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六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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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煉百年,連你的偶人都會殺人了?”蘇摩轉身的時候,鬼姬忍不住開口了,“知道麽?當年,是白瓔拜托我一路送你出天闕的――她怕你眼睛看不見、會被那些猛獸吃掉。你若是還記著有人對你好過、殺人的時候就多想想。”
蘇摩頓住腳步,忽然回過頭微微一笑――那樣的笑容足以奪去任何人的魂魄。
“錯了,她對我好、隻不過那時迷戀著我的外表而已――和那些把鮫人當作玩偶玩弄的曆代空桑貴族一摸一樣。”傀儡師微笑著,俊美無儔的臉上有著譏諷的表情,“隻是那些權貴們不知道,所謂的‘美麗’、是多麽脆弱的東西啊!”
他微笑著,抬起手來,指間利刃泛著寒光,忽然“嚓嚓”兩聲,毫不猶豫地劃破了自己的臉――血流覆麵。那橫貫整個臉龐的傷疤,讓原本美得無以倫比的臉陡然扭曲如魔鬼。
即使一邊看著的那笙,都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驚駭與痛惜的尖叫。
“不過是薄薄的一層皮。”蘇摩放下了手,將沾著血的手指放到嘴邊,輕輕舔舐,“所有有眼睛的人卻看得如此重要。”
鬼姬卻沒有驚訝,看著他的臉――刀一離開,他臉上的傷痕就合攏、變淺,消失在一瞬間――仿佛刀鋒劃過的是水麵。
“那麽那個讓你變成男人的姑娘呢?總不會也是這樣的罷?”她執意追問,想在這個人踏上雲荒的土地前、盡可能消除掉他心中的恨意。
然而,蘇摩怔了怔,驀然奇異地大笑起來。
再也不和鬼姬多話,傀儡師揚長而去。
“呃……這個人不但殺人不眨眼、還瘋瘋癲癲的。”看著傀儡師離開的背影,那笙心有餘悸,撕下布條包裹自己手腳上的傷口,“阿彌陀佛,保佑以後再也不要碰見他了。”
在她包紮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撫摩了一下她的手腕。
“啊?”
那笙抬起頭,看到前麵是那個坐在白虎上的白衣少女――若不是想象想著那個女子從蘇摩手裏救了自己、那笙看到老虎隻怕就要拔腿就跑了。
然而,更讓她驚訝的是、在那個白衣女子指尖撫摸過的地方,那些傷痕全部愈合了。
鬼姬……是鬼姬麽?就是昨夜那個隻聽到聲音、卻沒有見到臉的鬼姬?
“小姑娘,你一個人能跑到天闕、可是很命大啊。”那個沒有腿的白衣女子從虎背上俯下身來,微笑著搖頭,摸了一下她的手腳,將血止住,“你看、手臂也折了,都沒包紮一下。”鬼姬的手握住了那笙的左臂、忽然間一握,那笙隻痛得大叫一聲,聲音未落卻發現痛楚已經全部消失。
“啊…多謝山神仙女!”用右手撫摸著左臂原先骨折的地方,那笙驚喜地道謝。
“嘻嘻,山神……好新鮮的稱呼。”鬼姬掩口而笑,拍拍那笙的手,眼睛卻落在她右手那枚戒指上,忽然斂容,問,“這枚‘皇天’,是哪裏來的?真嵐給你的麽?”
那笙把那個依然聽起來有些陌生的名字轉換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仙女你說的是那隻臭手麽?是啊,是它說送給我作為報答的。”
“手……”鬼姬喃喃,眉心忽然一皺,然後又展開,“是了!原來昨日慕士塔格那場大雪崩是因為這個!封印被解開了麽?難怪今日六星忽然齊聚到了天闕!無色城第二度開啟――是因為第一個封印被解開了麽?!”
“空桑命運的轉折點到來了。”鬼姬從白虎上再度俯下身來,看著麵前這個衣衫襤褸、麵有汙垢的東巴少女,打量了很久,開口問,“你,打開了封印?”
