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禦廚之事,朱允熥的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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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之中,朱允熥慵懶地在龍椅上伸了個懶腰,方覺不知不覺間,已然過去兩三個時辰了。
    權力這東西著實奇妙,能讓人在處理朝政時不知疲倦。
    若不是侍奉在側的太監前來稟報已至午膳時分,恐怕此刻他仍沉醉於那指點江山的暢快之中。
    如今這天下,正依著他心中預想的規劃,徐徐改變,每一步都走在他所期望的軌道上。
    遙憶前世為資本家效力,總是心心念念著偷閑摸魚,可如今自己貴為帝王,卻全然沒了那般念頭。
    一旦投身於國事,便全心沉浸其中,連一絲懈怠走神的工夫都沒有。
    不過,他也暗自提醒自己:“到底還是得留意勞逸結合才是。”
    可不能在權力的誘惑下,步了老朱的後塵,成為一個不知疲倦的“勞模”。
    畢竟,勞模往往是以過度損耗自身為代價的,於健康極為不利。
    他雖不像其他帝王那般追逐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之術,但也盼著能好生養生,多享些歲月安康。
    離了勤政殿,轉至後方的暖心閣,此處便是他用午膳之地。宮女們依序而入,將一盤盤珍饈佳肴端上桌來。不多不少,恰是二十四道菜。
    對一位帝王而言,這般規模已屬相當簡樸,亦是“禮製”定下的基本規製。
    倘若再行削減,大臣們定會紛紛上書勸諫。
    隻因皇帝用餐的菜品數量既定,親王便得減去三分之一乃至二分之一,公爵、侯爵,再到各級大臣,皆依品級依次遞減……以此類推。
    這便意味著,倘若皇帝每餐僅用數道菜,那底下的大臣便無菜可食了。畢竟禮製森嚴,不可僭越。
    皇帝用幾道菜,臣子亦用同樣數量,那便是大不敬之罪。
    從輕而論,是為不尊君父,定會遭禦史言官的痛斥;從重而言,甚至可能因此獲罪,落得罷官免職乃至流放三千裏的下場。
    有鑒於此,皇帝用餐的菜品數量實難再減,這二十四道菜,已然算是節儉之舉了。
    若逢年過節,還需加餐,屆時通常便是一百二十道菜。
    起初,朱允熥還覺得這般太過奢靡浪費,一人如何能消受這許多菜肴?
    但待他知曉這些吃不完的菜品並不會被棄置,而是會賞賜給宮女太監享用後,便也釋懷了。
    隻要不暴殄天物,身為一個喜好美食之人,他自是樂意品嚐更多的美味佳肴。
    朱允熥剛拿起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問一旁侍奉的趙瑞:“政務處和軍務處的飯菜可都送過去了?”
    當年大明製造局設立之際,朱允熥將趙瑞派至朱高熾身旁,著其緊盯製造局的財政開支。
    待他登基之後,大明製造局被裁撤,轉而設立大明朝廷資產部,職權範圍大幅變動,成為正式的朝廷機構,不再如往昔那般遊離於朝堂之外。
    政務處也派遣官員進駐資產部,趙瑞這個太監便又被朱允熥召回身邊。
    他剛登基即位,從東宮遷至皇宮,正需人手操持宮闈諸事。無論是趙瑞還是宮女雯兒,皆是他悉心栽培之人,此刻自當人盡其用。
    趙瑞在大明製造局曆練兩載,各方麵能力均有提升,處理宮廷事務亦是遊刃有餘。
    政務處與軍務處作為大明軍政的核心中樞,自然不隻有大臣,還有眾多輔助辦事的官員,人數雖不算極為龐大,卻也各有百餘人之眾。
    以當下的交通條件,他們忙碌一日,若中午還回家用餐,實在太過耗費時間。
    禦膳房規模可觀,廚師眾多,朱允熥便下令讓禦膳房也為政務處和軍務處籌備午膳,此亦為皇帝對兩處大臣的一番“恩寵”之舉。
    聽得朱允熥的詢問,趙瑞連忙躬身行禮,恭謹答道:“已然在加緊準備,隻是近日禦膳房人手短缺,恐怕還需稍緩片刻,方能給政務處和軍務處的大人送過去。”
    朱允熥聞言,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大明宮廷的膳食管理,分內外兩套體係。
    外廷由光祿寺和太常寺負責宴會及祭祀的飲食事宜,內廷則由尚膳監和尚食局掌管皇帝與後妃的膳食。
    其中尚膳監負責烹製菜肴,尚食局負責侍奉用餐。
    單是尚膳監便有一百多名廚師,幫廚與幫工尚不計算在內。
    如此眾多的人手,為軍務處和政務處烹製些飯菜,理當是輕而易舉之事。
    況且為他們做菜,又不像伺候皇帝這般精細繁瑣,斷無忙不過來的道理。
    “近日人手不足?”朱允熥問道,“卻是為何?”
