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衙門的鐵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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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裏做事還是講究的,雖然趙安是臨時借調過來,其“檔案”還是被戶房專門送到吏房保管。
如果趙安將來被退回稅課司,這檔案肯定也是要抽出來一同退回的。
同稅課司那邊一樣,那份趙安花錢買的童生畢業證書不僅戶房沒驗,專門負責人事的吏房也沒驗。
有可能不是工作馬虎大意,大概率是不值得驗。
也是,誰沒事吃飽弄個假的小學畢業證書呢!
甘泉縣戶、吏二房流於表麵的工作態度自是讓趙安暗喜,琢磨上麵的府裏也這個辦事鳥樣的話,那再辦個假秀才證估計也不會出問題。
當然,前提是不能在畢業證書頒發的縣任職,這點規避風險的意識趙安還是有的。
越遠越好,如在甘泉縣辦的假秀才證,那就跑別的府轄縣花錢買個吏幹幹。
條件允許的話,再遠些,到相鄰省份最好不過。
總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反之,要是在甘泉縣辦的秀才證就在甘泉縣衙任職,時間一長什麽同學關係、師生關係便是大麻煩。
總不能說自個那年考秀才,全縣就自己一個考上吧。
讀書時鄉下社學、縣裏官學的同學、老師也不湊巧的全都英年早逝了吧。
這謊,沒法圓!
強行圓的代價就是這謊會越來越大,圓到最後肯定會爆炸。
爆炸的結果是什麽?
就清朝這律令,掉腦袋都是輕的,弄不好就得抓到京城擱菜市口來個幾千刀的淩遲套餐。
這風險,誰敢冒?
隻能去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大展拳腳。
不過吏房那邊讓趙安補充了點材料,就是他爺爺叫什麽名字,父親叫什麽名字,哪年生人、哪年去世都要寫清楚,甚至還要寫明這兩代人有無作奸犯科的案底。
哎,這個補充讓趙安終於有點正規班子的感覺,稅課司那邊給人的感覺實在是太潦草了。
幸好就是隨便填填,一個臨時工的檔案誰會真派人去詳細調查。
季師爺那邊肯定跟吏房打過招呼,所以在填寫完需要補充的資料後,吏房的人沒有為難趙安什麽,直接給他發放了在衙門上班的工作證。
也是一塊木製腰牌,說通行證更準確些,因為有了這牌子衙門就能隨意出入,不然還得在門口的承發房登記說明情況。
跟稅課司算房管事張全說的差不多,縣衙這邊沒有給趙安這個借調人員安排住處,隻包吃不包住,其它福利待遇更是沒影。
早有心理準備的趙安對此無所謂,隻想盡快在戶房站穩腳根,然後尋找機會接觸更上層的人物,從小趙同誌變成趙秘書、趙鄉長、趙大人
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與剛進稅課司差不多,第一天到戶房上班的趙安也被安排了個師傅,當天主要工作也不是了解具體業務工作,而是熟悉縣衙環境。
負責帶趙安的師傅是個叫孫瑞的書辦,揚州本地人。這家夥給人的感覺就是嘻嘻哈哈那種,從麵相來看更像是個街麵上的混子,而不是在衙門要害部門上班的“公職人員”。
趙安猜測孫瑞多半也是花錢進的戶房,先前在稅課司從吳老二那裏多多少少也了解些衙門的事,知道縣衙六房至少有一個吏員負責,一般是兩個。
也就是一個主任,一個副主任的意思。
兩個主任下麵就是具體辦事的書辦,根據每房分工不同人數也不等,但至少都有十五六人。
這些類似科員的書辦算正式工,下麵還有像趙安這樣的跑腿臨時工,多的上百人,少的幾十人。
聽說有些大縣的衙門六房包括三班皂役有上千人,小縣窮縣也有兩三百人,要不然根本維持不了一個縣的正常運轉。
