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臨淵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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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大地,內有府兵震懾,國子之“士”撐起了南國的脊梁,凡入府都州縣、繁華重鎮,無人不讚歎天都南國有古之大夏遺風。
    但一出得四方鄉土,那便是宗族的天下了,鬧到了縣衙裏,那是天子的律,落回了鄉裏宗族,自然也有祖先的法。
    鄉間寨子,一座座祠堂,香火不絕,家家祭拜,自有他等的報應道理!
    天子國士監察陽世,祖先鬼神便要賞罰你的陰壽,這就是天都南國。
    可鄉縣之外的無人禁地之中,又有著多少邪祟屍鬼,虎視眈眈著那燈火通明的人世間呢?
    “真是一個不太好的世道啊……”
    眺望著山間溪澗中兩具早已爬上了藤藻的人骨,那銅銖串聯的簾幕中響起一道幽幽輕歎。
    下一瞬。
    隻聞得【叮當】【叮當當】,清脆的鈴鐺聲蕩漾而起,一駕宛若陰世中行來的輦轎自那山崖險道間飄搖而過,卷起陰風盤旋,迅速地就隱入了那片山間暮靄。
    而就在那不遠處的溪澗旁,有一抹龐大的赤色自陰影中穿梭遊弋,緊隨著那銅鈴聲響,一路追隨了上去。
    雲間霧繞,似是冥府洞開,鬼君乘輦巡日,鍾山燭陰,形影相隨。
    讓那鄉間有人偶爾瞥見,頃刻便是如敬神明一般……
    這足以令一方驚懼的存在,已經飛速的越過天南,深入那無人敢踏足的南土深處,卻是要逆著那道沉淵鬼河而上,回返臨淵仙山了。
    紙轎輿輦,無麵猖抬,那空有人形而無人相的紙猖,擔起那頂花紙陰轎,卻身若無物般,步履飄搖間,一晃一晃,兩步便踏出數丈的距離,逢山穿遁,遇水跨空,與原本相比,愈發的詭異了起來。
    後方的朱燭鬼虯一路駕風而追,凡所經之處,草木橫壓,為那妖風拂的左右兩分,但仍舊有點追不上那頂輿轎。
    “嘶嘶~”
    不滿的嘶鳴聲終於再度響起,它乏了,真不想動了!
    前方的紙橋中,兩尊無麵紙猖驀然駐下腳步,那空白而詭異臉上,似是有視線投了過來。類人的紙祟詭異卻是差點將這頭大虯都嚇了一跳……
    “過來吧!”
    紙橋停駐在淵河一畔,黎卿從中揭開那五帝古銅錢編織的簾幕,卻是掌中拿出了那似是玉盤般的,豢龍璧。
    若是黎卿所料不差,這頭鬼虯在那大墓中便是靠著采含這座奇異的玉璧為生。
    否則,那四方山嶺盡是老屍,根本沒有足夠的食物供給它,若是它的覓食範圍再大一點,那它自己都說不準成了那些大墳中的老屍血食……
    這丹虯一見那玉璧,立即盤起小半的身子,將那似是花冠般的六角虯首垂下,吐出信子不住地舔舐著這方玉璧!
    自屍窟外出來已經月餘了,這家夥隻是每隔日舔舐這玉璧便足以度日,也不吃任何的食物。
    這卻是讓黎卿不由得疑惑起了這玉璧到底是什麽寶貝。
    “不若書信一封給家裏,讓兄長替我去紅豆學宮尋一尋那豢龍氏、豢龍璧的信息?”
    西南與江南風情還是有很大的區別,西南鬼神巫讖文化尤其興盛,即使是自稱一炁古道統的天南觀,也沒少受鬼神巫讖的影響,倒是那古修的法越來越少了!
    那古朝禮樂經典,還得是江南保存的稍完好一些,他能接觸到的,也隻能寄希望於紅豆學宮了。
    自屍窟一行以來,黎卿眉宇間的陰霾都似是散去了數縷,一切恐怕都是源於道行的增長,實力的大增。
    這還是他四年以來,第一次打算主動與家裏交流!
