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赤女烏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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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衡並不意外這個結論,此刻他高熱已退,剛又小睡片刻,如今正是頭腦清明的時刻。
    他手裏捏著一盒秦時剛介紹過的藥:“秦卿言此藥有刻痕,每二三時辰服用一部分,全部服用,恰是十五天藥量。”
    他回憶著對方描述此藥時的慎重與複雜,問道:“上次鹹陽傳信,上將軍還可延命幾何?”
    周巨躬身低頭:“回大王,上將軍痛楚已極,發作時心神俱損——太醫有言,神衰力竭,油盡燈枯,壽數恐難過月末。”
    如今,已經是巳月二十二日了。
    姬衡立刻沉聲吩咐:“傳令下去,三日後,寡人要看到鹹陽宮!”
    隴西至鹹陽修有馳道,秦王不去城池巡視,大軍晝夜開拔,駿馬輪替,便可日行四百裏!
    周巨躬身:“諾!”
    ……
    如今天邊霞光燦燦,風中蒸騰著熱氣,大軍剛剛駐紮休整,以待明日。兩名被安排來的侍女身著褐色直裾袍服,手捧銅盆布巾伺候秦時洗漱,很是恭謹。
    “大王巡遊,婢未曾備下貴人衣物,還望秦君寬宏,容奴婢們取絲帛來,今夜裁剪。”
    “沒關係。”秦時很能理解,此刻微笑擺手:“水盆與布巾放下吧,我自己清理,衣服也不必準備,回鹹陽再說——能多送幾盆水嗎?我洗洗衣服。”
    兩名婢女神色驚恐,瞬間跪在地上:“怎敢讓秦君做這等事?大王若知,奴婢萬死!”
    她們倆能隨侍巡遊,其實模樣身段很是標準,隻是皮膚略粗糙,兩腮微大,指關節也同樣粗大。身子纖細,大約飲食並不能常飽。
    這是常年做粗活,還有吃粗糧硬物導致的。如今跪在那裏低眉斂目,草綠色的束腰攏著微壯腰身,姿態柔順。
    秦時歎了口氣。
    “那好吧,起來。我自己擦洗身子,衣服你們洗——對了,你們是怎麽洗衣服的?”
    兩名婢女小心的看了眼秦時的衣服,隨後再次低頭:“秦君衣料非凡,色澤亦是非凡,奴婢們會用草木灰水浸泡,取帛片鋪墊隔開,再用搗槌輕輕敲打……”
    秦時:……
    沒有皂角用草木灰不是不行,隻是洗她這衣服,上頭還要再蓋上一層布料,連手搓都不敢,唯恐損傷,是嗎?
    她不知該說些什麽,此刻隻能道:“那,勞煩你們了。”
    侍女們站了起來:“奴婢分內之事。”
    秦時調整著自己的心態,此刻端起對方送來的蜜水喝了一口——如今獲取蜂蜜難得,再加上車廂角落裏小小一甕冰塊,可見待遇確實是拉滿了。
    再抬頭時,她就從容許多:“你們倆叫什麽名字?多大了?一直伺候大王嗎?”
    眉毛細長如柳的侍女低聲道:“回秦君,婢名赤女。年十五。”
    兩腮略大的則也跟著:“婢名烏籽。年十五。”
    “奴婢二人幼時便入鹹陽宮,此前在芳宮服侍大王起居。”
    秦時默默記下,看著兩個未成年人,到底歎口氣,隻能接受。
    她道:“你們先退下吧。”
    “諾。”
    …
    行軍途中想要洗澡未免太不理智,因此秦時雖然想細細打量自己如今健康的身體,但仍是簡單擦洗兩遍就算了。
    送來的布巾是絹布,吸水性和柔軟度都相當一般,但考慮到如今生產力,總不能送粗麻布吧?秦時也默默適應著。
    等到全身汗水和灰塵擦洗一遍,行李箱裏的幹淨衣物重新穿起,她這才抬聲:“來人。”
    “奴婢在。”
    “勞煩把衣服洗了。另,我想要如廁,是要……”
    “秦君請移步——”
    赤女推開車廂內的雕花牆板,露出後邊狹窄空間裏孤零零卡在車板固定的木桶,空氣中有著淡淡桂花香氣。
    秦時有些好奇:“這桶裏鋪了什麽?”
    “伐樹木香艾燒成灰,撒入幹桂。秦君是不喜桂花麽?奴婢這就換蘭花來。”
    秦時搖了搖頭:“不必了,桂花就很好——你們退下吧。”
    “諾。”
    而等她上完廁所,正在盆中洗手,卻聽門外烏籽的聲音急急傳來:“秦君,大軍開拔,道路顛簸,還請秦君盡快起身。”
    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中上廁所尚且覺得不便,更別提如今駿馬飛馳,大軍開拔,竟是要連夜急行。秦時應聲道:“進。”
    兩名婢女迅速上前,一人捧著布巾為她擦手,另一人則迅速取了一甕香灰進去掩蓋恭桶,以免馬車晃蕩廁室狼藉。
    見此情形,秦時坐在搖晃的車中也不禁感歎:運氣好啊!
    可不就是運氣好?
    在這個生產力低下,階層分明的年代,倘若她不是甫一穿越就遇上了秦王,先不提有沒有命在,隻說無人照顧,吃穿住行,包括上廁所都是一大難題。
    到時一開始尚且有紙可用,可等用完了,豈不是真的要用廁籌刮屁股了?
    秦時覺得,還是得留在秦王身邊才是。
    隻是,秦王不是已經退燒了嗎?為何還要連夜疾行?
    她皺了皺眉:“大軍星夜趕路,步卒可能跟得上?”
    馬車有駿馬拉動,校尉等可騎馬,輜重有牛車。
    但,更多的可是普通靠雙腳走路的步卒啊。
    赤女低下頭:“大王有命,三日入鹹陽。”
    “若有因傷疾力竭難以為繼以至失期者,五日內刑罰可免。”
    “越五日,罰盾牌一隻。”
    “再五日,罰甲胄一副。”
    不過,如今是大王禦前,禦駕回程,士卒若不想被貶驪山守皇陵,一輩子不得寸進,軍爵難升……便是腿斷腳爛,爬也會爬到的。
    秦時自然也猜到了。
    封建帝王自然不會注意座下的螻蟻,天下人理所當然該為他犧牲。規矩是規矩,秦王是秦王。
    但既然侍女都能明確說出來,想來還是多數依據這個,這已經比自己想得好太多了。
    她打開車窗,黃土路麵又揚起暗淡的煙塵,道路兩側雜草叢生,有長而不絕的鳥鳴自遠處幽暗山林傳來。
    而她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空,神色遼遠。
    跨越時間空間,數千年的曆史,命運……真是奇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