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神經病

字數:9368   加入書籤

A+A-


    自從對自己的身份產生懷疑後,祝語妺開始考慮,哪些東西是不需要考慮祝家,就可以自己決定的。
    想來想去,如今自己作為郡主的身份居然是最有用的。
    一開始,太後封她為永安縣主,就是為了給她鋪路,目的就是讓她與柳齊成婚,以此來牽製柳家,不想柳齊那人居然敢上門退親,此事便作罷了。
    後來柳齊死了,太後為了安慰她,又讓皇帝下令封她為郡主。
    郡主地位隻比公主略低,不出意外的話,過不了多久,有新人從底下升上來,太後又會想著給她賜婚。
    與其被迫接受不如主動出擊,她覺得林清硯就不錯,家世好,年輕,人看起來也很單純。
    重要的是林家世代清流,林家的名聲非常好,尤其是在百姓裏,即使之前出過一個大貪官,也無人敢上諫。
    在林家,一顆老鼠屎,壞不了一鍋粥。
    就連那個唯一的大貪官,也是他們林家人自己查出來的,對別人狠對自己人更狠。
    因為太清了,林家父輩死諫的人特別多。
    林清硯的父親林子朝,因為覺得先皇過於奢侈不顧百姓死活,在朝堂之上把先皇臭罵了一頓,氣得先皇從龍椅上下來和他扭打在一起。
    不過打完就沒事了,真的沒事。
    林子朝後麵是因為治水去世的,先皇甚至親自去林府吊唁。
    祝語妺與林清硯相對而坐,麵前棋盤上黑白交錯,戰局正酣。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氣氛寧靜而美好。
    祝景臣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他站在雅座門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仿佛隻是路過此地,偶然看到了熟人。
    “長姐,原來你在這裏。”
    他語氣自然,絲毫不見方才的陰沉。
    祝語妺抬眸,看到祝景臣,微微頷首。
    徐亦然也笑眯眯地湊上前來,拱手道:“永安郡主,林公子,好巧。”
    他一副自來熟的樣子,仿佛與兩人十分熟稔。
    祝景臣這才注意到,祝語妺身邊竟然沒有跟著侍女。
    平日裏,她出門總是前呼後擁,今日卻如此反常,祝景臣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目光在林清硯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晦暗不明。
    林清硯也起身向兩人行禮。
    “祝侍郎,徐小侯爺。”
    他態度恭敬,語氣謙和。
    徐亦然笑容滿麵,熱情地回應:“林公子不必多禮。”
    祝景臣卻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神情有些冷淡。
    與往日在學堂裏的謙和有禮判若兩人。
    林清硯心中疑惑,不明白自己哪裏得罪了這位新晉的侍郎大人。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與祝景臣並無過節,甚至連話都很少說。
    難道是因為…
    林清硯突然想到,祝語妺是祝景臣的長姐。
    而自己今日不僅與祝語妺同處一室,還送了她一幅畫。
    雖然那畫隻是表達敬慕之情,並無他意,但落在家人眼中,或許會覺得唐突。
    想到這裏,林清硯心中恍然。
    想必祝景臣是因此而對自己心生不滿吧。
    他暗自懊惱,覺得自己考慮不周,給祝語妺添了麻煩。
    他正想著如何解釋,卻聽祝景臣開口了。
    “長姐平日裏不是最喜清靜,今日怎有雅興來這明月樓下棋?”祝景臣語氣溫和,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棋盤,似乎在揣測著什麽。
    他這話看似尋常問候,實則暗藏機鋒。
    既點出了祝語妺平日的喜好,又暗示了她今日行為的反常,更將“下棋”二字咬得極重,仿佛在強調她與林清硯獨處的事實。
    祝語妺隻道:“偶爾換個環境,也別有一番趣味。”
    她避重就輕,不願多做解釋。
    徐亦然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他早就看出祝景臣對祝語妺的心思不一般,如今見他這副隱忍的模樣,更是覺得有趣。
    他目光不經意掃過祝語妺身旁的畫軸,眼珠一轉,故意湊到林清硯身邊,熱情地說道:“林公子,我聽說你最近畫了一幅畫,不知可否借我觀賞幾日?”
