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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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便宜處笑嘻嘻,不遂心時暗自悲。誰識天公顛倒用,得便宜處失便宜。
    近時有一人,姓強,平日好占便宜,倚強淩弱,裏中都懼怕他,熬出一個渾
    名,叫做“強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見前邊一個單身客人,在地下撿
    了一個兜肚兒,提起頗重,想來其中有物,慌忙趕上前攔住客人,說道:“這兜
    肚是我腰間脫下來的,好好還我!”客人道:“我在前麵走,你在後麵來,如何
    到是你腰間脫下來的?好不通理!”強得利見客人不從,就擘手去搶,早扯住兜
    肚上一根帶子。兩下你不鬆,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攏來,問其緣故。二人各爭執
    是自己的兜肚兒,眾人不能剖判。其中一個老者開言道:“你二人口說無憑,且
    說兜肚中什麽東西?合得著,便是他的。”強得利道:“誰耐煩與你猜謎道白!
    我隻認得自己的兜肚,還我便休。若不還時,與你並個死活!”隻這句話,眾人
    已知不是強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懼怕強得利的,有心幫襯他,便上前解勸道:
    “客人,你不識此位強大哥麽?是本地有名的豪傑。這兜肚,你是地下撿的,料
    非己物,就把來結識了這位大哥,也是理所當然。”客人被勸不過,便道:“這
    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隻是財可義取,不可力奪。既然列位好言相勸,小人情願
    將兜肚打開,看是何物。若果有些采頭,分作三股。小人與強大哥各得一股,那
    一股送與列位們做個利市,店中共飲三杯,以當酬勞。”那老者道:“客官最說
    得是!強大哥且放手,都交付與老漢手裏。”
    老者取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錠
    雪花樣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強得利見了這銀子,愛不可言,就使欺心起來,
    便道:“論起三股分開,可惜鏨壞了這兩個錁兒。我身邊有幾兩散碎銀子,要去
    買生口的,把來送與客人,留下這錁兒與我罷!”一頭說,一頭在腰裏摸將出來
    三四個零碎包兒,湊起還稱不上四兩銀子,連眾人吃酒東道都在其內。客人如何
    肯收?兩下爭嚷起來。又有人點撥客人道:“這位強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
    些采去罷!”老者也勸道:“客官,這四兩銀子,都把與你,我們眾人這一股不
    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這東道奉承你二位罷!”口裏說時,那兩錠銀子在老
    者手中,已被強得利擘手搶去了。那客人沒奈何,隻得留了這四兩銀子。強得利
    道:“雖然我身邊沒有碎銀,前街有個酒店,是我舅子開的。有勞眾位多時,少
    不得同去一坐。”眾人笑道:“恁地時,連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後就做個相識。”
    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裏大樓上坐下。強得利一來白白裏得了這
    兩錠大銀,心中歡喜,二來感謝眾人幫襯,三來討了客人的便宜,又賴了眾人一
    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況且是自己舅子開張的酒店,越要賣弄,好酒好
    食,隻顧教搬來,吃得個不亦樂乎!眾人個個醉飽,方才撒手。共吃了三兩多銀
    子,強得利教記在自家帳上。眾人出門作別,各自散訖。客人幹淨得了四兩銀子,
    也自歸家去了。
    過了兩日,強得利要買生口,舅子店裏又來取酒錢,家中別無銀兩,隻得把
    那兩錠雪白樣的大銀,在一個傾銀鋪裏去傾銷,指望加出些銀水。那銀匠接銀在
    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內顛上幾顛,問道:“這銀子那裏來的?”強得利道:
    “是交易上來的。”銀匠道:“大郎被人哄了!這是鐵胎假銀,外邊是細絲,隻
    薄薄一層皮兒,裏頭都是鉛鐵。”強得利不信,隻要鏨開。銀匠道:“鏨壞時,
    大郎莫怪。”銀匠動了手,乒乒乓乓鏨開一個口子,那銀皮裂開,裏麵露出假貨。
    強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這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別人。
    坐在櫃桌邊,呆呆的對著這兩錠銀子隻顧看。引下許多人進店,都來認那鐵胎銀
    的,說長說短。強得利心中越氣,正待尋事發作,隻見門外兩個公差走入,大喝
    一聲,不由分說,將鏈子扣了強得利的頸,連這兩錠銀子,都解到一個去處來。
    原來本縣庫上錢糧收了幾錠假銀,知縣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緝訪。這兜肚裏
    銀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錠樣正與庫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縣
    堂。知縣相公一見了這錠樣,認定是造假銀的光棍,不容分訴,一上打了三十毛
    板,將強得利送入監裏,要他賠補庫上這幾錠銀子。三日一比較,強得利無可奈
    何,隻得將田產變價上庫。又央人情在知縣相公處說明這兩錠銀子的來曆。知縣
    相公聽了分上,饒了他罪名,釋放寧家。共破費了百外銀子,一個小小家當,弄
    得七零八落。被裏中做下幾句口號,傳做笑話。道是:“強得利,強得利,做事
    全不濟!得了兩錠寡鐵,破了百金家計。公堂上毛板是我打來,酒店上東道別人
    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氣。從今改強為弱,得利喚做失利。再來嚇裏
    欺鄰,隻怕縮不上鼻涕。”
    這段話叫做《強得利貪財失采》,正是:得便宜處失便宜。
    如今再講一個故事,叫做《陸五漢硬留合色鞋》,也是為討別人的便宜,後
    來弄出天大的禍來。正是:
    爽口食多應損胃,快心事過必為殃。
