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絕招豔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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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讓衛東自己都沒想到,他這迄今回到八十年代最高光的時刻,居然在這貨輪上。
    就跟私家車似的,把大卡車停在碼頭貨運部旁邊的停車場,這會兒都沒停車場收費的概念,隨便停,還允諾幫他看好車。
    提了那個雙肩包上船的讓衛東,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就是一條山城煙。
    一覺醒來嘈雜一片的船艙,已經航行在江麵上。
    倒不是船身發動機能有多鬧,而是一群貨主經過短暫的認識磨合,已經開始嫻熟的擺開陣勢打撲克牌。
    高中畢業生還假裝積極上進的去外麵看了會兒俄語書,雞娃太婆天天強調早讀的重要性,他都有點條件反射了。
    結果沒十分鍾就自我借口風太大太冷,悄悄站到人堆邊看牌局。
    學習哪有打牌好玩兒啊。
    各種高壓和隨時可能被舉報的環境下,賭博還是不至於,但是有掛彩,拿一支支的香煙當賭注,而且按照不同牌子有一比五、一比十的兌換率。
    剛看了幾分鍾,旁邊有人就手癢癢:“我們再開一盤,我有牌,我們再來幾個,差個人頭啊。”
    讓衛東已經把書卷起來丟了:“三個人也能玩,我們那有種鬥地主的玩法,很簡單,比這升級拖拉機好玩。”
    果然隻需要一兩盤,就成功的把一堆圍觀者吸引過來,最後連那幾個打拖拉機的都擠在旁邊興致勃勃的看這邊抓牌算計。
    關鍵是這個小夥兒牌技精湛到炸裂!
    無論他是不是地主,反正打到最後相互隻有四五張牌的時候,就能精準算出另外兩家分別是什麽牌。
    而且讓衛東有個惡習,每到最後幾張人家開始猶豫算計,他就會顯擺的攤牌:“你贏不了,你這樣出,我出什麽,然後怎麽,於是你一定輸,拿來吧,洗牌洗牌……”
    輸家隻能啞口無言的遞上香煙!
    可能這是讓老頭在漫長的保安生涯裏打磨出來唯一的強項。
    實在是太多熬更守夜的值班,打光棍四十年可不就隻有這點愛好麽。
    他還專門做了個橡筋筷子,嫻熟的能把牌夾裏麵,用左手胳肢窩手肘挾著,右手拇指嫻熟發牌。
    然後沒牌局就在手機上連續多少小時的打。
    幾乎把所有智力都耗費在這上麵,就問技術精湛不。
    本來就是能考上大學的智商,身體殘缺的他,也就在這上麵還能找點優越感。
    所以本能的投入更多精力在裏麵。
    現在簡直讓人歎為觀止,神乎其技!
    周圍各種方言的沃日,臥槽,歹勁兒的驚訝,更助長了讓衛東的忘乎所以。
    這半年他錢賺了不少卻隻能藏著掖著,其實也有點壓抑。
    居然在這時候猛然釋放:“誰來?贏了我,這包山城就是他的,不要你輸什麽,來,老哥把煙點上,再來!”
    兜裏有錢根本不在乎這點輸贏,難得的狂放豪爽,簡直嗨爆了。
    打法簡單,算計無窮,讓衛東甚至都不遮掩自己拿牌打牌的選擇,一大群人站他背後看得津津有味。
    還有人到旁邊組局練習,感覺有點底子了就過來挑戰。
    反正又不輸什麽,贏了反而有煙。
    整個船艙頓時升起一片比學趕超的熱烈氣氛。
    連不當班的水手、大副二副都來好奇伸長脖子看。
    而且讓衛東又不吝嗇,之前贏了一堆香煙,都又還給其他人,還把自己這包可以一比十的山城煙拆開遞給牌友。
    有倆明顯拮據又緊巴的鄉下押貨人,還得了他主動塞煙。
    感覺有了之前在貨運市場考察的鍛煉,讓衛東這種社交屬性在開始越發點亮,甚至有點學著尤啟立他們那種胡侃海聊的風格。
    畢竟守著看了那麽久。
    現在逐漸有點摸到感覺。
    聊什麽不重要,是在打磨交流口才,練習那種從對方表達信息裏麵迅速捕獲自己想要的抓獲能力。
    以前偷偷聽尤啟立他們唾沫橫飛的啥都敢說,現在換自己來,才知道難度還是很大的。
    好在他打牌確實是熟極而流,已經有點本能下意識的自動走牌,就能騰出思維去欺壓別人得算牌要動腦的吃力:“小讓你別說話,閉嘴,老子算不過來!”
    “哈哈哈,小讓這就是故意的啊。”
    氣氛極好,還真有各種商業信息在流動,有個運送特種玻璃的老哥就說他順著一條長江支流過來,那邊有幾家蜀川的光學軍工廠前幾年轉產照相機,好不容易做成名牌,結果今年三月商標法實施,那個計劃經濟體製下統一安排的粵州牌子不能用了,於是隻好臨時自己做了個牌子,頓時滯銷:“雖然一模一樣,根本沒人認這個雜牌,慘得都發不出工資,堆了好多庫存。”
    讓衛東連忙暗暗記在心間。
    然後又有送鋼材的老哥說起江州軍工龍頭企業終於跟東瀛搞定合作,要出款小麵包車:“也不知道好不好賣,幾萬塊有幾個人掏得起?”
