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好漢向來不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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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褚家府邸的烏木牌匾,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一匹死馬斷去了脖頸,躺倒在地。
    腳下青石上滿是血跡,陳執安的玄衣卻滴血不染。
    這條英直街本就是貴人們的居所,極少有百姓路過,其他府邸中或有神蘊流出,或有人開門而來,探目看向此處。
    方才撞向陳執安的黑騎已經付出代價,他身上那厚重寶甲全然沒有擋住陳執安的青帝刀意,如今正躺在那裏,麵盔下的臉上七竅流血,生死不知。
    其餘八尊黑甲全然拔刀上馬,眼神中殺氣凜冽。
    陳執安敏銳的察覺到,這些披甲的人物身軀中流轉的真元,無論是流動的速度,還是運轉的線路幾乎一模一樣。
    呼吸雷動之間,仿佛又生出關聯來。
    “戰陣……”
    陳執安眼神微動,天下修為境界之間差距頗大,可戰場上卻極少有萬人敵,這是為何?
    隻因為軍中自有戰陣,千百軍士同修戰陣妙法,彼此增幅,再借以軍勢,借用靈寶,便能夠彌補境界差距。
    而此時,這些黑甲騎士便是修行戰陣之法。
    八尊先天一重身上氣息轟轟烈烈,甚至卷動風波。
    與此同時,自褚府中,有數道強悍的神蘊飛出,鎖住陳執安周遭的虛空,虎視眈眈。
    褚岫白眼神冷漠,似乎在權衡一些什麽。
    而那王家公子頗有些可惜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黑甲……
    先天一重的人物,也許王家並不缺,可平白死了,總歸有些不值。
    更何況這黑甲修行的乃是戰陣玄功妙法,培養起來極難。
    那九位黑甲中如今少了一人,戰陣的力量也將大大折損。
    “看來是我小覷了你。”那王姓公子聲音溫和平靜:“說起來,我早已聽過你陳執安陳四甲的諸多事跡,知道你膽大包天。
    可我今日見你如此年輕,仍然輕視了你,以為不過隻是試探一番,你不至於當街殺人。”
    陳執安站在原處,鼻腔中還傳來馬屍的腥臭味。
    “人各有不同,所處的位置也不同。
    有人在我身後看著我,希望我再登高幾層,也希望我跋扈一些,與你們這等人鬧得越僵越好。”
    陳執安頗為坦然,道:“今日我見這鬱離軻,即便看不過眼,可仍然轉身,想要離開。
    可偏偏兩位公子不願意讓我離開……那我就隻能動手!”
    他說到這裏,語氣微頓,望向褚岫白:“褚公子是否在考慮,如果在這英直街上悍然殺我,秦大都禦是否會為我出手?”
    褚岫白不語,神色冰冷。
    王家公子正摩挲著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雲紋錦袍上的銀線,在暮色斜照裏忽明忽暗。
    陳執安麵對眾人的目光,麵對幾位玉闕門客的神蘊,脊梁卻依然挺得筆直。
    一時之間,這英直街變得安靜許多。
    打破沉默的,依然是陳執安。
    他低下頭去,看向褚府門前的鬱離軻,臉上帶出幾分笑容,問道:“這懸天京乃是聖人腳下,是律法統轄之地,這年輕人不知犯了什麽錯,竟被兩位公子打成這般模樣?”
    褚岫白、王家公子對視一眼。
    王家公子臉上露出清晰可見的笑容,道:“陳先生,你可知此人是誰?”
    陳執安坦然點頭:“見過,此人名為鬱離軻,乃是黑石山人士。”
    褚岫白原本尚且可控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猙獰了:“那一夜,是你藏了這鬱離軻?”
    陳執安並不回答。
    王家公子卻踏前一步,華貴的衣衫下擺還沾著城郊帶來的泥濘,笑道:“陳先生既然知道此人名為鬱離軻,也應當知曉他幾次三番刺殺褚將軍,乃是朝廷通緝之人。
    陳先生想要以王法護持有罪之人?”
    “原來如此。”陳執安點頭,可話鋒卻又一轉:“既然是朝廷通緝之人,到了懸天京,自然應該交由京尹府衙、又或者刑部,褚將軍卻將他帶進自家府中,想要私刑折磨,這又是什麽王法?”