吏員官麵上是有正式俸祿的,具體辦事的書辦明麵上沒有工資,但有免徭役、免錢糧的好處,加上實際工作往往有額外錢財可收,縣太爺每年也會有分紅補貼下來,所以幹好了一年弄個幾百兩銀子不成問題。
地方上有些大戶為此專門替子侄在衙門花錢買書辦位置,如此既能免服徭役還能在衙門混個鐵飯碗,要是混出息了於家族興盛就能起大作用。
結果就使得縣衙辦事的全成了大戶士紳的“棋子”,於地方形成錯綜複雜的關係,再能幹的縣令也脫不開這張大網。
更何況清承明製,規定地方官必須異地為官,此舉出發點是好的,問題是地方官到任之後連本地人的話都聽不懂,叫他這個官怎麽做,又怎麽替朝廷治理地方。
最後還得依靠已經在地方形成勢力圈的小吏們。
精明些的縣官能勉強震住小吏,老實些的被小吏耍的團團轉,那官當的比狗都不如。
當然,後麵這種情況也是少數,不管怎麽說縣官都是代表朝廷,真把縣官逼的狗急跳牆,那誰都沒好日子過。
清朝剛入關那會,衙門買個書辦職位隻需十五兩,現在至少五百兩起步,行情足足漲了幾十倍。
固然有物價上漲因素,但也間接表明在衙門上班油水有多麽豐厚,要不然這些人腦子壞了花這麽多錢買工作。
這還是臨時工書辦的行情,想要當在吏部注冊過負責管事的吏員,那要的就更多了。
稅課司的大使丁正隆不就是花了五千兩麽。
聽吳老二說,有些花錢買位置的根本不上班成天在外鬼混。
當時趙安還好奇不上班衙門就不管麽。
結果人吳老二說貓有貓道、狗有狗道,那花錢買工作的自個是不上班,但人家可以再花錢雇人替他上班。
被雇傭者就是臨時工中的臨時工。
聽的趙安一愣一愣的,想了好久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種“傻子”,不是真傻,而是真精。
因為那些人看中的並不是實際工作崗位,看中的是那個代表官家人的身份。
有個官家人的帽子,不管在外做什麽都如魚得水,尤其經商的那就更了不得。
這種情況縣裏不可能不知道,但隻要有人辦事,縣官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孫瑞是不是替人頂班的,趙安也吃不透,跟在其後麵在縣衙到處轉。
“我們戶房和吏房、禮部都在大堂東邊,西邊的是兵房、刑房、工房,大門口那邊是承發房,百姓要是到衙門辦事、告狀先得在承發房掛號,走,我帶你去兵房逛逛”
別看孫瑞瞧著吊兒郎當,做事還是過得去的,領著趙安在各房一通瞎逛,順帶著把各房職能給介紹了下。
其實不用孫瑞介紹,趙安也知道六房都是幹什麽的。
說白了,地方的六房就是朝廷中央六部的縮小版,戶房管錢,吏房管人,禮房則負責籌辦科考、祭祀活動,主要對接單位是縣教諭負責的儒學,相當於後世的教育局。
兵房一聽名字就知道肯定是負責兵的,不過不是正規的綠營兵,而是本地的鄉勇,說民兵更準確些。
兵房也有個直接對接單位,那就是同稅課司並列的巡檢司,這個巡檢司不僅有捕盜職責,還有緝私的功能。
類似武裝衙役。
刑房那邊就更不用說了,負責協助縣令審案的機構,其也有一個對接單位,那就是縣裏的牢房。
工房職責就簡單許多,凡和工程有關的都歸它管,同時還負責將每年從百姓那裏征收的散碎銀子重新鑄造為銀錠。
一圈下來,和趙安自個的了解基本吻合。
別說,孫瑞這個嘻皮笑臉的家夥在各房還很吃的開,甭管走到哪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叫的不是其名字,而是“孫老四”。
有人問趙安是誰,待知趙安是從稅課司借調到戶房幫忙的,禮貌的點點頭以示招呼,不禮貌的連正眼都不瞧趙安一下。
趙安始終麵帶微笑,絲毫不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孫瑞朝他笑了笑,一拍其肩膀:“別管他們,走,我帶你去李捕頭那耍一圈。”
