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上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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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揚語氣篤定道:“當然是真的!請說中策。”
    寶月又盯著王揚看了兩眼,這才收回目光,斂手背後,挺直腰身,眸光流轉間神采一揚,如瓊瑤立雪,白鏡飛霞,霎那間,一股明麗不可方物的自信與鋒芒,再度回到她身上,仿佛方才的忐忑從未存在過:
    “中策:留在蠻部,屏息斂跡,靜觀時局之變。巴東王外雖假蠻亂為名,內實懷問鼎之誌。隻要蠻部不動,他又豈會勞神耗力,深入不毛?到時或做做樣子,或又什麽別的安排,總之不過虛應故事,不會對蠻部大動幹戈。我料巴東王掌控全荊之後,會迅速東下,所以棲身蠻地,也能得暫安。
    但此策弊端有五。
    一、巴東王掌握全荊之後,我等困守蠻荒,即如籠中鳥雀,到時再想離荊,怕是難了。
    二、誰也沒法保證你在蠻部的消息永遠不會走漏。一旦風聲傳出,巴東王或調兵將來攻,或一紙檄文,威逼利誘,到時恐怕不用巴東王動手,蠻中便有自亂之危。
    三、即便巴東王不知你在這兒,留在蠻部,也終歸是寄人籬下。你現在雖掌控宜都部,但收汶陽、永寧,都是以朝廷為後盾,以利益為依歸。假使巴東王勢強,朝廷稍頹,又或者兩方相持不下,則朝廷之威,鞭長莫及;通商之利,又遙無期,蠻人之心,恐怕就要搖動了。尤其永寧部,他們可是和巴東王有過合作的,沒經過你“開說大利”之前,或許還能安分一些。現在心思一活,就是主動倒向巴東王求利,也不是不可能。
    弊有五而利則無,不要想著等巴東王東下的時候出兵襲後。蠻兵不能攻城,隻此一條,便無大作為,最多小擾而已。退一步講,即便蠻兵能攻城,你敢用嗎?宜都部的人你或許可以約束,但其他兩部蠻兵一旦入城,恐怕就不是軍令所能禁止的了,即便勒羅羅和昂他,也未必能管住。屆時蠻人大肆劫掠,正好幫巴東王坐實蠻亂之名,你也會被人扣上‘勾結蠻部,禍亂荊州’的罪名,成為眾矢之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蠻人之力,不是那麽好借的,所以與其留在這兒,不如回建康。”
    王揚見寶月住口不言,疑惑問道:
    “你不是說‘弊有五’嗎?怎麽才說了三條?四五呢?”
    “四嘛......這兒的東西實在太難吃,住宿的地方也太簡陋,連沐浴都沐不......總之不適合長住。”
    寶月小聲抱怨道。
    王揚對此深表讚同,蠻部他住得也不舒服,吃吃不慣,睡睡不好,哪怕他在這裏飲食用度都是上等的,但對王揚來說,也遠不如荊州城裏自己那個小院舒坦。別看不是什麽豪宅,但也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尤其主屋裝修,那木質......跑偏了......
    “還有五呢?”王揚繼續問。
    五是如果留在蠻部,你就不能住我家了。
    這個弊端自然不明說,寶月一本正經道:
    “五是山中瘴癘雺霧,多蟲少醫,久居或恐不壽......”
    王揚見寶月在這兒硬湊弊端,就知道她有多不想留蠻部了。
    “下策呢?”
    “下策是你以三部為基,再加上你之前的那一套,將武寧蠻、巴建蠻、天門漊中蠻也收入朝廷麾下,然後荊州六大部一同舉事,外與汶陽郡為援,互為犄角;內以六部為號,煽聯州內諸蠻,四處出兵,襲擾抄寇,斷糧驛道。如此,可大沮巴東王之勢。如能堅持不敗,巴東王必不敢舍荊州東下。這樣便可將他拖住。等朝廷的平叛大軍到了,內外相合,巴東王必敗——”
    心一興奮拍手:
    “少主之下策,實是上策!”