那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往後躲了躲,笑:“啊……我隻是、隻是順路。”說話的時候她臉紅了一下,沒好意思說是自己想把戒指占為己有、而挖冰掘出了那隻手。
“來自遠方的異族少女啊……雲荒的亂世之幕將由你來揭開!”歎息著,鬼姬低頭撫摩那笙的頭發,看著她手上的戒指,點點頭,“你是很強的通靈者吧?所以能戴上這枚‘皇天’――有通靈者來到慕士塔格、發現冰封的斷手,破除封印、戴上戒指,戒指認可新的主人,而新的主人又願意帶斷肢前往雲荒……多麽苛刻的條件啊,居然、居然真的有這樣的機緣。”
“呃?”那笙愣了愣,有些糊塗地眨眨眼睛,大致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似乎在無意中放出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那東西是好是壞?山神仙女,那隻臭手…那隻臭手是災星麽?我做錯了事麽?”
“嗯……它不算壞吧。”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鬼姬沉吟著,苦笑回答,“不過說是個災星,倒也沒錯――啊,那時候白瓔來警告我說有不祥逼近天闕,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應在蘇摩身上……原來是兩股力量重合著同時進入了雲荒!”
“呃?”那笙還是不明白,卻鬆了口氣,“不算壞就行――那個蘇摩不是好東西吧?我一看到他就覺得害怕啊。”
“蘇摩……”鬼姬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而卻是不知道如何回答,隻好笑笑,俯下身拍了拍那笙的手背,囑咐,“下了天闕到了有人的地方,可千萬要小心別被人看到這隻戒指啊!‘皇天’是空桑皇室曆代以來和‘後土’配對的神戒,被人看見要惹禍的。”
“嗯,這戒指一看就很值錢的樣子,一定會有人搶。”那笙晃著手,看著中指上那枚戒指,卻是一臉苦相,“但是我摘不下來啊!那臭手說我勒斷手指都摘不下來――怎麽藏?”
“……”鬼姬為這個命運少女的懵懂而苦笑,隻好耐心解釋,“喏,你可以用布包住手掌――還有,雲荒現在是冰族滄流帝國的天下,你貿貿然戴著空桑的‘皇天’到處走,被看見可連命都沒了。”
“呀,原來是個災星?”那笙嚇了一跳,甩手,“那臭手還說這戒指能保我走遍雲荒!那個騙子,就沒一句真話!”
“‘皇天’有它的力量,能保護佩戴的人。”鬼姬搖頭,安慰,“隻要你小心,那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哦。”那笙點了點頭,忙不迭用布條將右手手掌包了起來,層層纏繞、一直包到指根上,將戒指藏起。
“這樣天真而又不夠聰明的小孩,戴著皇天走到雲荒去,總是讓人擔心啊……”看著手忙腳亂的東巴少女,鬼姬暗自歎氣,然而就在此刻,耳邊聽到了樹木被拂開發出的悉莎聲,仿佛有一行人走了過來,伴隨著斷續的語音。
“是慕容家那個孩子啊。”聽出了慕容修的聲音,鬼姬忽然有了主意,一把拉起了那笙,然後呼嘯了一聲,仿佛招呼著什麽。
腳步聲越來越近,隻見草葉無聲分開,一條藤蔓當先如同活著一般在草地上簌簌爬行過來,宛如蛇般蜿蜒。
應該是聽見了鬼姬的召喚,那隻木奴來到鬼姬座前,抬起了藤稍,昂頭待命。
來的果然是昨夜露宿天闕山下的那幾個人。慕容修走在最前麵,跟著那隻木奴,一邊拿著砍刀分開樹木藤蔓開路,那個澤之國過來的中年男人和那一對書生小姐跟在後頭。那個叫做江楚佩的小姐一路上還在哭哭啼啼,幾次尋死覓活都被她表哥茅江楓攔住,那個書生也不知道怎麽說才好,隻是扶著她一起哭。
楊公泉看得好生不耐煩,恨不得丟下這兩個麻煩貨。然而慕容修卻是耐心十足,也在一邊好言相勸,也耐著性子等那個江小姐挪著小腳一步步爬上山來。因此雖然一路上沒遇到阻礙,幾百尺的小山卻是爬了半日才到山頂。
拂開枝葉,四個人眼前出現的是林中空地,空地上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陌生少女、以及那個騎著白虎的女子,沒有腳的裙裾在風中飄飄蕩蕩。
“鬼姬!鬼姬!”跟在慕容修後麵的楊公泉一眼看見,失聲叫了起來,往後便逃。慕容修拉住他,要他不用怕,然而楊公泉哪裏肯聽,往山下就逃。那一對戀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然而聽到楊公泉那樣的驚叫,也下意識地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回頭跑。
“隨他們吧。”看到慕容修無奈的神色,鬼姬笑了笑,對著他招招手,“過來,孩子。”
“女仙。”年輕珠寶商走過去,恭謹地低頭,“有什麽吩咐麽?”
