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看到這一幕，心中清楚自己的這一次鍛造失敗了，撓了撓頭皮，卻並不氣餒。
    他耐心總結了失敗經驗。
    “第一個可能，我【貪婪魔神】的名號還是不夠響亮……若是能夠做到真正的震鑠古今，說不定能把那贔屭直接從蛋裏叫出來。”
    理論上過去曆史中的人物，根本不可能知道【貪婪魔神】這號人物。
    但所謂的曆史意境，其實也隻是一種唯心層麵的推演，並非真正現實。
    隨著鍛造技藝的提升，陸遠知道意境是可以改變的。
    “不過，名號的提升很困難，一時半會是升不上去了。我必須得想另外的辦法。”
    “第二個失敗可能，曆史本身就有慣性。這種慣性非常大。”
    “就像我曾經創造的庇護場域【雪花樹與四隻鬆鼠】，四隻鬆鼠本來就已經凍死了，想要逆轉結局難上加難。”
    “而這裏贔屭的結局也同樣是死亡，我怎麽才能篡改曆史呢？”
    陸遠絞盡腦汁地思考著。
    他創造【雪花樹與四隻鬆鼠】的時候，沒有經曆過“乾坤世界”的開辟，也沒有領悟“開天辟地”這個技巧，場域工業化隻有人類一小群人在研究。
    但現在幾百年過去，追隨工匠數量達到五千，他成長了不少，若還是做不到，“開天辟地”這個技巧不是白研究了嗎？
    “開天辟地，本身就是無中生有，死而複生又如何？”
    “嗯，這個曆史其實不是真正的大曆史，而是一小部分細枝末節的小曆史。”
    “這一個小區域，我是可以想辦法篡改的……譬如說，借助一些哲學思辨的技巧。”
    確定了原理上確實能夠成功後，陸遠也就安定了心神。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那贔屭從龜殼中，叫喚出來。”
    “必須要它自己主動出來，我強行拽出來，會破壞意境。”
    “應該怎麽做呢……”
    辦法倒是挺多的，第一個是窮舉法，換一個說辭，不停呼喚。
    曆史長河奔流不息，但偶然間也會有水花高高彈跳而起，它們便是所謂的變數。
    隻要不停嚐試，總是會觸碰到變數，那膽小的贔屭就破殼而出了。
    “但這種做法也有隱患，如果需要一億次，一百億次的嚐試，我的精神力不夠用……”
    “算了，先試一試吧。實在不行就隻能退出了。”
    …
    於是，就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嚐試中，陸遠開始摸索這隻贔屭的性格。
    而在外界看來，這個奇怪的蛋發出了青一陣紅一陣的光芒，就好像裏邊的蛋清與蛋白攪和在了一起，變成了一鍋濃湯！
    但這不可能啊，贔屭都已經孵化出來了，隻是沒有破殼而已，還能重新變成細胞不成？
    龜人們紛紛咽了一口唾沫，熱切議論：“這是鬧哪樣啊？還從來沒見過這種鍛造方法。”
    “這神話【貪婪魔神】是怎麽鍛造出來的？是獨自鍛造，還是團隊鍛造？”
    所羅門攤了攤手，他哪裏知道這種事？
    隻有那黑影【魔】發出“嘎嘎嘎”的怪叫聲，他覺得自己新結交的好兄弟很厲害，很有本事！
    這些龜人等得越來越心急，到最後居然直接肉身傳送了過來，圍著那一個蛋指指點點。
    這下可把286號龜人嚇壞了，縮了縮腦袋：“各位長老，您怎麽直接過來呢？您那邊的飛船也需要人鎮守。”
    “哼，我們親自過來看看，又不會離開太久，能出什麽事？”這些排名比較高的龜人冷聲道。
    他們對著這顆龜蛋東看看西瞧瞧，愣是什麽都沒看出來，又摸了摸“貪婪魔神”那石頭一樣的皮膚，確認陸遠的靈魂已經進入了蛋裏邊。
    “這……這是一個異象！”
    “居然是異象之路，真是稀奇，都第九紀元了，又有人重走異象之路。”
    而仙宮中的老異人們，看到這麽多龜人，其實很想交流。