不等趙安開口就拉著其直奔位於衙門西北角的班房。
班房是衙門三班人員上班的地方,所謂“三班”指的是縣令升堂時站在大堂兩側喊“威武”的衙役,以及負責抓捕犯人的捕快,承擔日常巡邏、牢房看守、縣衙護衛的壯班。
甘泉縣的三班人員加一起有三百多人,是除了巡檢司以外縣令能夠調動的唯一武裝力量。
遇到緊急突發事件,也往往是三班人員第一個到達現場處置。
因此,三班的負責班頭在衙門裏的地位很高,比縣令聘請的師爺低一些,卻比六房的管事要高。
人員多,三班需要的公房自然也多,占去的屋子大概占了縣衙用房的三分之一。
孫瑞沒帶趙安去逛大堂,更沒有帶他去大堂後麵縣令的居住區域,原因趙安自然明白。
原以為孫瑞是帶自己到班房串串門,熟悉一下,以後工作上有什麽往來就能直接過來,未想孫瑞竟是把趙安帶到其中一間屋子,然後直接跟裏麵正在賭錢的幾個捕快耍起錢來,看的趙安實在無語。
玩了幾把,孫瑞才想到趙安在邊上看著,扭過頭嘻皮笑臉問趙安要不要玩幾把。
“我不會,你們玩吧。”
趙安搖了搖頭,因屋裏烏煙瘴氣便借口去茅房出來轉轉。
孫瑞和那幾個捕快賭的正高興,自是懶的管趙安。
出來後,趙安先是在相鄰的幾間值房隨意瞅了瞅,屋子裏都有人在做事,見趙安個生麵孔出現還有人特意問他幹什麽的。
趙安忙老實說了,得知是戶房孫老四領過來的,那些捕快衙役便也沒有理會趙安。
四下逛了一圈,趙安便去茅房小解了下,爾後向著孫瑞他們賭錢的屋子摸去,途經一拐彎處迎麵走來幾個胸間繡有勇字補服的的差役,有說有笑的打趙安身邊過去。
這也沒什麽稀奇的,然而那幾個人過去後,趙安臉上依舊震驚著。
因為他發現那幾個差役當中有兩人手裏拿的是煙槍。
不是抽旱煙的煙槍,而是抽鴉片的煙槍。
鴉片戰爭的曆史趙安再熟悉不過,然那是乾隆孫子道光年間的事,故一直以為英國人向中國大規模傾銷鴉片也是嘉慶、道光年間的事,未想現在這鴉片就已經在中國出現,且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一個縣級衙門之中。
心中自是吃驚不已。
其不知道的是,鴉片現在早已在中國泛濫成災,乾隆十三年鴉片出口僅占英國向中國出口貨物的八分之一,如今卻占到了二分之一還多。
乾隆四十五年,因吸食鴉片者的數量太多,乾隆不得不重申雍正年間禁止吸食鴉片的禁令,下旨嚴禁煙具輸入和販賣。
但與乾隆晚年的許多其它禁令一樣,這道禁鴉片吸食的禁令也成了一紙空文。
不僅民間吸食鴉片成災,軍隊和衙門吸食人員數量也多的可怕,趙安之前在稅課司沒見到抽鴉片的,那是因為稅課司的大使丁正隆是個禁煙派。
沒在揚州城中看到煙館,也是因為都隱藏在“地下”緣故。
鴉片的危害趙安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麽也做不了,隻能輕歎一聲微微搖頭後去找孫瑞。
孫瑞剛好也在找他,可能是剛才贏了錢這家夥心情特別好,說等下了值請趙安和房裏其他幾個要好的同僚喝酒。
結果下值後這家夥好像忘記此事,屁股一拍直接回家了。
趙安這邊下午也沒被安排什麽事,就是被管事張慶亭安排抄了些要發給各鄉的告示。
內容是關於今年夏稅征收的。
這告示抄的趙安有點吃力,不是認不得字,而是習慣了簡體字的他突然改寫繁體字,跟初次打算盤一樣非常吃力。
好在前世上學時也練過幾年毛筆字,因此字寫的還算可以,起碼贏得了戶房管事張慶亭的認可。
這位張管事還有些可惜的說了句:“人如其字,小趙啊,你這字寫的不錯,怎麽當初不在科舉上多用用心考個秀才的,有了生員功名,衙門這碗飯你才能吃的長久啊。”
趙安能說什麽,陪著憨憨一笑。
家窮,又沒有賢妻可以獻藝,隻能自食其力,爭取弄個函授本科,把鐵飯碗捧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