    正在一邊喂食著那大虯,一邊沉思著什麽。
    那江際線的一處溝壑之後,【噠噠噠噠】的數道蹚水腳步聲傳了過來,恰在此刻,有一隻慌不擇路的巨蟾,衝上了淵河之畔。
    那蟾蜍通體似是碧玉,將將有磨盤大了,然而,它剛剛跳上岸來,便有一道大網撒下,個衣著色彩繽紛的少男少女嬉笑著撲了上來,將其摁倒在地:
    “碧玉毒蟾誒,師哥的硫磺藥真給它藥暈了,咱們這次要發,要發!”
    “嘻嘻!”
    隻可惜,這幾人的朗笑聲還未持續數息,瞬間就變成了幹笑與沉默。
    他等剛剛抬起頭來,便看到一頭盤踞著如同小山般的大蚺,那兩顆比小師妹腦袋還大的豎瞳滴溜溜地轉,打量著幾人,而它的信子,卻是還不住地在舔舐著什麽。
    “啊,我……”
    幾人中,那位約莫豆蔻年華的少女話都還未說完,當即就暈死了過去。
    其他幾名少年瞬間就僵立在了原地,不是他們膽敢血勇保護起同伴來了,而是完完全全嚇得腿軟了啊!
    倒是黎卿輕咦一聲,一眼就看到了幾人身上披著的那青彩旒帶,似是與他當初曾遇見過的某位蟲師有些相像。
    南地土司一脈的,毒蠱學徒嗎?
    這般敢成群追逐著毒蟲猛獸到淵河邊上的,除了天南觀就是西南土司的人了。
    便是這一聲輕咦,那下方的幾位毒蠱少年這才看清了紙轎上的青年,以及那一身的天南青袍。
    “見過上觀道兄!”
    “拜過……”
    那毒蠱部的學徒們亦是人精兒般,一頭便拜了下去。
    老師教的,遇見個其他宗派,打不過,納頭便拜,絕對沒錯。
    黎卿卻是沒有搭理幾人。
    隻是見此處都有毒蠱一脈的學徒在活動,恐怕也談不上什麽僻靜之地了,黎卿當即無了繼續久留的心思。
    這丹虯連月以來,堪稱溫順,已經被他視作所有物了,但不入山中,卻是難免會有意外發生。
    思緒一動,黎卿便收起了玉璧,也止住了那饒有興趣、開始拿尾巴戳著下方蟾蜍的大虯。
    我們該早些離開這裏的!
    然而他這一動,下方幾名少年更是魂兒都嚇出來了!
    “該不會撞見了那人秘密,他要殺人滅口吧?”
    “不怕,我手上有毒蜈、毒蜘、毒針……”
    數來數去,這幾名小小的毒蠱學徒哪有什麽能威脅到那人的東西啊?
    十數息來心神俱驚,待得幾人再抬起頭,那尊道乘輦,鬼祟抬轎,盤山燭龍跟隨而後,早已經往西去了……
    “呼!”
    幾人互相對視一眼,強忍住惶惶尿意,這才長吐一氣。
    眺望著那絲毫懶得搭理眾人,漸漸遠去的陰轎與鬼虯,眾人久久都無法收回那半是豔羨半是後怕的目光。
    “真好,師哥,我以後也想這樣!”
    “你想個屁,這碧玉蟾蜍有你抬的,等下你就不會想了,快,叫醒師妹,咱們回去。”
    “那毒蟾的藥效要過了,我給它再下一劑……”
    淵河邊上,又是一方剛剛踏足長生一途的少年入道之景。
    然那少年著實不服氣,一麵與師兄弟們抬起那磨盤般的大蟾蜍,一麵頻頻回頭,還是想要再看一眼。
    老師說過!道有先後,但人是沒有高低的……
    且看那西南一隅。
    崇山峻嶺,水湍瀑高,豺狼嘯野,虎君坐山,麋鹿高躍,豕獾翻泥,深林有大蛇盤根,老藤上有囊蟲啃素。
    隻可惜,淵河鬼患,讓此處無了人道煙火,也缺了一絲魚龍潛躍之氣。
    整座淵河就像是一道死水般,魚蝦絕跡,蛟蛇消匿,便是這丹虯一下水,不需多時,便有黑影從水底迅速地浮了上來。
    黎卿亦是在此時終於見識到了這家夥的第二道妖術。
    隻見這大虯盤在河邊,顱首對著那大江好一陣怒吼,那赤焰吞吐,焰舌探出十數丈來,但對那水下的鬼祟又怎起的到半分的作用?
