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考慮與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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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一度的仲夏節已經過去了許多天,河穀鎮上卻處處能看到節日留下的痕跡。
    向來無精打采的協會接待員“茉莉”小姐,換上了商店促銷時買下的純銀耳釘;
    “青草坩堝”埃德溫娜女士全新研製的解酒藥劑,在仲夏期間廣受好評,據說在考慮大規模生產。
    小鎮中心廣場的龐大篝火,已經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清理幹淨。
    但仍舊能在廣場角落,幾片不起眼的地磚縫隙裏,看到灰燼殘餘的焦痕。
    相比之下,白山雀酒館的冒險者們,似乎並沒有察覺到節日已經遠去。
    哪怕各類活動已經結束,酒館內的氛圍依然熱烈。
    自夕陽下落、暮色漸濃,到黎明破曉、晨光燦爛,琴聲、嚷鬧聲、歡呼聲,乃至有些破音的胡亂歌聲,從未停歇。
    對於這些將腦袋別在褲腰帶間,行走在鋼絲之上的冒險者來說,所謂“仲夏日”隻是一個慶祝的由頭。
    任務之後,每一天都是節日,每一次呼吸都值得紀念。
    “欸,前兩天卡蘭福爾那邊的動靜可不小,你知不知道裏麵有什麽內情?”
    酒桌上,有身著簡陋皮甲的冒險者,故意提高音量,朝身旁的隊友問道。
    彼此間知根知底,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
    縱使私下裏已經討論過無數遍,隊友依舊裝作好似第一次聽對方談起這個話題。
    表演跡象嚴重,非常刻意地扯著嗓子,大聲回道:
    “好家夥,那光團閃的,老子出門撒個尿,還以為天亮了。”
    “第二天問誰都說不清楚,我現在也正納悶著呢!”
    果不其然,
    話音剛落,便聽一道帶著濃濃醉意,連話語聲都變得有些模糊的聲音,自隔壁桌傳來。
    “不就是那點事情麽,沒什麽好說的!”
    隻見一個大白天便已經喝得臉頰漲紅,滿身酒氣的紅須矮人,搖晃著他那如樹墩般壯實的身體。
    故作豪爽,仿佛不在意般靠躺在椅背上。
    隻嘴角略微上翹的胡須,與不經意間朝身側旁人瞥去的眼角餘光,顯露出他內心的想法。
    “哦,到底怎麽一回事,你說說?”
    見對方上鉤,最開始說話的那名冒險者順勢接過話題,語氣中帶著些刻意的好奇,追問道。
    甚至還把自己那瓶喝得隻剩下三分之一的麥酒,送到了對方桌上。
    冒險者的舉動,矮人似乎頗為受用。
    接過酒瓶,仰著腦袋,將裏麵的麥酒一飲而盡。
    滿足地打了個酒嗝。
    也不賣關子,直接便說起了他所了解的,其中的“具體詳情”:
    “據我那個前些天正好在卡蘭福爾補給的哥們說,嗝……”
    “一個發癲的邪教徒,在教會眼皮子底下用某種邪惡的儀式,把來自薄霧森林深處的強大魔物,引到了卡蘭福爾。”
    “最後連太陽神教會的牧師,都被弄‘爆’了。”
    “砰!”
    說著,矮人更是將雙手縮在胸前,粗蘿卜般的五指張開,猛地比了個爆炸的手勢。
    臉上滿是戲謔,對那名死去的牧師沒有絲毫同情。
    “那威力……嘖嘖。”
    “你還算是好的,就在河穀鎮,頂多聽個響,就當是看個熱鬧。”
    “我那兄弟可就慘了,隻顧著逃命,一整車貨都被燒成了焦炭。”
    “半年白幹!”
    聽矮人這麽一說,仿佛真的知道些什麽實情,原本隻是想著隨意打聽些情報的冒險者,臉上竟也顯露出驚奇。
    主動上前,幫著對方將身前空空蕩蕩的酒杯滿上。
    “這麽大威力,連河穀鎮都能看到,那卡蘭福爾呢,不會整個鎮子都沒了吧?”
    “那倒不至於。”紅須矮人擺了擺手,另一隻手掌撫摸著自己圓鼓鼓的肚皮,眯著眼睛無比愜意。
    “也就半個鎮子吧。”
    “但據說那位邪教徒是咒法係的高階施法者,不僅是空氣,連附近的水源都被汙染了,導致鎮裏那些平民就算還活著,短時間內怕也住不下去咯。”
    幾人的對話本就沒有什麽掩飾,再加上矮人天生的大嗓門。
    幾句話下來,幾乎大半個酒館都聽到了矮人口中的“實情”。
    “就沒什麽人管管嗎?”有外貌稚嫩的冒險者壓低著聲音,似乎害怕被某些人聽到,“城堡裏的那些貴族‘老爺’,哪怕是咱們協會……就任由他們這麽亂搞?”