    褚岫白與王家公子越發不知這陳執安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在這大虞,在我們占著理的情況下,陳先生竟然還要如此細致的講律法?倒是令我王衍有些意外。”
    王家公子王衍徐徐開口:“隻是陳先生哪怕說破天去,此人不過是一個受了官府通緝的要犯罷了。”
    褚岫白嘴角露出些許笑容,探手之間,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長刀。
    他舉著長刀,落在鬱離軻的脖頸之上,眼神中帶出一抹譏嘲來:“我今時今日,便是砍下這鬱離軻的頭顱,也不過是殺一位逃犯,陳執安你若是不服,便去衙門告我。
    我褚岫白,就在這英直街等候。”
    他長刀亮出刀光,便要落在鬱離軻手臂之上,似乎是想要砍他一臂,讓陳執安看看,他究竟敢還是不敢。
    可恰在此時,陳執安卻忽然開口:“褚將軍,那黑石山殺良冒功之事,可是真的?”
    “嗯?”
    褚岫白臉色瞬間又變,他眉頭擰在一處,像一頭暴怒的獅子,眼神裏閃爍著森森殺機。
    “陳執安,我乃是當朝平野將軍,你膽敢誹謗於我?”
    陳執安哈哈一笑,道:“我聽說這鬱離軻之所以幾次三番刺殺平野將軍,是因為此人想要尋將軍報仇。
    將軍如此急著殺他,卻不願將他交給衙門調查,難道是怕問出一些什麽來?”
    英直街上有許多神蘊自各門各戶的牆頭探出,注視這一幕。
    而陳執安獨身一人,麵對王衍與褚岫白,麵對八尊黑甲,麵對褚府中的門客,似乎全無半點懼怕。
    “這陳執安為何如此膽大包天?這般小打小鬧,他就不怕秦大都禦羞於出手?”
    王衍終於皺起眉頭。
    他眼神微動之間,那八尊黑甲策馬逼近,褚府中的玉闕門客頓時氣息獵獵,壓向陳執安。
    可恰在此時,一根銀針閃爍,驟然間懸在陳執安身旁。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街口,不知何時又有幾人策馬而至。
    王衍與褚岫白轉頭看去,就看到那馬上坐著的幾人。
    鄭玄澤、陸竹君……
    甚至還有消瘦的雲停。
    再加上那一位在遠處操控銀針的人物,竟然有兩位玉闕,兩位先天六重!
    這些年輕的強者俱都氣息迸發,真元流轉,冷視此處。
    “你們要在這英直街上,與我等交手?”陳執安臉上終於帶出一抹笑容來:“看來我戳到了褚將軍的痛處。”
    褚岫白眉宇間鎖著一股瘋狂的殺機,手中的長刀仍然醞釀著刀光。
    王衍卻忽而一笑,道:“陳先生若無證據,話可不敢亂說。
    今天這鬱離軻死在此處,衙門也好、刑部也好,隻怕都不會理會陳先生的空口白話,黑石山……不過遭遇了妖禍罷了。”
    陳執安想起那雲停,想起死在京尹府衙門中的林雨。他知道事實確實如此,空口白話,衙門中的貴人們自然不會去理會。
    可陳執安卻依然堅定的搖頭。
    “衙門中的貴人不願理會,可我陳執安既然問了,就要管一管。”
    褚岫白冷笑一聲:“八品澈衣郎,想管我褚家之事?不自量力。”
    陳執安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鄭玄澤牽來的北寅馬已經緩緩走到陳執安身旁。
    他翻身上馬,笑道:“陳執安並非高官,並無行律之權,可是我還有幾支坐朝節時朝廷賜下的筆墨。”
    “今日如果這鬱離軻死在褚將軍刀下,我便以這幾支筆寫一寫字,寫刺惡的鬱離軻,寫被滅村的黑石山,再寫上一位姓褚的年輕將軍,聚攏成一個話本,讓天下人好生看一看。
    除此之外,我還會在這話本中穿插十七八首詩詞。
    好讓天下人都知曉,黑石山上還有這麽一位知命不懼,見惡舉劍的年輕人物。”
    褚岫白仍然冷笑:“你以為我怕那些尋常百姓如何說我?”