    讓衛東再悄悄打個記號,還借著上廁所記本子上,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
    於是這前往滬海的貨輪跑了七天,除了經過已經合攏的水電站大壩,大家出去看了幾眼,其他時間全都擠在艙室打牌。
    讓衛東也隻是在經過鄂州之後,陡然發現之前狹窄的江麵河道,突然變成了橫跨多少公裏的浩蕩,好寬!
    匆匆看眼,又回去打牌采集信息。
    不知不覺抵達滬海,而且就在滬海鋼鐵廠附近的碼頭,江浙有色金屬廠的幾個人翹首以盼連忙接貨。
    安排的搬運工立刻卸船裝車,比上回拿褡褳搬運輕鬆得多。
    檢驗交錢,但到這時候讓衛東才陡然發現個問題。
    錢太多了!
    六萬六,麵值最大隻有十元,那就差不多等於後來六七十萬的鈔票體積。
    要是全貼身藏匿,能整整包裹成盔甲,走路都不帶彎膝蓋的。
    哪怕是捆紮很緊的一萬一紮,這也是差不多一背包的鈔票!
    雙肩包都裝滿了。
    有色金屬廠的財務都叮囑他注意安全。
    他們這邊的防範心就不會傻白甜。
    讓衛東趕緊告別消失。
    牌友們沒少交流各種江湖上的慘案,行走在外的生意人被見財起意太正常了。
    讓衛東覺得下次還是要帶上狗蛋,有個伴兒起碼心裏都穩妥些。
    但對這六七萬塊錢,他倒是早有打算。
    上次交貨之後在江浙滬海逛了那麽多天不是白來。
    有條不紊的先在碼頭附近的鎮上找輛出租車去市區。
    江州現在據說也有出租車了,但都在賓館門口趴活兒接受調度外麵基本看不到,往下的地縣鄉就更不用說了,公交車都沒。
    到最繁華的地段找家大銀行先存了六萬塊。
    不能通存通兌、異地支取都無所謂,隻當是個臨時存放點。
    這麽大一筆錢,在其他銀行都會引起注意,也就滬海算比較常見。
    再把剩下的現金和帶的兩百塊,跟存單一起藏好,去找貨品。
    他每次從商州到省城,都盡量帶上臘肉不跑空,但是真不敢從江州往縣市帶東西去賣,尤啟立都還沒放出來呢。
    可是從滬海到江州,走空才是不劃算。
    上回是探路,這次就很明確。
    在繁華的蘇京路背後一條布滿各地駐滬辦事處的狹窄街道裏,找到家不起眼的電器廠銷售科:“我要上百台便攜式收錄機,最低能多少錢,直接在長江碼頭貨運站交貨,現款。”
    頓時把人從銷售到業務科長都驚喜得圍過來。
    作為蘇北的電器廠,他們生產的錄音機沒法跟滬海本地大廠比,更不用說高精尖的進口貨。
    天上掉下這麽大的客戶,簡直喜出望外的一邊趕緊打電話要貨,一邊詢問金主還有什麽要求,又是從哪裏知道我們這個產品,有如此信任呢。
    便攜式二波段單卡收錄機,就是那種上麵一條玻璃槽收音機調頻波段,下麵左側磁帶卡座,右側一個大喇叭,還有個龍眼大的高音小喇叭的樣式。
    一尺來長的大小有提手,裝上幹電池能在戶外使用,極其方便。
    很多整條街最靚的仔還喜歡扛在肩頭,隨著音樂翩翩起舞,要是能再配上喇叭褲跟墨鏡爆炸頭,就絕對齊活兒,時尚天皇了屬於是。
    作為東瀛名牌發明生產的優質產品,進口得三百塊左右。
    國內沿海國營廠仿製後賣一百五到兩百,等更有活力更不要臉的小地方電器廠仿製,就能把批發價壓到85了。
    可花得起這個錢的消費者不敢買呀,這麽貴的電器,兩三個月工資的大件貨買回去過幾天就壞了怎麽辦?
    還是再多花倆月的錢買個保險。
    所以隻買國營大廠的消費者,讓這家蘇北廠子正在琢磨要如何打開銷路呢。
    上回逛這裏,讓衛東就看見了。
    他不問質量價格,隻看見辦事處裏掛著的那個品牌名字,就知道這家的產品可以買。
    任何一個經曆過八十年代的城裏人,都知道這個瘋癲的品牌。
    開創了在全國電視台跳舞打廣告的先河。
    “燕舞,豔舞,一起歌來一片情”,光是聽到這詞兒,他渾身都忍不住抽搐。
    也不知道豔在哪裏,隻曉得騙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