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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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網址:..    俗話說,霜降柿子,立冬軟棗,可延斐十一年的朔風來得晚了些,冬寒滯後了些,直至冬至,後罩房前的柿子樹上還掛著幾個紅彤彤的丁柿,是專門留給飛鳥的。
    喜鵲棲枝,伸脖啄柿,有喜“事”多多享豐年的寓意。
    一大早,目睹這一幕的黎昭莞爾一笑,心境舒緩許多。
    少女身穿雲英紫裙,外披純白毛領鬥篷,樹下仰頭,氣色紅潤,沒了冷宮陋室裏的滄桑。
    “姐姐怎麽一勁兒盯著枝頭傻樂?”
    一道溫聲細語傳來,黎昭聞聲轉眸,見與自己同齡不同月的黎蓓娉婷走來。
    女子身穿碧玉緣裙,戴一副錘揲鐲子,與黎昭和黎杳的濃顏不同,細長眉,單眼皮,生得秀氣小巧,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別有韻味。
    黎昭一直覺得黎蓓是個靦腆的人,心善膽子小,沒什麽主見,後來發現大錯特錯。
    打一開始,黎蓓就是賊鷗,沒道義可言,在黎淩宕屠盡黎氏滿門後,搬走了侯府所有值錢的家當,做了自己的嫁妝。
    再見這位故人,黎昭感到心口一陣翻湧。
    黎蓓走上前,捧起黎昭的手使勁兒搓了搓,還親昵地嗬了嗬氣,“屋外冷,姐姐怎麽不戴手捂?”
    說著,脫下自己的,戴在了黎昭的手上。
    多貼心的義妹,比庶妹黎杳體貼多了。
    黎昭按捺住翻湧的情緒,被黎蓓拉著步上後罩房,走進黎蓓的閨房。
    屋子裏掛滿夾竹桃的畫作,都是由黎蓓親手所繪。黎昭以前不知,嬌豔欲滴的夾竹桃是含毒的。
    一進屋,黎蓓像是在自己的主場,吩咐侍女去取早膳,以往,兩人關係好,時常私下裏開小灶,整日膩歪在一起。
    須臾,為黎昭盛了一碗魚丸湯,黎蓓笑道:“我已為姐姐備好了舞裙,以白羽縫製,輕盈保暖,待會兒姐姐試穿下,哪裏不合身,我也好連夜改良。”
    臘月宴在即,黎昭這幾日該是加緊練舞的,她沒有拒絕,慢條斯理用過早膳,試穿了那件重工打造的白羽裙,透過落地銅鏡,仿若瞧見自己在宮宴上衣不蔽體的狼狽模樣。
    滿地羽毛,可笑至極。
    那時哪裏想得到,有朝一日,黎蓓會背刺她。
    唇邊泛起輕嘲,黎昭拉住黎蓓的手,“這次臘月宴,我帶你入宮長長見識,別整日悶在後院足不出戶。”
    “帶我進宮?”黎蓓有些吃驚,沒有及時克製住油然生起的喜悅,“能行嗎,會不會給姐姐添麻煩?”
    黎昭微揚下巴,故意露出驕矜,“屠遠侯府的小姐,入宮不是家常便飯麽。”
    黎蓓垂眸,翹起嘴角,像是被黎昭的嬌憨模樣逗樂,可眼底晦澀難辨,入宮如家常便飯的一直是黎昭,其餘人哪有那個福氣!
    黎昭透過銅鏡觀察著斜後方的黎蓓,這個心思頗深的義妹心裏裝著一輪明月,懸掛在宮裏,也是她克製不住喜悅的源頭所在。
    黎昭相信一眼誤終身,因為她就誤過。
    隻是她們,都不是那輪江上月在等待的人。
    不知江月待何人,於她們淒美又諷刺。
    稍許,黎昭在黎蓓的房裏練起舞,芰荷搖曳,嬿婉翩躚。
    黎蓓捧場地拿出瑤琴,在旁伴奏,悠揚琴音傳出窗欞,落在正在挨手板的黎杳耳中。
    一身鵝黃長裙的少女嘟著嘴,又氣又慫,適才聽說嫡姐要帶著黎蓓入宮赴宴,嫉妒四起,嘴上沒個把門的,說了幾句“惡毒”的恨話,剛好讓祖父聽了去。
    今日休沐,黎淙難得沒有離府,此刻坐在後院的秋千上,手拿戒尺教訓著小老幺。
    黎杳挨了一下手板,疼得齜牙咧嘴,氣鼓鼓怒瞪老者,心裏嘀咕一句“偏心”。
    “又在說爺爺偏心眼子?”
    被猜中心思,黎杳別過臉,滿臉不服氣。
    過分白皙的手掌又挨了一板子。
    她怒道:“憑什麽黎蓓可以入宮,孫兒不可以?”
