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共犯(二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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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正是她們白天見過的魚塘老人。
    皺巴巴的老臉和耷拉眼皮下的小眼睛定定看著三人,在幽微的月光下顯得甚是駭人,但這就是這麽駭人的老人,卻飛快看了眼她們身後,一指身側:“香菜地,滾一滾。”
    唐灼灼和褚秀兒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汪!汪汪!”
    滾了一身香菜味,又被老人帶到破舊平房裏暫時躲避的三人,看著大狗疑惑地停在臭水塘幾米外,猶豫了幾步,吸吸鼻子朝著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了。
    ——那個方向有唐灼灼丟棄的外套。
    三人鬆了一口氣,老人抽著水煙管,吧嗒吧嗒地甕聲甕氣道:“趕緊走,吵耳朵。”
    那不行。
    唐灼灼動都沒動一下。
    她神識可以辨別最安全的逃跑路線,但三人的體力肯定跟不上,最好的辦法是找個暫時躲避的地方搖人。
    她無賴道:“老爺爺,好事做到底,等我報個警,警察來接我們走您再睡吧。”
    老人:“……”
    劉念:“八公,求求你,讓我們呆一會吧?”
    褚秀兒也眼巴巴看著老人,老人左看看右看看,語氣很臭:“……你們不是來找軟蛋五?怎麽又扯上了曾三家的?”
    唐灼灼:“蘇老五搬家了,你又不告訴我們,我們隻能換個人找。”
    褚秀兒:“我是劉念表姐,我不同意她嫁給死人!”
    老人:“……”
    這年頭表親那麽親了?
    “不過……”唐灼灼啪一聲,雙手壓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什麽叫曾三家的?劉念要嫁給的不是曾大嗎?”
    “……”
    老人一哽,又開始沉默地抽水煙管,甕聲甕氣地妥協,“快報警,趕緊滾,吵耳朵。”
    翻來覆去都是這句話。
    報就報!
    褚秀兒憤憤掏手機報警,在一旁小聲和鎮上派出所說明情況,老人在一旁偶爾掃一眼,起初似乎有些緊張,慢慢又平靜下來。
    唐灼灼將老人的神色收入眼中。
    在她的神識中,老人沒有對她們的惡意,但也沒什麽善意,隻是帶著點點防備,防備中居然還有一點兒期待?
    而且……
    唐灼灼的視線停留在烏漆嘛黑的房門上,似乎可以透過木門看到門前的臭水塘。
    她在曾三家待了那麽久,知道‘曾大’的屍體就停在曾家地下室,神識第一次感應到新鮮的死人,那種淡淡的惡心和死氣讓她記憶猶新。
    也讓她想起白天時在臭魚塘的感受。
    她冷不丁湊到老人麵前,低聲問道:“爺爺,魚塘裏有屍體,對不對?”
    老人:“……咳、咳咳咳咳!”
    老人猝不及防倒吸一口涼氣,嗆咳起來,鼻子嘴巴都在冒煙,卻還要震驚問她:“你、咳咳你個娃兒怎麽知道的?!”
    褚秀兒和劉念也震驚:“什麽,居然真殺過人!!”
    要知道她們雖然相信唐灼灼的話,也跟著逃跑,但心底終究帶著一股天真的僥幸,僥幸認為這個村子也許隻是有結陰親的陋習,隻是封建迷信。
    但現在,後背爬滿了白毛汗。
    隻有唐灼灼一如既往的滿臉鎮定,酷酷拽拽地對老人說:“沉在你家的魚塘,你是共犯?為什麽還要幫我們,趁我們還沒報警,直接把我們抓回去殺死,到點埋土裏不就完事了?”
    “不是,娃兒你對流程那麽清楚?”
    老人再次震驚。
    唐灼灼:“哦,差點和曾三合夥,但想了想還是想當個正義的好人。”
    淨瞎說。
    褚秀兒和劉念被唐灼灼的胡說八道弄得無語了下,心情平靜了些。
    老人又啪嗒啪嗒抽水煙,沒開燈都能看出心裏苦。
    猶豫了好一會,唐灼灼都開始思考要不要把人綁了,直接嚴刑拷打,褚秀兒考慮要不要先逃為敬,覺得這老登不是好人,劉念更是摩拳擦掌在黑暗的屋裏尋找武器,準備先發製人!
    好在老人先開口了:“不是我,我沒幹過啊……我是被迫的啊!”
