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斷尾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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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晉。
    對於楚寧而言,這是個並不陌生的名字。
    作為主管魚龍城刑事的縣尉,他以鐵麵無私著稱。
    老侯爺曾經說過,魚龍城得劉晉,則百姓得太平。
    在楚寧的記憶中,他是一個古板嚴肅到近乎不近人情的家夥,他不太喜歡他。
    嗯……準確的說是,他有點怕他。
    曾經有位州府的貴公子在魚龍城遊玩時,出言調戲了城中的姑娘。
    劉晉二話不說,便按大夏的律法將那貴公子關入大牢,扣押半月。
    那貴公子哪裏住得慣牢房那樣的地方,在裏麵哭爹喊娘。
    州府來了幾波官員,軟硬皆施,可劉晉不為所動,硬是將之管夠了足足半月時間,才放其出來。
    據說那位貴公子離開魚龍城時,已經瘦成了皮包骨,為此州府還進行數次刁難。
    要不是老侯爺死保,加上劉晉此人潔身自好,沒有半點汙點可循,早就被下獄流放了。
    不過小時候楚寧雖然有些畏懼劉晉,但卻很喜歡劉晉的兒子,一個比他大七歲的男孩。
    與他爹不同,劉魏是個很陽光開朗的少年,在武道上頗有天賦,很早就拜入了赤鳶山門下,做了位長老的內門弟子。
    每年年關時,他從宗門歸來都會給楚寧他們帶回很多魚龍城沒有的稀罕物件。
    為此,楚寧還曾暗暗發誓,以後也要與劉魏一樣,拜入赤鳶山門下。
    雖然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赤鳶山到底在哪裏。
    那個時候,楚寧的腦子裏就一直有個疑問,如此不苟言笑的劉縣尉,是怎麽生出一個這麽開朗的兒子的。
    ……
    這三年時間並不算太長。
    但當楚寧來到那戶人家門前,看著抱著哭鬧不止的孩童走出來的男人時,楚寧險些認不出他。
    他穿著一身麻衣,領口泛著黴斑,袖口被老鼠啃出鋸齒狀的破洞。
    頭發淩亂,腿腳也不再在利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佝僂的脊背上粘著酒漬與蛛網,渾身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仿佛一具從墳塋裏爬出的活屍。
    最重要的是,他眼中沒有了以往那種淩厲的神采。
    渾濁且汙穢。
    “怎麽回事?”楚寧攔在了男人的跟前,皺著眉頭問道。
    既是問他手中的孩子,也是問他。
    劉晉明顯一愣,他認出了楚寧。
    身後屋中的婦人趁著這個機會哭天喊地的追了出來,她先是死死抓住了劉晉的手,然後也看見了攔在男人身前的楚寧。
    婦人見了救星,頓時聲音更大了幾分:“小侯爺,你可算來了!救救我家齊兒,劉晉這混蛋,要抓我兒子去玉鼎觀!”
    楚寧扶起了婦人,轉頭看向劉晉再次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劉晉的手指死死扣住孩子的衣衫,指節發白如骨。
    他躲閃著楚寧的視線,喉結滾動數次才擠出一句:“齊家欠了楚家十兩銀子,逾期三月未還……”
    “楚家?”楚寧當然知道劉晉口中的楚家所指何人,他並不奇怪楚相全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他的目光依然直勾勾的盯著劉晉。
    “劉縣尉,你熟讀大夏律法,應該比誰都清楚,大夏朝廷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禁止了人口買賣,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兩年前我就已經不是縣尉了。”劉晉低著頭,聲音沉悶。
    “而且,這並非以人抵債。”
    “楚大人借貸之前就已經想到以齊家的狀況,極有可能無法及時還債。”
    “所以在接待的契約上,定下了條款,一旦齊家無法及時還債,就需讓齊家孩子,去玉鼎觀做侍神童子。”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以工抵債,也符合大夏律法。”
    “甚至,每個月還有三天假期,可以讓他回家探親。”
    到底是做個縣尉之人,對於大夏律法爛熟於心,這番話於情於理確實挑不出毛病。
    但那孩子的母親卻陡然間激動起來,大聲叫嚷道:“什麽天經地義!”
    “那玉鼎觀是人呆的地方嗎?”
    “上個月老馬家的幺兒回來時,整日對著牆角傻笑,嘴裏念叨‘玉鼎真人賜福’。有天夜裏,他忽然咬斷自己三根手指,血淋淋地塞進灶膛,說是‘獻祭’!”
    “還有你的兒子,他是怎麽變成傻子,你忘了嗎?”
    婦人大聲的質問著,說出話卻如驚雷一般在楚寧的腦中炸響。
    “劉魏怎麽了?”他盯著劉晉問道。
    劉晉依然低著頭,不應此問:“小侯爺,我是按規矩辦事,請你不要為難在下。”
    楚寧皺起了眉頭:“劉縣尉,我清楚你的為人,阿爺在時對你也是讚不絕口,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也不知是不是提及了老侯爺,劉晉的身子明顯一顫,但態度並未有什麽變化。
    “小侯爺,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楚家有楚家的麻煩,劉某也有劉某的營生。”
    “我按規矩辦事,於情於理都無差池,小侯爺若無他事,還請讓開。”
    劉晉說著,周身的肌肉緊繃,明顯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一旁的武青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一點,眉頭一挑,左手伸出握住了自己右手上的黑色玉鐲。
    “唉,你這家夥說得好像你還多占理似的,你們城隍廟裏那隻老鬼,分明就是個邪修,今天我遇見他的時候,我這書亮得我眼睛都快瞎了!”這時跟在楚寧二人身後趙皚皚也湊了上來,義憤填膺的罵道。
    “你這叫……為虎作倀!你懂不懂!?”趙皚皚雙手叉腰,氣勢十足。
    但話音一落,又覺不對:“呸呸呸!小腦虎有什麽錯,你這叫助紂為虐!”
    劉晉聞言沉默了一刹,然後才悶聲低語道:“這位姑娘說得很好。”
    “但小侯爺,在下有個問題。”
    “若玉鼎真人真是邪修,又怎麽會被朝廷封為正神?”
    說罷,男人第一次抬起頭,看向了楚寧。
    那一刻,有什麽東西在男人渾濁的眼眸中一閃而逝。
    極盡怨恨。
    楚寧的身子一顫。
    他呆立了好一會,這才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這是離開沉沙前,魏良月從靈骨子的住處搜到的,一並放入了楚寧的木箱中,數額不大,這一張十兩的銀票已經是其中的半壁江山了。
    “這裏是十兩銀子,現在可以放了這孩子了吧?”楚寧問道。
    劉晉沒有太多的猶豫,伸手接過銀票,確認了一眼,便將孩子放了下來。
    本就害怕極了的孩子,在第一時間奔向了自己的母親,母子二人相擁而泣。
    楚寧並沒有去太多的心思關注這溫馨的場麵,他隻是依然直直的盯著眼前的男人,像是期待著些什麽。
    但遺憾的是,劉晉隻是默默的將銀票收入懷中,低頭就邁步越開了楚寧。
    隻是在走出三四步後,他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
    “小侯爺……”
    “你能活著回來,我很高興。”
    “但可惜……”
    “太晚了些。”
    說完這話,男人再無留念,轉身邁步。
    他的跛腳踩過地麵的汙水,影子被月光拉長扭曲,宛如一條斷尾的蛇鑽進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