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這是我欠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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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寧很喜歡看書。
    但他並非出生就是如此。
    這樣的習慣是在沉沙山上養成的。
    書本上的文字,可以讓當時才堪堪十三歲的少年,短暫的從靈骨子的陰影中抽離。
    而這樣的習慣,一直保留在了現在。
    他享受閱讀文字的過程,並不挑剔上麵的內容。
    上乘的功法,他看得。
    此刻手中被歸於旁門技法的《宋甲要術》,他同樣可以讀得津津有味,甚至願意花去大量的時間,去琢磨那一個個構造精妙的墨甲,到底是源於空想,還是真的有實現的可能。
    ……
    “這具【補天甲型】,應當是宋先生設計的假肢類墨甲的最終構想,之前的【奔月】與【抗鼎】雖然在設計上也有些許不足之處,但總體是可行,而這幅圖紙明顯潦草很多……”
    “關鍵元件的設計與墨紋的銘刻都隻是存在於理論階段。”
    “世間萬法都有共通之處,元件的製造與鍛造之法息息相關,墨紋的銘刻與符籙的咒印甚至魔紋,都有許多相似的地方。”
    “想要徹底吃透宋先生這本巨著,看樣子我還需要涉獵更多其他的旁門技法。”
    坐在長凳上的楚寧暗暗在心底審視著自己的不足,而一旁的邢智義卻已是跪得雙腿發麻,卻不敢妄動,隻是時不時回頭看向城門方向。
    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十餘道鐵騎從城門內魚貫而出,為首的年輕人雖然已經遠遠的看見了聚集在城門口的百姓,卻並未有半點減速的意思。
    他嘴裏一邊高聲喝罵,同時手中的長鞭揮動,毫不留情的打向周遭的行人。
    人群在慌亂中四散,而那為首的年輕甲士,則宛如得勝的將軍一般,信馬由韁來到了楚寧的跟前。
    邢智義大喜過望,就要起身,卻見一旁的趙皚皚聽聞響動,收起了書,正抬頭看來。
    這位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的折衝府校尉,一個激靈,腳下一軟,又跪了下來。
    趙皚皚的心思全然不在他的身上,而是抬頭打量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
    身著銀甲,胯下一匹高頭大馬,腰懸寶刀,像極了故事裏的豪俠。
    身後的十餘騎也個個人高馬大,好不威風。
    看得不諳世事的趙皚皚兩眼放光,她伸手戳了戳楚寧,興奮言道:“楚寧,你看,他們的甲胄好漂亮!”
    楚寧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被拉扯出來,他同樣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年輕人將領,眉頭微皺。
    “他這副銀蒼甲做工不對。”
    “嗯?”趙皚皚神情疑惑。
    “銀蒼甲是仿製銀龍墨甲所鑄的輕式騎甲,雖然舍去了繁瑣複雜的墨甲工藝,但保留了其輕盈堅固的特點。”
    “需用特定的銀鐵礦加以古川石調配出鐵水,輔以百煉以及冷鍛之法,才能製成。”
    “鑄成的鎧甲通體銀白,金屬色調暗沉,不應如此鮮亮。”
    “想來應當是進行冷鍛時降溫效率未達標準,同時原材料中的銀鐵石純度極差方才導致。”楚寧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打量著那年輕將領身上的甲胄,神情專注。
    “這麽說,這家夥是個繡花枕頭?”趙皚皚有些失望。
    二人的談話過程,可謂旁若無人,有心耍個威風的年輕將領頓時臉色鐵青。
    “爾等何人?竟敢傷我折衝府的人!”他怒聲問道,眼中殺機奔湧。
    楚寧聞聲,第一次將目光投注在對方的臉上,但也隻是一眼,他便對對方失了興趣,收回目光坐回了座位。低下頭,繼續神情專注的琢磨起手中的圖紙。
    年輕將領見楚寧對他的責問視若罔聞,愈發怒不可遏。
    隻聽“哐當”一聲,他拔出了腰間長刀,就要發難。
    身後跪著的邢智義見狀有心提醒:“馬別將,莫要輕……”
    “閉嘴!”隻是話未說完,馬姓的年輕人便暴喝一聲,“邢智義,你身為折衝府校尉,毫無氣節,竟然給此等亂臣逆賊下跪求饒,待到我拿下他們,再來收拾你!”