鬼姬笑了笑,拉起那笙的手:“這位姑娘也是去雲荒的,我想拜托你一路上照顧她。”
“啊……”慕容修看了那笙一眼,卻不料東巴少女正一臉驚喜地看著他,目光閃亮。那笙看得放肆,他倒是反而紅了臉,低下頭去,訥訥:“男女授受不親,一路同行隻怕對這位姑娘多有不便……”
“啊,不妨事!沒有什麽不便的!”不等他說完,那笙跳了起來,滿眼放光,“我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漢人女子,東巴人可不怕那一套!”
鬼姬看著靦腆的慕容修,不禁忍不住舉起袖子偷偷笑了笑,然後正色:“你行事小心老成,這位姑娘不通世故人情,你若是同路、也好順便照顧她則個。”
“這……”不好拂逆了鬼姬的意思,慕容修紅了臉,囁嚅著。
“啊,是不是怕我一路白吃白喝?”看到那個慕容世家的公子還在那裏支支吾吾,那笙急了,忽然想到了什麽,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來,舉到他麵前,“喏!我拿這個謝你行不行?這是雪罌子!”
慕容修看到她手裏那個淡金色的塊莖,眼睛也是陡然一亮,作為商人、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東西的價值。
“出門在外,相互照顧是應該的。”鬼姬看到慕容修意動,在旁加了一句。
“如此,以後就要委屈姑娘了。”搓著手,年輕的珠寶商覷著哪株雪罌子,終於規規矩矩地向著那笙做了一揖,“在下慕容修。”
“我叫那笙!你叫我阿笙就好。”喜不自禁,那笙回答,把雪罌子遞給他。
慕容修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小心收起,然後對著那笙拱了拱手:“姑娘在此稍等,待我去找回那三個同伴,再一起下山。”
“去吧。”那笙還沒回答,鬼姬卻是微笑著揮了揮手,那株木奴唰地回過了梢頭,領著慕容修下山去了。
很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密林中,那笙卻是嘟著嘴:“啊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了東西就扔下我不回來了。”
“那孩子為人謹慎,算計也精明――他執意要找那幾個同伴,怕也是需要一個熟悉澤之國的人當向導。”鬼姬看著慕容修離去的方向,微笑著拍拍那笙的肩膀,“不過那可是個好孩子,作為商人、對於成交的生意要守信,他不會不懂。小丫頭,你努力吧。”
“什麽、什麽努力啊……”那笙陡然心虛,矢口否認。
鬼姬笑起來了:“看你忽然粘上去非要跟他走,我一算就算出來了……”
即使爽快如那笙,也是破天荒地紅了臉――幸虧一路顛沛,塵垢滿麵,倒也看不出。
“嗬……”騎著白虎的女仙搖搖頭,微笑,“不過可是難哪,那小子是個木頭――而且啊,你看你,做一個女的、還不如人家好看,像什麽樣子?”
在那笙要跳起來之前,雲荒的女仙笑著拍了拍白虎,轉過頭,悠然而去:“努力啊!”