    趙瑞輕聲說道:“近來有不少禦廚皆告假在家歇息。”
    朱允熥先是一愣,急忙問道:“莫不是發生了什麽疫病?”
    突然有這般多人告假,他率先想到的便是這一情況。
    這亦是朱允熥最為憂心之事,隻是對此他也暫無良策,唯有從加強公共衛生方麵著手,竭力避免疫病爆發。
    “並無疫病。”趙瑞這一句話,讓朱允熥高懸的心落了地,他繼而又聽趙瑞陪著笑稟報道:“不瞞萬歲爺,那些人許是見禦膳房的油水不及往昔那般豐厚,心中便有所怨懟,卻又不敢明言表露,便尋了借口告假不來。”
    “放肆!”朱允熥聞聽此言,頓時怒從心頭起,一聲怒喝仿若雷霆乍響。
    趙瑞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直直跪了下去。
    旁邊侍奉的宮女太監們,見此情形亦嚇得驚慌失措,連忙跟著跪地。
    “萬歲爺息怒!”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眾人的告饒聲此起彼伏,一疊聲地響起。
    宮女太監們皆跪伏在地,將額頭緊緊貼於地麵,一個個顫抖不已,身子篩糠般哆嗦著,更是不敢抬眼瞧上皇帝一眼。
    自朱允熥登基以來,平日裏對待眾人皆是和顏悅色,溫文爾雅之態盡顯。
    似今日這般勃然大怒,他們這些近身侍奉之人還是頭一回見到。
    一時間,眾人隻覺那龍威赫赫,仿若泰山壓頂,心中皆是膽戰心驚,惶恐至極。
    “想當初皇爺爺在位之時,便對禦廚格外優待,另眼相看。”
    朱允熥強抑著怒火,聲音卻依舊帶著幾分冷峻,“那尚膳監的人,拿著宮廷裏數一數二的俸祿,享受著優渥至極的待遇。”
    “朕登基即位之後,念及他們的辛勞,又給他們漲了一倍的俸祿。”
    “許多禦廚,皆身有五品、六品的官身,再加上領著雙份俸祿,這般待遇之優厚,便是許多三品大員都難以企及。”
    “怎麽,他們竟是如此貪心不足,還不滿足嗎?”
    “他們口中的油水?哼,朕倒是要問問,他們究竟還想要什麽油水?”
    朱允熥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桌案,“無非就是想趁著職務之便,上下其手,貪墨那昧心的銀子罷了!”
    言罷,朱允熥霍然起身,雙手背於身後,在殿中來回急速踱著步子,心中怒火熊熊燃燒。
    老朱在位時,一直認為需對禦廚們格外優容,究其緣由,在某種程度上而言,禦廚們可謂是掌控著皇帝的生死安危。
    恰似那皇帝權力再大,可若是近身侍衛心懷不軌、不忠不義,亦能在悄無聲息中將其“刺殺”。
    皇權雖威嚴,卻也有其不及之“十步之外”!
    禦廚亦是同理,畢竟飲食之事關乎生死,稍有差池便性命攸關。
    正因懼怕他們下毒,所以才一直對其優待有加。
    然而,這般做法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往往會“恃寵而驕”。
    禦廚們正是深知皇帝對他們有所顧忌,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囂張行事。
    若換作別的部門,莫說是給他們漲了一倍的俸祿,哪怕是將他們的俸祿削減殆盡,那些人又豈敢因此而心生怨恨,更遑論敢大批“告假”來向他這個皇帝“示威”?
    便是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決然不敢。
    可禦廚們偏偏就這般膽大妄為!
    朱允熥的思緒忽然飄遠,驟然想起曆史上那位以摳門和節儉而聞名遐邇的道光帝。
    道光帝在位時,處處宣揚節儉之風,以為能節省下不少銀錢,卻不想費盡了功夫,卻並未省下一分一毫。
    就拿那尚膳監來說,僅是給皇帝吃的雞蛋,便要價五兩銀子一個,而道光帝對此亦是束手無策,無可奈何。
    想到此處,朱允熥心中暗忖:看來,自己若再不整頓這禦膳房的亂象,對那幫人繼續一味縱容姑息,恐怕將來也要步道光帝的後塵了。
    但他朱允熥可不是那優柔寡斷、毫無作為的道光帝。
    給這些人漲了一倍的俸祿,他們卻仍不知足,隻一門心思地想著要貪墨銀子,妄圖從中賺取比自身俸祿多出百倍千倍的錢財,那便休怪他不講情麵,要動真格的了。
    朱允熥深知,若是連宮廷內部的腐敗都無力治理,還要向這些人妥協退讓的話,那外麵的臣子們必定會有樣學樣,上行下效。
    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此一來,這天下還如何治理?
    他又怎能實現心中的宏圖大誌?
    “陛下,奴婢這就去重重懲處尚膳監那群不知好歹的禦廚,讓他們曉得厲害,從此再不敢有怨恨之心。”趙瑞顫抖著聲音說道,聲音中滿是惶恐與不安。
    朱允熥聞言,卻微微搖頭。他心中明白,怨恨之心一旦種下,又豈是輕易便能消除的?
