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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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她手中的槍不斷射擊,試圖為身後的猴子和惠子開辟一條道路。猴子背著惠子,緊跟其後,利用蘇雲製造的混亂,拚命朝山林深處奔去。在衝出山洞的瞬間,蘇雲感到手臂一陣劇痛,又被一顆子彈擊中,但她強忍著疼痛,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在山林中拚命逃竄,身後鬼子的呼喊聲逐漸遠去。然而,長時間的戰鬥和逃亡讓他們的體力幾乎耗盡,惠子的傷勢也愈發嚴重,猴子背著她漸漸力不從心。
“放我下來吧,猴子,我不想拖累你們。”惠子虛弱地說。猴子一聽,立刻怒聲拒絕:“不行!我絕對不會丟下你,我們說好要一起活下去的!”蘇雲也在一旁堅定地說:“惠子,別胡說,我們一定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就在他們感到絕望之時,前方出現了一條隱蔽的河穀。
就在他們即將到達河穀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鬼子的喊叫聲。蘇雲心中一緊,低聲說道:“他們追來了!快,跳下去!”
河穀並不深,但水流湍急。蘇雲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猴子扶著惠子緊隨其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們的身體,蘇雲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但她顧不上這些,緊緊抓住惠子的手,順著水流向下遊漂去。
鬼子的喊叫聲漸漸遠去,三人終於擺脫了追兵。當他們爬上岸時,已經精疲力竭。蘇雲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惠子則靠在她的肩膀上,眼中滿是淚水。
“我們……我們活下來了。”惠子哽咽著說道。
猴子躺在地上,望著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是啊,活下來了。但這筆賬,我們遲早要跟鬼子算清楚。”
蘇雲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握緊了拳頭。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山林,那裏曾經是他們的家園,如今卻成了鬼子的占領區。她的心中燃起了一團火焰,那是複仇的火焰,也是希望的火焰。
“我們不會放棄的。”蘇雲低聲說道,聲音雖然微弱,卻充滿了力量。
猴子和惠子看向她,眼中同樣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們知道,這場戰鬥還沒有結束,隻要他們還活著,就一定會繼續戰鬥下去,為了死去的鄉親,為了這片土地的未來。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了新的希望。三人相互攙扶著,朝著遠方的黑暗走去。他們的背影雖然疲憊,卻充滿了不屈的意誌。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他們都不會停下腳步。
因為,他們心中有一個共同的信念:活下去,戰鬥到底。
惠子的腳步愈發沉重,腹部傳來的絞痛讓她幾乎直不起腰。冰冷的溪水浸透鞋襪,刺骨的寒意順著雙腿蔓延至全身,她的嘴唇早已凍得發紫,額角卻不斷滲出冷汗。猴子察覺到她的異樣,伸手一摸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心頭一緊:“墩子,你發燒了!”
蘇雲急忙轉身,看到惠子蜷縮在溪邊的身影,心猛地揪緊。她蹲下身,發現惠子的褲腳已被血水浸透,小腹處洇開一片暗紅。“是小產征兆……”惠子虛弱地抓住蘇雲的手,聲音細若蚊呐,“別管我……你們快走……”
“閉嘴!”猴子突然暴喝,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他一把將惠子橫抱起來,踉蹌著往山林深處走去,“咱們說好了要一起活著,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從閻王爺那兒拽回來!”