    他這話看似隨意,實則是在火上澆油。
    林清硯剛才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因為那幅畫而惹惱了祝景臣,此刻聽到徐亦然提起,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他尷尬地笑了笑,道:“徐兄說笑了,那不過是一幅拙作,不值一提。”
    他想敷衍過去,卻不料祝景臣突然開口了。
    “哦?林公子還有這等雅好?不知畫的是什麽?”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林清硯無奈,隻得硬著頭皮答道:“畫的是…是…”
    他吞吞吐吐,不敢說出畫的是祝語妺。
    祝景臣見狀,眼神越發幽深。
    他步步緊逼,追問道:“是什麽?”
    林清硯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卻被祝語妺打斷了。
    “不過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畫罷了,沒什麽好看的。”祝語妺語氣淡淡的,似乎並不在意。
    她不想讓祝景臣知道那幅畫的內容,以免他再生事端。
    祝景臣聞言,眸色一沉,盯著祝語妺,像是要把她看穿。
    他知道,長姐在撒謊。
    她越是想隱瞞,就越說明那幅畫不簡單。
    他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長姐說的是,是我多事了。”他語氣溫順。
    雅間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四個人各懷心思,表麵上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棋盤上,黑白棋子靜靜地躺著,仿佛在等待著下一場廝殺。
    而這場廝殺,不僅僅是在棋盤上,更是在人心之中。
    祝語妺的目光在棋盤上遊移,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又似乎隻是單純地不想與祝景臣對視。
    林清硯看著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心裏有些發毛,他總覺得祝景臣看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一樣。
    徐亦然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甚至還嫌不夠亂,又添了一把柴,他往前傾身,看了一眼棋局。
    “林兄這棋藝,確實比京城裏那些隻會誇誇其談的公子哥兒強多了。”他笑眯眯地說道,故意將“公子哥兒”幾個字咬得很重。
    這話看似在誇讚林清硯,實則是在暗諷那些追求祝語妺卻不得其門而入的世家子弟。
    同時,也是在提醒祝景臣,林清硯可不是一般的“公子哥兒”,而是有真才實學的。
    祝景臣自然聽出了徐亦然的言外之意,掃了他一眼。
    這個徐小侯爺,向來喜歡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亂。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徐小侯爺,說的是,林公子確實不凡。”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又道:“不過,長姐向來不喜與外男過多接觸,今日能與林公子對弈這麽久,倒是讓我有些意外了。”
    這話一出,林清硯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不自然。
    林清硯見狀,連忙道:“郡主棋藝精湛,在下受益匪淺。”
    他頓了頓,補充道:“今日之事,是我考慮不周,隻想著見郡主,一時忘了禮數。”
    他以為祝景臣介意的是兩人獨處,因此主動道歉。
    祝景臣聞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林公子言重了,長姐難得有此雅興,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怪罪?”他嘴上說著客套話,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心中妒火翻騰,恨不得立刻將林清硯趕走。
    但麵上卻依然維持著溫文爾雅的形象,仿佛真的隻是一個關心姐姐的好弟弟。
    林清硯態度謙卑,倒是讓祝語妺覺得祝景臣今日有點咄咄逼人。
    窗欞忽地灌進一陣穿堂風,將祝語妺鬢角的碎發卷到唇邊。
    她抬手抿發時,袖口滑落的青玉鐲撞在棋罐上,清泠一聲響。
    “我倦了。”祝語妺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林公子今日這棋就下到這吧。”
    林清硯剛想告退,祝景臣就打斷了他。
    “長姐且慢。”祝景臣的手輕輕擋在祝語妺想要收子的指尖,輕觸又分開,“方才這手二五侵分頗有意思,林公子可願賜教?”
    林清硯還未答話,徐亦然已搬來繡墩:“妙極!我倒要瞧瞧兩位人才對上是個什麽結局。”
    他故意將人才兩字咬得重,折扇掩著半張臉衝祝景臣挑眉。“既然如此,不如林公子與我手談一局?”
    林清硯一愣,他沒想到祝景臣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
    下棋?
    他看了看祝語妺,又看了看祝景臣,一時間有些猶豫。
    他本想借口推辭,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祝景臣是祝語妺的弟弟,他若是拒絕,豈不是顯得不給祝語妺麵子?
