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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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青磚地麵被江月瑤的裙裾碾出細碎苔痕,她垂首盯著自己投在剖麵圖上的臃腫陰影,耳畔是族老們窸窣的議論。
“這癡肥丫頭莫不是嚇傻了?”一個年長的族老看著江月瑤。
她將掌心掐得更深,生生把笑聲憋成嗚咽。
江月瑤咬唇狠狠地心動了,她故作為難地說道:“先夫留給我的是現成的房子,母親現在分給我一塊荒地,總歸是要補償我一些的吧?”
李家另外兩個兒媳婦見狀,瘋狂嘲諷江月瑤:“喲,這肥婆還真敢要啊!”
李周氏一聽江月瑤這話,氣得臉色發白,剛要開口罵人,卻被三兒媳金桂香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金桂香在老太耳邊低語幾句,大意是不如把二哥參軍的費用分出一部分來打發江月瑤這個“瘟神”,免得她再在這裏鬧事。
李周氏雖然心疼那筆錢,但想想眼下的局麵,也隻好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要什麽補償?”李周氏任由金桂香攙撫,身體顫抖著聲音喑啞。
“我想要先夫李大虎陣亡後官府給的撫恤金。”
祠堂燭火猛地爆出燈花,李周氏枯枝般的手指幾乎戳到江月瑤鼻尖:“賤婦!你竟敢惦記虎子的賣命錢!”
金桂香攙著老太的手突然發力,指甲掐進她肘窩軟肉。
李周氏吃痛收聲,渾濁眼珠轉了兩轉,竟從袖中抖出個褪色荷包:“要拿便拿,就當打發叫花子!”
江月瑤卻不接那荷包,反而斜睨了一眼地上的荷包,幹癟癟的。
二十兩紋銀怎麽可能讓這個看起來跟小籠包一樣大小的荷包幹癟癟的。
她知道李周氏直到現在還在掙紮,趕緊讓係統調取了李大虎陣亡撫恤金的資料。
果然,老太太昧了良心,將李大虎的撫恤金全部給了老三家。
“景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七,收縣衙撫恤銀二十兩。”江月瑤一邊說著,一邊慢慢悠悠地撿起荷包,當著眾人的麵拆開,裏麵卻隻剩下紋銀一兩。
“母親,大虎的撫恤金明明是二十兩,即使你我對半分,我也應該拿到十兩銀子,您怎麽……”
說罷,江月瑤開始做西施捧心狀,配上她有些圓潤豐滿的身材,滑稽無比。
“我沒錢。”李周氏咬牙不肯鬆口。
金桂香見情勢不太對勁,也捏著嗓子學江月瑤捧心的模樣,圓盤臉硬擠出褶子:“哎喲呦~二嫂,你莫不是以為十兩銀子能買二百籠肉包子呢?二哥的葬禮可花了不少錢!”
說著還故意抖了抖腰間贅肉,活像隻撲棱的肥鵪鶉。
“三嫂這褶子能夾死蚊子了。”牛素雲冷不丁從人堆裏冒出來,手裏舉著個豁口陶罐,“娘您瞧,去年您說給大虎哥煎藥的罐子,怎的罐底還黏著半塊銀錠呢?”
陶罐倒扣在青磚上“哐當”一摔,銀塊骨碌碌滾到族長腳邊。
李周氏假牙“哢嗒”掉進衣領,枯手慌忙去掏的模樣活似在抓跳蚤。
江月瑤突然跺腳哀號:“族長,求您主持公道啊,我家大虎的屍體沒有找到,隻是立了一個衣冠塚,怎會花費20兩銀子?母親無論如何也應該給我十兩銀子。”
兩百斤身軀原地彈起,震得房梁落下陳年老灰,精準糊了金桂香滿臉。
“賤婦!你愛要不要!”