東巴少女捂著發燙的臉頰看著那個山神離去,氣得跳腳,卻無話可說。
“是要努力……慕容世家!多有錢啊……而且人也俊。”那笙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滿臉笑容,“這等郎君哪裏去找!千萬不能放過了――嘖嘖,不知道那棵雪罌子到底有多寶貴……算了算了,反正那也是隨手拔來的,當下本錢得了。”
東巴少女在林中空地上蹦蹦跳跳地走來走去,等慕容修返回,心裏充滿了對新大陸和未來新旅程的各種想象。
空茫一片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
如果仔細看去,居然會看到街道和房子,鮮花和樹木――然而那些景象仿佛升騰著的蒸汽般虛幻,一觸手便會消逝,宛如海市蜃樓。
這個夢境般的城市裏,鏡湖六萬四千尺深的水底,隻有一件事是真實的:十萬多個整整齊齊排列著的白石棺木。
縱橫交錯,鋪在一望無際的水底。
每一個石棺中,都靜靜沉睡著一名空桑人――這一場長眠,已經有將近百年。
藍夏和白瓔的雙手分別捧起金盤,舉過頭頂,一旁大司命的祝頌聲綿長如水。許久,等祝頌結束,兩人才小心翼翼地將盛放著頭顱和斷肢的金盤放入神龕內。
頭顱的雙眼驀然睜開。
安靜的水底忽然沸騰了,似乎有地火在湖底煮著,一個個水泡無聲無息地從緊閉的石棺中升起來,漂浮在水中。每一個水泡裏,都裹著一張蒼白的臉,然而那些長久不見日光而死白的臉卻是狂喜的,看著祭壇上金盤裏的頭顱和斷肢,嘴唇翕合:
“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城!”
有些感慨地,頭顱笑了笑,然後另外一邊金盤上的斷手揮了一下,向全部臣民致意。
“天佑空桑,重見天日之期不遠了!”狂喜的歡呼如同風吹過。
“大家都繼續安歇吧,”大司命吩咐,一向枯槁的臉上也有喜色,“繼續貢獻你們所有的靈力、為冥靈戰士提供力量吧!天神保佑,雲荒從來都是空桑人的天下!”
“天佑空桑,國祚綿長!”十萬空桑人的祝頌震顫在水裏,然後那些氣泡逐漸慢慢消失了――天光都照射不到的湖底,懸掛著數以萬計的明珠,柔光四溢。氣泡消失後的湖底,隻有看不到邊際的白石棺材鋪著,整整齊齊。
“老師,好久不見。”子民們都退去之後,驀然間那隻斷手動了起來,攀住大司命的肩膀――在瞬間消失的空桑一城人中,唯獨這位能“溝通天地”的老人不必沉睡在石棺中,而能以實體在水下行動如常。空桑人曆代的大司命,也都是皇太子太傅。
“皇太子殿下,”看到調教了那麽多年,真嵐的舉止還是不能符合皇家的風範,大司命不由承認失敗的苦笑了起來。
然而看著那隻手,大司命麵色忽然一凜,叱問:“‘皇天’如何不在手上?!”
“送人了。”滿不在乎地,頭顱回答,“人家辛苦把我送到天闕,我好歹是個太子、總得意思一下吧?”
“什麽?!殿下居然拿皇天送人?”大司命身子一震,看著真嵐的頭顱,眼睛幾乎要瞪出來,“這、這可是空桑曆代至寶啊!皇天歸帝,後土歸妃,這一對戒指不但和帝後本人氣脈相通、彼此之間也能呼應――這麽重要的東西,殿下怎麽可以輕易送人?”
“總不能讓我再去要回來吧?”頭顱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然而,看到大司命睿智穩重的臉已經漲紅,手中的玉簡幾乎要敲到他頭上來,真嵐連忙開口分解:“啊,您老人家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你先聽我說――我給那個丫頭戒指,也是為了讓她繼續幫我們啊!”
“繼續?”大司命顫抖的花白長眉終於定住了,然後沉吟著皺到了一起:“也沒錯――她既然能戴上皇天,就證明她也能為我們破開其他四處封印!找到這樣一個人可不容易啊。”
“對!太不容易了,怎麽能這樣放她走呢?”斷手再度攀上了大司命的肩膀,讚同地用力拍了一下,“老師您也知道、那戒指和我本體之間氣脈相通是吧?那丫頭戴著‘皇天’,就會下意識地感覺到其餘四處封印裏麵‘我’的召喚,她會去替我們破開的!”