    “怎麽沒人了!”
    紅須矮人吹胡子瞪眼,情緒有些激動。
    “那天晚上我還看到……”
    可話剛說到一半,自知失言,又忽地閉嘴。
    哪怕旁人再如何激將,也隻閉口不談,埋頭喝酒。
    就算被逼得急了,也就推搡著噴兩句髒話,然後胡亂扯些無關的話題。
    吧台之後,“查普頓”默默收回目光。
    指尖捏著柔軟細布,依舊仔細擦拭酒杯。
    前些天,那道自地平線迸發升起的燦金光芒,他自然也看到了。
    作為整個河穀鎮上,最多冒險者們光顧酒館的老板。
    他雖然很少參與冒險者們的話題,隻是默默無言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但這麽多年經營下來,還算是有些人脈。
    隻是,對於卡蘭福爾發生事件的詳情,自己那些“人脈”,基本也都是三緘其口。
    使得他並不比此刻的紅須矮人多知道些什麽。
    而如果真的想要打探情報……
    查普頓手中動作忽地一頓,目光下意識瞥向吧台左側,那個正舀著餐勺的黑發青年。
    腦中閃過的,是前天清晨的畫麵。
    記得那時候的自己,剛剛應付完哄鬧了整晚的酒客,打著哈欠正打算換班。
    身背雙劍的身影,便徑直走進了酒館大門。
    雖然外表看上去並不如何疲憊,但從對方破爛護甲上殘留的血跡,以及那副風塵仆仆的樣子來看。
    顯然剛經曆過一場危險的任務。
    臨近回城,保險起見在野外休整一夜,清晨再趕路的謹慎冒險者,並不少見;
    回城後不急著修補裝備,先回旅館休息整頓的冒險者也常有。
    但不知道為什麽,以老板身份經營酒館多年的直覺,卻讓查普頓在無形中,將這個名為“夏南”的年輕冒險者,與前些天晚上的輝光爆炸,聯係到一起。
    或許……
    “老板,再來一份蘑菇湯。”
    自身前傳來的招呼聲,將查普頓從思慮中喚回現實。
    “好嘞!”
    他下意識又用力擦了兩下手中的酒杯,才把它放回櫥櫃,走向後廚。
    夏南自然不知道對方的想法。
    而就算查普頓真的問起來,他也隻能搪塞過去。
    畢竟對於卡蘭福爾所發生事件的全貌,他並不完全了解。
    隻大概猜測,應當與野蠻人弗岡,和其所正追蹤的某個強大存在有關。
    腦海中不自覺浮現那天晚上,如大當量導彈轟炸般,連蘑菇雲都升起來的駭人聲勢。
    心中直泛嘀咕。
    盡管因為知曉“神明”存在的緣故,對這個世界的超凡力量層次,心中已經有所預期。
    現在看來,卻還是遠遠低估。
    根據一路上他與野蠻人接觸溝通下來,對方應該並沒有達到這個世界金字塔頂端的“傳奇”,還處於“超凡”層階。
    僅這樣,他們戰鬥的餘波,就毀掉了小半個城鎮。
    那如果再往上,那些傳奇強者之間戰鬥,乃至“神戰”……
    怕不是都要比擬核戰了?
