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裴琰從來不信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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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見善難得無言以對。
    薑姝儀難受了好一會兒才平複心情,又問他能不能晚幾年走。
    吳見善看著窗外回答:“陛下隻有三十五年的壽數,娘娘要在十一年內修出功德,否則便難以轉圜命數,貧僧覺得盡早為好,至於什麽時候離開錦繡富貴地,或是要不要離開,都由娘娘自己做主。”
    薑姝儀心揪在了一起。
    才十一年......
    她眼眶發酸,深吸了一口氣,不死心地問:“不能在宮中修行嗎?非要雲遊四方?”
    “為官者身居廟堂之高,難免忘萬姓黎庶之苦,娘娘深居後宮,也是一樣的道理,錦衣玉食,不染塵煙,如何能有功德呢。”
    薑姝儀徹底絕望,她低下頭,嗓音有些顫抖:“那要何時動身,你確定能順利帶本宮離開嗎?萬一被陛下發覺,殺了你,他是不是就沒救了?”
    吳見善笑:“陛下殺了貧道,無救的該是貧道。”
    薑姝儀沒心情跟他開玩笑:“還請道長好好說話!”
    吳見善含笑捋了捋長髯:“娘娘放心吧,貧道有萬全之策。”
    ......
    薑姝儀從延慶觀離開,無心再逛其它,徑直回到宮中,得知裴琰正在禦池沐浴。
    她直接進去了,沒人敢阻攔。
    殿內水霧氤氳,裴琰靠著池壁,小臂搭在池邊,察覺到腳步聲,緩緩睜開長眸。
    他看見薑姝儀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窈窕的身影越來越清晰,直到眼前站定。
    而後她蹲了下來,張開雙臂,眸子被水汽襯得濕濕潤潤,眼巴巴地對著他撒嬌:“要抱抱。”
    裴琰看看自己浸泡在水中的身子,再看回她,意思很明顯,抱不了。
    薑姝儀心裏正難受,便任性起來:“不管嘛,就要抱!”
    裴琰盯了她片刻,終是妥協:“那你近一些。”
    薑姝儀就聽話地往前挪,誰知剛一動,手腕被一雙溫熱的大手抓住了,在裴琰力道的牽引下,她驚呼一聲,腳滑跌入了池水裏。
    水花四濺,薑姝儀進來隻脫了繡鞋,衣裳還穿著,這下是全都濕透了,如果不是被裴琰及時撈入懷中,恐怕還要喝上幾口洗澡水。
    她嚇得把滿腹心事都忘了,緊緊扒著裴琰。
    裴琰知道又要重新沐浴了,還要多伺候一個,垂眸問她:“滿意了?”
    薑姝儀本來有點脾氣想發,被這麽一問,想起是自己先鬧的,也就沒脾氣了。
    她仰頭望著裴琰,看著這張無比熟悉,卻即將再也見不到的臉,眼睫輕顫了兩下。
    裴琰看出那雙杏眸裏麵的哀傷難過比出宮前更甚。
    是要走了舍不得他,還是不準備走了,舍不得外麵的人?
    無論是哪種,都讓裴琰心中沉鬱。
    “陛下,臣妾好喜歡你,好喜歡你啊......”
    不知何時,薑姝儀已經在他懷中亂蹭起來,發是濕的,衣裳也是,濕漉漉的錦繡衣料間隔著二人,讓裴琰無法與她更親密。
    於是濕透的輕薄羅裙就浮去了池麵上,隨著晃蕩的水波飄遠......