    “入宮入宮,入宮有什麽好的?!”黎淙板著老臉怒喝一聲,腦仁發脹,若是可以,他寧願三個孫女去走南闖北,亦或是窩在府中哪兒也不去,也比入宮去見世麵強得多。
    宮裏那對母子,最不待見的就是他們黎家人。
    黎昭走出房門,倚靠在二樓挑廊上,俯看樓下的場景,暗自唏噓。
    一老一少,一坐一跪,一個沒心軟,一個沒服軟。
    黎杳是個倔的,嘴不饒人,即便前世麵對黎淩宕的屠刀,不僅沒有屈服,還可勁兒罵他狼心狗肺,最終流血幹涸而亡。
    憑這點,黎昭打算對這個庶妹好點。
    “爺爺,消消氣。”
    聞聲,黎淙和黎杳同時抬頭。
    老者有些不滿,又有些無奈,最終化作一聲歎息,沒有阻撓黎昭帶黎蓓入宮赴宴的計劃。
    當年從敵國的屠刀下救下牙牙學語的黎昭,捧在掌心極力嗬護,哪舍得責備一句。
    黎杳惡狠狠瞪了二樓的嫡姐一眼,又無差別地瞪了一眼隨後走出來的黎蓓,一股不被待見的委屈湧上鼻頭,倔強的少女使勁兒吸吸鼻子,繃著濃豔漂亮的臉蛋跪著沒動。
    老爺子沒發話,她是萬萬不敢忤逆的。
    還是黎昭將她拽起,又替她拍了拍膝頭的浮土,“氣性這麽大,當心變成河豚。”
    黎杳拍開黎昭的手,頭也不回地跑開,擺明了不領情。
    看著被拍紅的手背,黎昭一點兒也不氣,比以往多了包容。
    包容一個刁蠻的庶妹,比與義妹虛與委蛇容易得多。
    臘月至,寒霜覆,霧凇飄冰絮,亂花疏放。
    晌午過後,黎昭拉著黎蓓一塊練舞,腰間鸞絛旋飛,灼若芙蕖。
    相較之下,黎蓓每一式其實都不輸黎昭,隻是習慣做襯托,才不突顯。
    可當兩人走進淩霄宮小憩等待開宴的工夫裏,黎昭因練舞一個不慎跌倒在地,崴到了左腳。
    淩霄宮的太醫為其冰敷後,勸告道:“崴腳可輕可重,短期內,切不可再用力活動踝骨。”
    黎昭急切道:“您老想想法子,我還要獻舞呢。”
    太醫搖搖頭,言盡於此,勸不動一個強種。
    等太醫背著藥箱離開,黎昭沮喪道:“準備那麽久,胎死腹中了。”
    黎蓓拍拍她的嘴,“童言無忌。”
    黎昭哭笑不得,拉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要不,你替我獻舞吧,總不能白搭了那身羽衣。”
    “我不行......”
    “別扭捏了。”黎昭拉著黎蓓的手不放,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嬌蠻,“算是幫我救場了,練習那麽久,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小妹、小妹不行的。”
    “問題出在哪兒呢?”黎昭指向掛在椸架上的雪白羽裙,“你舞技比我有過之無不及,舞步也深記於心,不會出岔子的,莫不是,舞裙有問題?”
    黎蓓一驚,不敢再推辭,恐讓黎昭發現端倪,隻能硬著頭皮換上那件親手縫製的羽裙。
    黎昭站在一旁笑道:“妹妹穿著更合身。”
    黎蓓沒有應聲,待到絲竹管弦齊奏,被黎昭帶到女賓的麵前,仍是心事重重,而當她瞧見天子也在席位上時,先是本能的歡喜,心頭劃過情竇初開的赧然,隨即想到什麽,手腳冰涼。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太後端坐高位,鬢角幾根銀絲,不掩容色。她瞥了黎家姐妹一眼,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又鬧哪兒出,換人了?”