    話說國朝弘治年間,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張,名藎,積祖是大
    富之家。幼年也曾上學攻書,隻因父母早喪,沒人拘管,把書本拋開,專與那些
    浮浪子弟往來,學就一身吹彈蹴踘,慣在風月場中賣弄,煙花陣裏鑽研。因他
    生得風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錢鈔使費,小娘們多有愛他的,奉得神魂顛倒,
    連家裏也不思想。妻子累諫不止,隻索由他。一日,正值春間,西湖上桃花盛開。
    隔夜請了兩個名妓,一個喚做嬌嬌,一個叫做倩倩,又約了一般幾個子弟,教人
    喚下湖船,要去遊玩。自己打扮起來,頭戴一頂時樣縐紗巾,身穿著銀紅吳綾道
    袍,裏邊繡花白綾襖兒,腳下白綾襪、大紅鞋,手中執一柄書畫扇子。後麵跟一
    個垂髫標致小廝,叫做清琴,是他的寵童,左臂上掛著一件披風,右手拿著一張
    弦子,一管紫簫,都是蜀錦製成囊兒盛裹。離了家中,望錢塘門搖擺而來。卻打
    從十官子巷中經過,忽然抬頭,看見一家臨街樓上,有個女子揭開簾兒,潑那梳
    妝殘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嬌豔。怎見得?有《清江引》為證:誰家女兒,委實的
    好,賽過西施貌。麵如白粉團,鬢似烏雲繞。若得他近身時,魂靈兒都掉了。
    張藎一見,身子就酥了半邊,便立住腳,不肯轉身,假意咳嗽一聲。那女子
    潑了水,正待下簾,忽聽得咳嗽聲響,望下觀看,一眼瞧見個美貌少年,人物風
    流,打扮喬畫,也凝眸流盼。兩麵對覷,四目相視,那女子不覺微微而笑,張藎
    一發魂不附體。隻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話。正看間,門裏忽走出個中年人來,張
    藎急忙回避。等那人去遠,又複走轉看時,女子已下簾進去。站立一回,不見蹤
    影,教清琴記了門麵,明日再來打探。臨行時,還回頭幾次。那西湖上,平常是
    他的腳邊路,偏這日見了那女子,行一步,懶一步,就如走幾百裏山路一般,甚
    是厭煩。出了錢塘門,來到湖船上。那時兩個妓女和著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見
    張藎上船,俱走出船頭相迎。張藎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簫兒放下。稍子
    開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葉舒眉,往來踏春士女,
    攜酒挈榼,紛紛如蟻。有詩為證:“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
    得遊人醉,錯把杭州作汴州。”
    且說張藎船中這班子弟們,一個個吹彈歌唱,施逞技藝。偏有張藎一意牽掛
    那樓上女子,無心歡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遊春,到似傷秋光景。眾人都道:
    “張大爺平昔不是恁般,今日為何如此不樂?必定有甚緣故。”張藎含糊答應,
    不言所以。眾人又道:“大爺不要敗興,且開懷吃酒,有甚事等我眾弟兄與你去
    解紛。”又對嬌嬌、倩倩道:“想是大爺怪你們不來幫襯,故此著惱,還不快奉
    杯酒兒下禮。”嬌嬌、倩倩,真個篩過酒來相勸。張藎被眾人鬼諢,勉強酬酢,
    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眾人亦不強留。上了岸,進錢塘門,原打十官子
    巷經過。到女子門首,複咳嗽一聲,不見樓上動靜。走出巷口,又踅轉來,一連
    數次,都無音響。清琴道:“大爺,明日再來罷。若隻管往來,被人疑惑。”張
    藎依言,隻得回家。明日到他家左近訪問,是何等人家。有人說:“他家有名叫
    做潘殺星潘用,夫妻兩個,止生一女,年才十六,喚做壽兒。那老兒與一官宦人
    家薄薄裏有些瓜葛,冒著他的勢頭,專在地方上嚇詐人的錢財,騙人酒食。地方
    上無一家不怕他,無一個不恨他,是個賴皮刁鑽主兒。”張藎聽了,記在肚裏,
    慢慢的在他門首踱過。恰好那女子開簾遠望,兩下又複相見。彼此以目送情,轉
    加親熱。自此之後,張藎不時往來其下探聽,以咳嗽為號。有時看見,有時不見。
    眉來眼去,兩眼甚濃,隻是無門得到樓上。
    一夜,正是二月十五,皓月當天,渾如白晝。張藎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飯,
    趁著月色,獨步到潘用門首,並無一個人來往。見那女子正卷起簾兒,倚窗望月。
    張藎在下看見,輕輕咳嗽一聲。上麵女子會意,彼此微笑。張藎袖中摸出一條紅
    綾汗巾,結個同心方勝,團做一塊,望上擲來。那女子雙手來接,恰好正中。就
    月底下仔細看了一看,把來袖過,就脫下一隻鞋兒投下。張藎雙手承受,看時是
    一隻合色鞋兒,將指頭量摸,剛剛一折,把來係在汗巾頭上,納在袖裏。望上唱
    個肥喏,女子還了個萬福。正在熱鬧處,那女子被父母呼喚,隻得將窗兒閉上,
    自下樓去。
    張藎也興盡而返,歸到家裏,自在書房中宿歇。又解下這隻鞋兒,在燈前細
    玩,果是金蓮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細。怎見得?也有《清江引》為證:覷鞋兒三
    寸,輕羅軟窄,勝蕖花片。若還繡滿花,隻費分毫線。怪他香噴噴不沾泥,隻在
    樓上轉。張藎看了一回,依舊包在汗巾頭上。心中想道:“須尋個人兒通信與他,
    怎生設法上得樓去方好。若隻如此空砑光,眼飽肚饑,有何用處!”左思右算,
    除非如此,方能到手。
    明日午前,袖了些銀子,走至潘家門首。望樓上不見可人,便遠遠的借個人
    家坐下,看有甚人來往。事有湊巧,坐不多時,隻見一個賣婆,手提著個小竹撞,
    進他家去。約有一個時辰,依原提著竹撞出來,從舊路而去。張藎急趕上一步,
    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慣走大家賣花粉的陸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住。那婆子以賣
    花粉為名,專一做媒做保,做馬泊六,正是他的專門,故此家中甚是活動。兒子
    陸五漢在門前殺豬賣酒,平昔酗酒撒潑,是個凶徒,連那婆子時常要教訓幾拳的。
    婆子怕打,每事到都依著他,不敢一毫違拗。當下張藎叫聲:“陸媽媽!”陸婆
    回頭認得,便道:“呀!張大爺何來?連日少會。”張藎道:“適才去尋個朋友
    不遇,便道在此經過。你怎一向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頭們,都望你的花哩!”
