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數:77530 加入書籤
1
宮崎良平麵對電腦,正在製作町內(※町是日本行政區劃分的一種,相當於鄉鎮級行政單位。)高齡人士名冊。土木課的磯田課長突然從後方拍拍他的肩膀,把臉湊近,以帶著口臭的氣息在他耳邊低語:「你今晚應該有空吧?」良平頓時陷入憂鬱的心情中。
「這個,呃,今晚的話,我要參加敬老會的會議……」
他不想應酬,臨時編了一個謊言。
「哪有什麽會議!還不就是跟一群老人唱KTV。那種事找社福人員去就行了。你聽好,今晚六點約在『禦多福』。後援會的岩田董事長和漁會的塚原先生都指定要見你。」
磯田裝作幫他按摩肩膀的樣子用力捏了他一把。良平發出窩囊的叫聲。「好痛好痛!」
「你來這座島上也已經九個月了,該下定決心了吧?」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以挑釁的眼光看著良平。磯田的膚色淺黑,理著平頭。要不是穿上町公所的製服,看起來還真像是一名漁夫。
「當牆頭草隻會斷送你的前程。」
他以這句話作為結論,戳了一下良平的後腦勺。
這座千壽島位於伊豆半島的外海。行政上雖然歸屬於東京都的管轄,語言卻比較接近日本西部的腔調。據說這裏在江戶時代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太平洋沿岸地區的罪犯都被送到這裏來。也許因為如此,島上居民的氣質相當激烈,也相當單純。如果沒事臉上帶著微笑,還會被人狠狠怒斥:「有什麽好笑!」
良平輕輕歎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總務課的上司——室井課長——正眯著眼睛看他。接著課長以下巴示意他上前。這次輪到這邊了——良平喃喃自語,走到窗邊的座位。室井靠在吱吱作響的椅背上,問他:「磯田剛剛跟你說什麽?」
「他邀我今晚去喝酒……」良平老實回答。
「不準去,知道嗎?」室井的口吻完全不容對方反抗。他留著一頭短卷發,沒穿製服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在鎮上經營融資業的人。
「我可以跟他說是課長禁止我去的嗎?」
「笨蛋!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負責。」
「自己做的事情——?」良平瞪大眼睛。「可是我什麽都沒做啊。」
「什麽都沒做才是最糟糕的。至少在這座島上是這樣。」
室井冷淡了笑了笑,點燃了香煙,把煙吐向天花板。這間町公所相當豪華,和人口稀少的小島完全不相稱,但室內到現在還沒有分隔吸煙區和非吸煙區。由於員工當中有許多癮君子,白色的牆壁都已經開始泛黃了。
牆壁上此刻貼著嶄新的海報,上麵印著「同心協力維護公正的選舉 千壽町選舉管理委員會」。如此假仙的文案,讓人連拿來開玩笑的心情都沒有。四年一度的鎮長選舉在今天正式發出公告,千壽島的選舉素來以激情聞名,每次選舉島上都會分裂為兩派,前鎮長和現任鎮長之間展開熾烈的戰鬥,選舉投票率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在這座島上不容許旁觀者的存在。
「對了,新的醫生明天就要來了吧?迎接的工作就交給你來處理。」
「好的……」
「那位醫生沒有把戶口遷到這裏來嗎?如果有的話就是重要的一票了。」
「不會吧。他才待兩個月而已。」
良平回到位子上,便感覺到胃痛。把醫生帶到診療所後,他打算立刻請對方幫自己看病。這幾天他完全沒有食欲,對立的雙方陣營都在強迫他支持己方。
二十四歲的良平出生於東京的世田穀,從小到大一直過著踏實的人生。他以高於平均的成績畢業於公立高中和大學,通過公務員資格考之後便在都政廳就職。他之所以會選擇當公務員,是因為自覺自己比較適合做這一行。他討厭把人踩在腳底的競爭,也不喜歡過度受人矚目。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過著汲汲營營賺錢的生活。他小時候看過父親事業失敗,自然而然認為過著樸實的人生才是最好的選擇。他的指導教授曾經批評過:「你還年輕,怎麽一點野心都沒有?」但良平並不太在意。如果所有人都是野心家,這個社會就會變得一場糊塗了。
他在都政廳被分配到福利保險局,主要從事醫療設備及製度的改革。當然,因為他還隻是個新人,主要工作大半都是輔助執行業務而已。前往第一線醫療現場聆聽醫師和病患的心聲,讓他學到很多,也覺得很有趣。碰到迫切的陳情,自己雖然無能為力,卻也使他燃起使命感。公務員雖然常受到外界批評,但他仍舊以自己的工作為傲。他沒有野心,但至少還有良心。
今年是他任職第三年,人事課詢問他要不要參與離島研修的計劃,原則上人口稀疏地區應該是在總務課的管轄範圍,但因為上層希望能讓年輕人有機會累積經驗,這個機會便落到良平身上。研修場所是幹壽町町公所的總務課,任期兩年。良平剛聽到時雖然有些猶豫,但隔天便應允了。獲得指名代表自己受到上級的矚目。而且他一直和雙親住在一起,很想一個人生活看看。離島對於生長於都會的良平而言,也具有莫名的吸引力。
千壽島人口大約兩千五百人,是個以農業和漁業維生的悠閑小鎮。島上沒有飛機場,隻有從伊豆大島定期通航的船隻。町公所的職員隻有四十人,因此最年輕的良平便得負責所有雜務。
到了島上,良平才驚訝地發現這裏雖然是偏遠地區,公共設施卻非常完善。道路鋪裝得相當美觀,也有人行道和行道樹。圖書館和體育設施也都新穎而豪華。
隻是因為這些設施的使用者很少,維護上便會花不少錢。島上所有的公共設施都是赤字經營。
「你也知道的,這裏屬於地方交付稅(※在日本為了平衡城鄉差距,由所得稅等稅收撥給地方的補助金。)特區。既然有預算,哪有人會笨到放著不用?」室井說完便露出得意的笑容。町公所內所有人都熱心於花費預算,完全沒有試圖改革的氣氛。簡單地說,這些人根本沒有成本觀念。
良平理所當然會感到有些格格不入,但還是決定遵循島上的做法。反正憑他一個人也無法改變現狀,而且鄉下地方或許大半都是這樣的情況。以中央行政的想法評斷地方事務,代表著都會人的傲慢心態。但他也下定決心絕對不要在工作上有所怠慢。碰到自己認為必須改革的地方,他也會主動擬出計劃。
然而過了不久,良平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町公所的人際關係明顯地劃分成兩派。雖然說不論在什麽地方都會有派係問題,但這裏的程度卻超乎尋常。這兩派簡直就像是不同的生物一般,完全沒有任何交集。土木課的磯田和總務課的室井甚至不願彼此交談。室井毫無顧忌地說鎮長的壞話,鎮長則完全無視於室井的存在。這簡直就像是在辦公場所中,同時存在著兩組不同孩子王帶領的幫派。
「小倉和八木之間的戰爭,到現在還在這座島上上演。」食堂打工的歐巴桑附在良平耳邊說。弟弟經營土木業的小倉武是現任鎮長,而女婿同樣經營土木業的八木勇則是前任鎮長。
「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六十年,簡單地說,就是土木建築業者之間在互相爭奪公共工程。」歐巴桑以高興的表情說完,便像卡通裏的狗一般搖著肩膀嘻嘻笑。
根據歐巴桑的說法,自大戰後島上的鎮長便一直由這兩家之一擔任。每次鎮長輪替,所有的上下關係也會跟著倒轉。八木在當鎮長的時候,室井擔任土木課長,磯田則被遠派到膳食中心,甚至也有前任副鎮長被下放為清掃課一般職員的例子。公共工程的分配理所當然地交給鎮長的親戚處理,敵對一方隻能接最下層的工作。這種報複行為永無止盡地延續下去,
「怎麽能放任這種情況不管呢?」良平皺著眉頭問。歐巴桑則說:「這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反正這就是傳統,沒辦法。」她似乎並不以為意。
順帶一提,這位歐巴桑是小倉派的。理由是因為她丈夫是漁夫,而小倉給了漁會不少的補助金——她告訴良平這些事的時候,完全看不出有一丁點的罪惡感。
而此刻,這座島上的選舉終於要展開了。
「喂,宮崎。就算你是東京派來的,也不準你袖手旁觀。」
在居酒屋「禦多福」,良平被喝醉的磯田拉扯著耳朵。良平剛剛工作結束要回家的時候,在停車場被磯田逮住,直接拉到這裏來。
「沒錯,東京人根本不了解人口稀疏地區的選舉。棄權是最卑劣的行為。」
漁會的塚原也以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良平說。千壽町雖然也隸屬於東京,但這座島上的人卻隻把位於本州島上的首都稱作東京。由於隔著海,大家都不覺得自己屬於首都的一部分。
「我並沒有說我要棄權。」良平語氣含糊地說。他已經被連續斥責了一個小時以上。
「那你要投誰?小倉先生還是八木那臭老頭?」
「我必須先聽聽雙方的政見,再決定要投哪一位……」
「笨蛋!」這回換成後援會會長——經營土木建築公司的岩田董事長——敲他的頭。「哪來的什麽政見!」
「你是說,沒有政見……?」
「聽好了。小倉先生要整頓港灣,八木那蠢蛋要建設農業實驗場,兩人的政見就隻有這樣的區別。你在講什麽天真的屁話!」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隻待兩年,這場選舉根本和我無關啊。」
「那可不行,一票就是一票。」
「沒錯沒錯。」
三人帶著凶狠的表情點頭。
良平深深歎了一口氣。他夾起盤中的料理。這裏不愧是四麵環海的島嶼,每一條魚都很新鮮。在這當中也不斷有人替他倒酒,以近乎強迫的態度逼他喝下去。
「可是,隻有我這一票,也差不了多少吧?」良平很小心地說。
「之前不是也告訴過你了?上回的選舉隻差五票險勝,害我們嚇出一身冷汗。差一點就要讓八木那白癡連續兩屆奪得寶座了。」磯田拿起空酒瓶,對著廚房搖了搖。「喂,我們還要加酒。」
「磯田在八木當鎮長的四年之間,都在膳食中心幫人添飯。你可以想像嗎?五十歲的大男人要幫中小學生準備午餐欸!」
塚原將上半身往前探,漲紅著臉說。
「也聽聽我的遭遇吧。」岩田董事長插嘴。「我在八木當鎮長的那四年,一直都在做最下層的爛工作。那可不僅僅是獲利減半之類的。我當時連挖土機都拿去典當,過著負債的苦日子。」
岩田董事長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忿忿不平地說。這個男人的妻子似乎就是小倉的妹妹。也就是說,他也算是小倉的親屬。
「可是換過來想,八木陣營目前也是處於這樣的境遇,兩邊可以說是半斤八兩吧。應該是找出和解方案的時候了……」
「別開玩笑!戰爭就是要拚個你死我活。」
「不用對八木那種糞渣手下留情。」
「沒錯,八木那屁蟲根本就是……」
三人紛紛開始辱罵敵對的陣營。良平曾聽說過去也有島上的年輕人受不了兩派惡鬥而出馬競選,但最後連一百票都沒得到,還被全島居民排擠,最後隻能選擇離開這座島。兩派決戰才是島民的共識。
「請問,如果我真的依附某一方的陣營,到時候那個人要是輸了會怎麽樣?」良平戰戰兢兢地問。
「你剩下來的任期就會很不好過了。」
「沒錯,大概會被派去整理千壽山的登山步道吧。」
「可是我隻是外派到這裏的人啊。」良平感到無法了解,不禁拉高了聲音。
「那又怎樣?千壽島享有治外法權。」
酒端上了桌子,良平又被迫喝了不少酒。他的腦袋逐漸麻痹。
治外法權——良平在口中喃喃自語。前幾天他才打電話給都政廳的前上司,告訴他自己目前的困境。然而對方隻是笑著說:「原來如此,終於又開始了。」完全沒有幫忙解決問題的意思。島上選舉不公是天經地義,小倉和八木都因為行賄各被逮捕過一次。東京都早就已經束手無策。
「對了,宮崎。明天要來的那位醫生會把戶籍遷過來嗎?」磯田問。
「室井課長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醫生的任期隻有兩個月,我想應該不會遷戶口吧。」
「這位醫生還是照例從自治醫科大學派來的嗎?」
「不,這回是從民營醫院過來的。這家醫院叫做伊良部綜合醫院,據說連護士也會一同前來。」
「哦。這世上還有這種奇怪的人。我們得立刻舉辦歡迎會才行。」
屆時一定會分為小倉派和八木派,舉辦兩次宴會吧。
「那個,我差不多也該走了。」良平起身準備離開。
「混蛋。沒喝完這瓶絕對不準走。」
岩田董事長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良平眼前的大碗被倒入滿滿的酒。他光是看到就開始覺得惡心。
「好了,一口氣喝幹吧!」
良平因為想早點回去,隻好拿起大碗,才喝到一半整個人就癱在地上。
「搞什麽!最近的年輕人真是——」
他最後聽到的是磯田的聲音。
2
隔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海麵上沒有風,波浪也很和緩。千壽港上空有一群海鷗飛舞,發出「嘎~嘎~」的嘈雜叫聲。海鷗的叫聲讓宿醉的良平頭更痛了,他的胃也感到很不舒服,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昨晚是怎麽回到家的。
一艘紅白相間的高速小艇出現在海麵上。小艇激起水花,強而有力地向千壽島駛近。小艇是從東京的竹芝棧橋出發,經過數座伊豆諸島的島嶼,到達千壽島大約需要三個小時的時間。定期船一天有四班,不過隻要浪頭過高就會停駛。碰到台風,這裏就會有幾天成為名符其實的孤島。
千壽島上有一間町立診療所,醫生幾乎都是從自治醫科大學醫院短期派遣過來的。島民雖然希望能有一位定居於此的醫生,但遲遲沒有那種立誌服務人口稀少地區醫療機構的熱血漢子出現,因此近年來都是每隔幾個月就會換一名醫生過來。
希望這次來的醫生是個好人——良平看著派遣單位送來的資料,心中如此祈禱。醫生的名字是伊良部一郎,年齡三十七歲。專長是內科。
這位醫生工作的場所是伊良部綜合醫院,在東京是頗具知名度的大醫院。從醫生本人的名字來看,似乎是經營者的親屬。這麽說,他很有可能是基於服務人群的精神而自願過來的。
高速小艇鳴著汽笛進港,船靠近棧橋之後便拋下纜繩。良平也幫忙進行架舷梯的工作。
去東京辦完事回來的島民紛紛下船。這個季節不太可能會有觀光客,乘客幾乎都是熟悉的麵孔,隻有兩人例外:一個是穿著厚重羽毛衣的肥胖男子,後麵跟著一名扛著吉他的年輕女性。
