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魔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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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願意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與故人重逢。
他目光的詫異、不解、憐憫,都像是利刃,將你血淋淋的剝開,將你從頭到尾一覽無遺。
那時,看向你的不再是故人,而是站在過去中的自己。
人無論多麽勇敢。
都終究無法欺騙自己。
哪怕已經成為魔物。
嶽紅袖在那一瞬間,依然覺得崩潰。
她開始尖叫、開始哭喊,開始憤怒的捶打地麵。
瘋狂、扭曲並且歇斯底裏。
楚寧走了過來,在她的身旁蹲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觸感冰冷。
“沒關係的。”他說道,聲音很輕,極盡溫柔。
就像小時候,她安慰抱著書院柱子怎麽都不願意進去的他一樣。
那時的楚寧爺爺與父親尚在,楚寧是有些任性的,尤其抗拒書院那樣的地方。
每當這個時候,侯府的下人就隻能去請老院長的女兒,也就是嶽紅袖。
隻有這位大了小侯爺六歲的姑娘,才能降住楚寧這個混世魔王。
甚至,楚寧在六歲生日時,還一本正經的告訴過自己爺爺,他長大了要娶嶽紅袖做自己的侯妃。
隻是時過境遷。
曾經的小侯爺被賣給邪修,曾經老院長的千金成了魔物離鬼。
“紅袖姐姐,是阿寧回來晚了。”楚寧的眼中沒有半分嫌惡,他用力的抓著嶽紅袖那泛黑的手,某些零碎的畫麵也在那一瞬間湧入楚寧的腦海。
一群甲士圍毆著她的父兄,她的哭喊無濟於事。
人群散去,隻有兩道渾身是血的身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
獰笑著的男人衝入了靈堂,他試圖在她祭奠父兄的地方侮辱她。
她自然不從,用刀劃傷了他,也割開了自己的喉嚨,她看見鮮血噴出,將世界染紅。
……
然後,她蘇醒了過來,在一堆屍體中,她飄忽不定,周遭也同樣是飄忽不定的魂魄。
身軀孱弱,眼中卻飽含殺氣。
隱約有個巨大的陰影將他們籠罩,在他們耳邊不斷低訴:“接納我,成為我,然後報仇雪恨。”
……
那是極為漫長的歲月,每一刻對於她而言都是折磨。
她終於抵擋不住對於那個男人的憤恨,接納了那股力量,接下來的日子,她不再有清醒的認知,隻是不斷的與那些亡魂糾纏。
殺死他們,吞噬他們。
直到成為了離鬼。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好了,現在你可以去報仇了。”
於是,她走出了那個墳塚,來到了白馬林。
……
無數的畫麵一瞬間的衝擊,讓楚寧臉色煞白。
他回過神來,嘴裏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楚寧!你怎麽了?這家夥對你動手了?”一旁的趙皚皚甕聲問道,剛剛抬起的虎爪就要再次朝著嶽紅袖落下。
“沒事!與她無關!”楚寧趕忙叫住了她。
然後,他穩住心神側頭看向嶽紅袖。
她的眼中神情一時是清明的痛苦,一時是洶湧的怒火,顯然,魔性正在影響她。
但楚寧卻鬆了口氣,他仔細看過嶽紅袖的記憶,雖然許多內容都零碎不堪,但成為離鬼隻是三天前的事情,那些血妖也隻是在墳塚中吞噬鬼物所化,而她還並沒有真正意義上殺過人。
否則以嶽紅袖那良善的性子,就算楚寧能幫她擺脫魔性的困擾,恐怕她也會因為自責陷入更大的心魔。
隻是如今嶽紅袖的狀況極不穩定,楚寧不可能把她單獨留在這詭誕叢生的白馬林,又沒辦法帶著一隻魔物招搖過市。
正苦惱間,楚寧忽覺右手的手背傳來一陣灼燒感,定睛看去,隻見手背上拿到雙月重印的魔紋竟自主浮現。
府司天的權柄本就與鬼神有關。
他心頭一動,嚐試著催動魔紋,下一刻,魔紋中綻出一道血光,將嶽紅袖包裹其中。
嶽紅袖的身形與之融為一體,然後遁入楚寧手背上的魔紋之中,消失不見。
……
那一瞬間,楚寧其實是有些慌亂的。
他害怕這道本命魔紋,會依靠著吞噬鬼物壯大自己。
但細細探查後,發現嶽紅袖的魂魄隻是沉睡其中,這道本命魔紋,也並未有任何危害對方的意思,他這才鬆了口氣。
可同時,心底也愈發好奇,這道來自源初種大魔的本命魔紋到底擁有怎樣的力量。
這些日子,他也不是沒有研究過,但在這之前,無能他如何催動,魔紋都不曾回應,今日這自動現身卻是大大出乎了楚寧的預料。
他暗暗猜測,應當還是因為離鬼本身也是鬼神的一種,與府司天的權柄契合,自己想要研究透徹,恐怕也得從這個角度入手。
“楚寧!你這是什麽功法?竟然能大變活人!嗯……不對,是大變死鬼!”正思慮間,一旁的趙皚皚目睹了嶽紅袖的憑空消失,自是萬分驚訝,不由得出聲問道。
楚寧回過神來,麵帶笑容的看向對方:“隻是微末手段,讓紅袖姐姐暫時寄生於我體內。”
“哦。”趙皚皚點了點頭,但很快又反應過來,目光警惕的看向楚寧:“等等!她叫你小侯爺?你又姓楚,難道你就是魚龍城裏那個壞家夥?”
對於趙皚皚的遲鈍,楚寧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在趙皚皚的腦門上敲了一下。
“你覺得呢?”他如此反問道,也不待趙皚皚發問,就將自己與楚相全的關係一一道出,隻是隱去了自己在沉沙山中的境遇,隻道是自己從那道人手上逃了出來。
聞言的趙皚皚委屈巴巴的捂著頭,卻也鬆了口氣。
“所以你一開始就認出了她?才故意把我支開的?”回過神來後,趙皚皚問道。
楚寧眨了眨眼睛:“不然呢?你覺得我是在見色忘義?”
“要狠狠地道歉,才能讓你原諒我?”
趙皚皚一愣,臉色頓時泛紅,有些心虛的問道:“你都聽到啦?”
“你聲音再大一點,也許我就聽不見了。”
趙皚皚:“……”
楚寧見她窘迫,倒也沒有再調侃她的意思,而是解釋道:“我也不知道,你有這般本事,所以把你支開,也是以防萬一,畢竟成了魔,身為人的本性還能剩下多少,誰也說不準。”
“但也不能就這麽殺了她,就算不論小時候相識情分。”
“她嶽家遭此劫難,說到底是我們楚家沒有處理好自己的家務事所致,我難辭其咎,隻能冒險試探。”
趙皚皚聞言連連點頭:“我懂我懂。”
“我在書上看過,這叫貴婦險中求。”
楚寧:“……”
“你的成語到底是和誰學的?”楚寧忍不住問道。
“我爺爺啊!他學問可大了,他說他年輕的時候,還拜過一個特別厲害的先生為師,跟著他遊學四方。”
“每次先生大考,我爺爺都能得到三甲的好名次!”說起自家爺爺,趙皚皚驕傲的揚起了自己的脖子。
“那那位先生有多少弟子?”楚寧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
“不知道。”趙皚皚搖了搖頭:“不過我爺爺說,他有一個師兄,一個師姐,一個師弟。”
楚寧愣了愣,看向趙皚皚,很是真誠的問道:“那我現在很想知道,那個排在你爺爺後麵的家夥到底是何等驚豔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