    陸婆道:“老身日日要來拜望大娘,偏有這些沒正經事,絆住身子,不曾來得。”
    一頭說,已到了陸婆門首。隻見陸五漢在店中賣肉賣酒,十分熱鬧。陸婆道:
    “大爺吃茶去便好。隻是家間齷齪,不好屈得貴人。”張藎道:“茶到不消,還
    要借幾步路說話。”陸婆道:“少待。”連忙進去,放了竹撞出來道:“大爺有
    甚事作成老媳婦?”張藎道:“這裏不是說話之處,且隨我來。”直引到一個酒
    樓上,揀個小閣兒中坐下。酒保放下杯箸,問道:“可還有別客麽?”張藎道:
    “隻我二人,上好酒暖兩瓶來,時新果子,先將來案酒,好嗄飯隻消三四味就勾
    了。”酒保答應下去。不一時,都已取到,擺做一桌子。斟過酒來,吃了數杯。
    張藎打發酒保下去,把閤子門閉了,對陸婆道:“有一事要相煩媽媽,隻怕
    你做不來。”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誇口,憑你天大樣疑難事體,經著老身,
    一了百當。大爺有甚事,隻管分付來,包在我身上,與你完成。”張藎道:“隻
    要如此便好。”當下把兩臂靠在桌上,舒著頸,向婆子低低說道:“有個女子,
    要與我勾搭,隻是沒有做腳的,難得到手。曉得你與他家最熟,特來相求,去通
    個信兒。若說法得與我一會,決不忘恩。今日先有十兩白物在此,送你開手。事
    成之後,還有十兩。”便去袖裏摸出兩個大錠,放在卓上。陸婆道:“銀子是小
    事,你且說是那一家的雌兒?”張藎道:“十官子巷潘家壽姐,可是你極熟的麽?”
    陸婆道:“原來是這個小鬼頭兒。我常時見他端端正正,還是黃花女兒,不像要
    尋野食吃的,怎生著了你的道兒?”張藎把前後遇見,並夜來贈鞋的事,細細與
    婆子說知。陸婆道:“這事到也有些難處哩。”張藎道:“有甚難處?”陸婆道:
    “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並無一個雜人,止有嫡親三口,寸步不離。況兼門戶謹
    慎,早閉晏開,如何進得他家?這個老身不敢應承。”張藎道:“媽媽,你適才
    說天大極難的事,經了你就成。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與我周全?想必嫌謝
    禮微薄,故意作難麽?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兩銀子,兩
    匹段頭,與你老人家做壽衣何如?”陸婆見著雪白錠大銀,眼中已是出火,卻又
    貪他後手找帳,心中不舍。想了一回,道:“既大爺恁般堅心,若老身執意推托,
    隻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老身竭力去圖,看你二人緣分何如。倘圖得成,是你造化
    了。若圖不成,也勉強不得,休得歸罪老身。這銀子且留在大爺處,但有些效驗,
    然後來領。他與你這隻鞋兒,到要把來與我,好去做個話頭。”張藎道:“你若
    不收銀子,我怎放心?”陸婆道:“既如此,權且收下。若事不諧,依舊璧還。”
    把銀揣在袖裏。張藎摸出汗巾,解下這隻合色鞋兒,遞與陸婆。陸婆接在手中,
    細細看了一看,喝采道:“果然做得好!”將來藏過。兩個又吃了一回酒食,起
    身下樓,算還酒錢,一齊出門。臨別時,陸婆又道:“大爺,這事須緩緩而圖,
    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張藎道:“隻求媽媽用心,就遲
    幾日也不大緊。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來會。”道罷,各自分別而去。正是:
    要將撮合三杯酒,結就歡娛百歲緣。
    且說潘壽兒自從見了張藎之後,精神恍惚,茶飯懶沾,心中想道:“我若嫁
    得這個人兒,也不枉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裏?姓甚名誰?”那月夜見了張藎,
    恨不得生出兩個翅兒,飛下樓來,隨他同去。得了那條紅汗巾,就當做情人一般,
    抱在身邊而臥。睡到明日午牌時分,還癡迷不醒,直待潘婆來喚,方才起身。又
    過兩日,早飯已後,潘用出門去了,壽兒在樓上,又玩弄那條汗巾。隻聽得下麵
    有人說話響,卻又走上樓來。壽兒連忙把汗巾藏過,走到胡梯邊看時,不是別人,
    卻是賣花粉的陸婆,手內提著竹撞,同潘婆上來。到了樓上,陸婆道:“壽姐,
    我昨日得了幾般新樣好花,特地送來與你。”連忙開了竹撞,取出一朵來道:
    “壽姐,你看如何?可像真的一般麽?”壽兒接過手來道:“果然做得好!”陸
    婆又取出一朵來,遞與潘婆道:“大娘,你也看看,隻怕後生時,從不曾見恁樣
    花樣哩!”潘婆道:“真個我幼時隻戴得那樣粗花兒,不像如今做得這樣細巧。”
    陸婆道:“這個隻算中等,還有上上號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來,老的便少
    起來,連壽還要增上幾年哩!”壽兒道:“你一發拿出來與我瞧瞧。”陸婆道:
    “隻怕你不識貨,出不得這樣貴價錢。”壽兒道:“若買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
    的。”陸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話兒,壽姐怎認真起來?就連我這籃兒都要了,
    也值得幾何?待我取出來與你看,隻揀好的,任憑取擇。”又取出幾朵來,比前
    更加巧妙。壽兒揀好的取了數朵,道:“這花怎麽樣賣?”陸婆道:“呀!老身
    每常何曾與你爭慣價錢,卻要問價起來?但憑你分付罷了。”又道:“大娘,有
    熱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興了,連茶都忘記去取。你要熱的,待我另
    燒起來。”說罷,往樓下而去。
    陸婆見潘婆轉了身,把竹撞內花朵整頓好了,卻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紅綢包兒,
    也放在裏邊。壽兒問道:“這包的是什麽東西?”陸婆道:“是一件要緊物事,
    你看不得的。”壽兒道:“怎麽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取。陸婆口中便
    說:“決不與你看!”卻放個空讓他一手拈起,連叫:“阿呀!”假意來奪時,
    被壽兒搶過那邊去。打開看時,卻是他前夜贈與那生的這隻合色鞋兒。壽兒一見,
