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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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便是模糊的銅鏡, 亦能隱隱照出個影兒來, 蘇令蠻睜大雙眼, 仔仔細細地端量著。
鏡中人臉上的肉長滿了, 就往脖子下麵溜,脖子因此顯得又粗又短。
身形豐腴得過了分, 襦裙緊緊束在胸前, 勒出一層的肉,一條紅痕隱約可見。因為坐著,腹部的贅肉亦鬆鬆垮垮地墜著, 一層疊一層擠擠挨挨的, 桂綠羅群貼在身上, 將一切顯露無疑。
房內並不冷, 蘇令蠻起身將半袖脫了,兩條渾圓白胖的臂膀露了出來, 拍上去, 怕是能發出“啪啪”的響聲。
蘇令蠻又默默地將半袖穿上了。
她突然有些理解鎮哥哥的行為了, 對著鏡中人,便是她自己,也絕不會有多歡喜——這,大約是人之常情了。
以前她一直不肯正視自己, 此時做來,卻也覺得未必多難。
蘇令蠻坐了會, 突然想起幼時, 在六歲以前, 她亦是玉雪可愛人人誇讚的,並不如此癡肥——
這一切究竟是何時開始的?她揉了揉太陽穴,竟是有些記不清那時的記憶了。
“巧心,你進來。”
巧心掀簾進門,關切地問道:“二娘子可是渴了?”
蘇令蠻搖搖頭,若有所思,“巧心,你還記得,我是何時開始發胖的?”
巧心不意她會問起這個問題,驚訝地抬頭望向梳妝鏡前的女子。
定州城遠在北疆,冬天肅殺陰冷,太陽一向沒什麽力道,此時懶洋洋地通過窗紗照進來,灑了一地碎光。二娘子恰好被遺落在陰影裏,看不清麵上神情。
巧心心中微微揪緊,“二娘子你問這個作甚?”她眼前突然浮起一張粉雕玉琢般的小臉來——那是幼時還未發福的二娘子。
說起來,她第一回見二娘子時,還不到四歲,二娘子長得玉雪可愛,如一尊瓷娃娃似的,又精致又漂亮,便現在人人稱道的大娘子,亦比不上當時二娘子的一成。是以當夫人將她派到二娘子身邊時,她還滿心雀躍。
“這你莫管,隻需告訴我,可還記得?”
“大約是記得一些,二娘子六歲時,不知怎麽大病了一場,城裏的大夫是誰瞧也不好,倒是夫人上香遇上一個遊方郎中,一劑偏方就給治好了。”巧心對這件事印象極其深刻,當時她還在二娘子旁邊打了一月的地鋪。
“隻是後來,二娘子你便開始一個勁兒地長胖了。”
大約是病過一場,一直迷迷糊糊的關係,蘇令蠻對這一段記憶很淺,便巧心說了,她亦是想不起這一截來。
“病過一場?”蘇令蠻轉過身來,身下特質的椅子被她壓得嘎吱嘎吱響,兩人俱是習以為常,巧心上前,為她將身上皺了的半袖捋平,才道,“是啊,也不知真的,伺候二娘子便跟吹了氣似的,怎麽也瘦不下來了。”
“這麽說,大約是那貼方劑的關係?”
蘇令蠻敲了敲桌子,沉吟半晌道。初時她本還想靠著少食就瘦下來,孰料竟是連喝水都胖,後來幹脆就自暴自棄了。
可從那個做了三日的夢裏,蘇令蠻突然見到了另外一種生活——
那分明就是她自己。
蘇令蠻突的起身,重新取了件大麾披上,穿上木屐便往外走,“巧心,小八,你們隨我去阿娘那一趟。”
正院離攬月居不遠,穿過月亮門,繞過曲池,便已經看到了門口的兩盞大紅燈籠。翠縷守在門外,見到蘇令蠻匆匆行來,福了福身,“二娘子。”
鄭媽媽在裏頭聽到動靜,趕忙迎了出來,她曾經做過二娘子的乳母,對這個被自己奶大的孩子有份天然的親近感,笑眯眯道,“二娘子怎的來了?不在屋裏多歇息歇息?”
