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運籌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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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中一把奪了過來,看了兩眼遞給了澀穀三郎。
    “你這叫刑訊逼供。”田中指著地上倍受折磨的屍體道。
    “田中助理,你見過審訊不動刑的嗎?
    “我隻是按照正常程序審訊。
    “根據憲兵隊的執法權限,我有權利執行戰時嚴厲處分。”
    村上說道。
    事實上自從東條英機在滿洲國瘋狂擴張憲兵隊以來,憲兵隊的權利大到驚人,通常是指導、監督警察廳以及特務、情報工作。
    尤其是設立了特種大隊後,編製大規模擴大,還兼職了情報、特務工作。
    一定程序上來說,相對於加藤圭一的憲兵司令部,憲兵隊通常擁有更強、更具體的執行力,雖然有隸屬關係,但不絕對。
    東條英機規定各地憲兵隊直接向參謀本部負責。
    按理來說,濱江省警務總廳隻能以協助、協查的名義,請求憲兵隊配合,而沒有直接幹預或者指揮的權利。
    村上敬重澀穀三郎,甚至唯命是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澀穀三郎曾是權傾滿洲國的參謀副長石原莞爾的心腹。
    澀穀三郎有直接和石原莞爾對話的權限。
    換句話說,澀穀三郎有調配各方的能力和資本。
    哪怕是石原莞爾半年前已經卸任,在遺留的政治資本麵前,村上依然本能的服從澀穀三郎調遣、支配。
    但這不代表澀穀三郎有管轄他的權利。
    顯然,在金錢的刺激下,這位憲兵隊長要逆反天罡了。
    “八嘎,你敢這麽跟澀穀先生說話!”田中大怒。
    “澀穀先生和田中助理若覺得我的執法有問題,可以向參謀本部提出異議。”村上語氣變的剛硬,毫不畏懼的與田中、澀穀三郎對視著。
    他知道已經沒有退路,索性是跟洪智有一條道走到黑。
    “你就等著處罰吧。”田中惱火道。
    “村上隊長,你說的對,這是你們憲兵隊的權利。
    “幹的不錯。”
    澀穀三郎笑了笑,抬手打住暴跳如雷的田中,把賴文賓的簽字文件遞了回來。
    “謝謝澀穀廳長。”村上接過道。
    澀穀三郎像什麽也沒發生過,風平浪靜的上了汽車。
    “洪桑,這回咱們真成了一條船上的難兄難弟,田中和澀穀三郎肯定會向參謀部打我的報告,指不定明天我就削職為民了。
    “到時候老弟你可得關照我啊。”
    村上略顯苦澀的笑道。
    “處罰是有的。
    “磯穀廉介參謀長為了平息石原派的怒火,多少會給你點處罰,但假以時日,他和矢野音三郎副長一定會重用你。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像你這種敢跟石原派主力對著幹的人,正是他們的甘霖。
    “他們遲早會重用的。
    “原話奉上,如果哪天你成了關東軍參謀長,我一點也不會奇怪。”
    洪智有道。
    “希望如你所言,我要成了關東軍參謀長,東北的金山銀山、礦產、山貨都是你的。”村上道。
    “不,都是你我的。
    “到時候我拿錢給你砸個首相當當。”
    洪智有拍了拍他的肩道。
    “首相我可不敢想,能進參謀部我就知足了。”村上笑道。
    “人嘛,敢夢敢拚才有得,要不活著跟鹹魚一樣有什麽意義?”
    洪智有負手眺望遠處的蒼穹,眼神深邃,仿若看到了未來。
    村上也莫名的被感染了。
    跟洪智有待在一塊,就像是一場奇幻的冒險之旅,危機與富貴無處不在,充滿了刺激。
    這種人生無疑是很有趣的。
    “洪桑,以澀穀三郎的智慧,他很快就能聯想到抗聯的事上,萬一上報參謀部徹查,你我怕還是躲不過他的屠刀。”良久,村上感慨。
    “想多了,澀穀三郎會主動把這件事平息下來。
    “他現在的處境比咱們艱難,沒了石原莞爾,他又是日蓮教信徒,這種人空有名望,實則人人所忌。
    “一旦犯錯,就會被無限放大、批判。
    “這件事他是策劃人,也是驗收人,如果捅上去,他的下場比我更慘。
    “所以,他隻會選擇沉默,甚至掩飾。
    “當然,除非他瘋了,決定跟咱們同歸於盡!”