蘇雲強忍著淚意,握緊手中的槍在前方開路。她的手臂早已麻木,每邁出一步都像灌了鉛,但隻要一想到身後的惠子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就咬牙繼續前行。暮色漸濃時,三人忽然聞到一縷炊煙的味道。蘇雲警覺地停下腳步,終於在一片密林深處找到了根據地的入口。根據地的哨兵發現了他們,立刻上前接應。看到三人滿身傷痕、衣衫襤褸的樣子,哨兵急忙喊來了醫護人員。濃重的血腥味在醫療帳篷內彌漫開來,令人作嘔。破碎的彈片、染血的紗布散落一地,一片狼藉。惠子靜靜地躺在臨時拚湊起來的手術台上,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毫無生氣。三盞煤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她的影子投射在帆布帳篷上,那團黑影隨著她微弱的喘息時斷時續地抽搐著,仿佛隨時都會消散。軍醫老趙戴著的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血霧,視線有些模糊。他第三次更換被鮮血浸透的止血紗布時,發現惠子青白的手指正死死摳著床板,指甲縫裏嵌著戰壕裏的泥土,那是戰鬥留下的痕跡。
“加大嗎啡劑量!” 老趙的聲音像是一根繃緊到極致的琴弦,隨時都可能斷裂。帳篷外突然炸開的炮彈震得整個帳篷都搖晃起來,器械盤叮當作響。昏迷中的惠子像是受到了驚嚇,突然掙紮起來,她那沾著硝煙碎屑的長發在枕頭上散成了一片枯草,嘴裏喃喃地說著:“機槍陣地 三點鍾方向” 她破碎的囈語讓正在調配藥品的護士忍不住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
蘇雲把發燙的槍管貼在自己的麵頰上,金屬的灼熱刺痛感讓她勉強保持著清醒。三小時前,是惠子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顆本該貫穿她心髒的子彈。
“報告!” 通訊兵腳步踉蹌,急匆匆地衝進指揮部,他那沾滿泥漿的綁腿在地圖上洇開了一大片汙漬。正在沙盤前全神貫注推演戰局的三位首長同時抬起頭,目光中滿是緊張與期待。參謀主任手中的紅藍鉛筆 “啪” 地一聲折斷在標注著 “曲虎連” 的等高線模型上,仿佛預示著什麽不祥之事。
司令員拿著筆的動作卻忽然凝固住了,戰報上暗褐色的血跡蓋住了大半文字,但 “全員陣亡” 四個字卻異常醒目,如同一根根鋼針,狠狠地刺進了眾人的心裏。軍長的手杖重重地杵進夯土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震起了細小的塵埃,在汽燈的光柱中懸浮、飛舞。政委將茶缸裏的冷茶一飲而盡,茶葉粘在他幹裂的嘴唇上,他聲音低沉地說道:“撤銷番號不是否定他們的犧牲,而是要讓活著的戰士獲得整編機會。”
決議下達之時,猴子怒氣衝衝地踹開指揮部門板,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指揮部內回蕩。掛在牆上的作戰地圖被氣流掀起,露出後麵用炭筆密密麻麻記著的陣亡名單。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突然定在某個角落 —— 那裏歪歪扭扭畫著個小老虎,是去年春節聯歡時曲虎用燒焦的木棍畫的,充滿了回憶。
“你們知道我們連長最後說什麽嗎?” 猴子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悲痛。他解開被血漿板結的衣襟,露出胸前被彈片撕開的皮肉,傷口觸目驚心,“他說‘活著回去,把連旗插到’”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結痂的傷口重新滲出血珠,殷紅的血滴落在地上。
惠子就是在這時掀簾而入的。她慘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那是高燒未退的跡象。左手緊攥著半麵燒焦的連旗,旗杆末端還嵌著塊變形的彈片,那是他們戰鬥的見證。當她要跪下時,蘇雲眼尖,發現她後腰繃帶正在滲血,在灰布軍裝上暈開一朵新的血花。