    說罷,馬姓將領手中的長刀一震,喝道:“來人,拿下這二人!”
    他身後十餘位甲士聞言頓時翻身下馬,拔出各自腰間長刀,氣勢洶洶的就朝著楚寧二人圍攏了上來。
    邢智義討了沒趣,悻悻的將話咽回了自己肚子裏。
    然後他抬眼看去,隻見那位白衣少女,正一臉想興奮的抬起頭,嘴角上揚,露出了標誌性的虎牙。
    邢智義趕忙低下頭,將身子默默的朝著一旁挪了挪,留出了一個位置。
    ……
    約莫半刻鍾後,伴隨著陣陣慘叫與刀劍落地的聲響。
    鼻青臉腫馬姓將領來到邢智義留出的空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的大喊道:“姑奶奶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邢智義瞟了一眼對方,撇過了頭,滿臉鄙夷。
    趙皚皚倒是並不關心邢智義的心頭所想,她昂著頭,宛如得勝的將軍一般,在楚寧的身旁坐下:“怎麽樣?楚寧,我厲害吧!”
    楚寧抬頭,看向少女微笑道:“皚皚好身手。”
    趙皚皚得了誇獎愈發得意,她瞟了一眼又低頭看書的楚寧,心底愈發篤定這家夥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的猜測,她拍了拍胸膛,說道:“楚寧,你放心,有我在,一定幫你討回公道。”
    小家夥聽聞了楚寧被其叔父陷害的遭遇後,滿心不平,倒是忘了自己來這魚龍城的初衷是為了奪回自己的地盤。
    楚寧對此不置可否,隻是合上了手中的書,站起了身子。
    邢智義與那馬姓別將心頭一緊,麵色緊張,隻覺眼前這個一臉書生氣的少年,比起那力大無窮的少女還要可怕。
    “這份賣身契不是你們寫的。”楚寧說道。
    二人摸不清楚寧的心思,但心頭畏懼到了極點,不敢有半點隱瞞,聞聲之後連連搖頭。
    “署名之人,現在何處?”楚寧又問道,同時一隻手伸出,指向賣身契上買方姓名的落款處——王參。
    二人臉色微變,互望一眼,皆未有接話。
    “不想說?那可能以後就沒機會說了。”楚寧輕聲言道。
    他的語氣平靜,可落入二人耳中,卻如一道驚雷,動魄驚心。
    “王……王公子在歡宵亭!”邢智義率先開了口。
    “歡宵亭?在何處?”楚寧又問道。
    馬姓別將唯恐落入人後,趕忙接茬道:“城西正玄街,最大那家酒樓就是了。”
    楚寧點了點頭,微笑著看向二人:“恭喜你們,讓自己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看樣子這位王公子,請是請不來了,我們得自己登門拜訪。”楚寧又看向趙皚皚,如此言道。
    趙皚皚昨日已經聽楚寧說過了嶽紅袖的遭遇,也知道那位王參就是害得嶽紅袖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她自是不會拒絕這為民除害的事情,當下起身,摩拳擦掌。
    而就在二人,正要邁出步子時。
    楚寧身後的衣衫卻被人拽了拽。
    他疑惑的回頭看去,隻見那位被強迫著賣身的少女正一臉淚痕的看著他:“公子……”
    “王參,是折衝府都尉的兒子。”
    “他手眼通天,公子你惹不得。”
    身後,她的阿爺,也艱難走到了楚寧跟前,同樣搖頭道:“公子心善,可折衝府的人是不講理的。”
    “這是我們爺孫的命,公子莫要為了我們,再搭上性命。”
    這爺孫二人麵色淒苦,顯然都明白,沒了楚寧的庇護,他們會遭受怎樣的命運。
    但長久以來,折衝府在魚龍城中為非作歹常態讓他們本能的認為,折衝府的人,是不可撼動的。
    加之骨子良善,讓他們說出了這番,極有可能讓二人跌落更加可怕深淵的這番話。
    楚寧顯然有些錯愕。
    他先是掃視了一眼周遭的百姓,他們亦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期待,卻也帶著擔憂。
    然後,他將目光落在了那爺孫二人身上。
    那時,他露出了笑容,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腦袋。
    “沒關係的。”
    “章爺爺、小鹿,別擔心。”
    “我會解決的,這本就是……”
    “我欠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