男人戴著一副造型誇張的墨鏡,上頭有顯著的香奈兒商標。女人則穿著豹紋毛皮大衣,嚼著口香糖。「搞什麽?這裏根本就是鳥不生蛋的鄉下嘛。」男人環顧四周,忿忿不平地這麽說。
船上的乘客不到十人。島民們一個個坐上停在附近的車子駛離。留在港口的就隻剩下這兩個打扮與眾不同的乘客。這麽說……
「那個,請問是伊良部醫生嗎?」良平湊過去問。
「嗯,對呀。」回話的聲音有如小孩子般圓滑。
良平仔細端詳這位新任醫生。他的頭發蓬鬆,看起來像是大一號的金正日。
「我是千壽町町公所的宮崎。接下來的兩個月請多多指教。」良平遞上名片,慎重地鞠躬。
「一定要待滿兩個月嗎?」伊良部問。
「啊?」
「如果可以改成兩個星期就好了。」伊良部露出牙齦笑了一下。「我家那個爸爸也真是的。他想要在醫師協會裝好人,就把兒子送到離島,擺明了就是在作秀嘛。也不替我想想。」
他搔搔頭這麽說。看樣子這位醫生並不是誌願前來服務的。良平原本充滿期待的心情立刻冷掉了。
「對了,宮崎先生。這座島上有沒有影片出租店?」
「很抱歉,沒有。」
「那模型店呢?」
「也沒有。」
「嘖,隻好請人從東京送來了。」
「醫生,你也該覺悟了吧?」女人懶洋洋地開口。「人家不是答應你,回去之後幫你買新的保時捷嗎?」看樣子她對醫生並沒有抱持任何尊敬的態度。
「呃……請問這位是護士嗎?」良平問。
「對呀,她叫麻由美。我一個人會很寂寞,所以才帶她來。」伊良部回答。
「條件是日薪三萬。」這名叫麻由美的女人直接了當地說。
麻由美並沒有打招呼,隻是瞄了良平一眼。她給人的印象極差,不過因為長得很可愛,良平的心跳速度仍舊加快不少。在島上幾乎沒有任何豔遇機會。
良平請兩人上了車,先載他們到診療所。診療所位於山丘上,是一座麵向大海的獨棟房屋,擁有絕佳的視野。說得好聽是替遠道從大城市來到此地的醫生著想,但實際上是因為此地常刮強風,沒有其他用途,原本的地主小倉便讓町公所出錢買下這塊地,並由親屬經營的建築公司蓋了這棟建築。如果是在八木當鎮長的時代,大概就會蓋在八木家的地盤上吧。
他們一抵達診療所,便有一群野貓聚過來。島上的野貓通常警戒心很高,不會輕易接近人類,但不知為什麽現在卻團團圍繞在麻由美身邊。麻由美看到小動物非但沒有露出高興的神情,反而發出「噓、噓」的聲音用腳把它們趕走。
「哦,這地方滿不錯的嘛。」伊良部仰望著這座建築。良平見他似乎很滿意便鬆了一口氣。接著他請兩人走進裏麵參觀設備。
「醫生的專長是內科吧?」良平問。
「內科?才不是。」伊良部搖搖頭,下巴上的肉也跟著晃動。「我是看精神科的。宮崎先生,你有什麽煩惱嗎?隻要替你打一針就可以治好喔。咯嗬嗬。」
伊良部發出詭異的笑聲。
「精神科?可是資料上明明寫的是內科……」
「那一定是我爸爸隨便亂寫的。」
「你爸爸……?」
「哎,反正你不用擔心啦。精神科有時也被稱為心療內科呀。」
「那個……我雖然不太了解醫療方麵的問題,不過如果有人感冒受傷……」
「沒關係,沒關係。我什麽病都看。哈哈哈。」
伊良部拍拍他的大肚子回答。良平越發感到不安。
這回由於交接事宜出了紕漏,造成島上有三天的時間處於沒有半個醫生的狀態。町公所連忙和當局取得連絡,決定的人選便是伊良部。
「接下來要請你們參觀作為宿舍的町營公寓,事實上我也是住在那裏。」
町營公寓建於八木當鎮長的時代。這是為了提供住處給外來者,由町公所收購八木的土地建造的。
「對了,隻有麻由美要住那裏。我要住在千壽山溫泉旅館,我已經預約最好的房間了。」伊良部說。
他所說的最好的房間,是指兩年前為了迎接石原都知事特地改裝的套房。住宿一晚要價十萬日圓。在那之後就未曾聽說有人住過那間房間。
「請問你要自費在那裏住兩個月嗎?」
「當然。」伊良部以輕鬆的口吻說。良平感到更加困惑了。
「對了,宮崎先生,你的眼睛怎麽紅紅的?」
「啊,很抱歉。我是因為昨晚喝太多了……」
「咯嗬嗬,那就幫你打一針提振精神好了。喂~麻由美。」
「這麽快就要打針?」麻由美正在窗邊抽煙,聽到伊良部叫她便皺起眉頭,似乎感到很麻煩。
「有什麽關係,架子上好像還有很多葡萄糖。」
良平正覺得莫名其妙,注射台已經安置在他前方,他的手臂也被兩人抓住,兩人卷起他的袖子,用橡皮圈把他的手臂綁在注射台上。
「呃,醫生,這是……」
「這是免費服務,別擔心。」伊良部滿臉笑容,眯起了眼睛。
「這、可是、那個……」
此時麻由美把大衣前襟敞開,露出純白色的短裙以及下方一雙沒有穿襪子的美腿。良平不禁凝神注目。
「好痛好痛。」下一個瞬間,針尖已經刺進他的手臂,傳來一陣刺痛。
這時他感覺到一個黑影湊近身旁。他轉頭,看到伊良部以興奮的神情看著針尖刺在他的手臂上。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良平覺得自己好似在夢境中。
「話說回來,這裏還真是偏僻,」伊良部看著窗外說。
「嗯,的確。這座島上的人口隻有兩千五百人。」
「病患大概一天隻有一個吧?」
「不。這裏很多老年人,所以每天上午候診室都會客滿。目前這座島上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口超過六十五歲。」
「哦,老人家啊。在皺巴巴的皮膚上打針也沒什麽好玩的。」
他打了一個大嗬欠,把手繞到後方按摩脖子。
這時從外頭的馬路傳來巨大的廣播聲:「小倉武!請投小倉武一票!」拉票的不是年輕女生的甜美聲音,而是歐巴桑支持者的狂吼。選舉活動在今天正式展開。
「這一陣子可能會很吵。」他告訴伊良部。
「對了,還有學校的預防注射。」伊良部完全沒聽良平說話,彈了一下指頭。
麻由美正抓著從窗戶跑進來的野貓,把針筒湊近貓臉威脅:「你看你看。」
良平看著旁若無人的這兩人,不禁更加感到不安。
算了,隻有兩個月——良平決定這樣安慰自己。反正老人家常常領町公所發的補助金到東京的大醫院看病。島上的診療所不過是他們社交的場所罷了。
伊良部和麻由美開始替野貓打針,兩人都伸出舌頭舔著嘴唇。
「醫生,請你抓好。」
「好痛!這隻貓竟敢抓我。可惡!」
不知何時房間裏麵已經來了好幾隻貓,齊聲發出悲鳴。
下午良平回到町公所工作,被室井叫到走廊上。「我要去一趟活動中心,你也得跟我一起去。」他的口吻絲毫不容對方反抗。不用問,良平也可以想像到此行的目的。島上的娛樂協會位於活動中心,擔任會長的便是前任鎮長八木。他們一定是打算在那裏強迫良平表態支持,
良平還來不及反抗,就被押進室井的車裏。坐在後座的還有清掃課的小林課長。
「小倉那混帳已經拉攏了渡假村的那幫人,他答應要在森林步道上安置路燈。」小林探出上半身說。「五對夫婦就有十票了。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大的損失。」
「不能嚇阻那些人嗎?就說如果不投八木先生,就要向潛水遊客收取環境保護費。」
「不行不行,這樣一來會惹怒整個旅館協會。」
「他們明明就拿公有的農地當作自家菜園,還敢這麽囂張!」
兩人異口同聲咒罵當權者。良平沒有說話,便被斥責:「你怎麽不出點主意!」彷佛他已經是他們的同夥了。
到了活動中心,良平被趕下車。花壇上有一名年輕的女孩在割草,看到室井便開心地揮揮手。
「那女孩是我的侄女。當初八木先生執政的時候,我花了一百萬讓她進町公所工作。不到一年就因為政權交替,落得這個下場。這叫我怎麽跟那些親戚交代呢?」室井咬牙切齒地說。
「花了一百萬?這不是瀆職行為嗎?」良平說。
「你怎麽老是搬出東京那一套!」小林從後麵戳了戳他的頭。「要懂得入境隨俗的道理。老是說些天真的話,小心半夜有人找你算帳。」
穿過玄關,便看到八木的半身像。這座耗費不少納稅人血汗錢的活動中心是在八木當鎮長的時候建立的。落選之後,他便在這裏過著隱居生活。當然,小倉如果這次沒選上鎮長,也會淪落到自己所建立的漁會會館成為物產中心主管。因此這兩方可說是半斤八兩。
良平被帶到會長室,坐在八木的前方。「哦,你就是都政廳來的宮崎嗎?我見過你幾次,可是卻是第一次和你聊天。嗬、嗬、嗬。」他那高亢的聲音好似直接從頭頂發出的。良平的氣勢完全被眼前這個有如麵具的笑臉壓倒。這個表情大概是花了半個世紀才完成的吧?八木的樣貌讓人聯想到瘦巴巴的公雞。
「聽說你這回決定協助我方,讓我感到相當振奮。嗬、嗬、嗬。」
「什麽?不,我隻是——」
良平急忙要否認,背後卻被室井捏了一下,讓他痛得扭曲了臉孔。
「宮崎這個人絕對可靠。他相當了解農業方麵的議題,也非常讚同八木先生建設農業實驗場的計劃。」
「是嗎?是嗎?嗬、嗬、嗬。」八木站起來要和良平握手。良平也不知不覺伸出了手。「好了,我現在要去發表競選演說,有什麽話就和後援會長談吧。」
八木帶著秘書走出了房間。「那、那個……」良平還來不及說完,便有一隻手橫擋在他前方。站在他麵前的是後援會會長——經營土木建築公司的德本董事長。這位董事長眉毛很淡,眼神銳利,是那種小孩子一看到就會被嚇哭的麵孔。
「喂,宮崎。我聽說你還沒有表明態度。」
德本的表情雖然親切,話中卻帶著威脅的口吻。良平被押著肩膀,隻得再度坐在會談用的沙發上。他的對麵是德本,左右兩邊則被室井和小林包夾。
「你的一票雖然也很重要,不過我還有其他的事要拜托你。」德本董事長說。
「什麽事呢……?啊,不,我並沒有接受的意思,隻是……」
「你死心吧。」室井阻斷了他的話。
「聽說你常出入敬老中心,也挺受老人家歡迎的。所以呢……」德本董事長咳了一下。「你就替我們去拉票吧。每次選舉,老頭子老太婆的票都不容忽視。而且他們多半屬於遊離票,隻要撒下誘餌就一定會上鉤。」
「這,可是……」良平戰戰兢兢地搖頭說:「身為公職人員,這種事恐怕……」
「不是告訴過你大家都在做這種事嗎?小倉還派教育課長當使者,遊說那些外地來的老師,說要把學校的視聽教室改裝成家庭戲院。」小林惡狠狠地說。
「別再做這種事了,這樣根本就是浪費納稅人的錢啊。」
「你老是喜歡裝乖小孩!敵人準備了核子彈,哪有人會笨到用竹槍應戰?」室井說。
這時良平注意到茶幾上放著一個咖啡色的信封。他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給你,這是工作費。」德本董事長將手壓在信封上,把信封推到良平麵前。「你如果不接受,就代表要和我們為敵。」
「怎麽可以這樣?請饒了我吧。」良平臉色蒼白,向對方懇求。
「你要當我們的敵人,就絕對不能原諒你。等八木先生當選了,一定會讓你吃冷飯。」
「我是外派人員,我會向都政廳報告喔。」他以微弱的聲音反抗。
「哼。沒用的。東京那邊自從廢除都立高中、取消建設機場的計劃之後,就欠了島上一筆債。簡單地說就是他們當初犧牲了這座島,所以現在對我們都很客氣,絕對不會幹涉選舉。」
德本董事長站起來,把茶幾推到一邊。良平正納悶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隻見他突然跪下來向良平磕頭。室井和小林見狀也紛紛跟進。「拜托了,宮崎。請你救救我們吧。」三人都把頭貼在地板上。
良平被這突來的舉動嚇到了。「別這樣。我會很困擾的。」他忍不住也跟著跪在地上磕頭,臉上開始冒汗。
「你如果不肯幫我們,接下來的四年我們又得當下人了。」室井說。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拜托了。救救我們吧。」小林說。
雙方互相磕了十分鍾左右的頭,良平感覺血液似乎都衝到腦部,並開始覺得惡心。「既然如此,幹脆——」最後三人從背後抓住良平,把咖啡色信封硬塞到他口袋裏,
良平看到這幾名眼睛布滿血絲的中年男子,不敢再做任何反抗。當一個人必須賭上生活的時候,大概都會變成這樣吧。人類隻有在不會危害到自己的時候才會遵守規則。
他開始感到胃痛,並決定明天要到伊良部那裏拿藥。走到外頭,隻見晴朗的天空上,老鷹優雅地畫著圓弧飛翔。
3
山丘上那間俯瞰海洋的診療所打從第一天開始就很熱鬧。島上的老年人都迫不及待地開始求診。不知為什麽,門口也聚集了許多隻野貓。良平走進診所內,聽到伊良部悠閑的聲音:「嗨,宮崎先生,你來啦。」穿著白衣的胖子坐在一張巨大的單人沙發上,看起來就像從前的某教主。
「醫生,那張沙發是哪來的?」
「我從旅館借來的,辦公用的椅子感覺太死板了。」
「哦……」
護士麻由美穿著白衣短裙,正在替門診的老太太打針。良平看到她露出胸前的乳溝,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這個打針是幹什麽用的?」老太太問。麻由美隻是隨口敷衍:「別擔心,沒事的。」
「醫生,我的神經痛好像更嚴重了。」
「那就在陽台曬曬太陽怎麽樣?」伊良部邊拔鼻毛邊回答。
「這樣就可以治好嘍?」
「對呀對呀。」
聽到醫生輕鬆的回答,老太太便皺著眉頭走出診療室。
「醫生,請問有沒有什麽需要改善的地方呢?」良平問。
「晚上太暗了。街上沒有便利商店。電視畫麵好糟糕。」伊良部噘著嘴巴說。
「不,我是指診療所內。」
「這個嘛……」伊良部搔搔他粗胖的脖子回答。「我想要一台電腦斷層掃描器。有那個感覺好帥。」
「請別開玩笑,島上沒有這筆預算。而且買來還得請專人操作才行。」
「那就請代理業者提供吧,就說要替他們試驗新產品。」
「請便。」良平開始覺得跟這種人認真隻是浪費時間。
下一名病患又進來了。對方還來不及訴說症狀,就先被打了一針。島上的老人沒什麽疑心,完全聽從伊良部的擺布。
「最近又開始變得好吵鬧了。」老太太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自顧自地開口。「這次不知道是小倉會贏,還是八木會贏?嘻嘻嘻。」她的口吻似乎頗以鎮長選舉為樂,
伊良部並不了解情況,良平便向他解釋,伊良部隻是「哦」了一聲,看樣子並沒有特別關心。
「對了,敬老會的各位成員都支持哪一位候選人呢?」
良平問老太太。根據室井等人的說法,這些老人都屬於遊離票。
「要等到最後才決定。」老太太特別用力地說。「我們每次都是這樣。」她露出含意深遠的笑容。
「喂,你們幾個東京來的年輕小夥子,過來看看外麵吧。選舉宣傳車剛好要經過這裏。」
從街上傳來候選人遊街拜票的聲音。良平同時聽到小倉和八木雙方的名字。看來兩邊陣營的宣傳車同時來到了此地。
候診室內的老人紛紛走到外麵。剛打完針的老太太也彎著腰跑出去。「你們也過來看啊。醫生、護士小姐,還有宮崎先生。趕快出來外麵看。」她招招手,三人隻好跟出去。
