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不可解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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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巫祝的話巧就巧在他從頭到尾沒半個字反對王揚,也沒一句質疑他身份的話,反而站在維護神使、尊崇盤王的立場上,既避免了挑戰王揚權威而引火燒身,又名正言順地把神使真假問題拋出來,讓小巫祝無從反駁,隻能勉強說道:
    “祝師所言雖是,但聖會——”
    大巫祝淡淡一笑:
    “放心,我都夢到了。”
    短短幾個字如石子投湖,在人群中引起陣陣漣漪。許多蠻民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今日之事早有預兆,怪不得大巫祝會走出祭洞來說這番話,原來這就是命定的安排!
    小巫祝也僵在原地,大巫祝常能夢到未發生之事,他既然都夢到了,那自己阻擋又有什麽用呢?難道說今日打斷聖會的事是必然發生的嗎?那後麵還發生了什麽?小巫祝有心詢問,卻又擔心大巫祝借機弄出什麽事端,無措之下,隻好回頭望向王揚。
    大巫祝不再理小巫祝,抬手一招,三名佐巫捧著三隻古木長匣上前,高高舉起。
    木匣色澤沉黯,表麵上刻著早已無人能識的古老紋飾,甫一出現,便吸引了眾人目光。
    大巫祝朗聲道:
    “這匣中藏著智蠻烏啟聖師留下的三道‘不可解的難題’。當年我部堅守盤王道,從武陵遷出,萬裏跋涉,轉至宜都。彼時林莽未開,豺虎環伺,正當上下同心,奮力求存之時。但卻出現了幾個暗存非分之想的奸人,自稱神使,蠱惑眾心。短短兩個月,稱神使者有五,互爭權柄,都說自己得了盤王真傳。以至部眾刀兵相向,父子兄弟,各為其主,手足相殘,廝殺難解,屍骸阻塞溪流!險些讓我宜都部基業,毀於一旦!
    虧得烏啟聖師溝通天地,得到神啟,立下三道‘不可解的難題’,以試真偽。所謂不可解,即是言明凡塵之人無法解答,唯有得了盤王庇佑的神使,才能勘破玄機。那些假冒的奸人哪裏能解得?不是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就是胡亂作答,漏洞百出,頃刻間便現了原形。部民這才知被騙,將這些假神使亂刀分殺,內鬥之禍,自此平息。
    烏啟聖師將這三道難題封存於木匣中,命掌祭巫祝,世代相傳,言明日後若有真神使降臨,必能解開此題;若再有假神使作祟,則以此為驗,可立知其偽。所幸數百年來,再無人敢冒神使之名,此匣便一直封存至今。如今,真神使已降臨我部,此物本已無用。神使更曾傳過明諭,言神使隻有一人。除神使之外,任何自稱神使或者宣稱得了盤王神旨的人,都是褻瀆盤王的偽信之徒。那此物就更無用了。
    可日後若有大奸大狡的妄人,不知從哪裏聽說了此事,妄想憑著解開難題,掌控宜都部。然後巧舌如簧,打著盤王的旗號,編出什麽像‘盤王有命,再遣新使’或者‘神使繁忙,盤王新命一人,暫代神使之職’這等新巧奸詐的謊言,說不定真會有愚笨之人,一時糊塗,被其蒙騙。
    到時他要求解題以驗真偽,若再取出此匣來驗證,豈非是對神使諭令的不信任?畢竟神使說過了,以後自稱神使的人都是偽信徒,那怎麽還值得再驗呢?可若不驗,又是掌祭巫祝的失職,愧對先聖囑托,也愧對曆代掌祭先巫薪火相傳的使命。”
    大巫祝話音稍頓,眉頭微皺,仿佛在思索辦法。隨即眼光一閃,仿佛豁然開朗般,話鋒一轉:
    “那不如就由神使當眾解出此三題?這樣既真正應了烏啟聖師留下的神啟,使宜都部上下,見我神使才智超凡,神跡昭然!又能永絕奸惡邪小的覬覦貪妄之心,將‘解題成神使’這條路徹底堵死。自今而後,凡有再敢稱神使的,必是奸邪瀆神之人!直接格殺勿論,不必再驗!”
    大巫祝黑袖一揮,顯出一種斬釘截鐵的威嚴。隨即收斂厲色,轉向祭台,向王揚一禮,語氣轉為恭敬:
    “當然,若神使不願解此三題,那我馬上將木匣帶回祭洞。究竟如何做,全憑神使示下。”
    大巫祝這番話,真假參半。
    烏啟確有其人,是宜都部從長沙武陵遷到荊州宜都之後的首任大巫祝,與聖蠻拔丹齊名,被蠻民們稱為‘智蠻’。他曾用三道‘不可解的難題’平息神使並立之禍,也是實事。但並沒有什麽令曆代掌祭巫祝,世代相傳,來驗神使真偽的事,這純粹是大巫祝以偽混真,挾史自重。
    當年誅殺假神使、平定內亂之後,宜都部元氣大傷,一方麵,三大族長在烏啟的有意推助之下,瓜分權柄,形成微妙製衡,任何自稱神使者,都會成為三家公敵;另一方麵,烏啟也宣稱神使暫時不會臨世,同時立下酷刑嚴規,又是統一信條,又是灌輸神意,再加上假神使之亂的血色記憶,與盤王信仰的逐漸加深固化,漸漸也就沒人敢冒充神使了。
    所以烏啟根本不會讓繼任的大巫祝們拿著那三題去驗證一個個神使的真假,因為他要的本就不是“驗神之法”的絕對,而是“無神可驗”的穩定。在他的一番操作下,別說假神使沒有,即便真神使出現,但在三族長和巫祝的共同矛頭之下,也不敢冒頭。
    誰敢說自己是神使,誰就站在宜都部最強的四股權力之外,久而久之,便再沒有敢說自己是神使的人了。而那三道能驗神使真偽的‘不可解的難題’,也就隨著‘曆史使命’的完成,在包括烏啟在內的四股權力之有意隱藏之下,泯沒在時間長河中了。
    故而數百年來,蠻部雖然流傳著烏啟智破假神使、解開內鬥的故事,但卻沒人聽說過什麽‘不可解的難題’,不過大巫祝說完,懷疑的人倒不多,因為大巫祝掌祭又掌史,所以此秘事由他講出來,也順理成章。(中原王朝上古之時,也是巫史相通的,所以即便至漢時巫史已分,但司馬遷仍說‘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此上古巫風所遺。)更何況大巫祝把實物都帶來了。
    這實物是大巫祝從祭洞藏品中翻出來的,題目他事先看過,確定沒人能答得出來,所以才拿來難王揚。嘴上說全憑王揚示下,但若王揚拒絕,豈非心虛之明證?
