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縣令說話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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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伯昌說的“頂頭銀”指的各房書辦有缺,補缺者必須給上一任交離任錢。
    這個離任錢六房並不是統一數目,而是根據油水多少來定。
    如吏房的“頂頭銀”一般是五十兩起步,而工房和刑房那邊最少得二百兩。最少的是禮房,三十兩就能搞定。
    趙安是被借調在戶房,真要有缺補上,保底也得一百兩。
    也就是說他隻要在布坊差事這塊的工作表現得到季師爺的認可,對方就能替他省下一百兩“頂頭銀”。
    而他成為戶房書辦各種灰色收入加一塊,大概一年也就一百兩左右。
    換言之,想要成為衙門的正式科員,先拿一年工資出來再說。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除非上麵的領導給你做工作。
    季師爺這麽安排,顯然也是知道趙安這個鄉下來的窮小子手頭沒錢,所以提前幫他把路鋪好。
    這恩情,不亞於表叔王德發了。
    典型的義父在上,受孩兒一拜的大恩大德。
    趙安自是感激不盡,也不知季師爺有沒有閨女,若有,甭管胖瘦美醜,隻要季師爺肯,他這個女婿當的絕對沒二話。
    一趟後衙之行,就這麽讓趙安從純純的臨時工搖身一變成了分管副縣令的一號“大秘”。
    接下來他隻需服務一個領導,那就是季師爺。
    也很快進入自己的角色,開始協助季師爺收取甘泉縣境內各家布坊的檢驗費。
    怎麽收呢,直接收吧。
    跟稅課司收取儈屠稅一樣,交錢蓋章。
    過程也很簡單,直接去找甘泉縣的製布行會派個文件就行。
    甭管哪個年代,各行各業都有個組織,哪怕搗糞的也有個糞行。
    行會初衷肯定是團結互助,隨著時間演變,行會漸漸就形成了一種壟斷局麵。不僅負責製訂本行業的市場標準,也負責本行的準入製度。
    外人想要從事某一個行當必須到本地行會進行報備,交上一定入行費保證遵守行會的規則,才會被允許入行。
    行會的存在也能有效幫助官府減少行業矛盾,遇到商事方麵的糾紛,官員在斷案時基本都以行會的規矩作為參考。
    連帶著官府有什麽事也直接通知行會負責人,再由行會負責人召集本行商家討論,如此就減少了官府與商家的“正麵”對決,起到了一種緩和作用。
    壟斷漕運的青幫說白了就是漕運業的行會,隻不過這個行會人太多,且人員成份太複雜,已經涉黑。
    甚至還有可能涉及陰謀顛覆大清朝廷,因為據說青幫也是洪門的分支。
    至少有洪門人員滲透進了青幫。
    洪門的宗旨是什麽?
    反清複明!
    當然,是否真是如此,趙安也無法肯定,畢竟他知道的不多,目前除了那個有可能和青幫有關係的孫瑞,他和青幫沒有任何接觸。
    甘泉縣是揚州府的附廓縣,縣內的製布行會就在最繁華的東關街。
    由於趙安是第一次接觸衙門的具體工作,季師爺怕出錯特意給他講了些製布業的情況,又將本縣境內的大小製布作坊簡表拿給趙安,要他將各家作坊情況熟記於心。
    這些簡表實際是戶房幾十年來對製布業的統計表,主要是關於每年布匹銷售情況,以及哪些作坊是銷售大戶,每年從製布業收取的賦稅是漲是跌之類的。
    很簡單的一種原始經濟普查手段,估摸是為了應付上麵弄的,但也能從中窺知揚州經濟一二。
    趙安這邊還沒看完,季師爺就將草擬給製布行會的文件寫好了,待墨幹後便吩咐趙安道:“你現在就將這份文告送到製布行會,另外要他們負責人明天到衙門來一趟,縣尊有可能要和他們具體商談。”
    “是,先生。”
    趙安先是點了點頭,繼而小心翼翼提出一個疑問,那就是靠一份隨便起草的文件就跟人家布坊收錢,是不是太糙了。
    要知道這文件上連正印官、佐貳官的官印都沒蓋啊,人家行會要是不認怎麽辦?
    “是不是請縣尊用下印,免得行會那邊說什麽話再鬧將起來給縣尊添麻煩。”
    趙安也是好心,或者說習慣前世的“紅頭”,總覺少個大印太過潦草。
    誰料季師爺無所謂的擺了擺手:“就這樣送去,諒他們不敢不認。”
    似乎早就習慣這種“潦草”行事手段。
    趙安“噢”了一聲,出於好心還是多了句嘴:“先生,剛才學生看了下,發現本縣製布業每年給稅課司交的商稅都有兩三萬兩,而據學生在稅課司的了解,製布業的稅賦約占本縣商稅的四分之一,對本縣的經濟發展
    對本縣的賦稅征收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現在縣裏卻要跟製布業收取驗貨費,是不是會有害製布業的發展,萬一因此導致一些作坊主不願經營,原本應征的商稅豈不是反而要少了?”