    他說,村子裏本就有配陰親的傳統。
    後來某一天,蘇老五家猝死的女兒配了個陰親,之後居然發了大財一樣,行事作風都囂張起來了,蘇耀祖更是天天花天酒地。
    村裏的對頭看不過眼了,灌醉了蘇耀祖問了個清楚,原來是因為蘇老五家的女兒長得好年紀也正好,還是重點大學的大學生!這不,一個有錢人要給自己的意外死亡的兒子配個好老婆,蘇家可不就發達了嗎?
    對頭,也就是曾三發現了這一巨大商機,琢磨著就開始了買賣屍骨,還帶著村裏遊手好閑的同輩年輕人一起‘做生意’,陽紙村就這麽短短時間內做成了這個圈子裏的小招牌。
    後來有人慕名來買某個年齡、具體學曆的女孩屍體,但村裏沒有啊。
    那怎麽辦?
    造唄。
    無本的買賣,定金都落袋為安,誰肯吐出來?
    恰巧一對離家出走的情侶來到了陽紙村,又這麽巧,女孩年紀、學曆都合適,還租住在了曾家。
    但殺人犯法啊!
    誰要是說出去,就完蛋了——可要是所有人都是共犯,不就沒人說出去了嗎?
    於是在村裏沒什麽正經工作的青年男女,或是知情或是不知情,都被集結了起來,敢動手的先動了手,不敢動手的被迫動了手。
    老人仍然記得他睡眠少早早起床,看到雙目赤紅的村裏娃兒,砍豬砍羊一般,七手八腳處理屍體的樣子。
    女生的屍骨賣了個非常棒的價格。
    男生的屍體被破壞喂給了小動物。
    那天村裏娃的父母都沉默地幫忙處理了屍體,分了錢,村裏有些老人不忍看,可能怎麽辦啊,自己的孫子孫女闖下大禍,自己的兒女兒媳哭著哀求,娃兒們還有大半輩子沒過,總不能一直窮在這小村莊裏吧?
    至此,老中青三輩,成為共犯。
    但曾八公他孤家寡人沒什麽牽掛和羈絆啊!
    全村人都團結一心了,你老小子總不能出淤泥而不染吧?
    於是曾八公門前的魚塘裏,多了一具被豬啃食得破破爛爛的屍體,美其名曰幫他喂魚,綁著石頭的骨架就這麽沉在了水底……
    唐灼灼三人:“……”
    不過這都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曾八公也說不清曾三一行在這大半年間,到底又害死了多少人、做成了多少樁生意,隻知道每次見到曾三,都會為他越發膨脹的亡命之徒模樣感到心驚。
    “曾大二十多年前就死了,配什麽陰親?要配早就配了,你是曾三家做成的生意,所以叫你曾三家的。”
    曾八公放下水煙管,小眼睛看一眼褚秀兒,意思不言而喻:
    你是曾六家的。
    褚秀兒:“……”
    老人起身在老舊黑暗的平房裏轉了半圈,不知從哪掏出一個燈盞,點上了香油。
    最後在豆大的幽光中,朝一尊小觀音像虔誠地拜了拜:“菩薩保佑,老頭子我真沒幹過壞事啊……不要讓老頭下十八層地獄啊……”
    啊這。
    唐灼灼好像明白了為什麽老頭在這種情況下還沒有同流合汙。
    褚秀兒和劉念也有些無語,小聲和老人爭辯他知情不報菩薩會不會保佑,唐灼灼沒參與,因為腦機裏的聊天群大半夜的突然有了動靜。
    蘇雨棠終於醒了,穿越前應該很s的哭包姐姐像所有喜歡拍照的女孩一樣丟了個帶著窗外景色的早餐圖。
    【末世哭包奶媽:[屍景落地窗jg]】
    【末世哭包奶媽:早上好灼灼!雖然現在才三點多你可能還沒醒,流淚貓貓頭jg我也不想那麽急的,但我真的好擔心我爸媽,我都穿過來一年多了,蘇耀祖那個不成器的玩意有沒有好好照顧爸媽……】
    唐灼灼:“……”
    她該怎麽委婉地告知她的屍骨被賣了換錢,她爸媽生活的很好,弟弟好像被她送進了禁毒大隊呢?
    本就被屍潮美景搞得突突的大腦雪上加霜。
    她苦思冥想措辭又刪除,像是考場上寫不出作文絞盡腦汁寫滿了整張草稿紙卻還沒能定下最終稿,可時間卻在一分一秒過去的學渣。
    以至於突然感覺到四麵八方升騰而起的危機感時,唐灼灼一個誤觸,聊天群裏言簡意賅直截了當的前因後果直接發了出去。
    唐灼灼:?!