李周氏脖頸暴起青筋,抓過荷包就要往炭盆裏扔。
四個崽崽不知何時偷溜出去。
李家堂屋裏,裴三娘用糖塊哄著看門黃狗,裴大郎正鑽到李周氏床榻之下的小縫裏拖出個鐵匣。
裴大郎是識字的,拍了拍上麵的灰塵——裏麵竟是李老爹臨終前藏著的真遺囑!
這地不就是那個便宜老爹李大虎的嗎?
腹黑大崽崽裴大郎指尖撫過李老爹的遺囑,邪魅一笑,娘親想要便宜老爹的田地,身為兒子的他自然是要幫忙的。
大郎忽將遺囑塞進中衣夾層,鐵匣原樣推回床底時,他順手捎走十幾枚銅錢,銅綠在掌心烙出青痕。
“大哥快些!”裴三娘壓著嗓子輕喚,黃狗卻衝著西廂房狂吠起來。
裴二郎從李大馬房間裏麵翻出一袋子桂花糕,嘴裏嚼著一塊,另一隻手牽著四郎。
“大哥,三妹,我們快些回去了,娘親一個人在那李氏宗祠孤立無援……”
說完,四個崽崽們齊齊朝著李氏宗祠趕去。
裴大郎帶著弟妹疾步穿過祠堂前的油菜地,中衣裏藏著李老爹的遺囑。
方才順走的十三枚銅錢在袖袋叮咚作響,這是金桂香找借口搶占江月瑤的嫁妝錢。
裴二郎把最後半塊糕塞進四郎嘴裏,自己舔著指縫糖霜。
裴三娘落在最後,將飴糖碎抹在祠堂門檻。
四郎突然扯住兄長衣角,從虎頭帽裏掏出個物件。
羊角彈弓上纏著金絲線,正是李周氏嫁妝盒裏失竊的纏絲瑪瑙簪改的。
孩童眼瞳映著遠處燭火,天真又森然:“大哥,要打哪扇窗?”
裴大郎搖頭,將遺囑交到四郎手上,告訴他衝進去如何如何說話。
小小的奶團子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宗祠裏,江月瑤正和李周氏激情互懟。
“祖父說把十畝水田留給爹爹!”裴四郎舉著遺囑奶聲奶氣喊,“上麵還畫著小烏龜呢!”
金桂香反應迅速突然尖叫著撲向裴二郎,卻被牛素雲伸腳絆倒。
那總挨欺負的四兒媳頭回挺直腰杆:“三嫂當心,這青磚縫裏可摻著赤硝粉,沾身要爛臉的。”
李周氏見勢不妙,抄起棗木杖要搶遺囑,卻被江月瑤二百斤的身軀擋了個嚴實。
江月瑤雖裹著二百斤皮肉,卻似風中柳絮飄然旋身,肥碩腰肢堪堪擦過祖宗牌位,棗木杖“哢嚓“劈裂了描金香案。
供著的三牲祭品骨碌碌滾落,羊頭正撞在族長膝頭,驚得老朽山羊須倒豎。
滿堂嘩然中,裴二郎突然從供桌下鑽出,舉著田契說道:“奶奶床底木匣裏還有這個!”
族老們傳閱著蓋有族長私印的遺囑,臉色越來越難看。
江月瑤忽地跌坐門檻痛哭,渾圓身軀堵死祠堂出路。
肥肉顫巍巍壓住銅門環,哭腔裏卻藏著銀針似的冷笑:“母親苛待我們孤兒寡母便罷,怎連公爹遺願都敢欺瞞?”
話音未落,裴四郎從梁邊上用機關彈下一顆鬆子,正打進李周氏的腰腹處。
李周氏在滿堂指摘中踉蹌後退,撞翻了供奉二十年的祖宗牌位。
“取紅契來!”族長氣得白須亂顫,“李周氏,你且退下,今日之事,我李家自有公論!李周氏和李大虎的遺孀江月瑤今日起,立下契約書,正式分家!”
族老們麵麵相覷,最終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