    幾個族長都看出此關節,大多數蠻民則不疑有他,反而期待見識到智蠻烏啟的難題與神使展現超凡智慧;少數心中對王揚神使身份存有疑慮,卻被大勢裹挾而不敢表露的人,則希望借此機會,看看王揚究竟是不是神使。
    至於寶月則暗思一會兒變起,該如何徹底誅除大巫祝一脈。
    王揚本來就預備好了後手,防著大巫祝生事。雖然沒想到他弄了這麽一出,不過也沒關係,不妨先看看題目如何,答出有答出來的妙處,答不出自有答不出的手段。
    王揚是“藝高人膽大”,依舊負手而立,微笑道:
    “巫祝思慮周全,用心良苦。我怎麽會拒絕呢?把題目呈上來吧,我解完再傳道。”
    大巫祝神色稍變。
    他本以為王揚會找各種借口推諉,就是當眾翻臉也不是不可能,但卻沒料到王揚竟答應得如此痛快!這再次打斷了他預想中的節奏。
    不過他應變也很快,立即要求三大族長、三個巫祝上台,檢驗烏啟遺物並準備難題所需物件,又點了六個有威望的頭人長老一起公證,要防止王揚解不出題後找借口耍賴。
    王揚則一概應準。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兩人抬上一個木桌,桌上放著一個青銅圓盤與一個同樣質地的銅杯。盤中清水微漾,銅杯則擺一旁,長老根據木匣中的古簡,肅聲宣布,第一題叫作——“不注而盈”。
    題目要求答題者在不傾斜、移動銅盤、不借助外物舀水、吸水的情況下,將盤中清水轉入杯中。台上台下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這個要求也太過強人所難了吧!不能倒,也不能舀,那水怎麽可能自己過到杯中?果然是不可解的難題!
    田大刀暗道,看來王揚這神使之位,未必坐得穩呐,還是得觀望一下。
    寶月則覺題中有漏洞,不借助外物舀水吸水,那杯子在考題之中,不算外物,是不是可以用杯子舀?但看了看,又覺銅盤實在太淺,水也太少,隻怕舀不起來。大巫祝表麵平靜,心中得意:“傻眼了吧......”
    王揚略一思索,命聖衛取來一些大小中等、上下平坦的石塊來。
    他挑了一個合適的放入盤中,石底浸在水裏,大部分露出水麵。然後又讓人取來一塊祭禮用的油膏,放到石麵上,以火點燃,待火焰燃大時,倒扣銅杯,罩住石塊。
    眾人麵麵相覷,都不解其意。
    大巫祝正準備陰陽幾句,台上觀看的族長頭人們突然發出一聲低呼!
    原來盤中清水竟莫名其妙地逐漸減少,仿佛有一隻無形之獸,正在吸水!
    其實說無形獸也不算說錯,燃燒消耗氧氣,導致銅杯內外形成氣壓差,此為“氣壓獸”!
    成氏族長瞠目結舌:“這......這是.......”
    田大刀則立即站隊,也不等水進完,便癲狂叫道:
    “神了神了!真神了!水都進杯裏了,都進杯裏了!!”
    台下眾蠻踮著腳也看不清楚,但那股震撼與狂熱已如野火般傳開!
    前排的人拚命向前擠要看神跡!後排的人則急得伸長脖子張望!整個場麵如同沸騰的大鍋!
    寶月也是目瞪口呆,先不管王揚是怎麽做到的,立即抓住時機,連聲高呼:“盤王庇佑!神使不朽!”
    節奏被帶起,呼號聲再次如山呼海嘯般響起,聲浪是一重高過一重!
    王揚笑著揮揮手,止住聲浪,看向傻眼的大巫祝:
    “第二題,來。”
    大巫祝心道邪門,本想說盤中還餘了點水,並沒有完全清空,但又覺得既然這個辦法可行,王揚再重複就是了。再說下麵反應如此熱烈,他公然挑刺,豈非挑明與王揚不對?所以隻好勉強說了幾句恭維的話,決心用第二題,給王揚迎頭痛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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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第二百一十八章《雙狐鬥》:“宜都蠻乃長沙武陵蠻的分支,後漢時才遷徙到荊州,早就通行漢語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