    倘若真的動用刑罰去懲罰他們,恐怕隻會讓他們的怨恨更深。
    到那時,這些禦廚們保不齊哪天便會鋌而走險,真給自己這個皇帝下毒,那可就悔之晚矣。
    略一沉吟思索後,朱允熥神色冷峻地吩咐道:“去傳楊士奇、楊榮前來見朕。”
    趙瑞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領命前去傳旨。朱允熥又環顧四周,目光冷厲地掃過眾人,高聲道:“其他人一律不許離開,違者格殺勿論。”
    他對這宮廷之中太監宮女們的那些彎彎繞繞、勾心鬥角之事,雖說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略知一二。
    宮廷之內,太監宮女們的關係錯綜複雜,盤根錯節。
    隻要有一個人離開此處,那皇帝大發雷霆的消息,便會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立即傳到尚膳監去。
    他可不願看到那幫人狗急跳牆,做出什麽過激之舉,否則後續的處理將會麻煩不斷,難以收拾。
    政務處與這暖閣相距不遠,楊士奇和楊榮今日恰好都在當值。
    不一會兒,二人便匆匆趕來。
    他們剛踏入殿內,看到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眼神中皆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閃過,隨即又迅速恢複了平靜,上前恭敬地向皇帝行禮問安。
    “禦膳房的禦廚,竟用告假這等手段來向朕示威!”
    朱允熥麵色陰沉,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略地說了一遍,而後目光銳利地看向二人,問道:“你們對此事有何看法?”
    “小人往往畏威而不懷德!”
    楊士奇率先開口,神色凝重地說道,“陛下可下旨嚴懲那些無故告假的禦廚,而對仍堅守崗位、盡職當值的禦廚,則給予豐厚的賞賜。如此恩威並施,雙管齊下,必能讓他們心生敬畏,不敢再犯此等過錯。”
    朱允熥聽後,微微皺眉,眼中露出一絲疑慮,繼而問道:“如何嚴懲?”
    “凡今日無故告假者,當打二十廷棍,以儆效尤。”楊士奇神色堅定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決然。
    朱允熥聞言,並未立即作答,而是沉吟不語。
    片刻後,他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楊榮,問道:“你怎麽看呢?”
    “陛下,臣以為對禦廚斷不可輕易動用打板子這般刑罰。”
    楊榮神色恭謹地說道:“一旦施以此刑,他們內心的怨懟之情定會愈發深沉濃烈,日後難保不會因這積怨而萌生出忤逆犯上、危及陛下安危的行徑。”
    “陛下聖明燭照,禦廚們身處為陛下烹飪膳食這等關鍵要位,倘若心懷叵測,其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臣反複思量、審慎斟酌,此事背後想必有那為首之人在暗中煽風點火、蠱惑人心。”
    “故而當下之要務,乃是先全力徹查事情的根源真相,將那為首的狂悖之徒揪出,明正典刑,斬首示眾,以此彰顯陛下的天威。”
    “至於其他那些跟隨附和之人,臣以為可下旨予以嚴厲訓斥,曉諭其中利害關係,同時開恩不予懲處。”
    “如此既能對眾禦廚形成有效的威懾之力,使他們知曉陛下的天威難犯,又可避免因懲處過重而引發他們過多的怨恨,使他們威畏而懷德,從此兢兢業業,謹守本分。”
    朱允熥靜靜地凝視著楊榮,神色深沉內斂,許久都未曾發一言。
    殿內的氣氛仿若被一層凝重的陰霾所籠罩,壓抑得讓人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眾人皆屏氣斂息,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唯有那透過雕花窗欞灑下的斑駁光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悄然移動。
    半晌過後,朱允熥雙眸之中驟然射出兩道如寒星般銳利的精芒。
    緊接著,他那威嚴而沉穩的聲音在殿內轟然響起,字字擲地有聲,恰似洪鍾鳴響:
    “依朕之見,如今這尚膳監已然病入膏肓,從根本上腐朽潰爛,無可救藥。”
    “似你們方才所提議的那般懲處方式,僅僅懲治首惡,不過是揚湯止沸之舉,難以從根本上整治他們的頑疾沉屙。”
    朱允熥的聲音中隱隱帶著幾分冷峻的憤怒之意,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成拳狀,指節泛白。
    “朕決意對尚膳監來一場刮骨療毒式的徹底整治,絕不容許這等腐敗亂象在宮廷之中繼續肆意蔓延滋生。”
    “傳朕旨意,即刻調動禦林軍,將尚膳監團團圍住,不許放走一人。”
    朱允熥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之氣。
    “尚膳監上下所有人員,不分職位高低貴賤,一概先行拘禁起來,等候發落。”
    “那些告假的禦廚,著令他們即刻返回尚膳監,如有膽敢延誤時間、拒不歸返者,定當嚴懲不貸,絕不姑息縱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