    滿麵通紅。陸婆便劈手奪去道:“別人的東西,隻管亂搶!”壽兒道:“媽媽,
    隻這一隻鞋兒,甚麽好東西,恁般尊重!把綢兒包著,卻又人看不得。”陸婆笑
    道:“你便這樣說不值錢,卻不道有個官人,把這隻鞋兒當似性命一般,教我遍
    處尋訪那對兒哩!”壽兒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來通信,好生歡喜。便去取出那一
    隻來,笑道:“媽媽,我到有一隻在此,正好與他恰是對兒。”陸婆道:“鞋便
    對著了,你卻怎麽發付那生?”壽兒低低道:“這事媽媽總是曉得的了,我也不
    消瞞得,索性問個明白罷!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誰?平昔做人何如?”
    婆子道:“他姓張,名藎,家中有百萬家私,做人極是溫存多情。為了你,日夜
    牽腸掛肚,廢寢忘餐。曉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來與你討信,可有個法兒放他
    進來麽?”壽兒道:“你是曉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門戶甚是緊急,夜間等我吹息
    燈火睡過了,還要把火來照過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麽得個策兒與他相會?媽
    媽,你有什麽計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謝。”陸婆相了一相道:
    “不打緊,有計在此。”壽兒連忙問道:“有何計策?”陸婆道:“你夜間早些
    睡了,等爹媽上來照過,然後起來。隻聽下邊咳嗽為號,把幾匹布接長垂下樓來,
    待他從布上攀緣而上。到五更時分,原如此而下。就往來百年,也沒有那個知覺,
    任憑你兩個取樂,可不好麽?”壽兒聽說,心中歡喜道:“多謝媽媽玉成。還是
    幾時方來?”陸婆道:“今日天晚已來不及,明日侵早去約了他,到晚來便可成
    事。隻是再得一件信物與他,方見老身做事的當。”壽兒道:“你就把這對鞋兒,
    一總拿去為信。他明晚來時,依舊帶還我。”說猶未了,潘婆將茶上來。陸婆慌
    忙把鞋藏於袖中,啜了兩杯茶。壽兒道:“陸媽媽,花錢今日不便,改日奉還罷!”
    陸婆道:“就遲幾日不妨礙,老身不是這瑣碎的。”取了竹撞,作別起身,潘婆
    母子直送到中門口。壽兒道:“媽媽,明日若空,走來話話。”陸婆道:“曉得!”
    這是兩個意會的說話,潘婆那裏知道。正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來和眼去。雖然色膽大如天,中間還要人傳會。伎
    倆熟,口舌利,握雨攜雲多巧計。虔婆綽號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不怕天,
    不怕地,不怕傍人閑放屁;隻須瞞卻父和娘,暗中撮就鴛鴦對。朝想對,暮想對,
    想得人如癡如醉。不是冤家不聚頭,殺卻虔婆方出氣。
    且說陸婆也不回家,徑望張藎家來。見了他渾家,隻說賣花。問張藎時,卻
    不在家。張藎合家那些婦女,把他這些花都搶一個幹淨,也有現,也有賒,混了
    一回。等他不及,作別起身。明日絕早,袖了那雙鞋兒,又到張家問時,說:
    “昨夜沒有回來,不知住在那裏。”陸婆依舊回到家中,恰好陸五漢要殺一口豬,
    因副手出去了,在那裏焦躁。見陸婆歸家,道:“來得極好!且相幫我縛一縛豬
    兒。”那婆子平昔懼怕兒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脫了衣服幫你。”望裏邊進
    去。陸五漢就隨他進來,見婆子脫衣時,落下一個紅綢包兒。陸五漢隻道是包銀
    子,拾起來,走到外邊,解開看時,卻是一雙合色女鞋,喝采道:“誰家女子,
    有恁般小腳!”相了一會,又道:“這個小腳女子,必定是有顏色的,若得抱在
    身邊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這鞋如何在母親身邊?卻又是穿舊的,
    有恁般珍重,把綢兒包著。其中必有緣故。待他尋時,把話兒嚇他,必有實信。”
    原把來包好,揣在懷裏。
    婆子脫過衣裳,相幫兒子縛豬來殺了,淨過手,穿了衣服,卻又要去尋張藎。
    臨出門,把手摸袖中時,那雙鞋兒卻不見了。連忙複轉身尋時,影也不見,急得
    那婆子叫天叫地。陸五漢冷眼看母親恁般著急,由他尋個氣歎,方才來問道:
    “不見了什麽東西?這樣著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緊物事,說不得的。”陸
    五漢道:“若說個影兒,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濟,待我與你尋看。如說不得的,
    你自去尋,不幹我事!”婆子見兒子說話蹺蹊,便道:“你若拾得,還了我,有
    許多銀子在上,勾你做本錢哩!”陸五漢見說有銀子,動了火,問道:“拾到是
    我拾得,你說那根由與我,方才還你。”婆子叫到裏邊去,一五一十,把那兩個
    前後的事,細細說與。陸五漢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歡喜,假意驚道:“早是與我
    說知,不然,幾乎做出事來。”婆子道:“卻是為何?”陸五漢道:“自古說得
    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這樣事,怎掩得人的耳目。況且潘用那個老強盜,可
    是惹得他的麽?倘或事露,曉得你賺了銀兩,與他做腳,那時不要說把我做本錢,
    隻怕連我的店底都倒在他手裏,還不像意哩!”陸婆被兒子一嚇,心中老大驚慌,
    道:“兒說得有理。如今我把這銀子和鞋兒還了他,隻說事體不諧,不管他閑帳
    罷了。”陸五漢笑道:“這銀子在那裏?”陸婆便去取出來與兒子看。五漢把來
    袖了道:“母親,這銀子和鞋兒,留在這裏。萬一後日他們從別處弄出事來,連
    累你時,把他做個證見。若不到這田地,那銀子落得用的,他敢來討麽?”陸婆
    道:“倘張大老來問回音,卻怎麽處?”五漢道:“隻說他家門戶緊急,一時不
    能,若有機會,便來通報。回他數次,自然不來了。”那婆子銀子鞋兒都被五漢
    拿去,又不敢討,手中沒了把柄,又怕弄出事來,也不敢去約張藎。
