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謝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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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的九十月份,是瑞斯塔德氣候最怡人的時節,夏天的燥熱終於徹底掃盡,天總是晴朗得很清新,像陽光融化成雨滴落進植物裏,讓樹木花草都絢麗,白晝越來越短,夜晚越來越長,所以適合承載徹夜不休的舞會。
    秋季學期的第一次全校舞會,也拉開了序幕。
    這些集中於上流社會,十五六歲的青少年們,總是熱衷於在舞會中炫耀家族財富權勢的傳承,釋放青春的荷爾蒙,鞏固與好友的聯係,或者滿足一些齷齪動機。
    陳望月走進舞會禮堂,負責查票的學生會成員和她相熟,寒暄了幾句,讓她從籃子裏挑了一朵絲綢人造花。
    每個參加舞會的女生都會得到一朵戴在手腕上的人造花,在被邀請跳開場舞時解下遞給舞伴,以表示好感,傳達心意。
    顧曉盼比陳望月到得更早,和顧生輝一起迎上來。
    “太漂亮啦月月!”
    顧曉盼從來不講虛頭巴腦的話,漂亮就是真的漂亮,她的目光定在陳望月的耳垂上。
    “這不是上個月刷新成交價記錄的那副耳環嗎?”顧曉盼眼尖,發出驚呼,“四千萬誒,你叔叔這麽大方啊?”
    她報出的那個價格,讓陳望月迅速咽下解釋是徐嘉寧所贈的那句話。
    陳望月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關鍵詞,果然看到了新聞。
    上個月,國際知名拍賣行優羅嘉宣布這幅古董翡翠耳環被一位來自卡納的秘密藏家拍下。
    陳望月猜到這幅耳環不是凡品,但徐家也是老牌世家,徐嘉寧出手大方很正常,再加上她確實有意兜售自己與徐嘉寧的親近,所以今天特意戴了這幅耳環。
    四十萬,尚在理解範圍內。
    四百萬,不是一個尚未完全掌權的年輕女孩能夠輕易拿出來的,徐家曆代從政,頗有美名,不至於豪奢至此。
    至於四千萬……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陳望月覺得自己的耳垂都開始墜得發疼了。
    “我不太清楚,家裏人給了就戴了。”陳望月說,“你看一眼就認出來啦?我到現在都分不清這些珠寶,總覺得來來回回都是差不多的花樣,蘭夫人還沒回家養老的時候總是嫌我不靈光,沒個小姐樣。”
    “她胡說八道,你哪裏不靈光了!金老師天天說我們年級隻有兩個聰明人,一個是那個沒禮貌的周清彥,另一個就是你。”顧曉盼立刻安慰起她來,“術業有專攻啦,我是從小就喜歡這些,每期都在關注,以後也打算申請珠寶設計的專業,所以才能一下就認出來。”
    舞會現場人頭攢動,她們兩個人坐在距離舞池角落最遠的卡座聊個沒停,不管顧曉盼說什麽,陳望月永遠都捧她場,也時不時主動給顧生輝拋話頭,不至於讓好朋友的哥哥徹底淪為背景板。
    “今年舞會還好吧,去年才過分呢。”顧曉盼說,“高三的快把場子搞成夜店了,據說有一間更衣室同時擠了三對亂搞的,沒搶到位置的那對一氣之下寫郵件給家委會舉報,學生會被罰了一大批人。”
    她旁邊的顧生輝嗤了一聲,“大言不慚,顧曉盼,你去過夜店嗎就說這種話。”
    “我們女孩子講話沒你插嘴的份!”
    顧曉盼蹦起來給了顧生輝腦門一下。
    “哦對了,還有上屆的風紀部副部長也被撤職了。”她對陳望月補充,“上麵點名讓你哥哥接任,一般都是升上高二才有機會競爭部長職位的,不過別人都沒有他這麽出風頭,比他資曆老了都自覺退選了。”
    “雖然我是不太喜歡辛檀那座冰山,不過他確實幹得挺不錯的,得罪了很多人,但也實實在在做出了成績。”
    “是啊,很大的成績,每次你抽煙都被他抓。”顧生輝說,“我封小辛一個校園禁煙大使不為過吧。”
    “……閉嘴!”顧曉盼用腳踢他,想了一會兒才找回剛剛的話題。
    “以前學校裏有人花錢雇特招生當跟班啊代寫作業啊都是光明正大的,但現在隻敢偷偷摸摸的來,發現一個就二級處分起步——高二a班的應元抒你見過沒?”