眾人站在門前的草地上等候。從聲音的來源判斷,右邊來的是小倉陣營,左邊來的則是八木陣營。他們各自喊著自家候選人的名字,但此刻的氣氛卻不像是一般選舉宣傳車往返的情況。兩邊的宣傳音量都格外地大,簡直像是祭典的遊行花車。看來雙方都派了不隻三口車。
老人伸長了脖子等待。「阿山,你來數小倉陣營的車。阿京,你數八木陣營的車。」有人開始下達指令。這時雙方陣營的選舉宣傳車都出現了。「小倉武!小倉武!」「八木勇!八木勇!」最高分貝的音量瞬間將這一帶化作噪音的漩渦。
選舉宣傳車的後方分別跟著數輛車,像是在遊行的車隊。坐在裏麵的都是島民。兩隊的車在診療所門口相會。「一、二……」老人們開始數車輛的數目。
「可惡!小倉的走狗!走夜路的時候最好給我小心點!」八木陣營怒吼。
「叫什麽叫?姓八木的蠢蛋!你們這次一定會再度被打敗!」小倉陣營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良平啞口無言。通常這種時候禮貌上應該彼此交換聲援才對。在日本全國各地都是這麽做的,然而在千壽島上卻換成了彼此叫罵的場麵。這真的是名符其實的戰爭了。
清掃課的小林坐在八木陣營的最後一輛車上。「宮崎,拜托你了!」他大聲地吼話。良平反射性地打了個招呼。下一個瞬間他便發覺到小倉派磯田的視線從反方向射過來。磯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良平不再去探究公務員在值勤時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已經習慣了。
待會磯田大概又要來找他羅唆了。良平開始感到憂鬱。昨天被迫收下的信封裏頭總共有三十萬日圓的金額,而那隻信封現在還在他的辦公用背包裏。
「小倉有七台。」
「八木也是七台。」
「搞什麽,目前還是勢均力敵呀。」
老人們聚在一起聊天。
「你們在討論什麽?」良平問。
「我們在算雙方的車子。在這座島上的選舉,支持者都會開車跟著候選人跑。大家從以前就是用這種方法來比較雙方的勢力。」
一名老先生回答。剛剛那名老太太又接著說:
「我們都等到最後再把票投給勝算比較大的一方。上次我們以免費乘坐定期船作為條件,投給了小倉。嘻嘻嘻。」
良平感到無力。這座島上的選舉完全沒有正義可言。
「感覺好像很好玩耶。」在一旁看熱鬧的伊良部說。
「醫生,幸好你沒把戶口遷到這裏來。我因為遷了戶口……啊,對了,待會可以請你幫我開胃藥的處方嗎?」
「嗯,好啊。還有打針。」
這時又有車子出現了。這次雖然隻有一台,但引擎聲卻相當驚人。這台開到診療所門口的車是島上從未見過的黃綠色保時捷。一名身穿西裝的男子下了車。「伊良部醫生。這是您的車。」這名男子的聲音很有精神,看起來就像是一流企業的業務員。
「辛苦了,就停在那邊吧。」
良平正感到驚訝,伊良部便向他說明:「這是我的愛車,我請人用船把它送過來。」
接著又來了別台車。這是租車公司的小型轎車。同樣有一名男子走下車,向伊良部深深鞠躬。
「醫生。您在電話中提到的鋼彈DVD全套已經送到了。」
接著是第三台車。
「醫生。我替您送來您指定的村上開新堂的餅幹。」
良平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人。伊良部輕描淡寫地說:
「這些人都是製藥公司的業務員。簡單地說就是MR(medical representative)。我被派遣到這座島上來,他們就追過來要向我賣藥。」
「哦,這樣啊。」
可是這跟餅幹還有鋼彈有什麽關係……?老人們看到保時捷都顯得很好奇,圍繞在車子周圍往車窗內看。
「你們既然來了,就到裏麵喝杯茶吧。喂~麻由美。幫我泡很多杯咖啡。」
「你叫那些人幫你泡不就行了?」麻由美似乎打心底感到不耐。她總是顯出一副心情很差的樣子。
「那我來泡吧。」男人們爭先恐後地跑進診療所。
「我們也來喝咖啡吧。」「嗯,好啊。」老人們也開始移動。就連外麵的一群野貓也跟進裏頭。
這時良平的手機響了。他按下通話鈕,原來是土木課的磯田打來的,命令他立刻到漁會一趟。磯田一定是要詰問他剛剛向小林點頭的事。良平感到一陣胃痛。他甚至開始覺得想要嘔吐。
「喂,你是不是搭上室井跟小林了?」
良平一到漁會的物產中心,就被磯田抓著領口問話。小倉派的其他人也都圍繞在他們周圍,像流氓般露出威脅的姿態。現任鎮長小倉也在會長室。他和八木剛好相反,圓滾滾的身材讓人聯想到布袋和尚。隻有那張刻板笑容是雙方的共通之處。「宮崎,拜托你了。嘻嘻嘻。」小倉大概覺得自己在場不太方便,發出詭異的笑聲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那個,各位都不用上班嗎?」良平問。
「不要轉移話題。剛剛清掃課的小林跟你說『宮崎,拜托了』的時候,你不是向他們點頭了嗎?」
「那隻是禮貌性地打招呼而已……」
「騙人!你一定是背叛了我們。」
「背叛……」良平聲音微細到幾乎聽不見。其實他根本不打算支持任何一方。
漁會的塚原擅自打開良平的背包檢查,發現了那隻信封。「啊,那是……」良平伸出手想要取回,卻被推開了。他們找到裏頭的三十萬圓。
「這是什麽東西?」磯田看到之後漲紅了臉憤怒地問。「你這個男人竟然為了金錢出賣靈魂!」磯田激烈地搖動良平的脖子。
「等、等、等一下。那是他們強迫我收下的。我原本想要找機會退回……」
「你給我詳細說明清楚!」
良平無可奈何,隻好一五一十地說明。他甚至也被迫說出那筆錢是作為收買敬老會成員的資金。
「好,那就算了。反正一定是後援會的德本向你下跪磕頭吧?聽說那家夥的額頭部磕到長繭了。這筆錢由我們負責交還。」
磯田把信封丟到沙發上。良平開始感到不安。
「你確定會幫我還給他們吧?」
「難道你以為我會強占這筆錢嗎?我今晚就把這個信封丟到德本家的信箱裏。先不討論這個,宮崎。」他的語調突然變得和緩。「關於敬老會的事情,我也想要拜托你。」他裝模作樣地眯起眼睛。
另一個男人從書桌抽屜拿出一個咖啡色的信封。磯田接過之後把它放在良平麵前。信封看起來相當厚重。一股灰色的空氣在良平胸中湧起。
「八木真是個小氣鬼,三十萬當你的手續費都不夠。我們出五十萬,你拿去在溫泉旅館舉辦宴會,打聽一下敬老會的需求是什麽。」
「可是,這種事你們自己做不就行了嗎?」良平扭曲著臉孔往後退。
「島上的老頭子老太婆都學聰明了。他們不會輕易相信我們說的話。還是找像你這種外地人比較有用。」
良平說不出話來。這時漁會的人從左右兩邊抓住他的身體。
「你們要做什麽?」
「你應該很清楚才對。八木他們應該也是這樣對你說的吧?你不收下,我們就當你是敵人。」
信封被塞進良平外套內側的口袋裏。接著他就直接被架到屋外。他實在不敢相信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宮崎,加入小倉派絕對不會讓你吃虧。」
「拜托,至少也要幫我們搶到三十票。」
最後這群男人都合掌向他拜托。他們和八木陣營的人一樣,都是一副窮途末路的樣子。
良平怱然開始反省起來:難道自己隻是個完全沒有社會經驗的年輕人?
不,怎麽可能?他相信自己絕對沒有錯。
麵對這群男人無所不用其極的作戰方式,良平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4
良平開始感到身體真的出了問題。他不隻是胃痛,甚至還開始拉肚子。他也明白原因所在——背包裏的五十萬圓。
在町公所,室井和磯田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磯田昨晚應該把八木陣營的三十萬圓還給他們了,室井等人應該不會輕易罷休才對。
於是午休時間一到,良平便逃離町公所,飛車前往診療所。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避風港。
到了那裏,他看到門口停著大型卡車,運送一台巨大的白色機器,那是電腦斷層掃描器。
「醫生,這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我隻是打電話拜托製造商,要他們借我用一段時間。」伊良部說得很輕鬆。「我們醫院常常幫助他們,像是幫他們介紹連鎖醫院的生意之類的。」
「哦……」
良平還在都政廳工作的時候就聽過伊良部綜合醫院的名聲。這是大戰前便已經成立的名門醫院,政治家在陷入麻煩時也常躲到這間醫院。
「醫生,機器已經設置完畢了。」一名看似業者的男子跑過來說。「大學附設醫院建立新病房大樓的時候,請院長大人務必幫忙……」男子深深鞠了一個躬。
「嗯。我會跟我爸爸提這件事。」伊良部顯得很滿足。
這位醫生還真是高深莫測。良平開始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像黑手黨首領。
電腦斷層掃描器一安置在空病房中,老人們便立刻聚到機器前方。「這是手術台嗎?」「不對,一定是可以照出剖麵圖的X光。」「照這個還要先被剖開喔?」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
麻由美抓起腳邊的野貓,放在台座上。台座的部分立刻憑電力開始滑動。「喔喔。」老人們發出驚歎聲。五分鍾後,X光照片便出來了。老人們紛紛聚到看片器前方觀賞。
不到片刻,一堆人就排成一列開始等候。這是因為伊良部剛剛宣布「可以算大家免費」。
「醫生,沒問題嗎?」
「別緊張,不用怕。反正隻是試驗而已。」
老人們雀躍不已,像是在舉行慶典般熱鬧。
「伊良部醫生真是一位好醫生。」
「他請我們喝茶,還請我們吃餅幹。」
這群人擅自泡起茶來,還打開餅幹盒吃餅幹。診療所幾乎已經化作社交沙龍。
「醫生,我今天來這裏是因為肚子怪怪的。」良平向伊良部訴苦。
「對了,你昨天好像也提過。你是不是吃了病死的雞呀?」
「我怎麽可能會吃那種東西!總之請你幫我看一下病吧。」
良平瞥了一眼玩弄電腦斷層掃描器的老人們,便和伊良部麵對麵坐在診療室。這時他想起伊良部是精神科醫生,剛好可以解決他目前的問題。於是他便問:
「我想我的問題主要是人際關係造成的壓力,這種時候該怎麽辦呢?」
「那你一個人獨處就行了啊。就窩在公寓房間裏頭好了。」
伊良部盤腿坐在沙發上,邊挖鼻孔邊回答。
「可是,我每天還得工作啊。」
「那就辭掉工作吧,」
良平皺了一下眉頭。對方是在開玩笑嗎?或者這也是心裏諮商的一部分?
「不論如何,忍受壓力根本就是沒有意義的做法。還是隨波逐流比較好。喂~麻由美。中午的外送便當還沒到嗎?」
伊良部向麻由美催促著要便當。
「隨波逐流……」
這個答案出乎良平意料之外。他完全沒有這樣想過。難道伊良部的意思是說,良平不論被哪一陣營收買都沒關係嗎?他也知道自己的確有些死腦筋,即使別人告訴他島上的規矩,他也無法接受而一直在抵抗。不,可是……
這時旅館的便當送到了,這似乎是伊良部特地請人幫他做的。疊成數層的便當裏,生魚片和小菜都排列得相當華麗。這個便當少說也要五千圓。
「我比較想吃漢堡。明天我要點漢堡,還要加荷包蛋。」
伊良部向旅館工作人員提出要求,他那態度簡直就是典型的暴發戶。
「對了,醫生。你有沒有聽過任何關於千壽島選舉活動的傳言呢?」
良平下定決心提起選舉的話題。他很難和島民討論這個問題,但又想要找個人談談,
「沒有。我不太清楚。」伊良部邊吃便當邊搖頭。
「這座島上每次選舉都會有兩位候選人,全島一分為二展開激烈的選戰。他們的競爭方式真的很不一樣。」
「對了,宮崎先生,你要吃紅蘿卜嗎?」伊良部用筷子夾起紅蘿卜放在便當蓋上。
「不要。」良平感到無力,垂頭喪氣地說。
「照你這麽說,也會有銀彈攻勢羅?」
「嗯,老實說的確如此……」
「一票多少?十萬圓左右嗎?」伊良部把牛蒡也夾到便當蓋上。
「怎麽可能出那麽多。不過如果有辦法一次拉到很多票,就會有相當豐厚的謝禮。像是拉到敬老會成員,就有五十萬……」
良平連具體的數字都說出來了,他心中有太多秘密不吐不快。
伊良部停下筷子。「這樣的話,比如說,我如果幫人家拉到每天來看病的幾十個病人的票,就可以拿到五十萬羅?」他顯得相當感興趣。
「也許吧……不過醫生不是已經很有錢了嗎?」
「沒有。在島上花的錢其實都是歸到我們家醫院的帳上。我最近花太多錢了,零用錢都被我媽媽管得死死的。」
「你媽媽……?」
「這樣啊……五十萬圓啊。」伊良部說話時嘴裏仍塞滿了飯。「喂,麻由美。你去幫候診室的病人泡茶。」他一說話米粒都噴到地板上。
「他們早就自己動手了,餅幹也快沒了。」
麻由美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懶洋洋地啃著三明治。有幾隻貓趴在她的膝蓋和肩膀上。
「醫生,我想請問一下,如果有候選人拿錢給你,你會收下嗎?」
「那當然。」
「可是這是違反法律的行為。」
「不要被發現就好了吧?怎麽了,難道宮崎先生會拒絕嗎?」
「我好歹也是公務員啊。」
「真不敢相信。」伊良部的眼神好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樣。
聽到伊良部如此篤定的回答,良平不禁陷入沉思。難道自己真的太死腦筋了嗎?
伊良部已經吃完便當,拿著牙簽在剔牙齒。
「對了,醫生,關於我的病情……」
「哦,你是腸胃有毛病吧。那就來打針好了。我也會開藥給你。」
麻由美替他打了一針。良平的視線不禁為她胸前的乳溝所吸引。這時他的腳被踩了一下。他抬起頭,隻見麻由美「哼」地笑了一聲。這個女人也讓良平感到費解。
「宮崎先生,你是從都政廳派來的吧。你還要在這裏待幾年?」伊良部問。
「還有一年三個月。」
「這樣你還會為人際關係煩惱?真是個怪人。」伊良部毫無顧忌地大笑。「不管你做什麽,反正再過一年多就要跟這裏說拜拜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理著龐克頭去上班。」
「這樣太胡來了吧?」
「你可以盡情做些你以前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大家不是都說,外派工作時丟臉就算了(※這句俗語其實應該是:「旅行時丟臉就算了。(因為沒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這種說法。」良平開始感到白費力氣。
他走出診療室,看到老人們正纏著電腦斷層掃描器的業者硬凹,要幫他們輪流照X光。看樣子這玩意兒會成為老人家們絕佳的玩具。到了明天一定會口耳相傳,吸引更多人前來吧?