    且說陸五漢把這十兩銀子,辦起幾件華麗衣服,也買一頂縐紗巾兒。到晚上
    等陸婆睡了,約莫一更時分,將行頭打扮起來,把鞋兒藏在袖裏,取鎖反鎖了大
    門,一徑到潘家門首。其夜微雲籠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靜。陸五漢在樓牆
    下,輕輕咳嗽一聲。上麵壽兒聽得,連忙開窗。那窗臼裏,呀的有聲,壽兒恐怕
    驚醒爹媽,即卓上取過茶壺來,灑些茶在裏邊,開時卻就不響。把布一頭緊緊的
    縛在柱上,一頭便垂下來。陸五漢見布垂下,滿心歡喜,撩衣拔步上前,雙手挽
    住布兒,兩腳挺在牆上,逐步捱將上去。頃刻已到樓窗邊,輕輕跨下。壽兒把布
    收起,將窗兒掩上。陸五漢就雙手抱住,便來親嘴,壽兒即把舌兒度在五漢口中。
    此時兩情火熱,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寢。五漢將壽兒雙
    股拍開,騰身上去。壽兒亦聳身而就。
    真個你貪我愛,被陸五漢恣情取樂。正是:
    豆蔻包香,卻被枯藤胡纏;海棠含蕊,無端暴雨摧殘。鵂鶹占錦鴛之窠,
    鳳凰作凡鴉之偶。一個口裏呼肉肉肝肝,還認做店中行貨;一個心裏想親親愛愛,
    那知非樓下可人。紅娘約張珙,錯訂鄭恒;郭素學王軒,偶迷西子,可憐美玉嬌
    香體,輕付屠酤市井人。
    當下雨散雲收,方才敘闊。五漢將出那雙鞋兒,細述向來情款。壽兒也訴想
    念之由。情猶未足,再赴陽台,愈加恩愛。到了四更,即便起身。開了窗,依舊
    把布放下,五漢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壽兒把布收起藏過,輕輕閉上窗兒,原複
    睡下。
    自此之後,但是雨下月明,陸五漢就不來,餘則無夜不會。往來約有半年,
    十分綢繆。那壽兒不覺麵目語言,非複舊時。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幾遍將女兒
    盤問,壽兒隻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漢又來,壽兒對他說道:“爹媽不
    知怎麽,有些知覺,不時盤問。雖然再四白賴過了,兩夜防謹愈嚴,倘然候著,
    大家不好。今後你且勿來,待他懶怠些兒,再圖歡會。”五漢口中答道:“說得
    是!”心內甚是不然。到四更時,又下樓去了。當夜潘用朦朧中,覺道樓上有些
    唧唧噥噥。側著耳要聽個仔細,然後起來捉奸。不想聽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
    方醒。對潘婆道:“阿壽這賤人,做下不明白的勾當是真了,他卻還要口硬。我
    昨夜明明裏聽得樓上有人說話,欲待再聽幾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卻睡著去。”
    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來這樓上沒個路道兒通得外邊。難道是神仙
    鬼怪,來無跡,去無蹤?”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頓,拷問他真情出來。”
    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若還一打,鄰裏都要曉得了,傳說開
    去,誰肯來娶他?如今也莫論有這事沒這事,隻把女兒臥房遷在樓下,臨臥時將
    他房門上落了鎖,萬無他虞。你我兩口搬在他樓上去睡,看夜間有何動靜,便知
    就裏。”潘用道:“說得有理!”到晚間吃晚飯時,潘用對壽兒道:“今後你在
    我房中睡罷!我老夫妻要在樓上做房了。”壽兒心中明白,不敢不依,隻暗暗地
    叫苦。當夜互相更換,潘用把女兒房門鎖了,對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樓時,拿
    住了,隻做賊論,結果了他,方出我這氣。”把窗兒也不扣上,準候拿人。
    不題潘用夫妻商議。且說陸五漢當夜壽兒叮囑他且緩幾時來,心上不悅。卻
    也熬定了數晚,果然不去。過了十餘日,忽一晚淫心蕩漾,按納不住,又想要與
    壽兒取樂。恐怕潘用來捉奸,身邊帶著一把殺豬的尖刀防備。出了大門,把門反
    鎖好了,直到潘家門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樓上毫無動靜。隻道壽兒不聽見,
    又咳嗽兩聲,更無音響。疑是壽兒睡著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
    諧,隻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見我好幾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這也不
    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見動靜。等得不耐煩,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
    三夜,自己在家中吃個半酣,等到更闌,掮了一張梯子,直到潘家樓下。也不打
    暗號,一徑上到樓窗邊,把窗輕輕一拽,那窗呀的開了。五漢跳身入去,抽起梯
    子,閉上窗兒,摸至床上來。正是:
    一念願邀雲雨夢,片時飛過鳳凰樓。
    卻說潘用夫妻初到樓上這兩夜,有心采聽風聲,不敢熟睡。一連十餘夜,靜
    悄悄地老鼠也不聽得叫一聲,心中已疑女兒沒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
    恰好這一夜壽兒房門上的搭鈕斷了,下不得鎖。潘婆道:“隻把前後門鎖斷,房
    門上用個封條封記,這一夜料沒甚事。”潘用依了他說話。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幾
    杯酒,帶著酒興,兩口兒一頭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沒正經的生活,身子困倦,
    緊緊抱住睡熟。故此五漢上來,開閉窗槅,分毫不知。
    且說五漢摸到床邊,正要解衣就寢,卻聽得床上兩個人在一頭打齁,心中大
    怒道:“怪道兩夜咳嗽,他隻做睡著不瞅采我。原來這淫婦又勾搭上了別人,卻
    假意推說父母盤問,教我且不要來,明明斷絕我了!這般無恩淫婦,要他怎的!”