    但是沒辦法啊，他們的聲音，根本傳不過去，也同樣是幹著急。
    …
    緊接著，這些高級龜人又看到了堆放在倉庫中，那如山如海的新鮮食物，一個個高聲驚叫起來：“286號，你這廝怎麽私藏了這麽多？”
    “我們花大價錢才購買到食物！你一個人比我們加起來還要多！你真該死啊！”
    而286號被抓了個正著，也是有些尷尬，他硬著頭皮回複道：“這是人家給我的私人禮物，你管得著嗎？”
    “怎麽管不著，你不會是接受賄賂了吧。”
    “算了，我請客，你們吃個痛快吧。”他心痛地說道。
    但所謂禍從口出，他這樣一說，越來越多的龜人通過傳送陣，傳送到這一邊，大快朵頤起來，順便親眼看一看“貪婪魔神”以及那一顆蛋。
    這鬧哄哄的場麵，讓286號欲哭無淚，我好不容易接收到的賄賂就被你們這樣搶劫了？
    可他有苦也說不出啊！
    所羅門反倒憂心忡忡，哭笑不得：“這些龜人在‘無界’中亂竄，究竟靠譜不靠譜？萬一出了點禍事……”
    好在大部分的龜人並非工匠，大快朵頤了一頓後，就重新回歸原位。
    隻有十幾個工匠依然在蛋旁邊，耐心鑒賞著。
    “我怎麽感覺，這顆蛋裏的東西，有點像是一顆……原始星球？”14號龜人忽然眼睛一亮，“我曾經見過那域外世界，天地初開的場景。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降為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
    “可惜，那域外世界的規則，比不上盤古大陸，更不可能容納生命的生存。”
    大部分世界的規則是很混亂的，或者有大量的缺失，無法容納生命，有些世界連原子、分子都無法容納。
    從五級文明開始，掌握了空間技術，便有遨遊混沌之海的實力了。但五級文明僅能穿梭於盤古大陸附近的世界，故而有“後代重新返回”的可能。
    唯有六級文明乃至七級文明，才能前往混沌之海的深處，和盤古大陸再無關聯。
    根據一份機密信息，大部分的世界是都是無法容納生命生存的。
    有生命的世界僅占混沌之海的億分之一。
    盤古大陸，又是規則最完善、最頂級的世界之一了——這也是很多文明不願意輕易放棄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這顆蛋裏麵在混沌初開？”另外一名工匠忍不住啞然失笑了，“這麽小的一個世界，你在說笑嗎？”
    “我隻是覺得很像。”14號工匠大師，搖頭晃腦地說道，“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人和萬物一樣，都是天地之氣合乎規律的產物。人的生理與四季的運動規律相適應，都離不開陰陽之氣。”
    “既然如此，這天地初開的原理用在鍛造學上麵，也並無不可。更何況這是一顆蛋……剛好符合其中的哲學道理，妙啊！難怪叫做開天辟地！”
    他忍不住腦補起來，眼睛開始發亮。
    緊接著又歎息道：“這開天辟地鍛造學得投入自己的靈魂，也太難了。”
    “若是不投入呢？”另一人問道。
    “那不行，‘我’的概念在唯心學中，太大了。沒有‘我’，就開辟不了天地……我們靜觀其變，不要打擾！”
    ……
    一次又一次的輪回，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敗。
    也不知道是這贔屭天生的膽子太小，曆史的慣性太大，還是【貪婪魔神】的名號確實不夠響亮，陸遠始終沒有將贔屭從蛋殼中呼喚出來。
    更奇怪的是，他明顯感覺到，在整個過程中【貪婪魔神】的名號好像莫名增強了那麽一丁點，給他帶來了不小幹擾。
    “怎麽回事？為什麽名號會增強？”
    陸遠思考了半天，才認為是外邊的那一群龜人，帶來的幹擾項。