良平又看看手中的背包。五十萬圓——他歎了一口氣。換做伊良部,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收下吧?島上的居民也不認為這麽做有什麽壞處。在這裏也許隻有他一個人是異常的。
在開車前往町公所的途中,他和八木的選舉宣傳車擦身而過。車隊的行列比昨天更長了。穿著圍裙的歐巴桑坐在車窗的窗框上,上半身全露在窗外,就這樣通過派出所前方。在選舉期間,警察似乎對任何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晚良平回到町營公寓,發現包括教職員在內的所有單身外地人都聚集在一間房間裏。八木派德本董事長等數人正在請大家喝酒吃壽司。由於房間的門是開的,他很自然地往裏麵看了一眼,結果理所當然地被拉進房裏,
「喔喔,宮崎呀,你也來幫忙吧。下一任鎮長一定是八木先生。對不對?」
「呃,這……」聽到德本董事長這麽說,他不禁冒出一身冷汗。磯田應該已經把當初那三十萬還給他們了才對呀。
「這位宮崎先生也非常讚同八木先生的政策。」
德本董事長喝了酒,心情顯得相當好。
良平皺了眉頭。非常讚同……?難道那筆錢沒有歸還給他們?否則很難想像德本會這麽說。
他腦中浮現磯田的麵孔,不禁升起一股怒意。那家夥竟然敢說「難道你以為我會強占這筆錢嗎」。在這座島上沒有人是值得信任的。
「如何?宮崎,你想不想一道去海外視察?我們可以趁春天到紐西蘭旅行,拜訪當地的市政機構,看看學校教育的情況。休息時間就去玩高空彈跳!」
良平環顧了一下其他公寓住戶。每個人雖然都麵帶苦笑,卻沒有要拒絕的意思。
在德本董事長身邊的是東京某家旅行社的職員。不論是島民的休閑旅遊或是學生的畢業旅行,契約成立與否都決定於選舉結果,因此這些旅行社職員也相當拚命。
德本董事長一行離去之後,良平問公寓的其他住戶:「各位都決定要支持八木派了嗎?」
「也不算支持吧,不過目前我比較傾向海外視察這個方案。」最年長的男教師這麽說。「與其棄權,還不如選其中一個。」
「沒錯沒錯。小倉派雖然也有來遊說我們,不過他們提議要替視聽教室增添環場音效,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麽吸引力,反正我明年就要走了。」
女教師甩了一下頭發說。她的語氣中完全沒有罪惡感。在此地待了三年的農業指導員似乎看穿良平的想法,開口說:
「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宮崎。我一開始也有同樣的想法,這座島上的派係爭鬥不論怎麽說都太誇張了。不過啊,既然兩邊都一樣肮髒,說什麽也都沒用。小倉和八木都是同類。這場選舉就看你要選狐狸還是選狸貓。更何況島民都沒有意見了,我們外地人也無權幹涉吧?」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
「宮崎,你決定要投給誰了嗎?」
「我還沒決定。老實說,兩方陣營都在強迫我表態。」
「那還真值得同情。」農業指導員笑到肩膀都在搖晃。「聽說鄉公所內部的爭鬥特別激烈。不過如果贏了,就可以獨攬大權。譬如申請出差費去玩這種事,隻有鎮長一派的人才被允許。各項補助津貼反對派的人都申請不到,可是鎮長一派甚至連下雨都有『雨天工作津貼』。」
原來如此。選舉勝敗對接下來四年的收入影響如此之大,怪不得大家都會搶得你死我活。
「上次選舉的時候,一名外派到此地的職員替小倉鎮長拉到不少票。憑這項功績,他在任期內都在當副鎮長秘書。後援會免費借他Crown汽車,而且還讓八木派的課長當他的司機。哈哈哈。」
良平聽了這段話更覺得憂鬱。而其他住戶的態度也加深了他的孤獨感。大家都很自然地隨波逐流,放棄一切無謂的反抗。
難道自己果然是太死腦筋了嗎?要照伊良部說的隨波逐流,才是聰明的做法嗎?
他離開會場回到自己房間,聽到上方麻由美的房間傳來彈電吉他的聲音。她演奏的不是旋律,而是類似建築工地的噪音,外加重重踩在地板上的踏步聲。他無法忍受,便走上二樓敲樓上的房門。
麻由美穿著短褲和小可愛出現在門口。
「什麽事?」她臉色紅潤,以略帶惱怒的聲音問。
「很抱歉,可以請你小聲一點……」
「知道了。」
她在良平麵前用力甩上門。
良平當然感到憤怒。不過剛剛她那染成粉紅色的胸部卻仍殘留在他的腦海中。他甚至暗中祈禱這個畫麵能出現在今晚的夢裏。
5
隔天,良平趁室井外出的空檔把磯田叫到停車場。
「怎麽了,宮崎?你總算決定要積極參與我們的活動了嗎?」磯田麵帶奸笑問他。
「磯田先生,上次那三十萬圓你沒有還給德本董事長吧?請你老實回答我。」良平板著臉孔提出抗議。
「哦,你是指那件事啊。老實說,我是替你著想,才暫時沒有還給他。」
「替我著想?」
「你不要裝那麽凶的臉嘛。」磯田堆出笑臉,狎昵地拍拍良平的臉頰。「我如果立刻還給他們,你又會被八木派那些人拉去了。到時候你就會受到地獄般的嚴厲拷問。所以我就想到,幹脆讓八木派也以為你宮崎良平是他們的人,到最後再把錢丟還給他們做個了結。怎樣,這計劃多棒!你也不用向我道謝啦。」
「這,可是……」
「你怎麽嘴上老是掛著『可是,這……』。這樣還算男人嗎?你是不是沒長老二啊?快去召集敬老會成員請他們吃飯吧。選戰期間可是很短暫的。」
良平還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現在把錢還給人家的確會麵臨麻煩。但是如果繼續沉默下去,就等於是在欺騙八木派的人。
這時清掃課的小林剛去回收完大型垃圾回來。連課長級的人物都得親自去收垃圾——這就是人事報複可怕的地方。
「那就拜托了。」磯田拍拍良平的肩膀離開。接下來換成剛下卡車的小林怒氣衝衝地接近良平。
「喂,你剛剛跟磯田在談什麽?」
「呃,沒什麽重要的事。」良平連忙搖頭。
「反正一定是在威脅你要支持他們吧?」小林瞪著磯田走進建築物的背影說。「哼。那個笨蛋。宮崎早就已經收了我們的好處,決定要支持我們了。」
良平的肚子發出像癩蛤蟆般的咕嚕咕嚕叫聲,他的腸胃這下真的出毛病了。
「對了,我剛剛去收垃圾,結果從溫泉旅館的經理那兒打聽到不得了的消息。這次來上任的那位伊良部醫生,他的父親是日本醫師協會的理事,據說是很有名望的人物。」
小林以興奮的表情說。
「哦,這樣啊。」良平這才了解,怪不得伊良部會是那樣一個毫無常識的大少爺。
「不隻是這樣,那位理事先生還興辦了一個社會福利法人機構,專門在人口稀少的區域建造養老院。」
「哦,他們也有經營這樣的組織啊?」
最近有很多這類型的例子。專業的醫院經營者和自治團體合作,申請補助金來建造特別看護養老院。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
「這次來島上的醫生是這位理事的兒子。我看他一定是到這座離島來做實地調查的。要不然,大醫院經營者的家屬怎麽會跑到這麽偏僻的島上來?」
「是嗎?」
良平感到有些可疑。他很難想像那個醫生會背負著這麽重大的任務。
「不論如何,他既然和日本醫師協會有密切關連,就絕對不能坐視不管。更重要的是,如果被小倉那幫人知道了,他們一定也會去拉攏醫生。我剛剛已經打手機給室井了,他會立刻帶德本董事長到診療所。我們也過去吧。」
良平雖然百般不情願,仍舊被小林拖進卡車裏。他開始懷疑大家是不是都沒有在工作。
診療所前方聚集了許多人。島上的小學生放學後都跑來看伊良部的保時捷。「好棒喔!」「真帥!」他們異口同聲地發出驚歎,湊到窗前窺視車內。車身上已經沾滿了指紋。其中幾個小孩跑去拍打診療室的窗戶,吵著要求伊良部:「叔叔,載我們去兜風啦!」
「我才不免費載你們。你們要拿東西來交換才行。」伊良部說。
「你要不要鹽漬魚乾?我們家有自己做的喔。」小孩子說。
「我才不要那種東西。」
「那皮卡丘的遊戲卡呢?」
「如果是鋼彈的我還可以接受。」
伊良部的對話程度簡直跟小學生沒有兩樣。
「不愧是著名大醫院的醫生。你看,他已經和小孩子打成一片了。有教養的人都很平易近人。」小林感歎地說。
良平感到相當懷疑,但因為怕惹來麻煩也沒有加以反駁。室井和德本董事長也到了。他們看到小孩子和醫生的互動,也露出笑容。
一行人穿過玄關,發現裏頭的位子已經被老人占滿,甚至有人自己帶了墊子坐在地上。
「宮崎,這是怎麽回事?」德本董事長瞪大了眼睛。
「伊良部醫生引進了電腦斷層掃描器,他打一通電話業者就送過來了。因為很稀奇,所以敬老會的成員都跑來參觀。」
「看樣子他果然不是單純的派遣醫師。」室井壓低聲音說。「隻打一通電話,就能拿到電腦斷層掃描器。」
「大叔,這次的醫生怎麽樣啊?」小林抓住熟識的一名老人問。
「這位醫生人很好。上次的醫生也是好人,隻不過太嚴肅又不通人情了。伊良部醫生都放任我們在這裏愛做什麽就做什麽。我們老人家就是喜歡在有醫生的地方玩。」
其他幾名老人也紛紛加入談話:「醫生都很大方地幫我們打針。」「護士小姐很漂亮。這點很不錯。」「他其實是笨蛋吧?」眾人各自表達感想。
「你看,宮崎。醫生一下子就博得了老人家的歡心。」室並說。
「剛剛也有人說他是笨蛋。」
「厲害的醫生也能夠扮演小醜啊。」
「哦……」
良平向伊良部告知町公所上級主管來訪的消息,他們便立刻被邀請進診療室。
「歡迎光臨~」伊良部拉長了聲音說。
「非常歡迎您來到千壽島。小島上的生活可能有很多不便之處,不過我們會盡力支援,請多多指教。」
室並非常客氣地打過招呼之後,三人便深深鞠了一個躬。
「聽說醫生是自願到島上來的。」小林說。
「不是,是我爸爸叫我來的。他要我來看一看離島生活是什麽樣子。」
室井等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他自己有在參與人口稀疏地區老人特殊安養院的經營。大概因為這樣,所以就覺得有必要派遣家人到現場去,才能跟其他人交代。」
「您太謙虛了。」德本董事長搓著雙手說。「對了,醫生。前任鎮長八木先生為了表示歡迎,想要請您吃一頓飯。不知道今晚有沒有空呢?」
「今晚不行。剛剛有一位叫岩田的土木建築公司董事長來訪,跟我約七點和鎮長一起吃飯。」
三人聽了頓時臉色蒼白。「鎮長……是指小倉嗎?」他們問了理所當然的廢話。
「嗯。他們會親自到溫泉旅館來。」
「那麽我們就約明天晚上吧……」
「好啊,不過料理最好是肉類。生魚片和火鍋之類的我吃三天就吃膩了。」
「好的。」
眾人迅速走出診療室。到了外頭,小林立刻抓住良平的領口說:
「這下糟了,被他們搶先了一步。他們是怎麽得到消息的?」
「你問我我也不會知道。小林先生既然有辦法得到消息,小倉派自然也會聽說吧。」
良平被對方猛力地搖晃,感覺頭昏眼花。
「糟糕。小倉如果提出建造老人特殊安養院的訴求,老頭子老太婆的票都會被他吸走。」
「先別急。要提政見誰都會提,重要的是伊良部醫生。隻要拉攏醫生站在我們這一邊就沒問題了。」德本董事長提出規勸。
「怨我直言,那位醫生應該隻是一個笨少爺吧?」良平插嘴說。
「不可以無禮。」他這回被狠狠勒住脖子。
「喂,宮崎。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室井把臉湊過來。「小倉派不知道你是敵人。所以呀,今晚的宴會你也去參加吧。」
「這個點子太好了,小倉一定會提到他們要提供的好處。知道他們的招式,我們也比較容易做對應。」德本董事長說。
「不好意思,我最近腸胃狀況不太好……」
「笨蛋,決戰期間哪有人在意這種小事!」
小林毫不留情地勒住良平的頭。良平緊緊咬住牙關。為什麽會碰到這種事?——他開始覺得想哭了。
良平請伊良部幫忙關說,總算得以出席當晚的宴會。他拜托伊良部對小倉他們說:「你們也要請宮崎先生喔。」他再三考慮要編什麽樣的理由,最後決定騙伊良部:「我也想要吃好東西。」他覺得這個理由比較容易讓伊良部接受。
小倉、副鎮長和磯田等人都來到伊良部住宿的溫泉旅館的和式宴會廳。後援會的岩田董事長和漁會的塚原也在場。坐在最上席的是穿著運動服、運動褲的伊良部。
「怎麽搞的,宮崎。你怎麽也來了?」磯田瞥了一眼坐在末座的良平。伊良部回答:「他是我的朋友。」磯田便立刻露出笑臉,以開朗的語調說:「這樣啊,醫生。這個宮崎唯一的好處就是做事迅速。請你盡管使喚他吧。」
小倉首先致上歡迎詞並乾杯。「我們有幸能夠請到東京大醫院的醫生來到島上。」「伊良部先生真可說是醫生的良心。」眾人異口同聲地奉承伊良部,但這個男人隻是一心一意地在吃蝦子。
「醫生,你喜歡吃蝦子嗎?」岩田董事長問。
「嗯,如果有炸蝦就更好了。」
「喂,宮崎。你趕快去叫他們追加蝦子。」
良平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內線電話點菜。
「對了,聽說令尊也非常熱心於建設老人安養院。」
鎮長小倉很快就切入正題。
「千壽島上長年的問題就是島民年齡層越來越高。這幾年島上的年輕人都移居島外,於是就衍生出新的老人看護問題。從前照顧老人家的責任都是由長子來承擔,不過時代似乎變了,現在都由自治組織來負責看護……」
「鎮長,你不吃那個嗎?」伊良部用筷子指著小倉的盤子。