    身邊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頸項,輕輕透入,尖刀一勒,先將潘婆殺死。還怕
    咽喉未斷,把刀在內三四卷,眼見不能活了。覆刀轉來,也將潘用殺死。揩抹了
    手上血汙,將刀藏過。推開窗子,把梯兒墜下,跨出樓窗,把窗依舊閉好,輕輕
    溜將下來,擔起梯子,飛奔回家去了。
    且說壽兒自換了臥房,恐怕情人又來打暗號,露出馬腳,放心不下。到早上
    不見父母說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餘日後,全然沒事了。這一日睡醒了,守
    到巳牌時分,還不見父母下樓,心中奇怪。曉得門上有封記,又不敢自開。隻在
    房中聲喚道:“爹媽起身罷!天色晏了,如何還睡?”叫喚多時,並不答應。隻
    得開了房門,走上樓來。揭開帳子看時,但見滿床流血,血泊裏挺著兩個屍首。
    壽兒驚倒在地,半晌方蘇,撫床大哭,不知何人殺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
    非同小可!若不報知鄰裏,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鑰匙,開門出來,卻又怕
    羞,立在門內喊道:“列位高鄰,不好了!我家爹媽不知被甚人殺死,乞與奴家
    作主!”連喊數聲,那些對門間壁,並街上過往的人聽見,一齊擁進,把壽兒到
    擠在後邊。都問道:“你爹媽睡在那裏?”壽兒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樓,今早
    門戶不開,不知何人,把來雙雙殺死!”眾人見說在樓上,都趕上樓,揭開帳子
    看時,老夫妻果然殺死在床。眾人相看這樓,又臨著街道,上麵雖有樓窗,下麵
    卻是包簷牆,無處攀援上來。壽兒又說門戶都是鎖好的,適才方開;家中卻又無
    別人。都道:“此事甚是蹺蹊,不是當耍的!”即時報地方總甲來看了,同著四
    鄰,引壽兒去報官。可憐壽兒從不曾出門,今日事在無奈,隻得把包頭齊眉兜了,
    鎖上大門,隨眾人望杭州府來。那時哄動半個杭城,都傳說這事。陸五漢已曉得
    殺錯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張失智,顛倒在家中尋鬧。陸婆向來也曉得兒子些來
    蹤去跡,今番殺人一事,定有幹涉,隻是不敢問他,卻也懷著鬼胎,不敢出門。
    正是:
    理直千人必往,心虧寸步難移。
    且說眾人來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齊進去稟道:“今有十官子巷潘
    用家,夜來門戶未開,夫妻俱被殺死,同伊女壽兒特來稟知。”太守喚上壽兒問
    道:“你且細說父母什麽時候睡的?睡在何處?”壽兒道:“昨夜黃昏時,吃了
    夜飯,把門戶鎖好,雙雙上樓睡的。今早巳牌時分,不見起身,上樓看時,已殺
    在被中。樓上窗槅依舊關閉,下邊門戶一毫不動,封鎖依然。”太守又問道:
    “可曾失甚東西?”壽兒道:“件件俱在。”太守道:“豈有門戶不開,卻殺了
    人?東西又一件不失,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
    壽兒道:“止有嫡親三口,並無別人。”太守道:“你父親平昔可有仇家麽?”
    壽兒道:“並沒有甚仇家。”太守道:“這事卻也作怪。”沉吟了半晌,心中忽
    然明白。教壽兒抬起頭來,見包頭蓋著半麵。太守令左右揭開看時,生得非常豔
    麗。太守道:“你今年幾歲了?”壽兒道:“十七歲了。”太守道:“可曾許配
    人家麽?”壽兒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處在那裏?”壽兒道:
    “睡在樓下。”太守道:“怎麽你到住在下邊,父母反居樓上?”壽兒道:“一
    向是奴睡在樓上,半月前換下來的。”太守道:“為甚換了下來?”壽兒對答不
    來,道:“不知爹媽為甚要換。”太守喝道:“這父母是你殺的!”壽兒著了急,
    哭道:“爺爺,生身父母,奴家敢做這事?”太守道:“我曉得不是你殺的,一
    定是你心上人殺的。快些說他名字上來!”壽兒聽說,心中慌張,賴道:“奴家
    足跡不出中門,那有此等勾當?若有時,鄰裏一定曉得。爺爺問鄰裏,便知奴家
    平昔為人了。”太守笑道:“殺了人,鄰裏尚不曉得,這等事鄰裏如何曉得?此
    是明明你與奸夫往來,父母知覺了,故此半月前換你下邊去睡,絕了奸夫的門路。
    他便忿怒殺了。不然,為甚換你在樓下去睡?”
