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第九節 古今同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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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舒文清和趙鳴站在湖邊豪宅門前時,著實震驚了。
    這是按華夏北方習俗建造的一座大四合院。麵寬三十米,縱深一百餘米,占地數千平米,共有四進,氣派的雙開間金柱雕花大門。隻是主人未入住,懸掛匾額的地方空著。
    之所以是四合院,可能和李家南遷不過半個世紀,保留了很多原來的生活習慣吧。
    仆役婆子們在裏麵忙著,三年多沒人住,光打掃就不是一件容易事。
    兩人走到湖邊,遠山近水,涼風習習,說不出的愜意。
    “趙鳴,這裏真不錯!”
    “風景好,沒想到古代原生態的景色,一點也不比人工造出來的遜色,很精致。”搞藝術的人還能看不到美?
    “不但景色好,關鍵出路好。”舒文清手指湖麵,
    “你看,水麵走的船雖然不多,但你看那艘大的,裝載量肯定超過一噸。”
    趙鳴一下腦筋沒轉過來,舒老大,咋一下跳到運輸上去了?
    “古人有大智慧呀!”舒文清雙手叉腰,麵對湖水感慨起來:
    “堰塞湖多危險!將一個本來要放大自然災害的東西,變成一個有利於國計民生的東西,簡直是天才設計!”
    舒老大滿嘴跑新詞,這是病,得治!
    麵前這個湖方圓有二十多公裏,最寬闊處起碼有五千米。
    剛才搬家來的路上,聽一個口齒伶俐的仆役說,這個湖是五年前發大水,山穀口一座山頭垮塌,堵住了原來的河道。河水流不出去,這一大片山穀全都淹了,就成了這個湖。
    當時淹掉的穀地主要是官府和李家的,因此,李家老爺,就是李皚,還想組織大家將堵住的地方再挖開。
    教書的劉先生來阻止,說是積水量太大,強行挖開會造成大水衝擊下遊。水淹的地不一定能救回多少,下遊的地可就要全毀了。下麵住的人就要遭災,搞不好再下遊的袁州城也要波及。真要影響袁州城,官府肯定要和咱們過不去。
    咱家老爺一聽這話,立即就說,有這麽大危險,還不如就算了,留著這個湖吧,以後水量少的年份,稻田用水也不同愁了。
    誰知劉先生又反對。說,水是不能堵的。上麵幾條小河不停往這裏灌,水位就會越漲越高。終有一天會衝開堵口,猛地一下衝出去。那下遊就出大事情了。
    挖又不行,堵又不行,那要怎麽辦?
    劉先生建議,從東麵另一個兩山之間挖出一個口子,讓湖水從新坊河的河道流出去。這樣不但解決了湖水出路,還能解決出行的問題。
    因為,新坊河河麵寬,地勢平緩,水量增加後,就可以行船了。以後咱們小笠坊,裏睦,新坊這一帶以及新坊河兩岸的人出行,就可以從水路走了。
    這個建議讓咱家老爺很興奮,立即召集族中長老商量。
    由於工程很大,涉及的人也很多,老爺就帶著劉先生跑官府,曉之以利害。最終官府牽頭將事情辦了,就是現在看到的樣子了。
    “才五年,還沒正經名字。咱們給他取個名怎樣?”舒文清被自己的提議興奮到了,“就叫新希望湖,怎麽樣?”
    “人民湖更正經,多有老幹部風範!”趙鳴實在不敢恭維舒老大取名字的水平。
    “嗬嗬,是不恰當哈!”老舒訕訕地,頗受挫折。但很快就放下了:
    “趙鳴,走,咱們去拜訪劉先生。這名字劉先生取最合適。”
    “空手去嗎?”
    “你有東西?還是有地方買去?”