「啊?喔,你是指蝦子啊。請便請便,我們隨時都可以吃到海鮮,嘻嘻嘻。」小倉發出特異的笑聲。「喂,你們也把蝦子獻上來吧。」
伊良部的盤中頓時裝滿了蝦子。
「然後呢,本島想要趁這個機會正式提出請願……伊良部醫生,您覺得如何?可不可以請您明天就連絡令尊,提出具體的合作方案呢?」
「這個建議還真是突然。」伊良部邊吃蝦子邊說。他用指頭抓住蝦尾,含在嘴裏發出「啾啾」聲猛吸。
「好事不宜多磨。關於預算方麵的問題,我們這裏是小地方,很快就可以解決了。嘻嘻嘻。」
「那個,請容我也來發表一下意見……」岩田董事長接下去說。「就如您所知,目前島上正在進行選戰。鎮長無論如何都想要把建設安養院當作政見……如果能夠和東京的社會福利法人談判成功,那麽……」
「你說的東京的社會福利法人,就是我爸爸做的那種事嗎?」
「是的,沒錯。」
伊良部噘起嘴巴。他似乎不太了解談話的內容。
「很抱歉。我是個粗人,就單刀直入地說清楚吧。醫生,可以請您當我們的保證人嗎?」
磯田改為正座的姿勢,手貼在地上磕頭懇求,鎮長和副鎮長也紛紛跟進。良平隻好也跟著照做。
「宮崎先生,保證人是什麽意思?」伊良部問。
「這個嘛,簡單地說就是要請你當保護人之類的。」
「哦,聽起來挺帥的。」伊良部露出親昵的眼神說。
「說真的,如果醫生能夠幫我們,就等於是替我們打了一劑強心劑。」磯田興奮地回答。
「伊良部醫生,您是我們的希望之星。請完成我們長年的心願,建造老人安養院吧。」小倉也說。
老人安養院什麽時候變成你們長年的心願了——良平心中暗罵。
伊良部啃著剛剛送到的炸蝦。他的嘴巴周圍都沾滿了醬汁。這個男人的食欲簡直就跟豬一樣。「那你們到底要我怎麽做?」他邊吃邊問。
「首先,可以請您在這個禮拜六的政見發表會上替鎮長站台嗎?這樣就可以向選民保證政見一定可以實現。如果您願意的話……」岩田董事長說。
「隻要這樣就行了?」
「目前是這樣……」
鎮長使了一個眼色,後援會會長岩田立刻從包包中取出一個信封。從信封的厚度來看,少說也裝了一百萬圓。良平開始緊張起來,這是如假包換的行賄現場。
「這筆錢就當作是顧問費,請您務必收下。」岩田董事長臉上帶著緊張的神情。
不要收下啊——良平不知為何在心中如此祈禱。伊良部雖然看起來像個怪人,但良平總相信他的心並沒有被汙染。他隻是個沒有常識的小孩子,不是個庸俗的人。
伊良部取過對方遞給他的信封,看了看裏麵。「咯嗬嗬。」他發出妖怪般的詭異笑聲,接著便把信封塞進運動服下方。小倉等人總算露出笑容。
「醫生,我們再來乾一杯吧,」磯田抬起身子倒酒。
「讓我們替安養院的建設乾杯,也祝福伊良部醫生在島上任職的這段期間可以過得很愉快——」
「乾杯!」眾人異口同聲地大喊。
磯田笑得臉都皺起來了。座上處處傳來歎息聲——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良平用鼻子重重吐了氣,一口氣把啤酒喝光。每個人都一樣——這世界上沒有一個是好人。
6
伊良部收取的金額剛好是一百萬圓。隔天早上良平就被室井打來的電話叫醒,他老老實實地報告昨晚發生的事情之後,室井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命令他:「你至少要給我把金額問出來!」於是良平便跑到診療所探聽。伊良部立刻告訴他信封的內容。
「千壽島的選舉真不錯。一百萬,我該買什麽才好呢?」伊良部露出卑劣的笑容:心情似乎很好。
「醫生,我錯看你了。堂堂一位名門醫院的大少爺,怎麽可以被區區一百萬圓收買呢?」
良平以冷酷的眼神責難伊良部,他現在已經不再客氣了。
「太便宜了嗎?真糟糕。早知道我就跟他們多凹一點。」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醫生竟然會為了金錢出賣靈魂。」良平加強了語氣。
「可是他們都說要給我了,不拿白不拿呀。」
伊良部很不服氣地噘起嘴巴。麵對這麽幼稚的對手,良平也說不出話來了。
「對了,醫生,今晚是八木派的人要請你。他們應該也會向你提出建造安養院的要求。你必須要有心理準備。」
「我才不管哩,安養院這種東西又不是說蓋就可以蓋好的。」
「小倉派和八木派在意的不是能否實現的問題,而是要比賽誰能把這項計劃納入政見當中。隻要拉攏到敬老會的票順利當選,之後就可以隨他們怎麽蒙混過去了。」
「那我更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喂~麻由美。幫我泡兩杯咖啡。」
伊良部悠閑地挖著鼻孔。良平感到相當驚訝。
「我想八木派一定會拿出比小倉派高出幾十萬的金額,請你站在他們那一邊。」
「這樣啊,那我還是幫八木派好了。」
良平仔細地打量伊良部。他現在很肯定,這個男人是個真正的白癡。
「醫生,這座島上的選舉都會拚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想像我這樣被卷入其中嗎?」
「反正又不會真的被殺掉,更何況我們隻待兩個月就要走了。」
這時一名來候診室串門子的老太太走進來了。「醫生,我聽小倉派的後援會提起,你要幫我們建立老人特殊安養院。真是太感謝你了。謝謝,謝謝。」她說完便合掌向伊良部鞠躬。
「不是我要建,是當鎮長的人要建。」
「聽說醫生已經決定要幫小倉先生了?」
「目前是這樣沒錯,不過到了明天我搞不好就會去支持八木派了。嘿嘿嘿——」
「那麽我們也跟你支持一樣的人,這是敬老會所有成員的決定。」
老太太以嚴肅的麵孔說完之後便走出診療室。她把診療所內其他敬老會成員都拉到候診室,低聲細語不知在討論什麽事情。
「我不管了,到時候選舉結果的決定權就真的掌握在你手上了。」
良平看著伊良部說。
「宮崎先生,你真容易緊張。所以才會弄壞腸胃。對了,我得幫你治療才行。喂;麻由美。」
麻由美把注射台搬進來。她胸前的乳溝仍舊清晰可見。她看到良平在偷看,便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額頭。每次良平都為此感到很無力。
當晚的宴會良平依舊出席了。他這次原本想要躲掉,卻硬是被室井拉去。
這是一間老舊日式餐廳的宴客室。一行人以八木為首,還包括後援會的德本董事長、室井、小林等人,都以正坐的姿勢圍坐在餐桌周圍。伊良部和昨晚一樣,穿著整套運動服悠閑地坐在席位上。
八木首先自我介紹。
「我就是八木勇,本島前任鎮長,目前擔任各項組織的理事。我想您應該也知道,在這次鎮長選舉中我賭上自己的政治家生涯參選——」
「好棒喔,這是上好的牛肉。」伊良部看到盛著肉的盤子端上來,一雙眼睛露出興奮的光芒。
「這次我一定要重新選上鎮長,進行各項改革——」
「壽喜燒啊壽喜燒,好高興啊。」伊良部哼著歌。
八木臉上仍帶著製式笑容,表情卻顯得有些僵硬。
「……那麽,我們開動吧。伊良部醫生似乎已經餓了。嗬、嗬、嗬。」
「這些肉是特地向東京的三越百貨訂的,蔥則是下仁田出產的。」德本董事長說。
「我討厭吃蔥。」
「呃,這,這樣啊……」德本董事長緊張地擦汗。
「大家一起吃吧。」
「是是,謝謝你的好意。」
良平感到愚蠢至極,完全說不出話來。
乾杯之後,女老板以鐵鍋烤肉,夾到伊良部的碗中。伊良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肉吞下。女老板又迅速地替他夾肉,結果又被他吞進肚子裏。這副景象簡直像是在看飆速吃麵大賽一樣。
「醫生,你也該吃些青菜吧?」良平直率地說。室井立刻敲了一下他的頭說:「你怎麽可以用這種口吻對醫生說話!」
「活該~活該~」伊良部拍手叫好。
這些島民為什麽都沒有發現這男的根本就是白癡呢?
五公斤的肉立刻吃完了。「好飽,好飽。」伊良部伸長雙腿摸著肚皮說。德本董事長便了一個眼色。
「伊良部醫生,我們今天特地邀您到此,是有原因的……」眾人端正姿勢,八木也整理了一下領帶。德本董事長開口了。
「坦白說,關於建設安養院的事,想必您應該也聽小倉陣營的人提起過了。我們希望您能夠把這間安養院交給我們來建設……八木陣營已經蓋了一間活動中心,場地方麵絕對沒有問題。如果能在活動中心的土地上設置安養院,就可以成為島民最大的福利設施。相信這間安養院一定可以成為令尊主持的社會福利法人機構一項值得驕傲的案例……」
「我不在乎由誰來建。」伊良部邊吃冰淇淋甜點邊說。「反正你們就是想要把安養院加進政見裏吧?」
「呃,的確,是這樣沒錯。」
德本董事長咳了一下,從包包拿出一個信封。哇!良平在心中驚歎。這個信封的厚度足足有昨天的兩倍。也就是說,裏頭應該有兩百萬。
「雖然這項請求可能很失禮,不過伊良部醫生,能不能請你收下這筆錢當作顧問費呢?至於周末的演說,就請你務必替八木先生站台。」
室井一幫人屏息等候伊良部的回答。伊良部正大聲吸吮著冰淇淋上方的櫻桃。
這時伊良部的右手突然伸出來,抓起桌上的信封,看也不看就塞到運動服下方。
「咯嗬嗬。」過了一會兒,伊良部發出猶如沼澤中升起的氣泡般的笑聲。
「醫生,謝謝你!」室井漲紅著臉大聲說。
其他人也紛紛低頭道謝。
我不管了——良平突然產生想哭的衝動,隻好也低下了頭。
「醫生真是個好說話的人。嗬、嗬、嗬。」八木發出高亢的笑聲。
「不過啊,老實說我昨晚已經從小倉先生那裏拿了一百萬圓了。」伊良部說。他這個人與其說是老實,不如說是過分天真。
「不要緊。您待會把錢交給宮崎,他會負責還給他們的。」室井說。
「啊?不,我、我我我——」良平瞪大眼睛,結結巴巴地說。
「閉嘴。這是為了這座島,也是為你自己好。」小林又勒住他的頭。
良平一時無法掌握自己的立場。八木派給了他三十萬,而這筆錢被小倉派沒收了。小倉派給了他五十萬,現在還放在自己的背包裏。而現在他又必須替伊良部歸還小倉派送的一百萬。
良平覺得越弄越糊塗,同時也感到頭暈目眩,意識逐漸模糊。最後他直接倒在現場,
「喂,你不要緊吧?」
他聽到小林的聲音似乎在遙遠的地方響起。
「宮崎先生,你怎麽突然就暈倒了?酒不能喝太多啊。」
隔天良平去拜訪伊良部,伊良部拿著原子筆搔搔頭,拉長語調對他這樣說。
「我隻喝了一點啤酒而已。醫生你也在場,應該很清楚才對。」
良平抬起頭抗議。他現在已經不再對伊良部抱持一絲尊敬的態度了。
「隻是開開玩笑,別生氣嘛。簡單地說,你是得了自律神經失調症,這是很常見的病例。」
「自律神經失調症?」
「對。這種病就像每個上班族一定會經曆一次的麻疹一樣,不用太在意。」
伊良部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這麽說。他正在病曆卡上畫鋼彈的圖。
「我很在意呀,我該怎麽辦才行?」
「你幹脆休假回東京算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這麽做啊。我現在的心境就像是不小心闖進熱帶叢林的小狗一樣。」
他不禁掉下眼淚。
「這沒什麽好哭的吧?」
「我在哭嗎?真奇怪,明明已經是大人了……」
「這是情緒不穩的症狀……」伊良部在病曆卡上寫字。
麻由美默默地將毛巾丟給他。良平接過之後擦了擦眼淚。
「對了,這是小倉先生他們給我的一百萬。請你幫我還給人家。」伊良部把信封遞給他。
「醫生,你是魔鬼嗎?我現在精神相當脆弱,你竟然說得出口要我去還錢。這樣我又會被小倉陣營當作叛徒了。醫生,你至少應該了解這一點吧?」
「可是那個叫室井的人說你會幫我還錢,我才收下他們的錢啊。」
「你怎麽可以說這種孩子氣的話……基本上,我真不敢相信你會這麽輕易地就改變立場。」
「我是第三者啊。就像是職棒裏頭的自由球員一樣。嘿嘿嘿。」
「你還笑得出來!這一百萬還給小倉陣營之後,就會展開另一波銀彈攻勢了。」
「到時候再說吧。」
伊良部輕鬆地回答。良平實在不敢相信怎麽會有這麽樂天的男人。
室井也早已預期小倉派會卷土重來,特地命令良平:「你給我盯好伊良部醫生。」當他問町公所的工作怎麽辦,室井便以凶狠的眼神說:「選輸的話,連工作都沒了!」
良平照例又被打了一針。他的眼中充滿了淚水。這時麻由美摸摸他的頭說:「好乖,別哭。」他感到有些意外,抬起頭。這時麻由美又冷笑一聲,說:「哼,真沒用。」
他變得更加沮喪了,他開始覺得也許隻有自己是特別脆弱的。
良平把一百萬圓放進背包裏回到町公所,剛好碰到磯田走出大門。
「喔喔,宮崎。你來得剛好。我們現在要舉行選戰會議,你跟我一起到『海豚』吧。」
磯田以下巴示意斜前方的咖啡廳。
「那個,事實上,關於伊良部醫生……」良平開口。他已經決定豁出去了。
「喔喔,伊良部醫生啊。關於這點我們也要跟你談談。這次的競選演說會不知道能不能請那位醫生也上台說一些話呢?你跟他好像很要好,就幫我們去拜托一下吧。隻要請他簡單地打個招呼就行了。」
「不,所以我說……」
「好了,快進去吧。」磯田推著良平的背,把他推進咖啡廳。
岩田董事長和漁會的塚原已經在裏頭等候。另外還有一名打扮格外妖豔的三十幾歲的女性。他們向良平介紹,這位是小倉鎮長的女兒。據說她雖然嫁給了東京的土木建築業者,卻為了選舉而沒有遷移戶口。
「你就是宮崎先生嗎?你肯為父親出力,真的讓我好高興喔。」
