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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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裏,竹安正在給賀知煜研墨。
    竹安偏瘦,細竹竿似的站在賀知煜的書桌旁,見到孟雲芍來了十分高興,道:“少夫人來了!主子今日早回了家無事,想起練字來了。”
    孟雲芍一瞧,賀知煜彎著腰,正在細薄光潤的澄心堂紙上寫著一個大大的“靜”字,許是聽到孟雲芍進來破了專注,最後一筆有些歪了。
    賀知煜隻抬頭瞥了她一眼,半句話也沒說,便繼續低頭寫字了,仿佛寫字是一件特別重要之事。
    他團了寫壞的那張,隨手扔在了旁邊的紙簍子裏,又換了一張名貴的澄心堂紙,仍是寫“靜”字。
    孟雲芍沒出聲,靜靜地看著他寫。
    賀知煜工工整整寫了四筆正楷,似是煩了,隨意改了行草,兩筆便把剩下的筆畫連完了。一個字寫得動靜結合,不倫不類。
    他抬起頭道:“做什麽?”
    一副麵上仍是空穀落雪的清冷,內裏卻又有些掩不住的氣呼呼的樣子。
    孟雲芍覺得稀罕。
    雖則她並沒弄明白賀知煜到底在氣些什麽,就連她見了舊情人這種大事都能輕鬆揭過甚至還幫她遮掩,卻因為她對旁人稍微動了一下氣便覺得她失了嫡妻風範。
    但她居然覺得這樣的賀知煜有些可愛。
    比每日一本正經地喊她孟氏,張口便是公務、侯府,清冷得縱在身邊也讓人覺得遙不可及的世子好多了。
    不過她可不敢當著世子的麵誇他什麽可愛。
    她心裏清楚得很,他占著她夫君的位置,兩人表麵上舉案齊眉,琴瑟和鳴,她溫柔知禮,他一心上進。
    可正是因為沒什麽感情,才能堪堪維持住這種表麵和諧,一起唱一出繁花似錦春意濃。
    若真是喜歡,便會有貪嗔癡念,會撒嬌,會生氣,會心疼,便是每天穩穩當當地互喚“世子”“孟氏”怕也是不能。
    就如此刻,她亦想甩下手裏的湯,丟條繡了幽蘭的素錦手帕到他臉上,質問他擺什麽臉色,發什麽瘋。
    可是她不能。
    賀知煜是她實際上的東家、主子,是能左右她前程,甚至決定她一菜一飯是好是壞的人。
    是雖不曾“濫用”,卻“擁有”作踐她權力的人。
    談什麽平等,談什麽情愛,癡人說夢罷了。
    她隻能收了性子,乖乖巧巧地把人哄回來。
    她賭不起。
    孟雲芍溫柔笑了笑,道:“來給世子送湯。”
    賀知煜又團了剛寫的字,再換了一張紙,這次直接換了草書,在紙上畫花似的描,低頭道:“不喝。”又補充道:“今日不喝。”
    竹安還從沒聽過賀知煜說不喝湯的時候,奇怪地觀察了下世子,終是發現賀知煜似乎心情不大好。
    竹安上前接過了孟雲芍手裏的湯,圓場道:“世子,這湯定是少夫人親自燉了許久的,若是不喝可就浪費了。”他說得真誠,好像真的很怕浪費一般。
    孟雲芍附和道:“世子,你離了扶搖閣我便開始準備了,燉了一時三刻才好。天氣冷,世子喝一口暖暖吧。今兒是你愛喝的鮮雞椰棗湯。”
    賀知煜有些難以決斷,他本想賭氣到底,直到孟雲芍意識到自己究竟錯在了何處。
    可是聽她這樣說,他腦中難以抑製地浮現出一個畫麵,便是孟雲芍忙前忙後,認真候在爐火旁等湯好,甚至不小心被煲湯罐子燙了一下手的樣子。
    賀知煜無語了片刻,微蹙著眉,似是認命道:“那便先放爐火上溫著吧。”
    竹安笑著道:“得嘞。”說著便把湯放在了小爐子上。
    孟雲芍看他沒有抵觸之意,趁機問:“天已黑了,世子喝了湯,與我一同回扶搖閣吧?”