“報告首長,曲虎連警衛員林墩子和猴子請求歸隊。”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指揮部內炸開,讓正在記錄會議紀要的文書筆尖一頓,墨水在宣紙上洇出個漆黑的洞。掛在牆上的馬燈忽然爆出燈花,將她的影子拉長到幾乎覆蓋整麵帳篷,顯得那麽堅定、決絕。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有力。哨兵手中的漢陽造步槍發出金屬碰撞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國軍軍官鋥亮的馬靴踏進指揮部時,帶進了一縷潮濕的硝煙味,那是戰火的味道。他胸前的青天白日徽章在汽燈下泛著冷光,透著一股威嚴。目光掃過惠子手中殘破的連旗時,嘴角揚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不知是嘲諷還是感慨。
“中校蘇雲,武漢行營特別調令。” 軍官展開公文的聲音像利刃劃破帆布,在指揮部內回響。此刻,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與殘存的槍聲在山穀間形成詭異的共鳴,仿佛在訴說著這場戰爭的殘酷與悲涼。司令員突然伸手按住要起身的軍長,他的懷表鏈子在寂靜中發出細碎的響動 —— 表盤玻璃上的裂痕正好將時間分割成不規則的碎片,就像他們此刻破碎又艱難的命運。
夜幕低垂,寒星在硝煙中若隱若現。醫療帳篷的煤油燈在布幔間投下搖曳的陰影,消毒水與血腥味交織的空氣裏,忽然傳來吉普車碾碎砂石的聲響。
南希踏著沾滿塵土的短靴跨下車門,美聯社戰地記者的金屬徽章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摘下飛行員墨鏡,穿過臨時搭建的警戒線時,她注意到某個彈孔密布的崗哨旁,竟開著一簇倔強的野山茶。
當消毒紗布後的蒼白麵容映入眼簾,她踉蹌著扶住行軍床的鐵架。惠子蜷縮在泛黃的被褥裏,腹部隆起的弧度仿佛隨時會被單薄身軀壓垮,再也看不見昔日京都名媛的風華。
“親愛的“南希用生澀的日語呢喃,指尖觸到妹妹腕間青紫的針孔時突然收攏,仿佛要攥住那些從指縫流逝的生命力。她瞥見床頭染血的繃帶卷旁,安靜躺著柄刻有“菊一文字“的短刀——這是家族傳承的武士刀,如今刀鞘上卻係著八路軍的紅布條。
蘇雲正為傷員更換引流管,抬眸便撞見這位異國女子眼中迸發的母狼般的痛楚。她默然遞過搪瓷缸,看著熱氣在南希顫抖的指間蒸騰成霧。“你們讓她懷孕五個月還上前線?“英語質問裹著咖啡的苦澀砸在帳篷裏,驚飛了窗外棲息的夜梟。
猴子突然從陰影中竄出,沾著機油的手掌在空中劃出焦灼的弧度:“是她自己堅持要留下的“少年聲音戛然而止,盯著惠子腹部那道猙獰的燒傷疤痕,喉結劇烈滾動。
南希從風衣內袋掏出皺巴巴的信箋,泛黃紙頁上英文與日文交纏的字跡洇著淚痕:“這是你的哥哥寫來的家書。“她將信紙按在妹妹掌心。
炮火聲突然撕裂夜空,震得藥瓶在鐵盤中叮當作響。惠子支起身時,掛在頸間的羊脂白玉玉佩從衣領滑出——那是他們新婚的時候自己的丈夫留給她的,此刻正與腹中生命共鳴般微微發燙。“嫂子你看,“她引著南希的手撫上胎動的部位,“他在聽集結號呢。“
“滴——滴滴——“電報機刺耳的蜂鳴撕裂了指揮部的死寂。參謀主任手中斷成兩截的紅藍鉛筆懸在沙盤上空,墨汁正順著裂口滴落在標注著“曲虎連“字樣的等高線模型上,將木製標識染成暗紅。
軍長的手杖在地麵重重一頓,夯土飛濺到政委的綁腿上。當老文書念出“延安急電“時,惠子正在二十裏外的野戰醫院忍受清創。某種超越物理距離的共時性讓她突然仰頭,任由消毒酒精滑過鎖骨處的彈片擦傷——那裏剛剛結痂的疤痕,竟與沙盤上破碎的等高線驚人相似。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滯了。司令員懷表鏈子的顫動聲裏,老文書蒼老的聲音如驚雷炸響:“經中央軍委研究決定,曲虎連建製予以保留。任命林惠子同誌為連長,侯誌同誌為指導員,即日起重建連隊“
軍長的棗木手杖帶著破風聲劈下,昭和十二年製的日軍沙盤標識應聲碎裂,藍色旭日旗簌簌墜入等高線溝壑。“讓個美籍日裔的重傷員指揮?讓文盲戰士抓思想建設?“他布滿槍繭的手掌拍在《抗戰救國公報》頭版——那裏刊登著蔣委員長昨日講話:“整軍經武乃當務之急“
指揮部門簾突然被山風掀起,混著硫磺味的月光潑灑進來。惠子頸間的羊脂白玉閃過流光,竟與沙盤上染血的“曲虎連“木牌產生微妙共振——這枚刻有細密菊花紋的玉佩,此刻正將她的體溫傳導至腰間“菊一文字“刀柄,形成某種跨越太平洋的文化電流。
惠子喉間突然湧出壓抑的嗆咳,半麵連旗上的彈片在汽燈折射下泛起幽藍冷光。蘇雲敏銳注意到她背在身後的左手正以特殊角度抵住後腰——那是日軍九七式狙擊步槍造成的貫穿傷,潰爛的傷口正將新鮮血珠滲進繃帶褶皺。南希的關西腔日語突然炸響:“武士の魂はここにある!“(武士之魂在此!)美式風衣右口袋的柯爾特1911完成戰術上膛,左手卻按在腰間刻有三葉葵紋的短刀柄上。
“軍長同誌,“政委端起茶缸,茶葉在冷水中打著旋,“當年在東北抗聯時白河突圍,是林惠同誌用日語騙過日軍哨卡。半年前根據地被圍,是猴子摸黑遊過冰河送信。“他語氣堅定地說道:“如今全連一百三十七人隻剩他們三個,這麵旗——“他突然抓起燒焦的連旗拍在桌上,震得馬燈劇烈搖晃,“就是最好的入黨申請書!“