    俗語道:賊人心虛。壽兒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不覺麵上一回紅,一回白,
    口內如吃子一般,半個字也說不清潔。太守見他這個光景,一發是了,喝教左右
    拶起。那些皂隸飛奔上前,扯出壽兒手來,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
    套得指頭上,疼痛難忍,即忙招道:“爺爺!有,有,有個奸夫!”太守道:
    “叫甚名字?”壽兒道:“叫做張藎。”太守道:“他怎麽樣上你樓來?”壽兒
    道:“每夜等我爹媽睡著,他在樓下咳嗽為號,奴家把布接長,係一頭在柱上垂
    下,他從布上攀引上樓。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來,約有半年。爹媽有些
    知覺,幾次將奴盤問,被奴賴過。奴家囑咐張藎,今後莫來,省得出醜,張藎應
    允而去。自此爹媽把奴換在樓下來睡,又將門戶盡皆下鎖。奴家也要隱惡揚善,
    情願住在下邊,與他斷絕。隻此便是實情。其爹媽被殺,委果不知情由。”太守
    見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簽差四個皂隸速拿張藎來審。那四個皂隸,飛也似
    去了。這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張藎自從與陸婆在酒店中別後,即到一個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陸婆來
    尋過兩遍,急去問信時,陸婆因兒子把話嚇住,且又沒了鞋子,假意說道:“鞋
    子是壽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無處可入。再過幾時,
    父親即要出去,約有半年方才回來。待他起身後,那時可放膽來會。”張藎隻道
    是真話,不時探問消息。落後又見壽兒幾遭,相對微笑,兩下都是錯認。壽兒認
    做夜間來的即是此人,故見了喜笑。張藎認做要調戲他上手,時常現在他眼前賣
    俏。日複一日,並無確信。張藎漸漸憶想成病,在家服藥調治。那日正在書房中
    悶坐,隻見家人來說,有四個公差在外麵,問大爺什麽說話。張藎見說,吃了一
    驚,想道:“除非妓弟家什麽事故!”不免出廳相見,問其來意。公差答道:
    “想是為什麽錢糧裏役事情,到彼自知。”張藎便放下了心,討件衣服換了,又
    打發些錢鈔,隨著皂隸望府中而來,後麵許多家人跟著。一路有人傳說潘壽兒同
    奸夫殺了爹媽,張藎聽了,甚是驚駭,心下想道:“這丫頭弄出恁樣事來?早是
    我不曾與他成就,原來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險些把我也纏在是非之中。”不一
    時,來到公廳。太守舉目觀看張藎,卻是個標致少年,不像個殺人凶徒,心下有
    些疑惑。乃問道:“張藎!你如何奸騙了潘用女兒,又將他夫妻殺死?”
    那張藎乃風流子弟,隻曉得三瓦兩舍,行奸賣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見官
    府的威嚴,一拿到時,已是膽戰心驚。如今聽說把潘壽兒殺人的事坐在他身上,
    就是青天裏打下一個霹靂,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掙了半日,方才道:“小人與
    潘壽兒雖然有意,卻未曾成奸。莫說殺他父母,就是樓上從不曾到。”太守喝道:
    “潘壽兒已招與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賴!”張藎對潘壽兒道:“我何嚐與你
    成奸,卻來害我?”起初潘壽兒還道不是張藎所殺,這時見他不認奸情,連殺人
    事到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張藎分辨不清。太守喝教夾起來,隻聽
    得兩傍皂隸一聲吆喝,蜂擁上前,扯腳拽腳。可憐張藎從小在綾羅堆裏滾大的,
    就捱著線結也還過不去,如何受得這等刑罰。夾棍剛套上腳,就殺豬般喊叫,連
    連叩頭道:“小人願招!”太守教放了夾棍,快寫供狀上來。張藎隻是啼哭道:
    “我並不知情,卻教我寫甚麽來?”又向潘壽兒說道:“你不知被那個奸騙了,
    卻扯我抵當!如今也不消說起,但憑你怎麽樣說來,我隻依你的口招承便了。”
    潘壽兒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難道你不曾在樓下調戲我?你不曾把汗
    巾丟上來與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張藎道:“這都是了,隻是我沒有上
    樓與你相處!”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還要多說,快快供招!”張藎低
    頭。隻聽潘壽兒說一句,便寫一句,輕輕裏把個死罪認在身上。畫供已畢,呈與
    太守看了,將張藎問實斬罪。壽兒雖不知情,因奸傷害父母,亦擬斬罪。各責三
    十,上了長板。張藎押付死囚牢裏,潘壽自入女監收管,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幸喜皂隸們知他是有鈔主兒,還打個出頭棒子,不致十分傷損。來
    到牢裏叫屈連聲,無門可訴。這些獄卒分明是挑一擔銀子進監,那個不歡喜,那
    個不把他奉承。都來問道:“張大爺,你怎麽做恁般勾當?”張藎道:“列位大
    哥,不瞞你說,當初其實與那潘壽姐曾見過一麵。兩下雖然有意,卻從不曾與他
    一會。不知被甚人騙了,卻把我來頂缸!你道我這樣一個人,可是個殺人的麽?”