    “現任王夫的親侄子,爸爸是侯爵媽媽是子爵,後台很硬的一個超級大傻叉,花錢代考被他抓到了,雖然你們辛家也很不好惹,但一般人王室的麵子總會給的吧?他偏不!雙重上報教務處和校董會要求從嚴處理!”
    顧曉盼說著說著都心有餘悸了,“瑞大,還有皇家理工這幾個學校可不會錄取身上背著二級處分的學生,這下誰還敢跟他對著幹啊。”
    陳望月微訝,辛檀的作風倒是比她了解到的還要強硬一些,她這個便宜哥哥心軟歸心軟,原則性的問題上寸步不讓。
    那麽……其實他是比她理解中,對她還要更有好感一點吧?
    這種事情,旁觀者有時候不比當事人察覺得淺,顧曉盼八卦地湊近陳望月,“月月,你們又不是一起長大的,他動不動拉你的手是什麽意思啊?邵意舒追他都追得人盡皆知了,他沒給過人家一個好臉色,他對你真的很不一樣誒,淩寒那家夥之前不是也對你有點想法嗎,現在都不主動找你了,也是看在他的份上吧?”
    “是因為我叔叔拜托他照顧我啦。”陳望月隻是笑,“我哥哥人其實很好的,沒有你們說得那麽冷淡,就是不太愛笑,別說你們,剛搬到瑞斯塔德的時候我都有點害怕跟他講話,熟悉之後就好了。”
    “可是我看他跟淩寒講話也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淩寒已經是學校裏跟他最能說上話的人了,我敢說他對淩寒笑的次數一年加起來都沒有一天對你笑的多,有件事我沒跟你說過,上次我去威斯敏樓找你蓋外聯的章,他站在門口,看著你,眼神溫柔得像看女兒。”
    “不過喜歡你也不奇怪。”顧曉盼把下巴放到陳望月的手掌上,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顯出兩個梨渦,“我們月月這麽漂亮這麽可愛,就是能把冰山也融化掉嘛。”
    掌心像窩著一團毛絨絨的倉鼠,或者浮起毛絮的小奶貓,陳望月輕輕用手撓著顧曉盼的下巴,“顧曉盼同學,請問你今天出門前是喝了蜂蜜嗎,怎麽嘴巴甜成這樣。”
    顧曉盼眨著眼睛,“人家一直都很甜啊。”
    顧生輝做了個嘔的表情,顧曉盼立刻變臉給了他肚子一拳,陳望月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來。
    “聊什麽那麽開心?”
    一道聲音突破周遭的喧鬧插了進來,黑色禮服,身形高挑而板正的男孩,英俊的頭顱很熟悉,被現場無數道眼光矚目著,視線卻越過重重人群,沒有一分偏移地投在陳望月身上,像擅長抓住不下雨的太陽。
    坐在裝飾著扶郎花、散尾葵、玫瑰和緞帶的沙發之中的她,珍珠色為主色調的禮服裙款式莊重,但欲蓋彌彰地在脖頸、鎖骨、手腕露出皮膚,頭發挽成花苞形,耳垂鎖骨和手腕上都點綴著珠寶,漫不經心中處處都透露出精心。
    她一貫是清淡的妝容,但今天為了符合舞會主題,塗了亮色口紅,點綴深色眼影,豔色動魄驚心,看起來比她身側的任何一朵玫瑰都更像一朵玫瑰。
    “在聽曉盼講你的英雄事跡。”陳望月站起身,拉他的手,“辛部長,你好像比我想象中還厲害一點。”
    手掌和手掌的弧度完美契合,很輕巧,像是完全沒有重量,辛檀收緊了一點手指,讓她的指縫被他的指縫撐滿,她好像很喜歡這樣的牽手方式,而他也不再避諱向其他人宣告對她獨此一份的親密。
    至於確鑿的名分,那是遲早的事,隻要陳望月開口,他隨時都會點頭的。
    今天他們著裝主色彩分別是一黑一白,外人眼裏倒是相當登對,一路不時有人湊過來搭話,對他們講一些曖昧不清的誇獎,辛檀沒有反駁,對於他人而言幾乎是明示。
    他一直牽她到飲品台,讓酒保給她調了一杯低度數的水果雞尾酒。
    樂隊演奏到了開場曲,徐嘉寧作為學生會副會長發表了講話,“各位同學們,我是……嗯,相信大家應該對我都不陌生。”
    她隨手指了一個站在台下前排的男生,“我叫什麽?”