    “亂收費”對於經濟發展的危害性,趙安那可是比誰都明白,看的也是比誰都多。
    如果這件事沒有他參與,他可以裝作沒看見,但既然季伯昌讓他參與這件事,其中利弊他還是要提醒一下的。
    “沒想你竟有這番見識,”
    季師爺略帶欣賞的看了眼趙安,繼而說道:“你說的情況確實會發生,但這不是我們關心的,也不是我們過問的,誠如你所說服務好縣尊就是服務好百姓,如果我們不能替縣尊解決任上的虧空問題,那縣尊要你我做什麽?”
    頓了頓,意味深長的補了句,“縣尊的麻煩才是你我的麻煩,其他人的麻煩與你我又有何幹係?在衙門當差,你若想著百姓好與不好,那衙門這碗飯你可吃不了。”
    “這”
    趙安語滯,知道季師爺說的才是正理,隻心中隱隱還是無法接受地方官因為自身利益對地方經濟的大加破壞。
    難道不是地方經濟越好,縣令大人的收入越多麽。
    許是知道趙安心中仍有諸多不解,或者說諸多不適,季師爺索性給趙安說了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甚至是聞所未聞的事實。
    那就是大清朝廷是允許縣衙涉足地方特色產業的,也就是允許縣令經商。
    “本縣隻是向製布作坊們收一些驗貨費,你可知別地怎麽做?不說遠的,就說那絲綢業最興盛的浙江,當地的絲綢生意全部是被縣官插手的,以致一個個縣官全是當地首富”
    季師爺說的“插手”是以兩個方式體現,一是直接把原來的商家逐出行業,縣官派家人經營;二是不管商家願不願意,縣官都要入一份幹股,坐在衙門就有錢進賬。
    為此,甚至有不少商家被當地的縣官用各種由頭治的死去活來。
    如此一比較,甘泉縣隻是向作坊主收取檢驗費,簡直就是活菩薩的作為。
    “學生真是孤陋寡聞了,”
    趙安承認自己還是受前世影響太多,總以為自己在不斷突破道德底線,沒想到大清朝的官場壓根就沒道德。
    “是不是覺得這當官的太不是東西?”
    季師爺笑了笑,“告訴你,我們這縣尊大人已經算很好的了。你可知我上次的恩主是如何弄錢的?義賑!”
    “義賑?”
    趙安心想這是好事啊。
    還是想的太簡單。
    季師爺上次服務的那位江西縣官,一年至少要搞三次義賑,表麵是救濟貧困的好事,實則借機斂財,一次義賑下來少說都是萬兒八千兩入賬。
    就這,還落得為官甚好的名聲,老百姓誇,上級衙門也誇,結果一任未滿就升知州了。
    你說氣不氣人?
    “你還年輕,許多事不明白,往後見多了自然就懂了。這官真不好當啊,朝廷每年給縣令的俸祿和養廉銀就那麽點,縣令這邊上下打點的各項開支卻是以萬兩計,”
    季師爺以一幅過來人的樣子提點著趙安,“就說我們這位縣尊大人吧,去年光是給製台大人就送了一萬一千兩,撫台大人那邊送了九千兩,藩台大人是七千兩,臬台、學台各送五千兩,府台那邊三千兩,光這些給上麵諸位大人的孝敬就足足四萬兩,還不提給京裏的打點、本縣各項開支、朝廷收取的錢,你說這沒錢怎麽弄?”
    製台就是總督,撫台便是巡撫,藩台說的是布政使,臬台指的是按察使,學台是管學政的。
    都是一省坐在桌上講話的巨頭,也都是要喂飽的存在。
    各種賬一算,作為最基層的縣令可不就得變著花樣弄錢麽,要不然這官他能當下去?
    連帶著作為師爺的季伯昌、作為衙門臨時工的趙安,都隻能圍繞一點開展工作。
    那就是不遺餘力的幫縣太爺弄錢。
    誰弄的錢多,誰的功勞就大大的。
    還有什麽好說?
    趙安捏著鼻子就去製布行會送文件,任你經濟發展的再好,縣尊大人得不到好處,那就是所有人都沒好處。
    未想,製布行會的負責人還是個頭鐵的,一見文件讓他們製布作坊每家最少要交五百兩驗貨費,當場就撂下狠話:“這事府裏知道嗎!要我們製布坊交錢也成,須府台大人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