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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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們把時間退回一個小時以前
    李漢康還活著――還記得他嗎?他曾經兩次目睹凶案現場,而且在第二次時還遭遇到一大群莫名奇妙出現的烏鴉的攻擊。幸運的是,那一次多虧他急忙跑回到家中關緊了門,因此,他僅僅受了一些輕傷。但是,沒回他想起那可怕的一幕,他總覺得後怕――如果他當時因恐懼而雙腿發軟,如果他跑得稍慢一些,如果他沒有關好家裏的門,如果……他不敢繼續想下去了――在這些假設之中,僅僅一個“如果”就能夠令他付出比現在慘痛百倍甚至千倍的代價。
    今天他起得特別早(至少要比他平時起得早)――昨晚他並沒有聽言情有聲小說,他很早就上床睡覺了,今天他要去探望李素偉,他從小到大最要好的玩伴之一。
    說句實話,李漢康也記不得自己與李素偉是如何認識的,他隻知道,在自己有生以來大部分的記憶裏,都可以找到李素偉的影子――不過他更喜歡喚李素偉作“李強”,因為李強是李素偉的乳名,這樣稱呼更顯得親近。
    年幼的時候,兩個人是社區內出了名的淘氣包,向別人家的陽台裏投擲臭雞蛋,偷偷擰掉別人自行車的氣門芯,在昏暗的樓道裏放置圖釘,隔著窗戶用灌滿清水的注射器“偷襲”過往的路人……這些都是他們幹過的,確切地說,這些事大多數都是由李素偉完成的――偏好理論的李漢康總是做幕後策劃,而偏好實踐的李素偉則喜歡充當各項“艱巨任務”的“先驅者”。
    如今,李漢康似乎仍舊能聽到他們兒時歡快的笑聲,於是他感到莫名的恐懼,他似乎覺得那笑聲竟成了李素偉的墓誌銘。
    “不!”
    李漢康立刻將自己從回憶中解脫出來――他不該那麽想的。他覺得自己應該為身為植物人的李素偉而祈禱,希望他可以重新睜開眼睛。
    李漢康已然整裝待發。
    “早飯吃完了沒有?”正在廚房裏忙碌的李媽媽問了一句,聲音裏似乎略帶著幾分威嚴。
    “吃完了。”李漢康敷衍了一句,隨即從床地下拿起一袋用保鮮膜包裹的東西匆忙地離開了家門。
    李漢康遠遠便望見了那黑洞洞的垃圾傾倒口,頓時他便感到一陣徹骨的涼意傳遍全身,仿佛那裏已然變成了地獄的入口,勾魂的烏鴉會從裏麵飛出來,將把他拖進萬劫不複得地獄,等待著他的將是難以想象的酷刑!
    拔活、剪刀、鐵樹、孽鏡、銅柱、蒸籠……
    他忽然覺得整個樓道顯得鬼氣森森的,而這種氣息的發源地便是與他家相鄰的屋子――那是水蓮的家。前不久,這裏發生過許多離奇恐怖的事。
    李漢康深吸了一口氣,徑直衝到了樓下,隨手將袋子仍在了較為偏僻的地方。
    從地獄回到人間,沐浴著冬日裏溫暖的陽光,李漢康覺得自己如同獲得了第二次生命。
    08:10李素偉所在的醫院。
    白色的病房充斥著濃濃的消毒水的味道,與其說身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如同天邊飄動著的白雲,倒不如說他們像是徘徊在生與死之間的白色幽靈。因為他們的來去悄無聲息,而且對於生與死的問題,他們大多早已麻木,他們不會輕易因為一個生命的降生感到欣睦,也不會輕易為一個生命的隕落而感到哀傷。
    這是一間光敞明亮的病房,總共有8個床位,但5張床事空著的,白色的床單平整地鋪在床上,讓人的眼睛有些不適應。李漢康發現,今天隻有李素偉的姐姐李素娟一人看著李素偉,她此時的眼睛看上去宛如兩顆水汪汪的桃子,顯然她已哭過多次了。
    “姐,我來探望李強了。”李漢康看著四周,他害怕破壞醫院裏的寧靜氣氛,隻得低聲說道。
    “是康康啊,來,坐吧。”李素娟引李漢康坐到了李素偉的床邊。這時,看到了李素偉從小玩到大的玩伴,眼淚竟又禁不住在李素娟的眼眶中徘徊了,可她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究竟還能不能醒過來啊?”李漢康有些膽怯地問。
