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你在嫌棄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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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細的嗓音喚醒了祁讓的理智,也讓他本就陰沉的臉更陰了幾分,仿佛暴風雪欲來的天色。
    他深深地盯著晚餘看了兩眼,緊繃著下頜線,邁步向殿外走去。
    晚餘死裏逃生一般,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晉王就是三皇子,晉王妃就是姐姐。
    沒想到緊要關頭,竟是姐姐救了她一命。
    看來祁讓還是放不下姐姐,聽說姐姐暈倒,就迫不及待地去看。
    可是,姐姐為什麽要跪在宮門外?
    是為了給晉王求情嗎?
    小福子說姐姐惹皇上發脾氣,也是這個原因嗎?
    她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等到手腳終於不再發軟,爬起來又回到龍床前,把那條被子拿下來,重新換了一條。
    不管上麵是不是真的有頭發,祁讓都不會再蓋這條被子,直接換下來,免得他又借題發揮。
    她把龍床裏裏外外又檢查了一遍,這才走出大殿。
    小福子和另外兩個小太監守在殿門外,見她出來,笑著對她說:“晚餘姑姑,皇上今兒個怕是睡不成午覺了,你快回去歇著吧,晚上再來伺候。”
    晚餘點頭向他道謝,回了值房。
    乾清宮的司寢女官本是兩個人輪值,這間值房也是她和另一個叫雪盈的女官同住。
    前幾日雪盈不慎染了風寒,吃了幾天藥不見好轉,反倒越發嚴重,為防止傳給別人,按宮規挪去了專供宮人養病的太平所。
    因此,晚餘隻能一個人先撐著。
    如果雪盈的病能好,等她走後,這幾個新來的宮女中,隻有一個能留下來。
    如果雪盈好不了,就會留下兩個。
    誰學得好學得快,誰就有勝出的可能。
    幾個女孩子學得都很認真,晚餘知道她們都想留在乾清宮當差,指望著有一天能被皇帝看中,飛上枝頭變鳳凰。
    可她們不知道,祁讓從來不動身邊人,越是近身伺候的,他越不會碰。
    因為當年害死他母妃的容嬪,就是個爬了先帝床的司寢女官。
    這也是自己在祁讓眼皮子底下做了五年司寢女官,每天被他冷嘲熱諷,百般刁難,卻從未被他臨幸的原因。
    可祁讓這兩天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很反常,總是一副想把她占為己有的樣子,讓她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眼下離天黑還有好長時間,她在房裏枯坐了一會兒,索性往身上加了件半舊的夾襖,去往太平所探望雪盈。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入了冬,太平所裏住的全是染了風寒的宮人,一進院子,就聽到此起彼伏的咳嗽聲。
    雪盈住在離門口最近的房間裏,因是聖上跟前的司寢女官,這裏的人對她還算照顧,湯藥飯菜也都送得及時。
    可惜喝了那麽多藥,病情卻不見起色,幾天下來,那麽標致的人兒已經瘦得脫了相。
    見晚餘過來,她急得什麽似的,拿帕子掩著嘴連聲咳嗽:“不是不讓你來嗎,你怎麽又來了,這裏住的全是病人,萬一過了病氣,皇上跟前沒人伺候不說,你自己也遭罪。”
    晚餘笑著在她床前坐下,打著手勢告訴她不用擔心,自己身體一向很好,輕易不會生病。
    “哎呀呀,這話可不能亂說,好的不靈壞的靈。”雪盈連聲製止她,“你還有兩天就要出宮了,千萬不能生病。”
    晚餘又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雪盈已經開始替她暢想出宮後的幸福生活:“到時候你阿娘會來接你吧,五年沒見,今年終於可以和家人過個團圓年了。
    等到來年春暖花開,讓你祖母在春日宴上給你相看一個好女婿,小兩口和和美美過日子,再生上幾個胖娃娃,要多幸福有多幸福。”
    晚餘笑出兩眼淚,手指比劃著:“你也快了,明年這個時候你也可以出去了,到時候咱們在外麵見麵。”
    宮女出宮不是按每個人的生辰,而是一年放一次。
    之所以趕在年前放人,就是為了讓她們和多年不見的家人過個團圓年。
    雪盈想著自己明年就可以出去,病懨懨的臉上也有了些許神采。
    “到時候你來接我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我看看你有多幸福。”
    “嗯。”晚餘用力點了點頭,朝她伸出纖細瑩白的尾指。
    雪盈笑起來:“你都多大了還拉鉤,幼不幼稚。”
    嘴上這麽說,還是伸出手指和她勾了勾:“晚餘,我們一定能過上好日子的。”
    晚餘怕自己失控,不敢再待下去,抱了抱她,就起身告辭。
    雪盈也怕她染病,催著她快走:“去吧去吧,出宮那天再來看我一眼就行了。”
    晚餘點點頭,依依不舍地走了。
    日暮時分,天越發陰沉起來。
    晚餘回到乾清宮,伺候皇帝安寢。
    經過這兩回,她一想到祁讓就本能地害怕,可是沒辦法,再怕也得硬著頭皮去。
    祁讓就像專門讓人盯著她似的,她這邊一鋪完床,祁讓就回來了。
    不等幾個宮女下跪,祁讓便擺手將她們揮退,隻留晚餘一人。
    他看起來似乎很煩躁,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江晚棠的事。
    晚餘跪在地上,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過來,給朕更衣。”祁讓在龍床上坐下,疲倦地捏了捏眉心,燈光下看起來竟是罕見的脆弱。
    晚餘猶豫了一下。
    從前的司寢女官確實要替皇帝更衣,但祁讓不喜歡被宮女近身伺候,繼位後就把更衣的差事派給了太監。
    可人家是皇帝,別說讓她更衣,就算讓她去死,也不過一句話的事。
    晚餘膝行兩步,挪到祁讓腳邊,跪直了身子去解他衣領上的金扣子。
    皇帝的衣裳被褥用的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料子,司寢女官的手必須精心養護,時常修剪,以免刮壞了那些金貴的布料。
    晚餘的手本來就纖細白皙,日日用玉肌膏塗抹著,養得如水蔥般又嫩又白,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齊齊,呈淡淡的柔柔的粉色。
    比起後宮嬪妃留那些能戳死人的指甲,這種反倒更清爽,更賞心悅目,讓人有種想握在手裏揉一揉的衝動。
    祁讓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
    但也隻是動了動,並沒有實際行動。
    可是下一刻,晚餘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喉結。
    那微涼的,柔軟的,不經意的觸感,讓他心頭一跳,低頭往女孩子嫣紅的嘴唇湊了過去。
    昨晚被咬的疼痛還記憶猶新,晚餘本能地偏頭躲開。
    就這麽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祁讓的臉色驀地陰沉下來。
    “你在嫌棄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