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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姐醒了?”
    男人微笑著將碗遞給她,“喝了會舒服一點。”
    裘英撐著上身坐起來一些,視線在男人和碗中液體之間轉了一圈,沒接碗,隻是眼神盯住男人。
    “裘雨?”
    “是我,”男人臉上笑意更甚。
    看著男人的笑,裘英眼神更陰沉幾分。
    “在你那個時間線,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既然你要留下,往後就當自己是個人類,有關山精的一切都不要讓任何人看見,包括我?”
    “自然有,阿姐你總是顧慮很多……”
    頂著裘英越發怒氣翻湧的眼神,裘雨微笑垂下視線,用調羹撥了撥碗中的綠色液體,“不必為我擔心,要是真有人為此找上來,我自會想辦法將人打發走的。”
    “……”
    裘英閉了閉眼,將臉轉向一邊,聲音平靜許多,“好,既然你自有打算,那我也不多費口舌了,你出去吧,我不會喝的。”
    “為什麽?阿姐是因為我沒有聽話生氣?”
    “我不會因為你有自己的打算生氣,我不需要這個東西。”
    “需要的,蛻凡胎的時候,本就需要進補許多有療愈功效的補品,山精的血自然是最好的選擇,”裘雨說著,語氣還有些幽怨,“阿姐身上這蓮紋都已經遍布全身了,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不適的症狀了吧?從前為什麽都不跟我說?”
    裘英瞥了他一眼,“我讓你出去。”
    裘雨將碗往桌案邊一放,“你不把這個喝了,我不會走的。”
    “……”
    裘英看了一眼窗外,平日隨侍的侍女都不在,想來是一早就已經讓裘雨打發走了。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憊地歎了口氣,“現在喝了你的血,來日若是真有人為了你的血找上來,我也沒立場替你主持公道……”
    男人眼波裏霎時笑意如春水,“我知道,但阿姐不必為我考慮那麽多,在山洞裏的時候,我已經喂你喝過一次,他們都已經見識過了。”
    裘英頓時皺眉,“都看到了?”
    “是,”裘雨坦然。
    “……”
    裘英眉宇間頓時壓下一片陰霾,“你這樣讓裘蒙怎麽辦?”
    裘雨攤了攤手,揚著眉毛,唇畔笑意輕蔑,“他要是解決不了,正好去死啊,我會把他的心髒撿回來,保證不浪費的。”
    “你——”
    裘英有些不可思議,“你到底在發什麽瘋?你就非要在你和裘蒙之間決出一個生死?”
    “對,兩個我存在,根本沒有必要。”
    “……”
    裘英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看著麵前與裘蒙一般無二的眉眼,頭一次發現眼前人陌生得她都有些不認識了。
    也可能她從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所以,山洞裏發生的事,你一早就有預料?”
    裘雨對上裘英的視線,眼神幽靜,“是阿姐先懷疑我的,我說了讓我帶隊的。”
    裘英嘖了一聲,“就因為我懷疑你,你就要害死他?”
    “這明明是他自己選的,”裘雨語調輕慢,“他自己想要為阿姐死,阿姐都不成全他,怎麽能反過來怪我呢?”
    裘英沉默一下,難以理解地冷笑一聲,“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裘雨提唇微笑一下,端起碗遞到裘英麵前,“與其教訓我,阿姐不如還是照顧好自己,別讓裘蒙也變成我這樣。”
    裘英看一眼藥碗中蕩漾的人影,眉目間的厲色一鬆,閉上眼,精疲力盡般往後一倒,“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出去吧。”
    屋內有片刻安靜,繼而響起些悉窣的輕響。
    聽見男人的呼吸聲逐漸靠近,裘英猛地睜開眼。
    下一瞬,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拉近,而後有柔軟之物覆上她的嘴唇。
    一瞬的不可置信後,裘英當即紅了眼。
    氣紅的。
    裘雨一手壓在她腦後,另一手捏著她的下頜,迫使她張口。
    裘英深知推不動這個非人生物,但她的唐刀就放在枕頭邊,她伸手就能摸到。
    當下她也絲毫沒有手軟的意思,一把將刀抽出,信手一劈。
    刀刃入肉三分便讓骨頭卡住了,裘英胸腔起伏一下,雖然氣急,但到底沒能狠心下死手。
    她隻將刀刃一翻,同時照著男人的舌頭狠狠地咬下去。
    常人讓刀刃在肉裏這樣翻攪,早就疼暈過去,哪怕是審訊一般犯人,罪行輕的,也不一定會用到這個程度。
    然而裘雨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裘英甚至感受到他胸腔發顫,似乎在笑。
    帶著草木清香的血灌進她口中,男人將臉退開一點,捂住她的嘴,捏住她的鼻翼,劇烈的掙紮中,氧氣本也消耗得快,窒息感湧上來的瞬間,身體本能地吞咽。
    直到看見她吞咽的動作,裘雨才鬆手退開。
    此時裘英的刀刃還陷在他肋邊,他也不管,隻是眯著眼,望著裘英笑,“阿姐要是不解氣,再砍幾刀也無妨。”
    裘英這會兒還沒緩過一口氣來,眼神緊盯著裘雨,呼吸急促。
    “你真當我不敢殺你?”