    ……
    汽車上。
    田中憤懣不平的罵道:“廳長,這件事一定有問題,賴文賓死前有明顯的刑訊跡象,如此急匆匆的滅口,他們定是在掩飾某些東西。
    “而且必然和洪智有有關係。”
    “人已經死了,你再生氣他也不可能複活,不要讓仇恨蒙蔽了你的心智,那樣隻會讓你變的愚蠢。”澀穀三郎淡淡道。
    “我們需要……”
    話到嘴邊,他驟然沉默了。
    賴文賓是滿洲省委特派員。
    這人能接觸到最上層的情報。
    什麽情報能讓高彬、村上半夜就坐立不安,洪智有急著滅口,並且讓向來服從的村上不惜跟自己翻臉叫板?
    極有可能這件事威脅了他們的生命安全,所以隻能殊死一搏。
    會是什麽事呢?
    澀穀三郎沉思了片刻,陡然他渾身一顫,眼裏冒出了寒光。
    細菌戰!
    抗聯!
    對,這件事情太順利了,中間一定出了問題。
    而村上、洪智有是直接執行人。
    沒錯。
    澀穀三郎很快敏銳的捕捉到了真相。
    然而這絲興奮之色,停留了不到半秒就黯然了下去。
    這事太大了,一旦徹查,正好給了磯穀廉介撤掉他的口實,甚至是處決。
    澀穀三郎是想解決洪智有這種功利分子、腐蝕大日本帝國軍人的蛀蟲。
    但他還沒做好與洪智有同歸於盡的準備。
    也沒有這個勇氣。
    “我們需要查下去嗎?
    “老邱也是執行人之一,他就在哈爾濱,也許我們可以從他身上找到突破口。”田中道。
    “你可以試試。”澀穀三郎淡淡道。
    他很清楚田中是一個很好奇的人。
    如果刻意壓著,田中私下肯定會調查。
    而老邱是當事人,他什麽也不會說,索性就由著田中吧。
    “另外,我打算向參謀部打村上的報告,再不給這小子點顏色看看,他真當咱們是泥捏的了。”田中惱火道。
    “可以。”澀穀三郎依舊點頭。
    對於一個沒有政治頭腦的人,他懶得去點撥。
    ……
    洪智有回到警察廳。
    高彬在辦公室背著手來回踱步,見到洪智有他迫不及待的問道:
    “怎樣了?”
    “賴文賓已經處決了,澀穀三郎和田中撲了個空!”洪智有道。
    “籲!”
    高彬長舒了一口氣:“還好你下手快啊,行了,這件事短時間內風波是過了。
    “畢竟知情的人少,紅票地下一號和山上的政委也不是那麽好抓的。”
    “辛苦叔叔了,要沒有你,這次我可能就折了。”洪智有感激道。
    “你沒事就好。”
    高彬一語雙關的說道。
    “對了,賴文賓就沒交代點別的嗎?”他對這條大魚浪費了,多少有點可惜。
    “交代了幾個外圍的小蝦米,村上隊長懶的去抓,省的節外生枝,回頭抓出禍來。”洪智有說道。
    “哎。
    “束手束腳啊。
    “不過他這樣是對的,就讓這幫跳梁小醜多活些時日吧。
    “對了,老邱那邊得盯緊點,你想辦法再把他拖延一段時間,這個人不能留了,但咱們不要下手。
    “這個節點殺他,再加上特派員的事,容易引起參謀部的注意。
    “隻要他在哈爾濱逗留的時間夠長,紅票遲早能逮到他。”
    高彬老辣的說道。
    “好的,叔叔。”洪智有領命。
    ……
    洪智有回到辦公室。
    魯明後腳就跟了進來:“老弟,你就說氣不氣吧。”
    “氣啥?”洪智有問。
    “咱們好不容易在火車站抓了條大魚,獎勵都還沒拿到呢,憲兵隊就把人截走了。
    “這幫蠢貨啥也沒審明白。
    “堂堂滿洲省委特派員啊,隨便漏點那不都得是幹東西,夠紅票吃上一壺的?
    “這幫蠢貨屁沒審出來,直接把人拉出去給斃了。
    “哎,攤上這麽一群豬,咱們算是白忙活了。”
    魯明點了根煙,翹著腿吐槽罵道。
    草泥馬,你特麽才是豬!