    “嘭。”
    散發著熱氣的奶油蘑菇湯,被服務員遞到桌麵。
    夏南輕輕搖了搖腦袋,不再去考慮那些離自己尚且遙遠的事情。
    捏著餐勺,舀了一口湯汁送進嘴裏。
    感受著縈繞舌尖的鮮甜滋味。
    似乎這些天因各種遭遇起伏不定的內心,也逐漸舒緩了下來。
    與此同時,自兩天前回到河穀鎮後,便盤踞在心中的某種煩慮,也隨之顯現。
    眼前浮現的,是披著狼皮大氅的野蠻人,獨自走向卡蘭福爾的背影。
    他回來之後,也曾花費大量時間思考過,要不要向協會匯報自己所遭遇的情況。
    並不是自己多慮,在他看來,事情遠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首先,必須要點出的是。
    冒險者協會,作為橫跨無數王國,分部遍及整個艾法拉大陸,甚至一直向外擴張到更遠方的龐然大物。
    是由無數冒險者組成的,完完全全的“中立”陣營。
    並不是那種,你隨便向他舉報哪裏出現了邪教徒,就會派出相關人員前往調查的正義組織。
    往極端點說,哪怕眼下整個卡蘭福爾都已經被邪教徒占據,成為孕育魔物的巢穴。
    隻要不觸及到根本利益,河穀鎮的冒險者協會,也不會動彈那麽哪怕一下。
    當然這隻是簡單地舉個例子,實際情況,考慮到協會內眾多與卡蘭福爾有所關聯的冒險者,以及瑟維亞王國通過協會發起懸賞等多種因素,自不可能發展到這種地步。
    以此為前提,在野蠻人隻是讓他往河穀鎮的方向跑,而並沒有留下任何多餘指令的情況下。
    他貿然和協會接觸,透露弗岡相關的信息。
    會不會給野蠻人添亂,對對方產生某種不利的影響。
    夏南甚至需要考慮,弗岡與協會之間,有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存在有某種矛盾,使得協會得知情況之後,反倒會幫助另一邊,那位正與之戰鬥的“敵人”的可能性。
    畢竟他連野蠻人正在追蹤的目標,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這些天相處下來,夏南與弗岡的關係雖然談不上多麽密切。
    但對方是認真按照委托的內容,在幫助自己學習戰技。
    這點他能夠感受到。
    因此,對於野蠻人的行動,就算自己幫不上什麽忙。
    他也盡可能不想給對方添亂。
    而另一方麵,如果簡單隱去自己所知曉的,野蠻人的身份信息。
    隻是將他所看到的,卡蘭福爾城鎮發生的事情向協會舉報。
    那其實也用不著夏南多此一舉。
    早在大前天的那個夜晚。
    他甚至尚且沒有回到河穀鎮,還在逃命的路上。
    便已經看到了大量自河穀鎮出發,往卡蘭福爾趕去的冒險者。
    僅自己能夠觀察到的,其中職業者的數量便不在少數。
    顯然,冒險者協會的反應,遠比他預料中要快得多。
    綜上所述,為了保險起見,也盡可能不給野蠻人添亂。
    少做少錯。
    老老實實待在河穀鎮等消息,才是如今夏南最應該做的。
    “嗬,也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假消息,還擱這得瑟起來了。”
    一道充斥著嘲諷意味的譏笑聲,忽地自酒館角落傳來。
    針對的顯然是剛才自稱從朋友口中,得知卡蘭福爾所發生情況的紅須矮人。
    夏南隨之望去。
    出現在視線當中的,是一個有著黃褐色皮膚和卷曲黑發的男人。
    卡琳珊人,有點眼熟。
    又看到對方指間那幾顆鴿子蛋大小的寶石戒指,以及發尾末端的金屬圓環。
    目光下意識看向另一邊的矮人,臉上不由露出些許古怪的表情。
    這不正是他臨行前,仲夏節那天,在酒館裏鬧事的兩人麽。
    也不知道什麽運氣,自己剛回河穀鎮不久,這兩個家夥竟然又湊到了一起。
    已經喝得悶醉,滿臉漲紅的矮人,轉過身,瞪著他那兩顆滾圓的眼珠,盯了好一陣。
    才終於反應過來。
    “該,嗝……該死的卡琳蛆,你爹那天還沒給你揍爽,嗯?”
    顯然有備而來。
    不同於那日的形單影隻,這一次的卡琳珊人,身邊坐著兩個同樣身著罩袍的男人。
    看打扮,應該也是沙漠之民的樣子。
    喝醉了酒,再加上種族本身的天性,紅須矮人也不帶虛的。
    吹著胡子,揮動著他那粗壯的手臂:
    “怎麽,以為……嗝,多上兩隻沙耗子,就能給你撐場麵?”
    “一起去給你們的風巨靈主人舔屁股溝子吧!”
    常年混跡酒館,各種歧視蔑稱信手拈來。
    矮人隻是簡單幾句話,就激得對麵三個卡琳珊人麵紅耳赤,瞪眼怒視。
    夏南坐在一邊,帶著些期待,頗為享受地舀著蘑菇湯。
    而就在幾人相互咒罵推搡,戰鬥一觸即發之時。
    “嘎吱!”
    酒館大門被猛地推開。
    倒映著屋外的刺眼陽光,仿若北境暴雪般的森冷寒風,自門縫中呼嘯湧入。
    熟悉的魁梧身影,出現在夏南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