對方一見到良平便抱上來,讓他覺得有些受不了。一股濃鬱的化妝品味道撲進他的鼻子裏。
良平被引領到裏頭的位子,看到了更多的後援者。他們紛紛和他握手。「宮崎,謝謝你。」甚至還有男人眼中含著淚水。
「小倉先生當選的那天,你就是大功臣了。我們一定不會虧待你。你的住處會移到町營獨棟小木屋,反正那裏經營狀況也很差。車子的話,後援會的Crown汽車可以任你使用。」岩田董事長摟著良平的肩膀說。
「呃,那個……」良平不知道該說什麽。不行,再這樣下去他就永遠開不了口了。
「好了,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討論不在籍投票的問題。上次選舉的時候,離開島上的那些年輕人的票全都被八木搶走了。為了反省這一點,我們這次要推出大逆轉計劃。那就是以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家為目標對象。」岩田董事長站著發表激昂的演說。
「這麽說的話,魚乾店的老頭也算在內羅?」有人提出疑問。
「那當然。」
「可是那家夥已經癡呆了,連自己兒子的臉都不認識。」
「這就是重點。隻要用輪椅把他帶到投票所,接下來就交給磯田處理。幸運的是千壽島上光是患有老年癡呆症的病患就有三十人。我們要一家一家拜訪,把這些票一舉囊括下來。」
「這真是個好計劃。」大家都顯得很興奮。
這樣太亂來了吧——?良平心想。不,更重要的是,必須趕快說出伊良部那筆錢的事情。
「如何,宮崎。這件事可不可以拜托你幫忙?」磯田問。
「啊?這、這、這絕對不行。」
「不,你一定辦得到。當天隻要借口說要請伊良部先生幫他們看病,把他們帶出家門就行了。接下來就請醫生隨便開一張診斷書,然後就直接送他們到投票處。當然我們會給你和醫生額外的謝禮。」
「不、不、不可能的。」良平突然感到呼吸困難。
「宮崎先生,拜托。」小倉的女兒把她豐滿的胸部貼近良平。「我願意做任何事來報答你。」
「不,我是說……」良平開始覺得自己周圍的氧氣似乎特別稀薄,不禁用力槌打胸口。
「喔喔,你的意思是說『盡管交給我吧』。對不對?」磯田開心地說。
「你答應了?我好高興。」小倉的女兒雙手環抱住良平的脖子,把臉頰貼上去。
良平痛苦地掙紮。他猜想自己現在臉一定很紅。這也是自律神經失調的症狀嗎?總之,他需要空氣……
「阿惠還是這麽熱情。你看,宮崎都不好意思了。你先生不會吃醋嗎?」
「不用管他。那個冷血漢,完全不插手幫忙競選。」
良平眼中又開始飄淚。
「看,宮崎高興到想哭呢!」眾人笑著起哄。
「這是追加的經費,我幫你放在背包裏。」
岩田董事長又拿出一個信封塞進良平的背包裏。請等一下——良平想大叫,卻發不出聲音。
良平想要呼吸外麵的空氣,於是便站了起來。
「拜托你了!」他聽到其他人這麽說,便揮揮手滾出店門。他搖搖晃晃地走到町公所。當空氣總算通過喉嚨的時候,他咳了好久停不下來。
今天還是早退好了——良平心想。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便是窩在棉被裏頭。反正到投票日為止,沒有一個人會認真工作。
7
良平借口感冒休了兩天的病假。事實上他的確發燒了,他相信這一定是因為壓力造成的身體不適。
屋外傳來的都是選舉宣傳車的聲音。他從窗戶往外窺視,隻見雙方陣營都率領了十台以上的車子。此外他也不時聽到伊良部那台保時捷的引擎聲,保時捷載滿了小學生奔馳在街道上。孩子們尖銳的叫聲在山穀間回蕩。整座島都呈現過度興奮的狀態。
雙方陣營每天都打電話給良平。磯田催促他進行拉攏不在籍投票者的方案,室井則要他報告拉攏敬老會選票的進度。他為了怕麻煩,隻能回答「我現在正在進行中」,結果反而讓他發燒更嚴重了。
而他們共同的要求便是「你一定要帶伊良部醫生到競選演說會場」。小倉派在漁會會館舉行,八木派則是在活動中心。兩派都是在同一天的同一時刻舉辦演說會,而這個日期就在明天。
良平忽然瞥見放在房間角落的背包。前幾天小倉派交給他的追加經費一共是三十萬圓。也就是說,背包裏目前總共有一百八十萬圓。
事情為什麽會演變成這樣?良平抓著自己的頭發。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啊——
良平覺得自己實在需要倚靠某個人,便到了診療所。他相信粗線條的伊良部應該有辦法幫助他。
伊良部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便是:「怎麽搞的,你還沒幫我還那一百萬啊?」
「我根本說不出口,大家都把我當作自己的同夥。」
「真不負責任。」伊良部嘟著臉頰說。
「這種話你還說得出口!」良平不禁怒吼。
「我才不管,到時候事情一定會變得很麻煩。」
「已經夠麻煩了!」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衝到腦部,呼吸又開始困難。
他做了幾次深呼吸,開始解釋目前的狀況。伊良部叫麻由美泡咖啡,悠閑地吃著餅幹。
「不過這場選舉花的錢還真多。」伊良部說。
「我想,在日本各地也許都可以見到類似的情況。隻是這裏的選民比較少,每個人都會直接得到利益,就會比較顯著吧。」
「原來如此。所以說,你現在包包裏一共有一百八十萬圓羅。隨身帶那麽多錢不危險嗎?要不要我替你保管?」
良平沒有回答,隻是盯著伊良部瞧。伊良部也擺出了非常認真的表情。
「如何呢?」此刻他甚至連聲音聽起來都特別正經。
「還是不用了。」
「為什麽啦~?」他突然發出撒嬌的聲音。
「我不信任你。」
「哦?你這是牽涉到醫生和病患之間信賴關係的重要發言喔。」
「請不要開玩笑,來想想對策吧。明天就是演說會了。」
伊良部皺起鼻子。「真麻煩。」他搔搔頭說。
「是你自己收了人家的錢啊。」
「我知道了,那我幹脆兩邊都出席好了。反正隻要打一聲招呼就行了吧?」
「你是認真的嗎?」良平板著臉孔說。「兩場演說會是同時開始的。」
「開保時捷一下子就可以趕到了。隻要其中一場中途離場,外加另一場遲到,應該就可以成功。」
「這種事一定馬上會被拆穿的。到時候——」
「到時候再說吧。你真容易緊張,怪不得會得病。」
伊良部靠在沙發椅背上啜飲咖啡。「嗯?我既然兩邊都要出席,小倉派的一百萬應該就不用還了吧?」他自言自語。
哪有這種事——良平很想如此怒吼,但還沒開口便先歎了一口氣。
這時有人在外頭敲門。一名老太太探頭進來。「醫生,你明天要參加誰的演說會?」看樣子她應該是代表敬老會成員來發問的。
「兩邊都去。」伊良部回答。
「兩邊都去?」
老太太皺了皺眉頭,回到候診室。
明天會不會有台風啊?良平開始幻想。不可能,現在是冬天。那至少刮一場暴風雪吧?不,這裏是幾乎終年不下雪的南方島嶼。
良平隻想著要逃避現實,他甚至開始認真期待海底火山會爆發。
隔天的天氣晴朗到讓良平打心底感到怨恨。這天彷佛在舉行慶典一般,整座島籠罩在歡樂的氣氛中。從漁會所在的方位傳來放煙火的聲音,不久之後活動中心的方向也放起了煙火,簡直就像是在舉辦運動會一樣。
公寓其他房客似乎也都要去看熱鬧。「上次聽說有間諜潛入小倉的演說會場,結果不但引來怒罵,大家還四處丟起發臭的生雞蛋。」教師們笑著說,他們都在期待看一場好戲。
平日閑散的中心街道這一天卻嚴重塞車,連賣章魚燒的小販都出來了。伊良部立刻停下保時捷,買了三盤的章魚燒。
「宮崎先生,你要不要吃?」
「我沒有胃口。」
「你的食量還真小。」
良平已經無心回話。
麻由美坐在後座,伸手拿起章魚燒。她像平常一樣臭著一張臉。
「醫生,你去問一下有沒有宣傳小姐的打工機會。日薪至少要三萬。」
怎麽會有人想要雇用這麽凶惡的宣傳小姐!良平心想。
他們首先抵達漁會會館——小倉派的演說會場,另外打了一通手機給八木派的室井,謊稱「伊良部先生因為有急診病患,會晚一點到」。
在玄關處有一名似乎是後援會成員的男人,正在檢查入場者,大概是為了避免八木派的人闖進來。集會場所是小小的體育館,裏頭張著五顏六色的漁船大旗。小倉的票倉是漁會,因此這樣的布置相當符合他的形象。會場上放著鳥羽一郎(※日本演歌歌手。曾當過遠洋漁船船員。歌曲中常以漁業從業者的生活為主題,頗受漁民喜愛。)的演歌。桌上擺著啤酒和壽司,支持者都圍繞在桌前。小孩子們在會場內發出尖銳的叫聲到處奔跑。伊良部麵對著桌上的壽司,一次抓起兩個就往嘴裏吞。這個男人似乎完全不知道什麽叫做緊張。
「醫生,很高興您大駕光臨。」磯田搓著手跑過來。「來來來,請您快點到這裏。」他拉著伊良部龐大的身軀,就像是在牽一隻牛一樣。
舞台上擺著竹椅,伊良部被安排坐在最中央。後方牆上貼著海報,上麵以巨大的字體寫著「醫學博士·伊良部一郎先生」。
一些看似島上重要人物的男人紛紛過來向伊良部打招呼。伊良部麵對這種情況仍舊顯得氣定神閑,這點倒是讓良平相當佩服。
時間到了,後援會會長岩田董事長站在麥克風前方發言。
「各位,決戰的時刻終於來臨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為了贏得我們正當的權力,也為了千壽島美好的未來,眼前隻有一個選擇。那就是讓小倉武鎮長能夠順利連任!」
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額上綁著頭巾的漁夫都以低沉的聲音大吼:「沒錯,沒錯!」
接著小倉武登上演講台。他的氣色比在町公所看到的時候更為紅潤。隨著選舉的來到,他也澳了一張表情。
「千壽島的鄉親!我現在感到相當憤怒。我花了四年的心血努力籌劃整頓港灣的工程計劃,然而卻有不知好歹的家夥想要把它化為烏有。這家夥的名字就是……」
「八木勇那個爛貨!」
「沒錯,八木勇在乎的隻有自己的利益而已。」
會場到處是噓聲。有一陣子的時間,演講台和觀眾席之間完全化為一片。大家都一心一意地在斥責八木。
良平雖然早巳習慣,但麵對這種負麵競選手法仍舊感到相當無法接受。簡單地說,他們的意思就是:選了八木就會讓我們吃大虧。
「好了,各位。我今天來這裏是為了發表新的政見:至今為止眾多離島都曾經夢想過卻無法實現的計劃——建設老人特殊安養院。也許有人會認為,在人口不到三幹人的島上怎麽可能辦得到。不過在我長年以來和中央培養人脈的結果,終於能夠訂立明確的建設計劃。我采取的方案便是和社會福利法人共同合作……」
觀眾都聚精會神地聆聽小倉的演說,看來老人安養院果然是島民關心的議題。
小倉說得好像隻要自己當選,安養院的建設就立刻會實現一樣,然而相關的預算當然還沒有著落。小倉和八木都隻打算追求眼前選戰的勝利。
「總而言之,經過我持續努力交涉的結果,身為日本醫師協會重要成員——也是社會福利法人理事長——的東京伊良部綜合醫院院長終於派遣他的公子來島上任職,並順便進行視察。」
他明明是前幾天才知道伊良部的身分,竟然能胡扯到這種地步——良平不禁目瞪口呆。
「我來向各位介紹——伊良部一郎醫生!」
小倉高聲喊出伊良部的名字,觀眾席傳來盛大的鼓掌聲。敬老會的成員互相耳語:「哎唷,伊良部醫生決定站在小倉這邊了嗎?」伊良部從椅子上站起來,滿麵笑容地向眾人揮手。
「醫生,可以請你致詞嗎?」岩田董事長說。
「什麽~?我還得說話啊?」伊良部皺起眉頭,似乎覺得很麻煩的樣子,但還是站到麥克風前方。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老人安養院!Fo!(※伊良部在此模仿的是日本搞笑藝人Razor Ramon的招牌喊聲及動作。)」伊良部突然學起最近流行的藝人,發出奇怪的叫聲,甚至還模仿扭動腰部的動作。
所有的大人都靜默無雷。沒有人有任何動作。另一方麵小孩子們卻非常興奮,不斷要求著「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什麽~?還要再來一次呀?」伊良部麵對觀眾熱烈的反應顯得很高興。
良平用手蒙住眼睛。他從來沒看過這麽笨的家夥。啊,不行,要趕快叫麻由美——良平跑到窗口,向等候在外麵的麻由美打信號。
麻由美從胸前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鈕。演講台上的伊良部口袋中的手機立刻響起。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技巧。
伊良部拿起手機。
「幹什麽?我現在正在忙。嗯,嗯……急診病患?伊波拉病毒?那可糟了。我馬上回去。」
伊良部轉向呆立在原處的支持者說:「有急診病人要我去看,我先走了。」接著揮揮手便下了台。沒有人說話,圍繞在他身邊的小孩子們也都跟著他跑出去。
離開會場之後三人立刻跳進保時捷。車子的引擎發出驚人的聲響往前奔馳。
「很順利嘛。」伊良部說。
「這樣哪算很順利?」良平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
「隻要不死人,就算是完美的結局了。」伊良部的語氣簡直就像是漫畫《天才傻瓜》(※天才·バカボン,赤塚不二夫的經典漫畫。)裏頭的父親角色。
不過良平竟然也覺得這句話頗有道理。大概是精神衰弱的結果吧?