    更何況,他也想看看,這位新晉的三品侍郎,棋藝究竟如何。
    “好,那在下就獻醜了。”
    林清硯拱手應道,語氣依舊謙遜。
    祝景臣微微一笑,道:“請。”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林清硯先行。
    徐亦然不知從哪裏搬來一張繡凳,放在了祝語妺身旁。
    “郡主,坐。”
    祝語妺也不客氣,換了位置坐了下來。
    她本來就對這種事沒有什麽興趣,現在有人搬來了凳子,她也樂的清閑,坐著看看戲也是好的。
    反正無聊,看看這兩人下棋,倒也不錯。
    而且,祝景臣的棋,還是她一手教出來的。
    她倒是想看看,這些年,他的棋藝有沒有長進。
    林清硯與祝景臣相對而坐,兩人之間的棋盤上,黑白分明。
    林清硯執黑先行,落子如飛。
    他的棋風淩厲,大開大合,頗有幾分沙場點兵的氣勢。
    祝景臣則是不慌不忙,見招拆招。
    他的棋風穩健,步步為營,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暗藏殺機。
    兩人你來我往,下了十幾手,棋盤上的局勢逐漸變得複雜起來。
    林清硯越下越覺得奇怪。
    他總覺得,自己不是在和祝景臣下棋,而是在和祝語妺下棋。
    祝景臣的棋路,隱隱約約透露出幾分祝語妺的影子。
    尤其是那些細微的習慣,簡直和祝語妺如出一轍。
    這讓林清硯感到十分的困惑。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祝語妺一眼,卻見她正一臉平靜地看著棋盤,似乎並沒有什麽異常。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林清硯暗自搖了搖頭,將心中的疑惑壓了下去。
    他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巧合。
    畢竟祝景臣是祝語妺的弟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有些相似之處也是正常的。
    第一局,兩人下了很久,最終以和棋收場。
    棋盤上,黑白雙方犬牙交錯,形成了一個誰也奈何不了誰的局麵。
    “好棋!”
    徐亦然在一旁看得連連驚歎。
    他雖然不懂棋,但也能看出這局棋的精彩之處。
    他甚至覺得,這比那些戲台上的戲文還要精彩。
    “精彩!精彩!林公子與景臣這棋藝,當真是難分伯仲啊!”
    徐亦然由衷的讚歎。
    幾局下來,祝景臣已經將林清硯的棋路摸得差不多了。
    林清硯越下越難,每一步棋都要思索良久。
    而祝景臣卻是越下越輕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小廝端了些精致的點心和水果上來,擺在了桌子上。
    祝景臣一邊收棋,一邊抽空拿起一顆葡萄,剝了皮,遞到了祝語妺的嘴邊。
    “長姐,吃葡萄。”
    他的聲音輕柔,動作自然,仿佛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祝語妺也沒有拒絕,伸手接過了葡萄。
    她似乎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林清硯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根本沒有注意到兩人的互動。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棋局上,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徐亦然卻是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他心中暗自咋舌。
    這祝家姐弟,關係也太好了吧?
    誰家姐弟會如此親近?
    這兩人之間的肢體接觸,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雖然都是些細微的接觸,而且祝景臣是服務的一方,但他能看出來,祝景臣樂在其中,甘之如飴。
    而祝語妺,似乎對此習以為常,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
    這……
    徐亦然突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到祝景臣,是在祝府的花園裏。
    那時候,他貪玩,偷偷溜進了祝府。
    他看到祝語妺正躺在秋千椅上休憩,而祝景臣,就站在一旁,輕輕地為她扇著扇子。
    那畫麵,溫馨而又和諧。
    當時的他,還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麽神仙眷侶。
    如今想來,那時的祝景臣,對祝語妺的感情,恐怕就已經不一般了吧?
    他心中暗自猜測著,卻不敢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畢竟,這可是祝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還是少摻和為妙。
    徐亦然雖然早已知曉祝景臣的心思,可親眼看到多多少少有點……怪怪的。
    看向祝景臣的眼神,也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
    他突然有些同情林清硯了。
    這位林公子,怕是還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麽人吧?
    在一定程度上,這可是兩個神經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