軍長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被政委的話噎住,一時語塞,隻是重重地喘著粗氣。猴子撓了撓頭,局促地站在一旁,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有些不好意思,可眼神裏又透著一股質樸的堅定。林惠子臉色蒼白,卻強撐著挺直了腰杆,盡管傷口的劇痛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抽離身體的力氣。
“同誌們,” 司令員終於打破了僵局,他的聲音低沉卻有力,“軍委的決定必有深意。如今戰事膠著,曲虎連的重建刻不容緩。惠子同誌雖身負重傷,但她熟悉日軍戰術,又有過關鍵貢獻;侯誌同誌,別看他識字不多,可那股子機靈勁兒和對革命的赤誠,大家都有目共睹。” 司令員走到沙盤前,撿起一根斷裂的樹枝,在一片狼藉中比劃著,“我們要在這廢墟上重建鋼鐵連隊,任務艱巨,困難重重,但隻要我們團結一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蘇雲走上前,輕輕扶住惠子搖搖欲墜的身體,眼中滿是關切:“墩子,你先去休息,這裏有我們。” 惠子卻倔強地推開他的手,咬著牙說:“不,我要留下來。我要為死去的戰友們報仇,要帶著我們連重新站起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通訊兵匆匆跑進來,敬禮後遞上一份新的情報:“報告!日軍正在集結兵力,似乎有大規模進攻的跡象。” 屋內眾人臉色驟變,剛剛還在為連隊重建爭論不休,轉眼間就麵臨著生死考驗。
“看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政委神色凝重,“林惠、侯誌,你們即刻著手重建連隊的工作,人員調配、物資籌備,一刻都不能耽誤。其他同誌,我們一起研究應對日軍進攻的策略。”
侯誌拍著胸脯保證:“政委,您放心,我一定把指導員的工作幹好!” 可說完又有些猶豫,“就是…… 我怕我真幹不好,沒經驗呐。”
惠子微微皺眉,思索片刻後說:“放心吧,我們一起努力,重建工作會順利許多。”
軍長在一旁聽著,緊繃的眉頭漸漸鬆開了些,他走上前,看著惠子和侯誌,語氣緩和了不少:“剛剛是我太衝動,你們倆既然接了這擔子,就好好幹。有困難,隨時找我,我這老骨頭,還能給你們搭把手。”
眾人迅速行動起來,指揮部裏一片忙碌。惠子強忍著傷痛,和侯誌一起在地圖上標記著可能找到老兵的部隊位置;參謀們圍在新的沙盤前,推演著日軍可能的進攻路線;司令員和政委則在角落裏低聲商討著物資調配和增援方案。
殘月被硝煙蝕成銅錢大的血斑,指揮部的帆布帳篷在夜風中起伏如垂死巨獸的肺葉。扁擔掀開時穀糠簌簌灑落,揚起的塵埃在晨光中化作金色幕布——二十杆漢陽造整齊碼放在驢車夾層,槍油混合著高粱酒的氣息在寒霧中蒸騰。十幾個半大少年從草垛鑽出,布鞋上還沾著不同根據地的泥土:冀中平原的鹽堿白、太行山的赭石紅、膠東半島的海藻綠。
戴虎頭帽的娃娃兵突然打破寂靜。他踮腳夠槍栓時,褪色的紅絨球掃過結霜的睫毛,凍裂的小手在槍托上留下梅花狀血印:“報告連長!俺大號叫曲鐵蛋,曲虎連夥夫曲大勺的獨苗!“少年扯開補丁摞補丁的棉襖,露出貼身藏著的油紙包——半塊發黴的玉米餅,邊緣還留著整齊的牙印,“這是俺爹最後一次送飯省下的“
惠子的繃帶突然滲出新血。她以燒焦的連旗為杖強撐起身,玉佩與殘旗在風中相擊,清越聲響驚起寒鴉。當朝陽從彈孔累累的帳篷頂漏下光柱,溫潤白玉在軍旗投下的血斑竟與軍長砸碎的沙盤墨跡驚人相似。“侯誌同誌,“她咬碎“指導員“的稱謂,東京女校的關西腔混著紐約街頭俚語,“請登記:原警衛員林惠子,現申請轉崗機槍手。“
南希的黃銅萊卡忽然發出機械蜂鳴。這位常春藤人類學博士後退半步,軍靴跟精準卡進彈坑邊緣。快門按下的刹那,晨光穿透十二層帆布彈孔,在膠片上鑿出光的隧道——蘇雲扶正惠子軍帽的指尖懸停著冰晶,猴子肩頭少年的虎頭帽紅須正在燃燒,而那麵殘旗在硝煙中舒展如不沉的血帆。
子夜,刻刀與棗木的廝磨聲滲入營地。蘇雲提著馬燈走近時,滿地木屑隨呼吸起伏如微型沙塵暴。猴子刻廢的第七塊木牌上,“曲虎連“的“連“字少了車字旁,仿佛某種殘酷預言。最新那塊被月光泡得發藍,“烈士名錄“的“錄“字下半部化作連綿彈孔,而“虎“字最後一豎穿透木板,在泥地投下匕首狀陰影。
山風裹來腐爛的銀杏氣息,惠子膝頭的花名冊突然無風自動,她抬眼望著遠方仿佛看見了昔日並肩作戰的戰友和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