    “那些龜人的人數雖然不多，但大都是大靈韻者，權重比較高，才產生了一些聲望影響。”
    “可這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必須得更換策略了。
    他仔細琢磨一番，為自己鼓氣：“再來！”
    精神一陣恍惚。
    過去和現在，再一次重合了。
    還是那個充滿了陽光的沙灘，大量龜殼“窸窸窣窣”動彈了起來，小烏龜們出殼後，朝著海濱爬去。
    很快就又剩下最後一隻贔屭，留在那蛋殼內。
    恐怖的黑暗在破殼的一瞬間降臨。
    “時間停止！”
    陸遠歎了一口氣：“行了，都這麽多次了，我知道你很害怕。但實話告訴你，就算躲也是躲不過去的，你最後還是要死。”
    “趕緊出來，幫我一把！”他的語氣有些生硬。
    小贔屭頓時嚇得瑟瑟發抖，更不願意出來了。
    陸遠坐在沙灘上，看著被暫停的世界：“我啊，也是貪生怕死之輩，一開始獨自一人生活，總是提心吊膽的，生怕自己被蚊子叮上一口就死了，也怕物資急缺被餓死，所以什麽垃圾都撿，還養成了這貪婪的性格，改都改不掉。”
    “後來有了同伴，有了家人，有了更多牽掛的朋友、孩子，就更加怕死了。”
    “我一旦死了，這些人得傷心成什麽樣？”
    “他們才四級文明……他們活不下啊。”
    “我不能死。”
    小贔屭悄悄打量著這個奇怪的生物，其實它已經懂得了很多。
    也隱隱有一種預感，自己不破殼結局也不一定好到哪裏去，可本能的惶恐，讓它無法向前邁出任何一步。
    “到現在，我更是怕死到極致了，因為我被慢慢推到了台前。”陸遠歎息道，“有些事情開始避免不了。就像房間裏的大象，能藏到哪裏呢？”
    “我會像第四紀元的希伯來文明那樣逃走嗎？”
    “還是，像【妖】之神話那樣，臨時退縮，然後懊悔終生？”
    “在事情尚未真正發生前，我也沒辦法預估。世界上哪有什麽聖人、英雄，都是被逼出來的狗熊。”
    這是他的真心話，還真的有一定的感染力。
    小贔屭陷入了沉思，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我隻知道，那時候我絕對不能怕死，不管是什麽選擇都隻能硬著頭皮走到底了。”
    時空開始破碎，時間再一次穩定的流逝起來。
    蛋殼中的小贔屭，感應到那晦澀的天空，再一次惶恐起來——那可是紀元災難！
    會死！會死的！
    放在過去，為了規避曆史信息帶來的危險，陸遠必須要離開了，但他這一次卻抓起了地上的一把沙子，幽幽地感歎道：“你的內心深處，是選擇一直待在這裏嗎？我非常真誠地問你。”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我已經嚐試了很多很多次，你始終沒有破殼而出。我的精神力快要枯竭，再也沒辦法一次又一次地嚐試了。”
    “在這個精神體徹底支撐不住前，我會在這裏等待。”
    “如果留在蛋殼中是你最終的答複，那我也尊重你的選擇，再也不會來到這裏了。”
    陰風怒號，冷意往靈魂深處一個勁的灌注。
    曆史意境中的畫麵其實很模糊，也就隻有沙灘和海洋是真實的，其他地方就像是朦朦朧朧的幻境。
    但陸遠還是能感受到洶湧的寒意從天而降，這恐怖的場麵，他已經見識過很多次了。
    從當前的角度，紀元災難是“天外來客”的概率越來越高。
    於是他下意識地想了起來：“但天外來客和第一紀元中，無限能量的井水，又有什麽關係呢？”
    陸遠發現在曆史意境中的思索，好像格外的順暢，如同隔岸觀火。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以前一直忽略，卻非常重要的事！
    在第一紀元，曆史幻境中記錄了一段：“這個世界的太陽是永不落下的，一直處於晌午的位置，永無止境地揮灑著自己的光芒與熱量。”