    *
    薑姝儀被折騰累了,抱回床榻上,很快就睡著了,隻是手中還緊緊攥著裴琰的寢衣,眼角還泛著胭脂紅。
    裴琰幼時讀過斷袖之癖的典故。
    董賢枕著漢哀帝的衣袖而眠,漢哀帝欲起,又不忍驚動董賢,遂割斷衣袖。
    裴琰那時隻覺得荒謬,如今看著薑姝儀熟睡的容顏,看著她仿佛饜足一頓的小獸,臉頰白中透粉,手中還不安地抓著他衣袖,似乎能理解漢哀帝了。
    怎忍喚她。
    裴琰把寢衣脫下,略團一團放入薑姝儀懷中,讓她安心,知道自己在陪著她。
    做完這一切,他又換了身寬袍才出去。
    程福正候在外殿,等著稟報今天白日的事。
    見到陛下出來,便跪了下去。
    裴琰在禦案後坐下,看著他:“說吧。”
    程福單刀直入:“娘娘和吳見善定在這個月二十三日離宮。”
    裴琰閉了閉眼。
    程福:“娘娘應是不想離開陛下,與吳見善見麵後,一直問能不能晚幾年再隨他離京修行,吳見善說陛下隻剩下十一年壽數,如果娘娘不能在十一年內修成正果,陛下就會三世短壽,然後灰飛煙滅。”
    他稟這些話時一本正經,程壽在一邊聽得咬著嘴唇微微發抖,聽到最後實在沒憋住,鼓著嘴笑出了聲。
    然後對上幹爹和大哥同時看過來的目光,就知道自己涼了。
    程守忠抬手就狠狠給了這個蠢兒子一巴掌,打得他再也笑不出來,捂著臉滿眼驚恐後,擰著他的耳朵往外一推,咬牙切齒道:“趕在禦前失儀,去慎刑司領二十板子!”
    攆走了程壽,程守忠趕緊再去看陛下的臉色。
    裴琰麵無表情了良久,抬眸,看著他們問:“程壽都覺得好笑,她竟然深信不疑,還要為此逃跑?”
    程守忠正想說這是關心則亂啊陛下,大兒子就搶先開了口。
    程福接著往下稟告:“定下逃離之日後,娘娘又問吳見善,他是什麽時候記起前世之事的,吳見善答,是在娘娘重生前半年記起的,娘娘又問吳見善,他是什麽神仙,吳見善沒有回答,而後娘娘就出來了。”
    不止程福一人竊聽,暗衛也在屋頂竊觀娘娘和吳見善的談話言行,所以兩人見麵前後的一言一行,都已記錄在冊,程福稟報完後,暗衛首領便上前將冊子呈給了陛下。
    除了更詳細的記載兩人的對話,比如逃離的地點定在何處,如何會麵外,其餘的和程福所說相同。
    裴琰看著冊子,久久未言。
    重生,前世......
    從這記錄的對話中來看,薑姝儀之所以對吳見善那麽信任,是因為兩人有共同的秘密,都重生了,且都記得前世發生了什麽。
    何等荒誕不經。
    裴琰從來不信鬼神,他七歲以血抄佛經,心中想的事卻無半分虔誠。
    十三歲,他親手解決了自己的三皇兄,事後仍然能為其服喪,在靈前做哀痛之狀。
    之後,奪嫡之路踏著皚皚白骨,他衣不染塵,可若有神佛,定能看到他滿手的血。
    裴琰又想到今年春的那一日。
    薑姝儀在噩夢中罵了妹妹和兒子,醒來便遠離這二人。
    她說是因為難產之事無法麵對裴煜,以前對兒子的疼愛都是裝的,裴琰本也不喜她在裴煜身上費太多心思,所以輕易就接受了這個說辭。
    可如今細想,薑姝儀之前對裴煜的喜愛並非是能裝出來的。
    那是母後看三哥時的喜愛,縱然母後想在父皇麵前用同樣的眼神看自己,可卻從未做到過。
    還有薑婉清。
    調查薑家的結果是,薑姝儀一直對這個妹妹掏心掏肺,疼愛有加,哪怕後來進宮,年節也故意多給她賞賜,宮宴上相遇,亦從未表露出過敵意。
    何以在夢魘的第二日,就和妹妹徹底一刀兩斷,恨之入骨。
    那日夢中,薑姝儀曾說過一句:薑婉清,若有來世,我不會放過你......
    裴琰閉了閉眼,覺得額角開始隱隱發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