車子一個急轉彎,輪胎都發出了吱吱的響聲。活動中心位於山腰,距離港口大約有十分鍾的車程。
室井已經在會場前麵等他們。
「快點,快點。八木先生的演說已經開始了。」他向伊良部深深鞠躬。「醫生,麻煩您了。隻要端出建立老人安養院的計劃,我們就贏定了。」
麵對室並迫切的訴求,良平不禁感到心痛。他們如果知道伊良部同時出席了小倉派的集會,不知道會多麽憤怒。當然,事情到今晚就遲早會被揭穿,這一切都隻能隱瞞一時而已。
他們快速奔跑進入會場。
「醫生,請你絕對不要再喊『Fo!』了。」良平小聲地說。
「為什麽?那個很受歡迎歟。」伊良部顯得相當不服氣。
此時演講台上的八木剛好講到建設老人安養院的計劃。他一看到伊良部,立刻拉高原本就已經高亢的聲音說:「各位,這位伊良部醫生特地在百忙之中抽空蒞臨現場。嗬、嗬、嗬。」
伊良部在眾人的掌聲中登台。「喲!我們等了好久,大總統!」支持者呐喊。伊良部一副大明星的架式,高舉雙手走到舞台中央,和八木握手。
拜托不要出任何狀況啊——良平在舞台旁邊祈禱。
「那麽,現在就請伊良部醫生替我們致詞。」擔任司儀的德本董事長說。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伊良部身上。
「老人安養院,Five!哈哈。」
伊良部舉著雙手擺出姿勢。觀眾沒有任何反應。大家臉上都露出茫然不知發生什麽事的神情。隻聽見後山的烏鴉正在呱呱叫。
「不懂嗎?Fo(Four)接下來就是Five啦,嘿嘿。」伊良部似乎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良平再度蒙住眼睛。這家夥真的是難得一見的大傻瓜,沒有什麽會比失敗的笑話更悲慘的了。基本上在場的人應該都不知道他在另一個會場台上說的話才對。
「等一下!」
這時觀眾席後方傳來尖銳的叫聲。開口的是膚色淺黑、體格健壯的男人。
「這位伊良部醫生剛剛才出現在小倉派的演說會場。我已經用手機確認過了。他現在又出現在這裏替老人安養院的建設計劃背書,不是很奇怪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伊良部。場內起了一陣騷動。
「大家不要被騙了。這項政見是小倉派先提出來的,八木隻是後來才跟著仿效。伊良部醫生一定是被八木蒙騙了。」
另一個男人也高聲說。仔細一看,隻有他們那塊區域被看似漁夫的男人所占據。
「伊良部醫生,你真的到小倉的演說會場了嗎?」德本董事長臉色蒼白地問。
「呃,我想他們大概是看到長得很像的人吧?」伊良部一本正經地漫天撒謊。「不過那些人是間諜,放著不管沒關係嗎?」
「喂,他們是漁會的家夥。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有人大叫。
「什麽?上次是你們自己先把農會的間諜送到我們會場的吧?」漁夫們反駁。「聽好,大家醒醒吧!八木什麽都不會,頂多打造新的箱子而已。他完全不懂政治。」
「吵死了。小倉才不懂政治,隻會替漁會和自己賺錢而已。完全不顧農家的死活!」
下一個瞬間,空中飛過許多黑色不明物體,同時傳來一陣腥味。原來是漁夫開始丟擲藏在身上的魚骨頭。
「看招!這個季節最多的就是鯖魚!」
另外還有章魚和墨魚四處飛舞,被丟中的人則撿起來丟回去。良平以為婦女跟小孩會嚇得跑走,但事實並非如此。所有人都加入戰場。他還是頭一回親眼目睹這麽激烈的打鬥。
「去死吧!」「滾出這座島!」到處都是咒罵和怒吼聲。
良平以目光搜尋伊良部,看到他也高興地參與戰鬥。他發出「咻~」的怪聲丟擲魚骨頭。
麻由美擺出一副把島民當成傻瓜的神情在一旁抽煙。這時一隻章魚擊中了她的臉。
「可惡!」她突然衝出去,抬腿狠狠地踢中漁夫的背部。
每個人都精神抖擻,活力充沛。看著這樣的光景,良平終於開始以清醒的頭腦思考。
原來如此,鎮長選舉就像是島上的打鬥祭典。大家每四年就會像這樣痛快地宣泄情緒,才能忍受無聊的日常生活。島民當中沒有人祈求和平公正的選舉,祭典就是要越熱鬧越好——
這時有人從後方抓住良平的衣領,他回頭看到室並站在那裏。「宮崎,你竟敢背叛我們!」室井紅著眼睛怒吼。
「不是的。請、請、請聽我說。」
他的額頭受到撞擊,眼前一片金星。原來是對方使出渾身的力量給了他一記頭鎚。
「明天我再找你算這筆帳,你等著瞧。」
室井說完便衝進打鬥的戰場中。良平又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他抱住胸口,蹲在地上。這時一個巨大的鯖魚頭飛過來,再次撞擊到他的額頭。
8
雙方陣營的幹部都聚集在山坡上麵海的診療所中。有幾個人臉上還貼著OK繃,顯示昨日戰況的激烈。坐在中心的是伊良部。他像個惡作劇被抓到的小孩般噘著嘴巴。良平被迫坐在他旁邊,敬老會的成員則待在候診室豎起耳朵偷聽。
「總而言之,就是宮崎受到伊良部先生之托把那一百萬顧問費還給小倉派,但是卻遲遲說不出口,一直拖到演說會那一天。這時進退兩難的宮崎就打算拉著伊良部先生參加雙方的集會……」八木派後援會會長德本董事長開口這麽說。
「沒錯沒錯。」伊良部像隻啄木鳥般不斷點頭。
「不,這——」良平痛苦得扭曲著臉孔。始作俑者明明就是伊良部,為什麽現在卻變成自己的責任?
「不要找借口,是男子漢就該老實認錯!」室井說。
「沒錯!你老是不肯表明立場,才會演變成這種情況。」磯田也說。
良平完全沒有反駁的機會,被當作眾矢之的受到轟擊。伊良部則絲毫沒有被責難。大家到這個地步之所以仍舊對他如此尊重,還不是因為伊良部背後有一位身為福利醫療界大人物的父親。他們無論如何都得和他攀上關係。
「不過啊,八木從以前就是這樣,猜拳的時候總是喜歡慢出。」岩田董事長諷刺地說。
「你說什麽!小倉還不是動不動就展開銀彈攻勢!你們難道沒有其他才能嗎?」德本董事長反駁。
最後雙方總算達成共識,決定雙方都必須坦白說出到目前為止的事情原委。桌上排了幾個裝了錢的信封。
良平總算鬆了一口氣,他的背包現在輕了許多,相對地,伊良部則顯得非常不滿,很不情願地拿出兩百萬。
「不不,伊良部醫生不用退還這筆錢。我們出的隻是顧問費而已。」德本董事長微笑著說。
「既然如此,我們也要再加一百萬,一共出兩百萬的顧問費。」岩田董事長臉色大變,跟著說。
「那個,還是幹脆一點,把這些錢都收回吧。不然大家隻會越出越多。」
良平提出建議。他也明白雙方陣營絕對不會主動收回錢,便強硬地將各自的信封推到他們麵前。經過短暫的沉默,雙方終於說:「既然這樣的話……」並把錢收起來。
伊良部捏了一下良平的側腹部,良平也不服輸地捏回去。
這時一位老太太走進來。「你們討論好了嗎?不管怎麽樣,投票日就是這禮拜日了。嘿嘿嘿。」她一笑,金牙都露出來了。
「真是壞心的一群老人,看到別人傷腦筋就在一旁幸災樂禍。每次選舉都是這樣。」磯田狠狠地說。
「你們說這種話不後悔嗎?敬老會的票有五百張喔。」
「啊啊,對不起。我收回剛剛的話。隻要你們肯投票,要我幫你們槌背都沒問題。」
「話說回來,敬老會到底是怎麽想的?趁我們雙方都在場,你們就老實說出心願吧。」
室井有些自暴自棄地說。他現在似乎已經對交涉工作感到疲倦了,
「我們之前也說過了。敬老會要跟著伊良部醫生。我們想要的是老人安養院。」
聽到老太太的話,大家都沉默不語。這才是島民真切的心聲,不光是老年人,對於離鄉背井的孩子們而言,這也是他們由衷盼望的理想。行政人員有義務要達成民眾的心願,福利及醫療不能當作選舉的工具。良平開始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可恥。
「喂,聽到了嗎?他們說要跟著我喲,咯嗬嗬。」伊良部說。
「你在說什麽?你又不是候選人,連投票權都沒有。」良平以輕蔑的眼光看著他。除了伊良部以外的所有人都發出歎息聲。
「不過啊,敬老會如果這麽想要老人安養院,幹脆兩邊都把這項計劃納入政見裏頭,不就解決了嗎?」
良平發言。
「那可不行。」德本董事長說。
「為什麽呢?不論是誰當選,都可以建造老人安養院啊。這樣的話敬老會就可以根據其他的承諾和政策來選鎮長了。」
「喂,如果兩邊的承諾相同,就永遠不會有實現的一天。政治家都是先從自己獨家的承諾開始著手進行。如果一樣的話,就永遠隻會被排在最後麵。」
「哪有這麽不合理的事情!」
「你太天真了。」
岩田董事長接著說。他的口氣很平淡。
「這座千壽島屬於人口稀少地區。沒有資源,也缺乏財源。照一般情況來說,大家應該都會很窮才對。可是啊,就是因為有選舉,才會有這麽完善的公共建設。如果是風平浪靜的選舉,鎮長絕對不會做事,町公所也會偷懶。就是因為有一個隻差幾票的宿敵,大家才會拚命地進行公共建設。這就是各自獨家的政見承諾。隻憑正義感是沒有辦法管理離島的。就算違反選舉法,也隻是正當防衛。像你們這種打從出生就理所當然享受醫院學校設施的東京人,是絕對不會了解的。」
良平沉默了。他的腦袋頓時冷靜下來。
「我們每個人都熱愛這座島,所以才會彼此戰鬥。」
岩田最後說了這麽一句話。
雙方陣營的男人都點頭。他們雖然彼此為敵,但在這個瞬間心中卻都懷著同樣的想法。
良平已經無話可說了,連伊良部都露出認真的表情看著眾人。
「那麽今天就休戰一天,明天再開始。大家沒意見吧?」德本董事長說。
「你們絕對不可以偷跑,要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岩田董事長也說。
「笨蛋!這是我們要說的台詞。」
男人們都站了起來。「伊良部醫生,明天見。」大家向伊良部打過招呼便走出診療室。門外聚集的敬老會成員都露出嚴肅的表情。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曆盡滄桑的風貌。那是在島上生活六七十年、充滿哀傷的神情。
老人們都看著伊良部。剩下的就看你了——大家的眼神似乎都在這麽說。
「宮崎先生,我可不可以回東京啊?」伊良部憂鬱地說。「我突然覺得好麻煩喔。我會立刻派新的醫生過來。」
「請不要開玩笑。」良平瞪他一眼。「你說了那麽多大話,怎麽能到現在才突然退縮呢?」
「可是感覺好沉重喔,我根本不想去決定他人的命運啊。」
伊良部扭動著身體,用撒嬌的聲音說。
良平心中不斷湧起怒意。他真想揍這個家夥——
這時從伊良部的後腦勺傳來「鏗」的一聲金屬撞擊聲。他們一轉頭,看到麻由美手拿著鐵製臉盆,威武地站在伊良部後方。
「好痛好痛。麻由美,你好過分。」
伊良部眼中含著淚水蹲下。原本聚集在他們周圍的野貓都一哄而散。
「這是替你打的。」麻由美俯視良平,冷冷地說。
「哦,真謝謝你……」良平隻能這樣回答。
從次日起,雙方對伊良部的攻勢更加激烈。不論是中午或晚上,都會有某一方的陣營請他吃飯。這當然是為了得到建設老人安養院的承諾。
雙方的焦點都集中在以「顧問費」為名義的賄賂金上。金額在短短的時間內已經爬升到五百萬圓以上。
「宮崎先生,你可不可以幫我去跟他們說我不要了?」伊良部已經失去了活力。
「為什麽?你不是想要零用錢嗎?」
「我開始覺得害怕了,零用錢還是每個月一百萬左右比較好。」
「我才不管,請你自己決定。」良平冷冷地拒絕伊良部。
由於伊良部目前有可能會跑回東京,因此雙方陣營都命令良平當助手。他現在完全不用管町公所的工作,隻負責監視伊良部。
「我肚子開始痛了,我今天要休診。」伊良部開始耍賴。
「不行,哪有大人像你這樣裝病的。」
「我是說真的。一定是壓力太大了。」
良平仔細地打量伊良部的臉。
「沒想到醫生也有和平常人一樣的神經。」
「我這個人其實挺敏感的欸。今後請稱呼我『純真的伊良部』。」
伊良部的談話內容實在太白癡了,讓良平完全不想回答。
「對了,宮崎先生,你的身體狀況怎麽樣了?你不是自律神經失調嗎?」
這時良平才想起自己這幾天已經完全沒有出現先前的症狀。大概是因為過得太匆忙就忘記廠。
「我好像已經痊愈了。上次那些錢不是已經還給他們了嗎?」
一定是這個原因。他已經脫離了夾縫中的生活,身體自然輕鬆了起來。
「我原本就隻是單純的一票而已。隻是因為被叫去拉攏敬老會的票,才會陷入困境。現在這個工作已經轉移給醫生,我就沒事了。哈哈哈。」
良平故意放聲大笑。
「你好狡猾。」
伊良部垂頭喪氣地走進空病房,從裏頭鎖上門。
「醫生,請不要開玩笑。門診病人還在等你呢。」
良平走到門前用力敲門。沒有回答。
「醫生,請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樣耍賴。快點出來。」
裏頭仍然沒有回應。良平繞到院子,從窗口窺視室內的情形。
隻見伊良部窩在床上,蓋起棉被縮成一團。由於他的身軀相當龐大,看起來就像一座小山丘一樣。「醫生!醫生!」良平不斷地拍打窗戶,伊良部便以凶狠的表情下了床,拉上窗簾。
不會吧?這家夥的精神年齡真的跟小學生一樣。
良平回到診療室,向麻由美求救。「沒用的。他隻要一開始耍賴,就要等母親出麵才會恢複正常。」她坐在窗口吸煙,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怎麽搞的?」老太太們也開始察覺異狀。
「伊良部醫生躲起來了。」
「這個白癡,真是拿他沒辦法。」老太太們都在苦笑。
「你們早就知道他是白癡了?」
「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就隻會打針而已,我們打從一開始就察覺了。隻是我們都很喜歡伊良部醫生。白癡是很可愛的,跟白癡在一起感覺很輕鬆。」
「沒錯沒錯,我的神經痛也不知怎麽搞的就好了。我們都希望有人陪我們玩。伊良部醫生剛好可以當我們的對象。」
良平不禁感到相當稀奇。的確,伊良部擁有不可思議的人緣。島上的小孩子也都立刻和他打成一片,因為他們沒有必要尊敬他。
這時磯田來了。
「喂,醫生在不在?我帶來了最棒的條件。」
「呃,關於這一點……」良平開始說明事情經過。
「什麽?他躲起來了?」磯田皺起眉頭。
接著室井也來了。
「怎麽搞的?竟然讓我碰到磯田。你們應該節製一點——」
良平拉著他的袖子,小聲地對他做同樣的說明。
「宮崎,你去想想辦法。否則找你當助手是幹什麽的?」
「沒錯。已經沒有時間了。快點想辦法!」
兩人同時催促良平。
「那個,我想,伊良部先生已經無法用金錢收買了。」
「這是怎麽回事?」
良平吐了一口氣,告訴他們伊良部因為顧問費越來越多而開始感到害怕。
「這是真的嗎?那個醫生竟然也有這麽軟弱的一麵。」
「人真是難以捉摸,我還以為他是那種會開口要一億的人。」
「他隻不過是個小孩子而已。」
良平低聲說了這句話,過了一會兒這兩人似乎也頗有同感地點頭。
「不過啊,他如果不出來我們也沒辦法商量啊。」
「他不要錢的話,到底想要什麽條件?我們隻想知道這一點。」
「這個嘛,大概也沒有特別的條件吧?」
三人都感到不知所措。良平泡了茶,在診療室喝完。野貓此時已經完全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地盤,跟在他的腳邊閑晃。
「咳咳。」坐在窗邊的麻由美突然發出不自然的咳嗽聲。良平轉向她,看到她似乎正以眼神示意。
「什麽事?」良平問。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麻由美眯起眼睛說。
「呃,你是指,讓醫生出來的方法嗎?」
麻由美頗有自信地點頭,
「那就拜托你了。」
良平才說完,麻由美便伸出手掌。
「喔,對了。」磯田和室井連忙摸摸口袋。「現在隻有這麽一點。」兩人掏出了兩萬圓。
麻由美接過鈔票之後,順手插入胸前的乳溝。接著她卷起白衣短裙,抽出夾在吊襪帶之間的手機。她按下通話鈕,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以低沉的威脅口吻說:
「醫生。你再不出來,我就要打電話給你媽媽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掛斷電話。良平等人隻能靜靜地等候後續發展。
