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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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沒有回答他的話,隻是看著天上的月,轉身走了。
“今兒,很好的月光。”
心中的暢快慢慢歸於平靜,而伴著這心裏的靜,身體也變成了一汪泉似的,江流就這麽昂首走著,由不自覺的揮舞起手臂,哼起了小曲兒。
他的步伐很慢,指尖拂過袖口,緩緩擺動,還不過癮,便把掌麵鋪平,輕撫著粘稠的空氣,隻覺得這夜真的好靜,靜的心曠神怡。
不知走了多久,總之月兒已爬下山頭,細微的聲音傳入耳朵,打破了這份寧靜,江流眉頭緊蹙,側耳去聽。
“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過...”這是古久先生的聲音。
“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過...”這是書童們的聲音。
這點也和江流的猜測一致,古久這老東西作為封建的化身,“吃人”教條的集大成者,是不會,也永遠無法被啃食殆盡的。
就算被吃的隻剩下骨頭,那骨頭也會在眾人舉臂歡呼的背後,陰暗的巷弄裏滋生出一副虛弱的肉體,那肉體會慢慢融入歡呼,討好他們,引導他們,同化他們,最終變成新的古久。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繼續前行,這次他的腳步沉穩踏實,很快便來到了一間大開著門的竹屋旁。
講台上,古久仍是黑黃長衫,臉上掛著老花眼鏡,一手持筆寫字,一手捧書誦讀,他發出的聲音咿咿呀呀的,總是拖著難聽的長調,書童們坐在蒲團之上,聲音稚嫩清脆,可也學著先生,拖著夯長的尾調。
““江生來得正好。”古九先生轉過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正好,今日講《論語》。”
江流聳了聳肩,索性找了個蒲團,就這麽寬解長衫,袒胸露乳的坐下,聽著古久先生授課。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古九先生寫完最後一句,目光掃過學堂,“可有哪位學子能解其意?”
“先生。”江流大咧咧的站起身‘人不知而不慍"中的"知"字,是否應為"智"之通假?”
學堂裏突然安靜下來,古九先生表情凝固,書童們也麵露恐懼的看著他。
“你......”古九先生的聲音開始扭曲,“你說什麽?”
“我說,“江流不懼“這個"知"字,應該是"智"的通假。先生教錯了。“
竹屋裏的溫度驟降,凜冽的風順著縫隙襲來,吹動江流的長衫,他感覺到冷,可仍站的筆直,以平等,甚至更高位的姿態與古九先生對峙。
“悖逆!”千百道尖銳的嘶吼從古九先生體內發出,他的青衫也爆裂開來,勉強可見的肉體器官之上,是密密麻麻的的蟲眼,無數花色爬蟲在這蟲眼中鑽來鑽去,整齊呐喊!
古九先生則是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球:“禮崩樂壞!綱常淪喪!”同時手中的書金光閃爍,織成密密麻麻的黴絲,直奔江流而來!
“哈哈哈哈哈,甚好,甚好,我就知道你這老東西藏得最深!”江流哈哈大笑,伸手扯斷纏繞而來的黴絲,任憑掌心皮肉被“忠義孝仁”烙得滋滋作響。
他步步逼近,任由這黴絲在自己身上鞭撻出烙痕,又抄起桌上竹製的弟子規,狠狠照著古九先生的腦門砸去!
這一擊用了極大的力氣,可古九先生毫發未損,隻是瞪著腥紅的血眼,死死的盯著他。
此時,江流無比想念東大陸圖書館裏那本鋼印的加厚“新華字典”。
本以為少不了一頓鞭策,未曾想古九先生隻是歎了口氣,周遭纏繞的黴絲竟緩緩褪去,衣帶也自動係好,將體內尖叫的爬蟲重新封印。
“江生。”古九先生唇齒輕啟:“我知你在想什麽。”
“我茲是教書育人罷了,而非聖賢,世人反封建禮俗,不去糾其根源,反而磨刀向我等,你卻覺得對了?”
“整個鎮子隻有我一個先生,我做了這行數十年,不算鞠躬盡瘁,可這哪家哪戶不是從我這兒開始識字,識字了,懂了道理,便去踢我流水鋪子,你卻覺得對了?”
“我,隻是一位傳遞者。”
江流愣在原地,藏在背後的竹筒從手中緩緩滑落,竟一時語塞。
他並不覺得古九先生的話改變了自己對吃人社會的認知,隻是在這認知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吃人定是錯的,那吃人的人呢?被吃的人呢?”
他感覺自己懂了,卻又好像沒懂,正當想要繼續開口詢問之時,古九先生的身體竟開始緩緩消失。
不光是古九先生,那些書童書籍,甚至整個竹屋都在慢慢褪色瓦解,像泡沫一樣飄上天空,而後破碎。
竹屋消失過後,已是豔陽高照,江流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茫然四顧。
“是江家的二郎,他發狂了。”
“他定是殺了人,身上才沾了這些血汙,你看他方才青麵獠牙的模樣,簡直是一隻吃人的怪物。”
江流恍惚的走了兩步,全然沒有發現自己已處在人群中央,隻聽得耳邊的嘈雜越聚越多。
“放心罷,他都癲成這樣了,你就是往他身上扔個石子兒,他也感覺不到,不信你看。”
“咻”的一聲,一塊碎石正中江流左側太陽穴,也把他從沉思中喚醒。
江流看向左側,隻見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手裏攥著一塊碎石,放聲大笑著,那孩子衣著光鮮,腰間別著個繡金線的荷包——正是那日輸掉元寶的紈絝。
他笑的十分放肆,胖嘟嘟的臉上擠滿了褶子,露出還未長齊的牙花,他的母親就站在身後,既沒有斥責孩子,也沒有開口道歉。
“娘老子的,誰讓你扔的?!”江流被打斷思路十分不爽,瞪大雙眼,衝著那紈絝孩童怒吼。
見他這副模樣,身後的母親又把孩子往懷裏護了護“哎呀,行了,你這麽大人了,莫要和小孩子一般見識。”
她嘴上說著,眼神又飄來飄去,斜眼看著江流,彷佛在看一條落魄的野狗。
若是以前的江流,頂多就在心裏罵一句熊孩子,可偏偏他今天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癲子。
“不懂事?“他咧開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齒,“那我教教他!“
他的速度太快,那孩子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被江流撲倒在地,他雙手扣住孩子的雙腕,膝蓋壓住他的胸膛,讓他動彈不得,孩子受到驚嚇,登時慟哭出聲。
“你這天殺的癲子!”婦人尖叫著衝上來,尖頭布鞋狠狠踹向江流的腰側。鞋尖鑲著的銅片劃破衣衫,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
圍觀的人群也不知怎的來了正義感,他們拉著江流的手臂,撕扯著他的頭發,他們斥責辱罵,拳腳相加。
江流本就好些天沒吃東西,在圍毆之下一個抓不住地,被生生掀了起來,像個脫殼烏龜一般摔在地上,登時兩眼發黑,似是五髒六腑都挪了位置。
他試圖爬起來,卻被一隻腳狠狠踩住胸膛,隻見那女人尖牙利齒,布鞋碾著他的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讓你欺負我兒子!”她抬起另一隻腳,對準江流的臉狠狠踩下。
“哢嚓!”
鼻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婦人的繡花鞋麵。她嫌惡地甩了甩,正要再補一腳,卻突然僵在原地。
江流的手像鐵鉗般扣住了她的腳踝。他緩緩抬起頭,滿臉是血,卻咧開嘴笑了。那笑容猙獰可怖,仿佛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打夠了嗎?”他獰笑著,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