    洪智有搓了搓臉,嗤聲笑道:“沒轍,誰讓他們是上級單位,我親自去找他們交涉無果,認命吧。”
    “失算了,昨兒抓回來就應該大刑伺候。
    “五行大法來一套,就沒有不招的。”
    魯明有些惱火道。
    “是啊,下次就得魯股長你親自操刀了。”洪智有有些疲憊的敷衍了一句。
    “老弟……是這樣的,我有個堂弟剛從警校畢業,他想進保安局。
    “他爸也就是我老叔,小時候我跌冰窟窿裏,是老叔救了我一命。
    “鄉裏人都知道我在警察廳當大官,把我架起來了。
    “現在老叔親自來找我,我是真難啊。
    “你說說,保安局那是啥地,跟咱們水火不容,別說保安局,就是警察廳現在編製都卡死死的,我也安排不進來啊。
    “哎,真是愁死我了。”
    魯明坐在一旁倒起了苦水。
    “保安局現在權利很大,行事也十分囂張,他們連憲兵隊的事都敢插手,對咱們那更是騎在頭上拉屎撒尿。
    “不是有這麽一句話嗎?
    “保安局看大門的一條狗,都能頂市政廳一個科室的副主任。
    “你這堂弟很會選嘛。”
    洪智有沒接茬,隻是調侃了一句。
    “老弟,我知道你人脈廣,能不能幫忙運作一下。
    “現在老家人都眼巴巴盯著我呢,這要辦不成,我這老臉回家沒地方擱啊。”
    魯明很鬱悶的請求道。
    哎,又是一個被道德、虛名綁架的可憐蟲。
    保安局……洪智有還真能運作。
    “運作一下是可以的,那得看你有多大誠意了。
    “你也知道,那幫家夥吃的都很凶,沒點油水人家不張嘴。”洪智有道。
    “我懂。
    “你放心,這個數。”魯明叉開了五指。
    “五根金條?”洪智有揚眉道。
    “要是少了,我再加兩千塊。”魯明咬了咬牙道。
    這時候正是日本軍事膨脹的上升期,各路開花,滿洲國尚未通貨膨脹,康德幣還是很值錢的。
    五百塊錢就能買套不錯的房子,兩千夠一般老百姓吃上兩、三年了。
    “兩千不夠,三千吧。
    “我可以試試。”
    洪智有說道。
    “行吧。”魯明咬牙答應了下來。
    “你這堂叔很有錢啊。”洪智有笑道。
    “村裏的土老財,家底還是有些的。”魯明說道。
    “成,等我的消息吧。”洪智有點了點頭。
    “我去給你拿錢。”魯明走了出去,片刻拿了個兜子扔在了桌子上。
    “有勞了。”
    說完,他有些肉疼的插兜走了出去。
    片刻,周乙走了進來,看了看桌上的兜子:“保安局你都能玩轉?那幫家夥現在連高科長的麵子都不給,高科長還在那邊兼職協督一職呢。”
    顯然魯明也找過他了。
    “錢到位了,麵子就有了。”洪智有道。
    “嗯,你的金錢理論目前來看似乎攻無不克。
    “對了,特派員死了,他在憲兵隊沒撂下什麽吧?”周乙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你看起來有點憂傷?”洪智有笑道。
    “當然,這對於整個地下組織是一次迎頭痛擊。”周乙道。
    “想多了。
    “他跟老邱的女人李紅有一腿,昨晚上,李紅來了,幾句話他就招了,並把細菌戰抗聯的實況招了。
    “甚至還打算招認你們的滿洲一號。
    “……”
    洪智有把審訊的事說了。
    “這太危險了,要不是你及時出手,整個東北地下組織有可能會被連根拔起。
    “智有,謝謝了。”
    周乙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表達謝意。
    “我也是為了我自己。
    “不過這件事要低調處理,另外讓老魏和滿洲一號以及交通站、過去的聯絡地點都得更換。
    “誰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叔和村上有沒有從他嘴裏套到別的幹貨。
    “一切小心為上。”
    洪智有道。
    “明白,我今天會和老魏見上一麵,把這些事如實相告。”周乙道。