    蕭承是看在母後的顏麵,才來這邊捧場的,與賓客們打了個照麵,也讓那些精心打扮過的貴女們有了禦前露臉的機會,尤其是太後的侄女俞嫣。
    可蕭承始終興致缺缺,仿若在看一場花裏胡哨的百花宴,嬌豔卻無趣。
    即便美人翩翩起舞,如白鳳輕盈,仍吸引不了他的注意,直到那一身白羽片片飄落,賓客們發出一聲聲驚呼。
    隻見舞池中央,黎蓓的舞裙層層散落,落在腳邊、飄散半空,細膩的肌膚一點點呈現在眾人的視野裏。
    她驚慌失措,雙手環胸蹲在地上,快要縮成一團,無助地望向最上首的母子。
    皇家母子。
    太後猜忌心起,懷疑這是黎家姐妹耍的把戲,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想多了,黎昭自小對天子充滿占有欲,不會給妹妹機會的。
    比起旁人的驚訝,蕭承那雙深眸多了一絲探味,瞥向坐在下首沒有立即上前為妹妹解圍的黎昭,任妹妹被窘迫吞沒。
    黎昭遲鈍起身,雖前後不過片刻,卻超出了親情該有的猶豫時長。
    蕭承示意宮人遞上氅衣,視線落在黎昭一瘸一拐的腿上。
    等黎蓓被宮女護著離場,黎昭轉過身麵朝上首,對著主位上的母子賠起不是。
    被鬧劇攪擾了雅興的太後擺擺手,示意黎昭可以隨妹妹離開。
    眼不見,心不煩。
    要不是礙於黎淙那老匹夫的顏麵,誰要看他們黎家女跳舞。
    反倒是蕭承盯著黎昭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太冷靜,冷靜的不像她。
    從淩霄宮離開,黎昭一瘸一拐地去追黎蓓和宮女,卻在途經淩霄宮的拐角假山時,被人扣住肩頭,一把扯進假山。
    “啊......”
    看守的侍衛聽見動靜,提高警覺,卻在瞧見那道玄衣身影時,紛紛低下腦袋,當做沒有聽見任何風吹草動。
    熟悉的龍涎香襲來時,黎昭幾乎是本能地抗拒,握拳不停捶打麵前的男子,前世身體被撕扯的痛感猶在記憶深處,揮之不去,待反應過來,也沒停手,還加重了手勁兒以泄憤,直到被那人攥住兩隻腕子。
    “是朕。”
    蕭承將她按在石壁上,低頭看著比自己矮了一頭的少女,不知她何故抗拒,換作之前,隻會學那玳瑁貓,順勢窩進他的懷裏耍寶。
    “崴腳了?”
    “不勞陛下費心。”
    蕭承一手捏住她兩隻腕子高舉過頭頂,用騰出的手勾起她的左腿腿彎,大手沿著少女筆直的腿線向下,落在腳踝處,稍稍一握,了然於心。
    裝的。
    被當場戳破,黎昭忿忿蹬開他的手,用力扭動起來。
    假山石表麵並不平整,一截凸起,抵在後腰上,使得她在蕭承的桎梏下,身體不由向後彎曲,背部貼在石麵上,凸顯了兩處巍峨。
    她有些羞恥,還好有夜色遮掩,用力地掙了掙,掙紮不得,“陛下,男女授受不親。”
    疏離的語氣令蕭承凝在她臉上的目光遲緩了些,“剛在大殿裏是有意為之?”
    黎昭沒覺得自己做事天衣無縫,但不至於被人就這麽發現了端倪,麵對蕭承,果然大意不得。
    “什麽故意為之?”後背硌得慌,她又掙了掙,反倒讓彼此貼得更緊。
    衣裳下擺在風中來回交織。
    蕭承低頭凝著她,在尋她臉上的破綻,“那件羽裙被你動了手腳?”
    被誤會,黎昭氣也不氣,生氣是本能,不氣是不再在乎他對她的看法。
    羽裙是黎蓓動的手腳,今日之局,不過是她以牙還牙,讓黎蓓自食惡果,可這些心裏話,她不會同他傾訴,索性也不再裝傻,反正麵對蕭承,強裝無意義。
    “家妹做錯事,作為姐姐略施懲戒,無可厚非,陛下要管別人的家事嗎?”
    聞言,一向寡淡的蕭承微微蹙眉,忽然覺得麵前的女子變得陌生。
    那個驕陽似火的小丫頭,從不會使陰招。
    眼前的女子,眉眼間多了銀月的清泠。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疑,黎昭忽然想笑,她曾經試圖在他心裏塑造的完美形象,被她親手毀掉,卻不痛不癢。
    “在陛下心裏,不會覺得臣女良善吧。”
    “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知道呀,臣女向來心眼小,褊急暴躁,任性妄為,仗勢欺人,陛下有異議嗎?”
    他在乎過嗎?
    黎昭極力將自己說得不堪,不在乎相看兩生厭,隻是不解,蕭承為何還不放開她。
    銀月懸空,清冷月波徹底取代曾經充盈在彼此間的曖昧,黎昭努力營造的曖昧。
    當理智回籠,如同沾染酢酒的喜歡,不再甘之如飴,不再令她纈眼沉迷。
    她咬牙強行扭轉腕子,試圖掙脫,那股鉗製在腕上的力道陡然卸去。
    蕭承站直身,沒有因她的改變顯露出半點遺憾亦或是其他情緒,他不再多問,也不在意小女兒家的勾心鬥角,將那點狐疑驅散在風裏。
    等那人離開後,黎昭揉了揉發紅的腕子,靠在陰暗的石壁裏調整情緒,隨後從容走出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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