“說的倒是……”大司命沉吟,看了一下金盤上的頭顱――百年過去了,這張臉還保持著傾國大難來臨時的樣子,然而,率性的語氣依舊,而皇太子殿下顯然已經在持續百年的痛苦煎熬和戰爭中成長起來了。
將那隻亂爬上肩膀的斷手捉開,大司命苦笑:“但是那個人夠強麽?解開東方封印完全是碰運氣――另外四處封印,可哪一個都是非要有相當於六王的力量才能打開啊。”
“她很弱,根本沒有自己力量。”斷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金盤上的頭顱配合著撇撇嘴,“所以,我們得幫她把路掃平了才行。”
“……”大司命沉吟著,轉頭看看丹砌下麵待命的六王,“此事,待老朽和六部之王仔細商量――皇太子身體剛回複了一些,先好好休息吧。”
“噝……疼啊,你輕一點不行麽?”
所有一切都歸於空無之後,祭台上隻留下了一個半人。白衣女子細心地輕輕解開右手手腕上勒著的繩索,然而那道撕裂身體的皮繩深深勒入腕骨,稍微一動就鑽心疼痛。另一邊金盤上,真嵐痛得不停抱怨。
“嚓”,輕輕一聲響,清理幹淨了傷口附近的血跡碎肉後,白瓔幹脆利落地挑斷了繩索,那條染著血汙的皮繩啪的落到了地上。她拿過手巾,敷在傷口上――百年的陳舊傷痕,隻怕愈合了也會留下痕跡吧?
看著旁邊金盤裏的臉龐,忽然間感到刺骨的悲痛感慨,淚水就從眼裏直落下來。
“嗯?哭了?”空無的水的城市裏,本來應該看不見滴落的淚水,然而真嵐不知為何卻發現了,“別以為看不見,你念力讓水有了熱感――剛才落到我手上的是什麽啊?”
旁邊金盤裏的頭顱說著話,另一邊肢解開的斷臂應聲動了起來,拍了拍妻子的臉,微笑:“真是辛苦你了。”――然而,他的手卻穿越了她的身體,毫無遮攔地穿過。
他忘了、她已經是冥靈,也沒有了實體。
真嵐怔了怔,看著一片空無之中,眼前這個凝結出來的幻象,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白瓔皺眉,看它,“好沒正經……一點皇太子樣子都沒有。”
“你也不是才看見我這樣子了,愛卿。”真嵐皇太子笑起來了,但是眼裏卻有說不清的感慨,看著自己結縭至今的妻子,“忽然覺得很荒謬而已――世上居然有我們這樣的夫妻……簡直是一對怪物。”
看著對方身首分離的奇怪樣子,又低頭看看自己靠著念力凝結的虛無的形體,白瓔也忍不住笑了――然而笑容到了最後卻是黯然的。真嵐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地,讓那個虛幻的形體在他掌心保持著形狀。白瓔默不做聲地翻過手腕,握著真嵐的手,中指上的那枚‘後土’奕奕生輝。
居然變成了這樣……百年前,從萬丈白塔上縱身躍向大地的她、從來沒有想過命運居然會變成如今這種奇怪的情形。雖然鬼姬的比翼鳥接住了她,但是她想、真正的白瓔已經在那一瞬間死去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死去。於是就象死去一樣、無聲無息地蜷縮在伽藍城一個潮濕陰暗的角落裏,一直過了十年。十年中,外麵軍隊的廝殺、嚎叫,百姓的慌亂、絕望,絲毫到不了她心頭半分。
皇太子妃已經仙去了――空桑人都那麽傳說著,因為看到那一襲嫁衣從高入雲霄的白塔頂上飄落,而地麵上卻沒有發現她的屍骸。而且,當日,國民還有目共睹地看到了雲荒三位仙女、乘著比翼鳥在雲端聯袂出現。
於是不知道從哪裏有了傳言,說:皇太子妃本來是天上的九天玄女,落入凡間曆劫,因為不能嫁給凡人,所以在大婚典禮上雲荒三仙女來迎接她、乘著風飛回了天界。
那樣的傳說,被整個信仰神力的空桑國上下接受,信之不疑。夕陽西下的時候,很多國民走到街頭對著聳立雲中的白塔祈禱,希望成仙的皇太子妃保佑空桑,並稱呼那座白塔為“墮天之塔”――然而,沒人知道、那個傳言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皇太子真嵐。