    裘英厲聲道,嗓音因氣怒而變調,有些尖厲。
    裘雨眉目含情,笑意愈深,他抓著裘英的刀刃,將刀尖對準自己的左胸口,而後鬆手做投降的姿態。
    “我隻求阿姐不要浪費我的命,殺了我以後,記得吃了我。”
    裘英狠狠盯著他的眼神,頓時有些鬆了力道。
    “你真是……”
    裘英搜腸刮肚也沒找出一句能夠罵痛眼前人的話。
    真是……這人真是徹底瘋了。
    怎麽會瘋成這樣?
    正常人會因為失去了親人瘋成這樣嗎?
    還是說,這家夥本來就是個瘋子?隻是前十幾年她從來沒發現?
    裘英發現自己實在是沒法理解瘋子的想法。
    她甚至在想,這一刀要是真的刺下去,能不能讓他清醒過來。
    別沉浸在一些莫名其妙的瘋狂幻想裏。
    但她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來,手上力道一鬆,長刀從她手中滑落。
    “滾出去。”
    裘英用力揉著眉心,隻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
    裘雨將剩下半碗綠血遞到裘英麵前,“我會看著阿姐喝完再離開,明天我還會過來的。”
    裘英心裏生出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她抬手一掌就將藥碗打翻,然後掀開被子下地。
    “我不會喝的,我不需要你用血來換我的平安。”
    裘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兒?”
    裘英甩開他的手,眼神還帶著幾分惱怒,“我的事什麽時候還要向你報備了?”
    說著,她抓過自己的刀,轉身就往外走。
    “阿姐!”
    裘雨還想跟著她,被她冷不丁地一腳揣在膝蓋上,跪倒在屋裏。
    “對了,”裘英踩著他的膝蓋不讓他起身,“你們找到的木釵呢?”
    “在我這兒,”即便不得不跪坐在地,仰視裘英,裘雨臉上也沒有絲毫的不快,那雙綠眼睛含著笑意盯住裘英,像是恨不能將之溺斃,“阿姐想要的話,喝了我的血,我就……”
    裘英真是一句話都不想跟這個瘋子多說,她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人踹倒在地,而後踩著他的胸口,上手在男人身上摸索。
    幸好,雖然性格變得跟以前判若兩人,但他放東西的習慣還是跟以前一樣……
    順利從男人的懷兜裏摸到那隻木釵,裘英微微鬆了口氣。
    見裘英打算抽身,裘雨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衣袖,“阿姐……”
    在他說出後麵的話之前,裘英一刀削斷衣袖,轉身走了。
    走之前,她還反手將屋門從外麵鎖上,任憑裘雨在屋內將門板敲得震天響也不理會。
    真是……跟瘋子說話真是費勁……
    裘英扶著廊上的廊柱,想著近日發生的事,深深歎了口氣。
    還是出去躲幾日吧……
    臨出發前,裘英吩咐府裏的人,在她走後,關閉府門,無論誰找上來,都不許開門,一切等她回來再說。
    等她交代完這些,侍女已經幫她把出門需要的衣服準備好了。
    “大人要出門?”侍女好奇問她。
    “是,出去待幾天。”
    “那怎麽不帶大人自己的衣物?要跟我借?”
    裘英想起正被關在自己屋裏的裘雨,頓覺一陣頭疼,“說來話長,我出去這段時間,不管裘雨發什麽瘋,你們都別理他。”
    侍女驚訝地掩著唇,視線在裘英身上幾番打轉,尤其多看了幾眼她破損的衣袖,那眼睛裏隱隱閃爍著興奮的光,“大人這是跟裘雨少爺鬧矛盾了?”
    裘英看了她一眼,深深歎氣,“別問了……”
    侍女比裘英年長幾歲,名叫裘韜,幾乎是看著裘英長大的,深知裘英的脾性,見裘英不願意多說,也就不再多問。
    換衣服的時候,裘英順帶觀察了一下身上的蓮紋,暗紅如朱漆的紋路幾乎爬滿了整個後背和手臂。
    她其實也是第一次看見所謂的道紋,此前雖然偶有不適,但身上道紋還未浮出。
    她還以為最近睡得太少了,是快猝死了才會身體不適……
    現在看來,想要簡簡單單安息是不可能了……唉……
    一想到未來邪祟還會更猖狂,還多了一個瘋瘋癲癲的裘雨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琢磨些啥,裘英就忍不住按了按太陽穴。
    她一邊歎氣一邊換好衣服,臨走前對侍女說了一句,“麻煩你了,我讓海波東給你算錢”,結果被侍女拉住嘮叨了一通,最後她隻能藏了個玉佩在侍女家衣櫃裏,悄悄走掉。
    等裘英從侍女屋裏出來,帶著收拾好的衣服來到府邸門前,遠遠就看見棕發的男人站在花圃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