    一旁的王衍聽聞陳執安之言,神色忽變。
    讀書之人,最知道陳執安那兩闋詞究竟意味著什麽。
    時至今日,陳執安之詞名隻怕已經傳遍大虞,天下文人爭相誦念,其中不乏有大家大儒,也有修為強橫的人物。
    那些小民的風言風語自然可以不去在乎。
    可陳執安如果真就寫了這等話本,傳遍天下,褚家的臉麵隻怕便太過難看了。
    而且……
    若是大虞五十州中,人人過問此事,哪怕褚家的門楣再盛,也要顧慮一番。
    “這陳執安已經成勢了。”王衍有些後悔讓那黑騎試探陳執安,若放陳執安走了,他便是想救鬱離軻,隻怕還要想其他法子,不至於如同現在這般難堪。
    “天資、修為、文名、靠山一應不缺,想要殺他偏又太難,現在身旁又聚攏起這麽幾個年輕的人物,往後懸天京中,隻怕無人不忌憚於他。”
    他心中暗想,繼而神蘊流轉,落在其中一位黑甲耳畔。
    那黑甲頓時跳下馬來,拿下麵盔,踏步來到鬱離軻麵前,提起鬱離軻,又轉頭對陳執安開口。
    “我乃南海南豐州【巡檢司】武連,添為【七品金印官】,跨州追捕這在逃要犯。
    經過懸天京,不過稍作休整,現在便要押解逃犯前往南豐州。”
    大虞五十州,各州設立巡檢司,【大虞刑統】中規定,巡檢司可以越境捕盜,又分金、銀、銅三印官職。
    “陳先生要王法,這不就是王法?”
    王衍仍然摩挲扳指,笑道:“這鬱離軻第一次犯案就在南豐州,南豐州巡檢司捉拿此人,合情合法,將此人押解回南豐州受審,還他一個公道,如此一來……陳先生應當放心了?”
    他微微抬手。
    八位黑甲已然帶著鬱離軻策馬而去,將要出城。
    陳執安騎在北寅馬上,遠遠看著那八騎離去,與此同時,褚府中那幾道神蘊就此消失不見。
    可陳執安厚重粗壯的神蘊卻感知到,褚家也有門客就此隨著那黑騎而去。
    褚岫白眼中仍有不服,手中的長刀卻終究消失不見。
    眼中卻挑釁一般看著陳執安。
    陳執安卻麵色不改,點頭說道:“既然合情合法自然最好,就怕這鬱離軻死在路上。”
    褚岫白仰起頭來,眼中幽光閃爍。
    “放心,我恰巧休沐,想要回族中一趟,這鬱離軻會隨我活著前去南海,。”
    “等我回了南海,定為陳先生寄來一些南海特產。”
    陳執安輕輕點頭:“我這裏也有些特產,改日也拿給褚將軍補補身體,免得傷勢久久不愈。”
    他也不願再多說什麽,握住韁繩,騎馬離去。
    不遠處,雲停、陸竹君、鄭玄澤都在等候。
    雲停沉默寡言,隻是朝著陳執安頷首。
    陸竹君卻皺眉道:“那鬱離軻是陳兄弟的故人?”
    陳執安道:“見過兩麵,我還救過他一命。”
    鄭玄澤歎了一口氣,道:“如此年輕,卻已經踏入玉闕境界,必然也是一位難得的天才。
    可惜落入了褚家之手,隻怕沒有多少時日好活了。”
    雲停忽而問道:“此人與褚岫白有何仇?”
    陳執安麵無表情回答道:“此人出身邊境黑石山,本是一介村民。
    黑石山被褚岫白滅去滿村,這鬱離軻活了下來,已然三度刺殺褚岫白,卻終究未曾功成。
    時至今日,他竟然已經修成玉闕,卻落入了王家之手。”
    雲停猛然皺眉。
    黑石山滅門之事,他早已知曉,那些關於褚岫白的傳聞他早已聽過。
    卻不料,此事竟然是真。
    甚至苦主幾次刺殺而不成!
    “是個好漢。”鄭玄澤騎著馬,眼神閃爍:“隻可惜在當今的世道,好漢向來不長命。”
    雲停低頭沉默,眼神卻難得閃爍。
    “這褚岫白同樣對鬱離軻恨之入骨,想來真要將他送到南豐州,等他回去,再仔細折磨。”陸竹君目光如火。
    眾人同時沉默下來,不言不語。
    不知都在想些什麽。
    直至到了院中,陳執安終於抬頭,忽然小聲說道:“據說大虞山匪橫行,賊人滿地,我在懸天京皇城之中,甚至遭遇過西蓬萊的刺殺。”
    白間不知何時也湊到了北寅馬旁邊,點頭說道:“確實如此,西蓬萊的山匪沒了山頭,橫行無忌,甚至官府的稅銀、要犯也敢劫。”
    鄭玄澤與陸竹君對視一眼。
    陸竹君目光燃著熊熊火焰。
    鄭玄澤有些猶豫道:“我們尚未被革職,如今還是大虞的將軍,若是冒充山匪,豈不是……”
    雲停卻突兀開口:“我需要一把刀。”
    陳執安哈哈一笑,探手將陽燧刀扔給雲停。
    雲停接過長刀,長刀上頓時刀氣縱橫。
    鄭玄澤深吸一口氣,見這些人躍躍欲試,終究點頭。
    “幹了!”
    房中,陳水君低頭思索,眼中光彩閃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