    陳青珊也覺得這個辦法厲害,好像一下就把要成事的巴東王給製住了。但不知道為什麽,隱隱感覺哪裏不對,可問具體哪不對,又說不上來。
    寶月沒理心一,看著王揚道:
    “這一策變數最多,風險也最大。先不說開戰後撐不撐得住的問題。就說如今的時局大變,與你說降三部的時候,已不可同日而語。像之前你挾朝廷之威,聯手汶陽、永寧,收服武寧蠻,易同翻掌。但若現在還用這一招,便可能逼得武寧蠻轉投巴東王。
    再說巴東王現在形勢大好,你能說得蠻部名義上歸附朝廷是一回事;可讓他們實打實地出兵,又是另外一回事。即便說得動,也未必能統一調度,尤其是最後歸附的幾個蠻部,當此情形,其心易驕,其欲必大,恐怕不會亦步亦趨,聽你號令。”
    寶月這次沒有多說此策的弊端,隻是略說此策難行,點到即止。
    其他不知內情的人或許認為此事極不易辦,可對於王揚來講,卻未必如此。寶月全程見證了王揚是怎麽通過一次談判就定下收服永寧、武寧兩大蠻部的格局,又見了勒羅羅對他的態度,尤其是勒羅羅為了救他,竟然帶兵殺到宜都部!這種從無聲處聽驚雷的手段,是她親眼所見,親身所感。所以即便現在形勢很壞,但她斷定以王揚之能,挑得六部與巴東王作對,並不算什麽難事。
    隻是讓六部出兵易,令行禁止難。蠻部不是聽話的家犬,而是蟄伏林間的野狼。各部有各部的野望,各人有各人的盤算,你想利用他們,他們也想利用你。平時被朝廷壓著,勉強溫飽;互相之間,又各有防範。強弱懸殊之下,誰也不敢輕易鬧事。可若是王揚給了他們一個露出獠牙的機會,那噬咬的,恐怕就不僅僅是巴東王了。
    事情多是一步步走向失控的,野心也是一點點漸次膨脹的,禍胎初萌,其形未著,始如涓滴,竟作狂瀾。
    到時六部荊蠻,搖動邦邑,其餘諸部,伺機為禍,巴東作亂,朝廷進剿,各種勢力趁機而起,荊州糜爛,則大亂之局,或由此開矣。
    這是有可能真正動搖國本的大亂,對於大齊來說,絕對是要極力避免的大壞事,但對於北邊,又或者暗藏野心之人,卻恰恰相反。
    王揚是琅琊王氏子的身份,這是寶月的猜測,是她根據現有信息,推斷出的最有可能、也最合乎邏輯的答案。但其實還有一種可能,她未曾宣之於口。
    如果,如果......他是從北邊來的呢?
    寶月之前和王揚分析時說過,如果王揚是從北邊來的,那也是北土士族,隻要亮明身份,一定會有優禮,沒必要冒他姓。但她後半句沒說的是,倘若王揚心懷叵測,又或者負有什麽秘密使命,那冒姓琅琊,就是別有深圖了。
    但在寶月看來,這種可能性很小。北虜再狂,也不至於把如此大才,拿來做間諜。即便真用作間諜,也不會讓他無憑無據,無依無靠,冒充琅琊王,這種行為簡直和送死沒什麽兩樣。
    不過寶月還是不能完全無視這個可能,即便不是北諜,但若心向北朝,又或者覺得反正冒姓的死罪在身,不如攪亂天下,趁亂崛起,等各方打成一鍋粥的時候,以王揚之才,憑蠻部為臂助,裹挾流民,招攬部眾,隻怕很有機會,成為一方梟雄。
    王揚在試探寶月的真意,而寶月又何嚐不在試探王揚的真意?
    王揚笑道:“你這個下策我可不敢用。”
    心一搖頭,神色惋惜。
    寶月則鬆了口氣,唇邊帶著一絲笑意道:
    “我看你不隻不用我的下策,我這上中兩策,你也不打算用。”
    王揚討好讚道:“什麽都瞞不過蕭娘子呀!”
    寶月眼波微漾,神情帶著點調侃和了然:
    “這是又有事求我了吧!說吧!你這上上策是什麽?其中又需要我做什麽?”
    心一踮腳,小聲問陳青珊道:
    “為什麽說上上策?”
    陳青珊低聲說:
    “公子不用上策,自然有上上策。”
    心一疑惑道:
    “但上上策這個詞用得對嗎?感覺不太對,是不是應該說‘比上策更上之策’,或者‘最上之策’,這樣才通順......”
    陳青珊:......
    王揚沒有馬上回答寶月。
    他來回踱了幾步後,倏然轉身,看向寶月:
    “你幫我三個忙,第一——”
    王揚斟酌了一下,轉而說道:
    “我還是寫下來吧。”
    然後命人取來紙筆,紙筆到了之後,也不加思索,直接落筆,寫個不停。
    寶月大感好奇,忍不住湊近想看,越看眉頭皺得越高,實在不解王揚究竟何意。等王揚寫到第三個請求時,寶月腦中乍現電光石火,瞬間照亮了部分迷霧!
    她不知道王揚怎麽算到這步的!也不知道王揚如何能做到這點!並且即便現在,她也沒想清王揚的全部布局!但聰明如寶月,通過王揚讓她做的這幾件事,她已經想通了一個關鍵環節!
    寶月臉色大變,踉蹌退後,那雙秋水明眸此刻已因驚懼惶然失了神采,口中反複道:
    “不可能!我不可能幫你這個忙!絕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