    她猛地拍桌,另三人嚇了一跳,就見短發女生怒氣衝衝道:“我出去一下!”
    褚秀兒:???
    “灼灼寶貝,外麵危險,我現在就報警,你別意氣用事啊!”
    正義秀兒被自己同桌的正義感震撼了,但十分慫慫地抱住了同桌的腰,“不能自己出去!”
    唐灼灼精準地捏了把褚秀兒的癢癢肉,靈巧脫身,叮囑著便往外跑:“我不會有事的,很快就回來,你先報警,我給你們拖拖時間……等報了警,就算曾三他們追了過來,也不敢對我們怎麽樣。”
    劉念一愣,扯了扯褚秀兒:“唐帥說的有道理。”
    褚秀兒急死了:“有什麽道理啊,灼灼寶貝八百米能跑倒數第一,就算要拖延時間也該是我去才對啊!”
    她掏出手機丟給劉念,也追了上去。
    劉念捧著手機和曾八公麵麵相覷:“那我……報警?”
    曾八公一咬牙一跺腳:“報!再擔驚受怕下去,老頭子怕就沒幾年好活了!”
    ……
    陽紙村燈火通明,拿著強光手電筒的人到處都是,像是村裏著了幾處火,那種火燒上身的焦慮讓褚秀兒緊緊攥住了唐灼灼的衣擺。
    她好自責:“我不應該衝動的,從一開始我就應該報警說我表妹未成年人被抓去結婚,不應該一個人單槍匹馬殺過來,如果不單槍匹馬殺過來就不會連累灼灼寶貝……”
    “……”
    唐灼灼幽幽歎氣,“知道危險就以後就不要衝動啊。”
    但她也知道自己勸不動。
    有時候唐灼灼覺得命運真是不可捉摸,唐嘉樹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突然改過自新,她不理解。從獲得的劇情碎片2裏看到了關於這段原本劇情會發生的事,她更加不理解。
    她為了救下唐嘉樹除了出賣色相居然還上了賭桌!她怎麽可能上賭桌?!
    可劇情碎片裏她就是上了,還輸了很多錢。
    但是令她更深的扭曲黑化的卻不是因為自己走上了唐偉年的路,而是……儲秀兒為了救她被追債的騙到賭場,原本想帶著她逃跑卻中了那群賭徒的圈套,最終不甘受辱選擇玉石俱焚,帶著一個討債人從十樓跳了下去。
    唐灼灼吸吸鼻子:“秀兒,這個世界上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
    “怎麽突然說這個?”
    褚秀兒一顆媽粉的心軟軟的,盯著越來越近的燈光又有些著急,“哎呀,先把人引開。”
    哎?
    餘光總覺得看到了什麽亮亮的東西。
    褚秀兒茫然扭頭。
    自家同桌的桃花眼在月光下泛著光,指尖夾著幾張金紋玉符。此時金紋也正泛著微光,並且越來越亮,簡直好像要從玉符上掙脫出來了!不,不是好像!
    “走!”
    唐灼灼給呆愣的褚秀兒貼上一張幻影符,給自己也貼上一張。幻影符比隱身符高級,不用像隻僵屍一樣額頭貼著紙,飄啊飄啊的,金紋沒入額頭還怪好看的咧!
    紅衣女鬼七竅流血地拍拍另一個紅衣女鬼的肩膀,“我們去引開他們,把他們教訓一頓!”
    褚秀兒:阿巴阿巴jg
    ……
    半夜三點多,金長安拄著拐鑽進林昭的車裏,大喇喇地對身旁他哥道:“哥,你往旁邊坐一點,我腿疼!”
    陸懸洲:“……”
    兄長露出了如沐春風的微笑。
    林警官心說這小卷毛真是吃一塹又吃一塹啊,惹誰不行惹你哥?
    但麵上還是正經地詢問和教育:“真是膽大包天!如果真是一整條村都參與了犯罪,直接把你們抓了滅口,看你們怎麽辦!”
    小卷毛討饒:“所以留了我在外麵,收到信號就報警嘛,而且這麽巧林警官離得那麽近,不會有危險的~”
    林昭嗤了聲。
    要不是他們恰好在附近追查上線,從市裏趕過來兩個小時,恐怕隻來得及給膽大包天的高中生收屍,最多出具個藍底白字的通告啊!
    半個小時後。
    刑警隊的一幹猛男麵對撲進懷裏哭爹喊娘的一眾村民不知所措。
    林昭茫然地、收回了自己沒說出的話。
    還好他們來得早,否則恐怕隻來得及給這群犯罪嫌疑人出具精神鑒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