    趙鳴本來就是不太想去,結果讓平常沒脾氣的舒老大給嗆得,一口氣堵在肺管子裏不上不下,險些就內傷了。
    私塾學堂很好招找,一打聽,就在李家堡內東北角。
    這是一個單獨的院子,隻有一間麵南背北的房子,是南方常見的建築風格。進去是一個大天井,兩邊廂房,後麵才是學堂。
    門房在先征得劉先生同意後,領著舒文清和趙鳴進到前堂。告訴他們,先生在授課,讓他們等一等。
    後堂學生們讀書的聲音很大,很雜亂,顯然大家讀的不是同一課文。
    兩人通過門廊往裏望,大堂正中掛著至聖先師畫像,兩側有一幅對聯:
    讀聖賢書明禮達用
    行仁義事正己化人
    裏麵坐著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孩子,背朝這邊。
    上首居中設一長案,長案後肅然端坐著的就是劉先生。
    劉先生名望海,字弗界。
    舒文清聽到這個名與字時,心裏很是驚歎。這人要是生在清末民初,絕對合情合理。而現在這個時代思想意識裏有通江達海氣魄的人,應該絕無僅有。
    弗界先生頭戴薄紗涼帽,身著圓領對襟寬袖的袍子,正伏案書寫。似乎眼神不是太好,姿勢是板正,就是脖頸誇張地後仰。老花沒跑。
    等待是件考驗性子的事。
    趙鳴本來就對見老先生興趣不大,還讓他枯坐等待。加上椅子太硬,左右換了好幾次姿勢,兩瓣屁股都提意見了。下課卻還早。
    他幹脆不折磨自己了,出去院子裏轉轉。
    院子不是很大,種了一顆桃樹,一顆石榴樹。桃已經過期了,石榴卻結滿枝頭。
    在石榴樹下看了看,果實太小,快成熟了,才乒乓球大。
    在這兩棵樹下,還種了兩株茶花。
    剛好看到門房過來,他就隨口打聽茶花是什麽顏色的。說是一顆白,一顆紅。是先生同門從大理帶回來的,可好看,可精貴了。
    趙鳴忽然腦子一抽風,就問老人有剪刀沒,他借用一下。
    剪子一上手,古樸,通體暗沉,隻在刃口後端有些許亮色,說明這個地方咬合頻繁。不少地方有微細的凹坑,說明鐵質不是太好。
    他二話不說,就俯身在兩株茶花上各剪下一枝。
    站在身邊的門房一直想製止,又不敢出聲,心疼的樣子連沒抬頭的趙鳴都感覺到了。
    “別心疼,以後我一定陪你一把嶄新的。”
    “那不敢不敢。”
    再在兩個枝子上各取一截,就將剪刀還給門房。實在不想看他努力克服心疼的表情,感覺自己每一下都是剪人家手指頭上。
    肯定不能討要布條或者絲線了,現在的物資太匱乏,任何一件東西都得來艱難。
    剩下的工作用自己的匕首就行了。
    剪下的兩小截用來嫁接,剩下的他帶回去插枝。
    他出去找了一顆柳樹,剝了一些韌性足夠的樹皮,搓成細繩,仔仔細細地將嫁接體包紮好。
    舒文清在裏屋能看到趙鳴,沒去管他。一邊安心等待,一邊靜靜地想著自己的事。有好多事要想。
    不知過了多久,後堂傳來嘈雜聲,還有桌椅板凳挪動的聲響。不一會兒,學生們三三兩兩從後堂出來,蹦蹦跳跳如落地的麻雀一般出門去了。
    過了一會兒,劉望海從後堂出來,與舒文清見禮。
    “讓尊客久等了!”
    舒文清趕忙回禮。心裏估計著劉望海身高大概一米六六左右,折算古人的說法,也就五尺六寸不到。
    “在下舒文清,前兩天來此客居。仰慕弗界先生大名,特來拜訪。”
    “聽說堡中來了幾位尊客,甚是不凡。今日得見,果然雍容偉岸,氣度超群。”
    古人都這麽當麵讚美別人嗎?蠻爽!
    客氣了好一陣,舒文清感覺必須自己先轉移話題,不然要起雞皮疙瘩了。
    “說來,鄙人倒是和先生是同行。”
    “哦?還沒問閣下表字。”
    這,沒有準備呀。
    “在下表字通時。一直身在化外,曆來稱名不稱字。對華夏禮數多已生疏,所以連拜帖也沒下。”
    “不打緊,免了那些俗禮豈不更好。對了,三佛齊在哪裏?”
    又來了,就知道要再背一次書。
    舒文清介紹完,順口就將話題轉開:
    “這些天我們非常焦慮,對未來十分茫然,請先生給指點一二。”
    “剛才聽說通時也是教書匠,何不重操舊業?”
    “想請教先生一個唐突的問題,月俸多少?”