    賀知煜心中暗暗下定決心,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了,實在是有些縱著了,穩了穩聲音,道:“不去,歇在書房了。”
    竹安又勸解道:“世子,這雪中難行,天黑路滑,少夫人一個人走過來的。一會兒不如送少夫人回去吧,順便歇在扶搖閣了。”
    賀知煜瞬間被說動了心,腦中霎時浮現出孟雲芍一個人孤零零提著食盒,在漫漫風雪中難行的樣子。
    他看了她一眼,竟連個氅子都沒披,黑亮的頭發微濕,還帶著些未融化的雪。
    賀知煜有些不忍,又默默告誡自己一遍需得有些規矩,這次絕不能退讓,下了狠心道:“說不去便是不去了。”
    孟雲芍卻未在意,微笑道:“是世子還要再忙些時候吧?那我等世子。”
    賀知煜看了看自己筆下那個草草的“靜”字,也不知自己在忙些什麽,道:“說了不去,你要等便等。”繼續低頭胡亂收拾起桌上的筆墨來。
    孟雲芍這次卻沒再堅持,溫柔對著賀知煜一禮,轉身出門了。
    待她關上了門,竹安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對世子說:“主子,今日我聽到少夫人被妯娌刁難的消息,趕緊跑到公廨去給你報信。你急得連個外衣都沒披便趕回來了。你說你……”他自覺如此說自己的主子有些不該,但也有些不吐不快,壓低了聲音小聲說:“你這又是何必呢?”
    賀知煜一腦門的官司,皺著眉道:“我說過了,今日無事才回來得早,和旁的都不相幹。”
    竹安的眼睛往上瞥了瞥,道:“哦。那既是無事,便和少夫人一起回去唄?”
    賀知煜不懂怎麽連自己的貼身跟隨都開始跟自己過不去,道:“無事我可以躺下休息,可以讀些詩文,為何非要回扶搖閣?”
    竹安又把眼睛往上瞥了瞥,還撇了撇嘴巴,終是沒有說話。
    賀知煜說完,卻當真進了書房的內室,到床榻上躺了下去。還拿了本詩集翻開遮在了臉上,想遮一遮外邊擾人的光景。
    他還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夢見了些什麽,總之紛紛亂亂,讓人睡不安寧。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是被竹安推醒的。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見了竹安驚恐的神色,然後聽見了些比冰水澆頭還讓人清醒的話:“主子快醒醒,少夫人一直在門口跪著等您,說什麽都不肯起,人都快凍僵了!”
    賀知煜不可置信地看了他須臾,從竹安慌亂地神色中確定不是莫須有,霎時腦中空白,起身衝出了書房。
    書房的門“嘭”得一聲開了,在賀知煜的身後吱吱呀呀搖晃個不停。
    麵前跪在雪地裏的人,嬌嬌小小的一隻。
    她渾身已落滿了雪,月白色繡淡雅素梅長錦袍外,隻有薄薄的一件兔毛棉褙,怎敵得過如此風雪摧折。
    可她偏端端正正地跪著,倔強又平靜,和當年他見到她站在梧桐樹下的樣子,不一樣,卻又一樣。
    賀知煜流星幾步走到她的麵前。
    孟雲芍已凍得有些虛脫,嘴唇發白,眸子卻黑亮如夜星,抬頭輕聲道:“世子……”
    賀知煜鐵青著臉,一句話都沒說,打橫抱起了她。
    孟雲芍有些驚了,虛弱地阻攔:“世子不要……”
    賀知煜冷冷道:“閉嘴。”轉身抱著她進了書房,要進內室。
    孟雲芍還沒忘了規矩,纖細的腕子環著賀知煜的頸,微弱道:“世子,書房的內室我不能進,這於規矩不合,若是婆母知道了……”
    賀知煜看了她一眼,目光泠泠,打斷道:“在這裏,我就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