話裏的親昵,讓蘇令蠻不由麵上也帶了笑,她嗔道,“鄭媽媽,屋裏悶得慌,便尋摸著來這看一看了。怎麽,阿蠻不能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話不是折煞老奴我麽,快進,快進。”
鄭媽媽掀簾,等蘇令蠻一行人入了廳,才壓低了聲音道,“夫人自花廳回來後便喊著頭疼,如今正臥床休息,二娘子不如去看一看?”
蘇令蠻朝內室瞧了一眼,大紅灑金牡丹紗幔無聲地垂著,裏麵一點聲音都無。她腳步頓了頓,繼而又直接往那行去,邊走還邊問,“可尋過大夫了?”
“大夫還未來,”鄭媽媽歎了口氣:“夫人打小身子骨便不強健,前幾日二娘子病了,夫人熬了幾晚睡得不安穩,一早雪又下個不停,來回路上吹風淋了淋雪,這不,人就不舒坦了。”
她沒說的是,早先稟告了老爺,孰料老爺已經約了人出去喝花酒,隻丟下一句“隨便”。
兩人小聲來去間,蘇令蠻已經走到了窗前。
吳氏已然睡著了。
她娟秀的麵上有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一雙攏煙眉微蹙,唇色偏淡,看著便是生了病的模樣。吳氏整個身子窩在被子裏,隻露出一個頭來,看著像一朵嬌怯怯的丁香花。
蘇令蠻將手覆到她額頭上,發覺有些燙:“約莫是有些燒,大夫何時去請的?”
“已經有小半個時辰了,我讓前院的小六子駕了馬車去的。”
蘇令蠻不禁有些後悔,剛剛在花廳說的話太重,便阿娘懦弱了些又如何?她總是疼愛自己的——雖然這疼愛越不過對她丈夫的恭順。
她幫吳氏輕輕掖了掖被角,見她睡得還算安穩,便示意鄭媽媽與她一同出了臥室,一行人躡著腳輕輕走了出去,沒露出丁點任何聲響。
抄手遊廊外,是一片冰天雪地。積雪將路堵住了,小院內,有幾個仆役拿著簸箕在掃雪。蘇令蠻一時沒說話。
“二娘子叫老奴來,不知所為何事?”
鄭媽媽看蘇令蠻臉色凝重,不由也端起了肅麵。
“鄭媽媽對我六歲那年之事,還記得多少?”
“六歲那年……”鄭媽媽敲了敲腦袋,突然一拍額道,“當時二娘子生了場大病,過了許久才好。”
這事,她記得真真切切的,畢竟她奶了二娘子有一整年,雖後來被吳氏調回身邊,但對二娘子總比對旁人多了幾分關心。
“鄭媽媽可記得,是什麽病?”
“這老奴就不清楚了,那些大夫說的天花亂墜,文縐縐的,實在是記不住。不過大約是風寒引起的……”鄭媽媽說道這個,還有些憤憤,“當年若不是大娘子帶二娘子去花園池子邊玩耍,兩人一同落入了池中,二娘子也不會吃這個苦!”
“池子?你是說,我當時與大姐姐一同落入了池子,風寒入體,最後一直不見好?”蘇令蠻搖頭不解,她怎一點記憶都沒有?
“當時二娘子被嚇壞了,日日做噩夢,若非大娘子也一起掉進了池子,一番責罰必是少不了的!”鄭媽媽歎了口氣,“大娘子當時也不過大你一歲罷了。”
不過大娘子身體康健,第二日就活蹦亂跳了。就是苦了自家二娘子,活生生受了許久的罪。
“那個給了阿娘偏方的遊方郎中,如今可還能尋到?”
鄭媽媽疑惑道,“二娘子要尋那遊方郎中作甚?”
“鄭媽媽,”蘇令蠻嬌道,“這你就別管了,隻需告訴阿蠻,可還能尋得?”
“當日上香,是花媽媽陪著去的,”鄭媽媽搖頭道,“聽夫人說,尋到那遊方郎中亦是機緣巧合,哪裏還能碰上第二回的?若非當日你大姐姐機靈留下了那郎中,恐怕你這病啊,不知何時才能好呢。”
怎麽哪兒都有她?——蘇令蠻不免嘀咕了聲。
“阿娘上香,與大姐姐有甚關係,怎麽就說大姐姐機靈了?”