過了十秒,走廊上傳來開門的聲音。伊良部腳踩著涼鞋拖著步伐走出來。「你好卑鄙~」他怨恨地瞪著麻由美低聲呻吟。
怎麽搞的,這家夥有戀母情節嗎——磯田和室井互相耳語。
「醫生,你就覺悟吧。反正你隻要選定其中一邊,就可以得到解脫了。」良平以安撫的口吻說。
「那就猜拳吧。小倉先生跟八木先生猜拳,贏的人我就支持他。」
伊良部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忿忿地說。
「怎麽可以憑猜拳來決定?不會有人接受的。」
「那就讓小倉派和八木派的人玩推棒子比賽,誰先推例對方陣營的棒子誰就贏了。」
「那也不行。這又不是運動會!你到底在想什麽?」
「那我要回去了。」
伊良部完全就是在耍脾氣。
良平仰望天花板,歎了一口氣。他回頭想要尋求磯田和室井的支援。然而此時兩人不知為何正彼此對峙,互相以強烈的視線瞪著對方。
「我倒是可以接受這個條件。」磯田低聲吼道。
「我也可以。隻要後援會答應的話。」室井也以挑釁的口吻說。
「可以?你們在說什麽?」
「推棒子比賽!」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良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會吧?」他的聲音已經沙啞。
「你大概不知道,直到十年前左右,千壽島上每年都會舉辦全島的運動會。我告訴你,那可不像紅白對抗那麽溫吞,而是小倉派對抗八木派。其中的壓軸好戲就是推棒子比賽。」
磯田交叉著雙手說。室井接著開口:
「沒錯。但是後來因為每次比賽雖說沒有死人卻不斷有重傷者,東京的議員先生就介入仲裁,要我們停止這場遊戲。我記得在五十年的曆史當中,比賽成績是八木二十六勝,小倉二十四勝。」
「笨蛋!明明就是二十五比二十五,互不相讓。所以小倉才會接受仲裁。」
「磯田,你不應該篡改曆史。要老實麵對過去才行。」室井抬起下巴,以嘲弄的口吻說。
「你才不要篡改曆史!」磯田憤怒地說。
「那個,難道不能找一個更可行的方式來解決嗎?」良平問。
「我覺得這相當可行啊。」
「我也覺得。省去許多複雜的小計謀,感覺清爽多了。」
兩人都不肯退讓,「都是醫生亂提意見……」良平以非難的眼神看著伊良部。伊良部似乎因為事情的新發展而恢複了好心情,故意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這搞不好是上天的旨意,讓伊良部醫生提出這個方案。」
「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不過我無法擅自決定。必須先跟後援會討論才行。」
「我這邊也得趕快召集後援會了。」
磯田和室井大步走出診療室。良平有好一陣子無法開口。靠推棒子比賽來決定投票對象?他的心中充滿了問號。
「呼,太好了。這樣就跟我沒關係了。」伊良部槌著自己的肩膀說。
「你在說什麽?如果真的憑推棒子決定選舉結果,就相當於武力衝突了。日本是民主國家欺。」
「喂,宮崎先生。民主這種東西其實也不算是最完美的製度。要正常運作,必須具有一定的規模才行。如果是一萬人以下的社區,搞不好像以前那樣由藩主來統治反而會比較繁榮呢。咯嗬嗬。」
伊良部完全恢複了精神,得意地笑著說。
良平感到腦中一片混亂。他看著牆上的月曆,距離投票日隻剩下四天了。
9
令良平感到不敢置信的是,最後雙方陣營真的協議決定要進行推棒子比賽,借此決定誰能將建設老人安養院當作自己的政見。所謂「協議」其實是過分婉轉的說法。事實上雙方都對這個提議感到興致勃勃,隻憑簡單的幾句話就定案了。
「要打嗎?」
「好啊,盡管上吧。」
當時的對話一定隻有這麽範單。
「沒辦法。這座島上現在還處於戰國時代。」
伊良部明明是始作俑者,卻一派悠閑地這麽說。他又開始診療工作,不斷地替老年人和小孩子猛打針。
敬老會成員也沒有異議。
「這個好,我們年輕的時候都拚命地在戰鬥。昭和三十年代,上一代小倉先生三連霸的時候,我就是負責指揮守衛工作的。」
「當天婦女都忙著煮飯,煮了一升的米轉眼之間就吃光了。」
老先生老太太都懷念起從前的往事,候診室這陣子的話題全都圍繞在推棒子比賽的事情。
良平直到此刻才重新體認到價值觀的不同。也許地球上大半的地區都是這樣的狀況吧——他抬起頭,獨自望著千壽島的天空,心裏這麽想。
世界上的紛爭永遠不會停止。即使引發無數的悲劇,人們在爭鬥時心中依舊隱藏著某種喜悅的心情。
伊良部說過,隻要不死人就算是完美的結局。照他的說法,那麽推棒子比賽或許也可以稱作是和平的解決方式了。
對於二十四歲的良平而言,世界上到處都是令人費解的事情。
比賽用的棒子長年以來沉睡在神社的倉庫裏。亮黑色的粗棒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電線杆,長度有二十公尺。
鄉公所的職員拉出這兩根棒子,請神官驅邪祈福。這時良平也順從地低下頭。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神聖的氣氛。
決戰的日子定在投票日的前一天,一個星期六的中午。地點是小學的校園。雙方都派出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各兩百人參與戰鬥,誰先搶到綁在棒子上方的旗子誰就贏了。未成年人雖然沒有選舉權,但還是遵循傳統參戰——島上仍舊保留著「十五歲舉行冠禮」的風俗。
被指名為見證人的是數名敬老會成員和伊良部。
「我個人比較想要實際參加推棒子比賽。」伊良部說。
「不行。請聽好,大家都是認真的。請你嚴格公正地執行裁判的任務。」
良平這時也以特別強硬的口吻告誡伊良部。既然島民已經下了這樣的決斷,他便希望大家能夠有一場無怨無悔的戰鬥。他自己大概也已經愛上這座島了吧。
比賽規則決定之後,雙方陣營都展開練習。準備期間隻有兩天。小倉派在中學的校園練習,八木派則在活動中心的操場練習。據說推棒子比賽最重要的就是排陣,因此練習第一天雖然對外公開,第二天卻以演練作戰計劃為由禁止非相關人士參觀。
伊良部說他想要看公開練習,於是便和麻由美及良平等三人一同去參觀。他們首先來到小倉陣營。
進了校園,會場已經人山人海。有許多人爬到樹上,整排樹木都像是掛滿裝飾品的聖誕樹。
婦女們在角落煮紅豆湯請觀眾吃,伊良部當然也上前湊熱鬧。
「醫生!我好想念你啊!」小倉的女兒從人群中擠過來,抱住伊良部。「拜托,請醫生務必幫忙,讓小倉建設老人安養院!」
「什、什麽?咯嗬嗬。」伊良部雖然感到困惑,但似乎還挺高興的。
「阿惠,沒用的。我們已經決定要以推棒子比賽定勝負了。」岩田董事長說。
「哦,這樣啊。那我就不管了。」她迅速地離開。
「宮崎,看到我們陣營裏頭的菁英,感覺如何啊?我們大半都是漁夫,比力氣絕對不會輸。」
岩田董事長驕傲地說。他自己也長了一張殺氣十足的臉,頭上還綁著頭巾。
「看來實力似乎很強。我和伊良部醫生都采取中立的立場,不過我保證會投票給勝利的一方。」
「很好!伊良部醫生雖然也許隻是隨口提出這個主意的,但是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而且也不用花什麽錢。我偷偷告訴你吧,這一來讓我們省了三千萬的選舉費用。小倉他們內心一定也很高興。」
岩田董事長壓低聲音說了最後幾句話,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的表情就像是剛剛擺脫了邪靈厄運般地清爽。
他們順便也吃了紅豆湯。熱騰騰的紅豆湯溫和地滲透進冬天裏的空胃。
接著一行人又去參觀八木陣營。這裏也聚集了同樣眾多的人群,處處充滿了活力。選手當中有許多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年輕人。這點在小倉陣營也是如此。他們問了島上的人,才知道原來是住宿東京的高中生和大學生都被召集回到島上。怪不得氣氛顯得特別歡樂,大人們也露出愉悅的神情。
「俊介,聽好了。最後一定要由你來搶得旗子。」
聽到父親如此交代,還在念高中的兒子以緊張的神情猛點頭。這樣的光景讓人看了不禁會心一笑。
德本董事長走了過來,同樣地誇示己方的陣容。「農家在農閑期間都會到活動中心鍛鏈身體,絕對不會輸給那些漁夫。」他的表情相當有自信。
「喂,宮崎。回到東京之後你一定要告訴大家千壽島的事情。就說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還是有無法實施民主政治的島嶼。」
「可是——」
「不過啊,我們比較喜歡這樣。感覺有趣多了。」
「我可以了解。」
良平真心地這麽說。他已經不打算拿東京的標準來衡量他們了。這座島上可以借由自己的方式運作得很順利。千壽島就像是翹翹板,有了兩組人馬,才能持續擺動。
此時伊良部正在一旁大啖剛做好的紅豆餅。「醫生,你少吃一點行不行?」老太太正在罵他。
決戰的日子就在後天。
當天一大早,港口便已經擠滿了人。離開島上的人聽說要舉行停辦十年的推棒子比賽,紛紛扶老攜幼回到島上。從鄰近諸島也有許多千壽島民的親戚或熟人來訪。各島的鎮長似乎也都受邀成為來賓。
「千壽島真幸福,每四年就有一次比奧運還要精彩的娛樂活動。」
隔壁島的鎮長冷嘲熱諷地說。
「要幫大家打造老人安養院的伊良部醫生是哪一位?」
各町公所的主管級人物大舉壓境,四處尋找伊良部。當他們終於找到他,便紛紛懇求:「下次請務必到我們的島上。」
「這個嘛,如果待遇不錯,我是可以考慮看看。嘿嘿~~」
伊良部顯得相當得意。
小學校園的操場四周已經圍滿了人群。由於校園無法容納所有人,因此連教室都開放了。二樓和三樓的窗口都擠滿了觀眾。
背對教室的右方是小倉派支持者的加油席,左方則由八木派的支持者所占據。敬老會的觀眾席在中間。
良平和麻由美都待在本部的帳篷裏,負責照顧伊良部。所有見證人包括伊良部在內都坐在最前列。帳篷中央是小倉和八木並排的席位。良平感到好奇,不知兩人會如何相處。隻見他們穿著和服彼此完全不看一眼,背對背坐在位子上。到這個地步看到這樣的光景,真讓人不禁發噱。
麻由美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抽著煙。她的表情相當露骨地在表示:「真愚蠢。」良平試著問她:
「麻由美小姐,你覺得千壽島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任期結束之後,你還會想要再來嗎?」
麻由美沉默了一會兒。她眯起眼睛,緩緩地搖頭。
算了,反正這個女孩絕對不會說出真心話。
婦女們在場地上撒了淨化的鹽之後,選手們便出現在操場上,他們立刻得到如雷的掌聲及歡呼聲。良平被場上的氣勢壓倒了,觀眾興奮得像是在看大相撲最後的冠軍決定戰,或是滾石合唱團的現場演唱會。
「健治!加油啊!」
「親愛的~絕對不準輸喔~!」
觀眾不斷發出聲援。加油席四處可見五顏六色的漁船大旗揮舞,而作為吉祥物的當地名產幹壽豆也被拋到半空中。
男人們都穿著六尺丁字褲和足袋(※區分大拇指和其他四趾的襪子。),上半身則披著傳統上衣。小倉派的上衣是藍色,八木派則是淺咖啡色。有許多男人為了這一天特地去理了平頭。
麵對這古樸的光景,良平不禁全身戰栗。
東京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大都會。高樓大廈林立,時髦的男女闊步街頭,隻要有錢便能夠買到一切——但在距離那裏僅僅數百公裏的地方,竟然進行著完全不符合時代的儀式。住在東京的人大概做夢也不會相信有這種事情吧——
小學校長首先致詞,宣布大會開始。校長穿著正式的禮服,站到司令台上。
「我到千壽島上任三年,從來沒想過會有扮演如此重要角色的一天。我明年春天就要離開這座島了,沒有資格說太多話,隻希望大家不要受到太嚴重的傷。在此我要宣布第五十一回千壽島推棒子大賽正式開始。」
台下再度歡呼。大家都為校長堅毅的發言喝采。很明顯地,這位校長不是一個可以用錢收買的人物。
接著敬老會的會長在孫子的攙扶之下上台。這位島上的長老已經超過八十歲,平常據說多半的時間都躺在自己家裏。良平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老人。
長老咳了一下,會場都靜了下來。
「我最近耳朵不太好。島上發生什麽事,也很少傳到我耳朵裏。不過有時候這樣反而比較好……喂,阿武。」
小倉被叫到名字,不禁猛然抬起頭。
「我在你父親擔任村長的時候,負責村議會議長的職務。上一代小倉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現在這個港口就是他建的。也多虧了上一代小倉和東京的船公司交涉,島上才能通行定期船班。你有沒有好好工作,不愧麵對父親呢?」
小倉端正坐姿,臉部表情有些僵硬,但還是點點頭。
「那就好,今後你也要好好為這個島努力。接下來是阿勇。」
這回輪到八木挺直背脊。
「很遺憾,你父親和我在過去是政敵。不過這隻是命運的安排,我們之間完全沒有個人恩怨。相反地,我還很尊敬他。八木先生真的是個熱心工作的人。要不是有八木先生在,千壽島上的農家早就逃離這座島了。建造畜牧場的也是八木先生。我到現在還記得八木先生在夏天大太陽底下揮動鐵鍬的樣子。你有好好工作,不愧麵對自己的父親嗎?」
八木有些虛張聲勢地用力點頭。
「那就好,我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隨你們年輕人高興怎麽做吧。」
聽到長老的話,大家都低下頭。每個人一定都在摸自己的良心,並感到有些慚愧吧。
「後援會的岩田和德本在不在?你們到前麵來。」
兩人戰戰兢兢地從選手群中走出來。平常粗暴的土木建築公司董事長現在卻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全身緊張。
「為了宣示堂堂正正的戰鬥,你們在這裏握手吧。反正阿武和阿勇是絕對做不到的,就由你們來代表好了。」
兩人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順從長老的指示。台下的小倉及八木則紅了臉。
「好了,大家拍手。」
在短暫的靜寂之後,雙方加油席上的觀眾開始鼓掌,回音在教室和森林之間回蕩。帳篷下的來賓也起立鼓掌,掌聲遲遲無法平息。
良平感到胸口熱了起來。他現在可以確信,不論哪一方獲勝,這座島絕對不會有問題。雙方雖然利害關係對立,但大家都熱愛這座島——
長老下台之後,伊良部拿著鳴槍用的手槍衝上台。
「大家,我要開始羅。準備好了嗎?」他以怪異的聲音高喊。「我會幫勝利的一方建造老人安養院喔~Fo!」
大家還來不及回味剛剛的感動,白癡就上台了。良平蒙住眼睛。連麻由美都低下了頭。
「醫生,一言為定喔。」老太太在台下高喊。
「別擔心。我一定會拜托我爸爸要他答應。」
「醫生,你幾歲呀?口口聲聲喊爸爸!你該不會跟小孩子一樣吧?」
會場觀眾哄堂大笑。緊張的氣氛頓時和緩,大家都露出牙齒開懷地大笑。
伊良部真的是個奇特的人。他才來到這座島上兩個禮拜,卻已經博得眾人的喜愛——
不,說他博得眾人喜愛未免太誇獎他了。正確地說,他就像是來到島上的一隻稀有動物。
「好了,大家站定位。」
聽到這句話,左右兩邊的棒子都豎了起來。
良平重新端詳兩根棒子,覺得它們宛若要塞般巨大。小小的旗子在頂端搖動。
「預備——」
伊良部用左手食指塞住耳朵,右手將手槍對準天空。
兩軍共計四百名的男人都準備就緒。所有人都漲紅了臉。男人們的姿態顯得格外耀眼。觀眾都站了起來。良平握緊拳頭,吞了口水。
比賽開始的槍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