    眾人道:“既如此,適才你怎麽就招了?”張藎道:“我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
    得刑的麽?況且新病了數日,剛剛起來,正是雪上加一霜。般若招了,還活得幾
    日。若不招,這條性命今夜就要送了。這也是前世冤業,不消說起。但潘壽姐適
    才說話,曆曆有據,其中必有緣故。我如今願送十兩銀子與列位買杯酒吃,引我
    去與潘壽姐一見,細細問明這事,我死亦瞑目!”內中一個獄卒頭兒道:“張大
    爺要看見潘壽兒也不難,隻是十兩太少。”張藎道:“再加五兩罷。”禁子頭道:
    “我們人眾,分不來,極少也得二十兩。”張藎依允。兩個禁子扶著兩腋,直到
    女監柵門外。
    潘壽兒正在裏麵啼哭,獄卒扶他到柵門口,見了張藎,便一頭哭,一頭罵道:
    “你這無恩無義的賊!我一時迷惑,被你奸騙,有甚虧了你,下這樣毒手,殺我
    爹媽,害我性命?”張藎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細細說與你詳察。起初見
    到你時,多承顧盼留戀,彼此有心。以後月夜我將汗巾贈你,你將合色鞋來酬我。
    我因無由相會,打聽賣花的陸婆在你家走動,先送他十兩銀子,將那鞋兒來討信。
    他來回說:鞋便你收了,隻因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目下要出去幾個月,待起身
    後,即來相約。是從那日為始,朝三暮四,約了無數日子,已及半年,並無實耗。
    及至有時見你,卻又微笑,教我日夜牽掛,成了思憶之病,在家服藥,何嚐到你
    樓上?卻來誣害我至此地位!”壽兒哭道:“負心賊!你還要賴哩!那日你教陸
    婆將鞋來約會了,定下計策,教我等爹媽睡著,聽下邊咳嗽為號,把布接長,垂
    下來與你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邊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樓,你出鞋為信。
    此後每夜必來。不想爹媽有些知覺,將我盤問幾次。我對你說:此後且莫來,恐
    防事露,大家壞了名聲。等爹媽不提防了,再圖相會。那知你這狠心賊,就銜恨
    我爹媽。昨夜不知怎生上樓,把來殺了。如今到還抵賴,連前麵的事,都不肯承
    認!”
    張藎想了一想道:“既是我與你相處半年,那形體聲音,料必識熟。你且細
    細審視,可不差麽?”眾人道:“張大爺這話說得極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須不
    是人了,不要說問斬罪,就問淩遲也不為過!”壽兒見說,躊躇了半晌,又睜目
    把他細細觀看。張藎連問道:“是不是?快些說出,不要遲疑!”壽兒道:“聲
    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覺大似你。向來都是黑暗中,不能詳察,止記得你左腰間有
    個瘡痕腫起,大如銅錢,隻這個便是色認。”眾人道:“這個一發容易明白。張
    大爺,你且脫下衣來看。若果然沒有,明日稟知太爺,我眾人為證,出你罪名。”
    於是張藎滿心歡喜道:“多謝列位!”連忙把衣服褪下。眾人看時,遍身如玉,
    腰間那有瘡痕?壽兒看了,啞口無言。張藎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麽?”
    眾人道:“不消說了,這便真正冤枉,明日與你稟官。”當下依舊扶到一個房頭,
    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眾禁子跪下,將昨夜張藎與潘壽兒麵證之事,一一稟知。
    太守大驚,即便吊出二人覆審。先喚張藎上去,從頭至尾,細訴一遍。太守道:
    “你那隻鞋兒付與陸婆去後,不曾還你?”張藎道:“正是。”又喚壽兒上去,
    壽兒也把前後事,又細細呈說。太守道:“那鞋兒果是原與陸婆拿去,明晚張藎
    到樓,付你的麽?”壽兒道:“正是。”太守點頭道:“這等,是陸婆賣了張藎,
    將鞋另與別人冒名奸騙你了。”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不多時,婆子拿到。太守
    先打四十,然後問道:“當初張藎央你與潘壽兒通信,既約了明晚相會,你如何
    又哄張藎不教他去,卻把鞋兒與別人冒名去奸騙?從實說來,饒你性命!若半句
    虛了,登時敲死!”那婆子被這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那敢半字虛妄。把那賣花為
    由,定策期約,連尋張藎不遇,回來幫兒子殺豬,落掉鞋子,並兒子恐嚇說話,
    已後張藎來討信,因無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細訴。其奸騙殺人情由,卻
    不曉得。太守見說話與二人相合,已知是陸五漢所為。即又差人將五漢拿到。太
    守問道:“陸五漢,你奸騙了良家女子,卻又殺他父母,有何理說!”陸五漢賴
    道:“爺爺!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這是張藎央小人母親做腳,奸了潘家
    女兒,殺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壽兒不等他說完,便喊道:“奸騙奴家
    的聲音,正是那人!爺爺止驗他左腰可有腫起瘡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隸
    剝下衣服看時,左腰間果有瘡痕腫起。陸五漢方才口軟,連稱情願償命,把前後
    奸騙,誤殺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問成斬罪,追出行凶尖刀
    上庫。壽兒依先原擬斬罪。陸婆說誘良家女子,依律問徒。張藎不合希圖奸騙,
    雖未成奸,實為禍本,亦問徒罪,召保納贖。當堂一一判定罪名,備文書申報上
    司。那潘壽兒思想:“卻被陸五漢奸騙,父母為我而死,出乖露醜!”懊悔不及,
    無顏再活,立起身來,望丹墀階沿青石上一頭撞去,腦漿迸出,頃刻死於非命。
    可憐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帶血魂。
    太守見壽兒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陸五漢再加四十,湊成一百,下在死囚
    牢裏,聽候文書轉日,秋後處決。又拘鄰裏,將壽兒屍骸抬出,把潘用房產家私
    盡皆變賣,備棺盛殮三屍,買地埋葬,餘銀入官上庫。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見壽兒觸階而死,心下十分可憐,想道:“皆因為我,致他父子喪
    身亡家。”回至家中,將銀兩酬謝了公差、獄卒等輩,又納了徒罪贖銀。調養好
    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禮經懺超度潘壽兒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長齋,立誓再不奸淫
    人家婦女,連花柳之地也絕足不行,在家清閑自在,直至七十而終。時人有詩歎
    雲: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奸賭兩般都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