定州位於大梁北疆,東臨突厥,自二十年前梁太宗年年歲貢之後,才勉強與突厥保持住將近二十多年的“和平”。
說起東望酒樓,亦是定州一奇。
自西晉破國,梁□□兵建大梁統一六國這四十餘年間,東望酒樓曆經兩代,撐過三帝,不但不見頹勢,反有越來越旺之像。定州城囊袋裏略有些富餘的,都愛上東望喝兩盅。東望酒樓的大掌櫃,從青蔥少年幹到垂垂老矣,從爺至孫,任外界風雨如何飄搖,這一家子都巋然不動,活得有滋有味。
酒樓三層木質結構,絳紅實木建製,並不見精細雕鏤,卻透著北地獨有的大氣敞亮,一個精神氣十足的清秀跑堂搭著褡褳在門口迎來送往,熱鬧得好似完全沒有受到這霜雪天氣的影響。
“蘇二娘子許久不見,您這回來還是老位置?”馮三笑盈盈地迎上來,並不為蘇令蠻寬胖於常人的身材側目。
蘇令蠻丟了一粒碎銀:“二樓帶路。”
東望酒樓的一樓,為平日愛飲些小酒的市井小民常去之處,吳鎮等人自是不會與這等閑雜人混在一處。二樓則專為定州城有身份之人所設,至於三樓,在蘇令蠻有記憶起,便沒見人真正踏上去過。
據傳那裏,有天下最烈的美酒,最豔的美人。
——就連定州太守,亦隻能在二樓逗留。
按東望酒樓的規矩,三樓隻招待兩種人,藝絕天下,或位尊極頂——這藝,不單指文武之藝,醫術、調香、舞藝等等小道,亦囊括在內。而這位尊極頂的話一放出,更讓人覺得這掌櫃是癡心妄想,除開位尊九五的聖人,還有誰能稱位尊極頂?
據傳有一任定州太守不信邪,掀桌強登,最後卻不知為何悻悻而去,就此不了了之。
於是,便有人暗中揣測,這東望酒樓敢如此狂妄,背後必是有京畿的權貴撐腰。便城裏最橫的地痞流氓,也識趣地繞道而走。
蘇令蠻從來不信這三樓的美酒美人,權當掌櫃為自己貼金,但這不妨礙她喜歡酒樓的好酒好菜,來得勤,與馮三便也熟了,台階被她踩得咯吱咯吱響,掩蓋住她低下去的聲音:
“小三兒,我鎮表哥在哪個廳?”
“鎮小郎君並未在雅座,今兒個,我東望來了一群京畿國子監儒生,說是要破一破這規矩,鎮小郎君與他同窗都在外間觀看。”馮三一臉與有榮焉。
蘇令蠻愣了愣:“你們酒樓的規矩,都傳到京畿去了?”連國子監儒生都上門踢館?這該有多閑?
馮三被她一臉的不信刺激了,忙解釋道:“可不?這大梁開國以來,可還有哪家酒樓有我東望的淵源?”
從古至今,不論是文人騷客,還是世家列族,都愛問個出處,酒樓界壽歲最長的東望酒樓,確實在大梁朝還是頭一份的,尤其是這規矩——
大約這世上自命不凡之人都希望能搏一搏眼球的。
可惜,東望酒樓的掌櫃奇怪,不開連鎖,更不愛往長安洛陽這等繁華之地跑,隻肯守著這北關,卻也正因這不同尋常商賈的風骨,倒讓各地有才藝之人一波一波的湧來。
即便如此,蘇令蠻仍覺得奇怪,不由問道:“東望自是不俗,可國子監人又如何會來這北疆之地?”
北疆距離長安何止萬裏,便乘上最速之舟,亦需半月。
而就連她那頑劣的庶弟都知曉,學不可一日懈怠。國子監裏那些,將來可都要為官做宰的,怎麽出得來到得了?
差異讓她幾乎忘了剛剛“捉奸”的勁頭,馮三神秘地笑了笑:“蘇二娘子,此事……便不是小三兒能說的了。”
兩人說話間,已經踏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