    黎卿駐足在側,眼看著它喉嚨都要吐幹了,那大河上的水位也沒有降低半分……
    “走吧!跟這東西置什麽氣。”
    見丹虯盯著那水麵久久不語,黎卿亦是忍不住笑了,推搡著它繼續趕路!
    在一旁跟這大虯溝通了許久,才哄得它繼續往臨淵山去,隻是,它一路上再也沒有下水了。
    那淵河中的水鬼頗為恐怖,在這般朱砂般的厚重鱗片上都留下了鬼爪手印。
    環顧著身側的六冠虯首,黎卿隻不自覺的勾起輕笑。
    轎輦在前,紙猖晃晃,丹虯乘風,緊隨而動,橫穿小半個天南府,終是來到了臨淵山前!
    跨淵河,經值守,橫入外院,黎卿領著那大家夥直入宅邸區。
    好在此時外院中並無多少道徒在,途中倒也曾與幾方滌蕩淵河水鬼的寶船擦身而過,恐怕他等亦是還未歸來。
    黎卿且先將這大家夥哄入宅邸,再將那禁製一開,它就是想出,也出不去了。
    而後,黎卿才從紙轎中、芥子囊裏滿滿當當的取出那諸多斬獲,帶著那道天南都督府中的大功憑證,直往外務堂去……
    外務堂中,值守的道徒仍舊有他的熟人。
    “黎師兄。”
    馬道徒見得這位師兄果真平安歸來,身後還有個大麻袋,當即笑著將他引入一間內閣。
    一寸屍牙,行屍。
    兩寸屍牙,毛屍。
    三寸屍牙,遊屍。
    鬼狐、葬狼、山精、陰蟒……
    黎卿將那一袋龐大的皮毛屍牙,兼之芥子囊中數丈方圓的斬獲,一下潑灑開來,這堆疊滿滿的雜物,險些令兩人都淹在了裏麵
    “黎師兄,您這,不會是打劫了哪個府兵庫藏吧?”
    這位馬姓少女見他這般斬獲,滿麵的腹誹,更是幽幽打趣起來。
    “不過,這般龐大的數量,得請樓上的師兄來!”
    那狐狼蟒精的皮毛倒是稍稍還有些用,但那屍牙什麽的,其實大部分都是沒有任何作用的東西。
    隻是南國朝堂承擔一半,天南府都與天南觀承擔一半,算是單純的對那屍禍的懸賞。
    一寸屍牙,為5道功;兩寸屍牙,10道功;三寸屍牙,60道功。
    而現在正是道功雙倍之時……
    等到外務堂三樓那須發皆白的藍袍道徒下樓清點時,卻是看的好一陣牙疼,不是,這小崽子在屍窟裏幹了什麽?
    觀裏才剛剛頒布雙倍道功,你就擱這薅羊毛呢?
    “這屍牙不行,破損太嚴重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狗牙呢,不要不要。”
    “這毛皮焦糊一片,哪裏分得清?最多算你下品毛皮,5道功。”
    “還有這個……”
    那藍衣老叟,戴著一枚單眼的四方鏡,看似仙風道骨的老學究,所作所為卻著實令黎卿的麵色都陰沉的要滴出水來了。
    這老東西是凡俗奸商入道嗎?哪有這般摳的?
    不過,在那道功數額出來之時,黎卿的一肚不滿瞬間就蕩然無存了。
    “一寸屍牙,770對。”
    “兩寸屍牙,300對。”
    “三寸屍牙,27對。”
    “妖皮算你4600道功吧。”
    “哦?還有一道都督府的大功?”
    那藍衣老道將右眼的四方琉璃鏡片往下一拉,那雙鴛鴦異色的眸子瞥向黎卿,瞬間便讓他神魂一定,涼氣直通天靈。
    簡直就像是……遇見了那銀甲屍一般。
    這是,極為恐怖的瞳術!修道種子天生的瞳術!
    “抹個整數,一共算你24000的道功好了。那道都督府大功可以入四方內院的任意一院,尋一道法術,或者求一枚大丹,挑一件法器也可以。”
    “這是對立大功者的獎賞!”老道再補上了一句。
    “恭喜你,小鬼郎,你終於攢夠道功了,院首一直在等你去他那裏兌換《南鬥延生經》呢。”
    藍衣老道不露痕跡的嘿笑一聲,卻是輕輕拍了拍黎卿的肩膀,看著外務堂的兒郎忙上忙下,拿著黎卿的弟子命牌劃分著道功,以及與道功同等的道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