    “月俸八百文,米兩鬥,重要時節另有饋贈,外配一名仆役。”
    弗界先生真是坦誠,以為舒文清真要當先生,連福利都和盤托出。
    兩人相談甚歡。看得出來,這位弗界先生不是一個標準的孔孟之徒,學得東西很雜。問了很多海外的事物,對異域不同的耕作方式尤其感興趣。臨到舒文清告辭時,仍然意猶未盡,相約明日再談。
    兩人出門,發現趙鳴不見了。門房說,剛才那位公子去水車房看熱鬧去了。
    這孩子!
    劉望海怕他們人生地不熟,無端被人欺負,也跟著一起朝水車房去。
    這裏圍了六七個人,見劉先生帶著陌生人過來,紛紛讓開道。
    隻見趙鳴和另兩人蹲在一堆木構件邊上討論著,這些木構件顯然是從水車上拆下來的。
    “反正現在水車並不急用,給我一星期,不是,一旬時間,保證最少兩年不用換這根軸了。”趙鳴拍著胸脯保證。
    一天到晚時刻不停轉動的木軸,無論如何也用不了兩年。
    “我賭十鬥米。我贏了,你們不要出任何東西,我要輸了給你們十鬥米。”
    騙誰呢,你一個做客的哪來十鬥米?就是有,兩年後我們上哪兒找你?
    趙鳴顯然馬上意識到這個賭不靠譜,馬上補充:
    “反正十天時間你們也等得起,是吧?你們也都是能工巧匠,一眼能看出我做的東西好不好。十天後,你們要是覺得我的辦法不行,你們重做,我立即就給你們每人二十文錢。這樣行不行?”
    這靠譜!
    賭注太高反而讓人起疑,還兩年後。
    這時趙鳴才發現舒文清來了。
    “老大,我就是手癢。”
    舒文清理解地笑笑,便將趙鳴和劉望海做了介紹。
    眾人一看是劉先生的客人,哄笑著散了。
    “十天後哈!”趙鳴還不忘提醒,叫上真了。
    接著他沒有跟劉先生有任何客套:
    “劉家堡有好鐵匠嗎?”
    得到肯定答複後便在沒有第二句了。
    當天下午,趙鳴就將自己關在屋子裏寫寫畫畫。
    第二天,劉海望早早應約來拜訪。這次他一定要和舒文清好好討論如何改進農耕。
    “根據海外的做法,我個人認為改進華夏的農耕是一個非常係統的大事,不單單是一兩項技術的問題。”
    “係統?”
    “就是形成一件事的各個組成部分,這些組成部分互相關聯,互相作用,互相影響。”
    好吧,一開始就暈,怎麽講?
    然後,舒文清就說了改進農耕涉及哪些因素:
    改進曆法,培育良種,增加肥力,改善農具,建設水利,殺蟲防病
    “別急,現在曆法對農耕不利?”
    “非常不利!我們的曆法是根據月亮陰晴圓缺來製定的,而決定寒熱變化的不是月亮,而是太陽。”
    錯愕的神情,舒文清對此早已料到。
    接著就是講解太陽、地球、月亮關係和運行規律。
    開始,每講一點,劉望海就要打斷詢問。慢慢的他將所有知識點串起來,在腦子裏一遍一遍過。看上去進入神遊狀態,對外界失去感知,連舒文清喊他吃飯都毫無反應。
    舒文清有點後悔,自己是不是講多了,古人如何受得了。就好比原來無比慈愛的爹媽,被人告知是殺父仇人,世界突然完全顛覆。
    到亥時,劉望海突然衝出書房,一把抓住舒文清的手:
    “通時,你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三佛齊。”
    “你說的這些,那裏人盡皆知嗎?”
    “不是,少數華族人知道。”
    “那就好!”
    “弗界先生,怎麽?”
    “如果蠻夷知道這些,我華夏危矣!”
    舒文清心頭一震,寫《海國圖誌》的先賢,當年一定不是顯擺自己的見識,而是懷著深深的憂慮和對本民族危難的恐懼。就如麵前的劉望海,也許一開始對新知有興奮,那是一個新視界。後來就一定會由個人得失感受,升華到對民族未來憂慮。
    這是讀書人的情懷,古今相通。
    舒文清讓仆役護送劉先生回去,並叮囑帶點吃的給他。
    望著沒入黑夜的劉望海,他心裏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就在一個私塾先生抓住他手,說出那就話時,他明白要幹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