    “不知道,甚至連醫生也不敢可定他是否能醒過來。”李素娟輕輕歎了口氣“他是家裏唯一能考上大學的人,全家都在指望著它能夠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學,找到合適的工作――唉!誰會料到這樣一件事的發生呢?媽媽由於承受不了這份打擊而病倒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家那位老爺子脾氣壞得很,他絕對不可以再來醫院了。所以我和哥哥隻得放下手頭的工作輪流看護他。”
    李漢康感到一陣難以言喻額的酸楚,他看著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李素偉,不禁的生出對他甚至是對於他的家庭的擔憂之色,他說:“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李素娟隻是笑了笑,她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李素偉的手,無奈地說:“我們已經提前辦理了出院手續,他的哥哥今天就會把他帶回家。”
    李素娟沒有繼續往下說,李漢康也沒有追問什麽,李漢康知道住院費對於他們來說已然是個十分沉重的負擔。
    “警察說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李漢康幾乎看到了李素娟的眼睛裏的憤怒地光,“課他平白無故的為何會跳下去呢?聽探望他的同學們說,是……是有人把他推下去的。”
    “那為什麽警察說他是自殺?”
    “他們說推他的那個人是市公安局裏一名警察的親戚!”李素娟說話時已然是咬牙切齒了。
    李漢康也隻是皺眉不語,心中生氣淡淡地哀傷――他雖然知道這類事時有發生,他最初也隻是把這些事當做飯後的閑話,罵幾句娘後便將其忘得一幹二淨。(事實上大多數人都是如此)但當事情發生在與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尤其是落到他的好朋友的頭上時,他才切實感受到那種有苦難言的痛楚。
    這時候,李漢康看到李素偉的枕邊正放著一本黑色封麵得筆記本,他不禁生出了好奇之感。於是他問道:“那本子裏麵是什麽?”
    “噢”李素娟從痛苦中抽身回來說道,“那是李強些的詩詞――我的文化程度不高,看不懂他寫的東西,你看看吧。”
    於是,李漢康翻開了本子。
    隻見本子的第一頁赫然用圓珠筆寫著三個大字――弦歌台
    “弦歌台?”聽起來有些耳熟。隨後,李漢康才想起來那曾經是孔子絕糧自盡之地――李素偉為什麽會給自己的詩集取這樣一個名字呢?難道他早已有輕生的念頭?
    李漢康隨意翻了幾頁,他所看到的詩詞由稚嫩走向了成熟,漸漸頗有古人之風,他翻到了最後兩篇作品,倒數第二篇作品是一首詞,寫於2007年的平安夜。
    洞仙歌
    紛紛暮雪,破萬裏雲煙。又是玉屑燈影前,偷換了人間。
    翻翻玉真,最悠閑,莫問今夕何年!歲晏芳菲盡,
    登高遠眺,伶仃梅花獨傲寒。夜幕深垂是,星點為友影做伴。
    誰家燈火燦爛?天涯覓知音,知何處?但孤倚冬寒,風清雲淡
    (注:“玉真”在這裏指仙子)
    最後一篇作品是一首曲,寫於事發的前一天。
    【中呂十二月】(過堯民歌)
    風聲亂飛絮蒙蒙,琴聲碎疏香淡淡,無心聽流水潺潺,
    不忍顧斜陽燦燦。看不厭皓月皎皎,數不盡繁星點點。
    不留戀怎得不留戀?情將斷誰知更難斷!
    曉風醉人晚風寒,朝花嫋娜暮花殘!
    今宵,君入紅塵夢,我赴奈何畔!
    頓時,李漢康似乎被這曲詞的意境所感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痛苦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