    那時候他根本沒有在意這一條信息，隻是下意識地覺得“第一紀元嘛，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再正常不過了。”
    但現在卻如同一個大鍾般“當當當”地在腦海中響動著。
    “為什麽特地來了個太陽的特寫？”
    “為何我當時直接忽略了？我明明已經想到‘天外來客’這一要素了……也就是這一信息被人刻意屏蔽。”
    這一條信息太大了，唯心的世界，太陽這個概念簡直無比龐大，沒有太陽就沒有世間一切生命！
    “為什麽後續的太陽，出現東升西落了呢？”
    “是從第幾紀元開始發生變化，是第一紀元還是第五紀元？”
    一個個的疑問，從腦海中不停浮現。
    他感覺自己的心髒正在狂跳，真相呼之欲出——我早就該想到的啊，那些老異人早就把真相告訴我了！
    “不，不應該是第五紀元。如果是第五紀元，後續一定有文獻記載。”
    “北境最悠久的曆史文獻，可是在第四紀元啊。”
    “所以第一紀元之後，太陽就開始東升西落了。難道紀元災難的真相是太陽？”
    “必須得流浪地球，不，流浪盤古大陸才能活下來麽……”
    陸遠被自己的想法給驚呆了，如果太陽才是關鍵點，根本不可能戰勝！
    他貪婪魔神拿頭去和太陽打架？
    “不不不，如果是太陽，厚土文明還反抗什麽？根本不可能成功！敵人又從哪裏來？”
    “也就是說，一種未知力量讓盤古大陸出現了自轉？”
    推斷到這裏就結束了。
    陸遠的腦海一片模糊，就好像有人拿了一張紙，特地把他的眼睛給蒙住了。
    “噠噠噠”的聲音，出現在身邊，小贔屭把沉思中的他喚醒。
    凜冽的陰風開始呼號，陸遠的精神體出現了劇烈的刺痛，轉過頭哈哈大笑：“你看，我被人推著去對抗這莫名其妙，無法理解的玩意，這要多大的勇氣？”
    “有時候我真的想逃跑啊！”
    “你若是不出殼，我也是能夠理解的……”
    小贔屭猶豫著，恐懼著，它意識到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全身發冷、顫抖，在命運的抉擇麵前不斷徘徊。
    陸遠的精神體，愈發模糊。
    那刺痛愈發深入靈魂。
    就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抽出透明的絲，纏繞陸遠的肋骨，在胸腔裏織成一張發光的網。
    “我要走了……你快點抉擇。”
    海洋上的波濤洶湧，卷起大量的屍體，它的兄弟姐們們全都死了，變異的，靈魂枯竭的，全身潰爛的。
    它們全都死了。
    小贔屭不由得瑟瑟發抖，發出嚎叫。
    反倒是陸遠興奮地站在海邊大吼：“等老子發育起來了幹死你丫，貪婪魔神，不怕死，必須要貪！”
    這聲音傳播得很遠很遠。
    陸遠發泄完畢後，回過頭：“小家夥，破殼嗎？這是最後的機會，你，想清楚了嗎？”
    一秒鍾，兩秒鍾。
    這個精神體開始崩潰了，那強烈的刺痛讓他開始恍惚，進一步產生幻覺。
    三秒，四秒。
    他有一些失望，但也能理解。
    忽然間，他聽到了一聲“哢嚓”的清脆響聲。
    隻見那蛋殼突然碎裂，它，出來了，為了見證那真正的世界。
    陸遠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好勇氣。”
    “貪到最後，應有盡有！開天辟地！”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起來，大地開裂，天空破碎，所有的元素化為了混沌，開始有機地組合起來。
    天地，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