    那個男生大喊,“徐嘉寧!徐嘉寧!”
    “很好,看來大家還是愛我的。”徐嘉寧對那個男生說,“作為對你回答正確的獎勵,這位同學,你以後要出國,可以報我的名字。”
    “全球免簽嗎?”那個男生問,底下立刻哄笑起來。
    “那倒沒有,也就一百八十個國家和地區吧。”
    徐嘉寧嚴肅回答,於是笑聲更加澎湃了,誰都知道持有卡納的護照本來就享受全球一百八十個國家和地區免簽。
    “我本來準備了兩頁紙,共計一千五百字的發言稿,但是我也知道你們現在沒心情聽,隻想牽起舞伴的手。”
    徐嘉寧動作利落地把發言稿對折,撕碎,抬手向空中拋灑,與此同時,演講台兩側爆開色彩繽紛的禮花,追光打在她身上,無數紙張的碎片像從天而降的星光,隨著多彩的氣球一同漂浮而下。
    “我不當這個掃興的人了,我宣布,舞會正式開始!”
    歡呼聲四起,樂隊換了一首更為歡快的舞曲,禮花聲次第綻開,有目標的,漫無目的的人,在這個瞬間都為剛剛開始的夜晚而歡呼。
    辛檀也單膝跪地,把手伸向陳望月。
    他參加過很多交際舞會,不是社交場上的新手,但其實不是很熟練做這樣的邀請。
    是在心裏把這當做一種未來某個儀式的演習,連“你願意成為我的舞伴嗎”這句話,也抱著把舞伴這個詞換成別的什麽更慎重,更有效力的稱呼,這樣的念頭,辛檀才做得像此時此刻的流暢漂亮。
    她凝視著他,眼睛裏是帶著笑的,讓辛檀相信他會立刻得到一個準許的許諾。
    但,一陣喧鬧聲來臨了。
    陳望月的目光,也因這突然的喧鬧,從他的臉,移動到了爆發出驚呼的門廳。
    光亮最盛處,一道人影穿過花牆,走近舞池。
    細秀的少年身形,流水瀑布的銀色長發,空蕩蕩的長袍,一直垂到裹著素襪的腳踝邊,衣擺浪似的泛起一層層古老圖騰的神秘紋樣。
    花雨裝置恰好到了開啟的時間,薩爾維的太子殿下便從花瓣的細雨淋漓中步來,步步都很隨意,步步都是莊重。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了他肩頭的花瓣。
    所有美的終極呈現形式,並非視覺本身,而是想象的力量。
    關於美和性感的濫觴,是想象力。
    此刻,瑞斯塔德學院的舞會上,學生們的想象幾乎越過這一重完美的肉身,生發出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他帶著他們夢回古典時代,那時平民牢牢地被束縛在田埂和風車之間,隻有貴族和神學者被允許接觸文學詩歌,宗教的統治延續近千年。
    那種純淨無瑕的裝束,那樣濃烈豔麗的容顏,如同神祇降臨,當他心情愉悅時,便給草以他眼睛的綠色,賦予太陽以金黃,再施舍給天空一點藍色。
    如果他不是神的旨意的代行者,這個世界的本原又該從何處開始追溯?
    就連陳望月也怔住,呼吸放緩,目光全然追隨著那個發光體。
    眾目睽睽之下,銀發的太子殿下輕輕開口了。
    “陳望月。”
    潺潺如泉水,原來她名字的發音能夠悅耳動人至此。
    袍角撫至身後,他單膝跪地,眼中隻有她,“做我的舞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