    “從這件事來看,你們的人,尤其是滿洲省委有很多匪夷所思的決定,你們最好什麽事都要做二手準備,或者靈活的應變措施。
    “這些人都很崇拜蘇聯、斯大林,尤其是那些動不動就想去蘇聯學習、鍍金的,我看不見得靠譜。
    “盲聽盲從,就會重複李德博古的悲劇。
    “一定要保持自己的思考獨立性,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不切合實際的指導或者行動,那叫經驗主義,會死人的。
    “比如這次的嘉獎,不管他們出於何等考慮,都是一坨狗屎。”
    洪智有鮮有的跟周乙談論起了理論。
    上一世他經曆了彎島的柴前案,整個島上地下組織數千人被捕殺,馬場町的土都染成了紅色,血淋淋的記憶啊。
    “你說的對,我會跟老魏著重討論這事。
    “如果將來有一天真的如你所說,我們會取得抗日勝利,我一定會向上級組織推薦你。”周乙由衷的感激。
    洪智有笑笑,不說話。
    真抗戰勝利了,他早跟著老吳去津海發財了,這冰天雪地的,一年得挨凍八個月誰受得了。
    “對了,山上的藥物不夠用了,該動一動了。”周乙提醒道。
    “好說。
    “前段時間,國兵二十六團三營跟土匪交上了火,我會讓村上給郝貴方撥一批上山藥品。
    “他們過去有跟土匪交易的秘密渠道和方式,你讓抗聯的人偽裝成土匪把這批藥轉山上去。
    “這段時間太忙了,要能把過三江的女兒徐雲纓收為我用,由她來操作這些事會更簡單一些。”
    一提到這事,洪智有就頭大。
    關威龍到現在還霸占著他的金礦,一直沒騰出手來弄這幫孫子。
    “行,等你和郝貴方商量好了,我讓老魏這兩天派人上山。”周乙點頭。
    “還有。
    “可以確定的是,出賣孫悅劍和賴文賓的就是李紅,她是鴻運茶樓的老板娘,上次運送藥物和電台上山一事泄露,就是她在床上從賴文賓嘴裏套出來的。
    “李紅就是老邱的媳婦。”
    洪智有道。
    “姓賴的,該死。”周乙皺了皺眉。
    “不過我建議現在不要對他們下手,賴文賓的事關東軍高層現在未必關注,如果這時候殺掉了這倆口子。
    “所有事情連在一塊,很難讓他們聯想到細菌戰。
    “讓你們的人再忍一忍,別給我惹來麻煩。”
    洪智有提醒道。
    “我明白,老魏他們現在逮不到老邱,我暫時不會透露李紅的身份,隻會派人盯著他們。
    “除非他們急著逃走。”
    周乙點頭道。
    “不會,我讓人除掉了南崗的王二杆子,那邊現在有點亂,老黑的人會暗中恐嚇茶樓的買家。
    “再者李紅對老邱不忠,也習慣了哈爾濱的生活。
    “在茶樓沒倒出去之前,這兩口子被茶樓釣著,應該短時間內不會離開哈爾濱。”
    洪智有早有謀劃。
    周乙笑了起來:“你真是算無遺漏,有你在,我突然感覺活下去似乎也沒那麽難了。”
    “別高興的太早,我知道你的俄羅斯奶奶給你留了不少遺產。
    “今天的談話可是要收費的。
    “情報也是一門生意。”
    洪智有笑道。
    “放心,虧待不了你,明天早上給你結賬。”周乙很爽快的答應了。
    ……
    晚上。
    洪智有去了皮貨店。
    吳敬中正在樓上練功,打的是什麽拳法看不懂,但虎虎生風,顯然還是有一兩把刷子的,要不咋中氣十足呢。
    見到洪智有,他沒有停。
    打完了一整套拳才收功,瞪了他一眼不滿道:
    “有沒有搞錯,你天天往我這跑,我就是沒事也成有事了。”
    “天冷,我這不掛念你老人家的身體嘛。”洪智有笑了笑,把錢丟在了桌子上。
    金錢碰撞的聲音,瞬間讓吳敬中火氣大消,轉頭溫和笑道:“說吧,什麽事?”
    “特務科的魯明想托我給他堂弟安排進保安局,你幫我想想法子。”洪智有坐了下來,很自來熟的拿杯子倒茶水,抓了把瓜子磕了起來。
    現在沒有水果福利,他隻能蹭瓜子花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