欺騙天下人的謊言、是為了維護空桑皇室的尊嚴,和白之一族的聲譽。
然而,即使事件的真相被掩蓋,也被嚴密地禁止流傳,然而在空桑國鮫人們私下的傳言裏,關於皇太子妃白瓔郡主居然是被他們同族的鮫人奴隸勾引,無顏以對從而自盡――這個消息還是如同靜悄悄的風一樣快速地傳開。幾千年來一直作為奴隸的鮫人一族每個人都幸災樂禍,覺得那個叫做蘇摩的鮫童狠狠打了空桑人一耳光,為所有鮫人揚眉吐氣。
很快,又有傳言說、那個叫做蘇摩的鮫人,是被星尊帝滅國後掠入空桑的海皇的後裔,血統尊貴,所以容貌舉世無雙――這個消息更加無憑無據,接近附會,但是那些鮫人奴隸非常樂意相信那是真的。海皇覺醒,蛟龍騰出蒼梧之淵――而那個叫“蘇摩”的少年是鮫人的英雄,必然將帶領所有被奴役的鮫人獲得自由、回歸碧落海,重建海國。
傳言漫天飛的時候,城外冰族的攻勢也越來越猛烈。然而,傳言裏的兩位當事人都不知曉這一切了――蘇摩被釋放、離開了雲荒流浪去了遠方;而傳說中仙去的女子,卻是躺在一個陰暗潮濕的地窖裏,用劍聖傳給她的“滅”字訣沉睡著。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倒在無人知曉地方悄然腐化的屍體,上麵布滿了菌類和青苔,夜鳥歌唱,藤蔓爬過。無知無覺。千百年後,當城市成為廢墟、鏡湖變成桑田,或許會有人在這個廢棄的地窖裏發現她的屍體,然而,不會有人再認得她曾是誰。
她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頭頂上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她,慌亂的報訊聲傳遍伽藍城每一個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青王叛變!白王戰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圍!”
白王戰死?白王戰死!
她忽然驚醒過來,全身發抖,驚怖欲死――父王、父王陣亡了?父王已經整整八十歲了,已經幾乎舉不動刀了……他、他居然還披掛上了戰場?他為什麽還要上陣!
“因為白之一部裏麵,唯一有力量接替他的女兒躲起來在睡覺呀。”
潮濕昏暗的地窖裏,忽然有個聲音桀桀笑著,陰冷地回答。
“誰?誰在那兒?”她猛然坐起,向著黑暗深處大聲喝問,不停因為激動而顫抖。
“醒了呀?”那個老婦人的聲音繼續冷笑,點起了燈,雞爪子似的手指撥著燈心,燈光下、深深的皺紋如同溝壑,“大小姐可真是任性啊,這一覺睡得夠久的了……再不醒,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燈光刺痛,很久她才認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她何時醒來,派女巫來守護沉睡著的女兒。
麵對著容婆婆仿佛轉瞬間更加蒼老的臉,她忽然覺得羞愧難當。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將被處以極刑!”
外麵的金柝聲還在不停傳來,她全身因為恐懼而發抖著,在昏暗中慌亂地摸索:“我的光劍、我的光劍呢?”她眼裏有狂亂急切的光,甚至沒有發覺自己身上覆滿了青苔,頭發變得雪白、長及腳踝,長年的閉氣沉睡已經讓麵色蒼白如鬼。
“在這裏。”容婆婆從黑暗中走過來,從寬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個精巧的圓筒,遞給她,“我好好地收起來了――我想郡主終究有一天還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圓筒狀的劍柄,微微一轉,喀嚓一聲、一道三尺長的白光吞吐出來。震動著手腕,調試著光劍的長短和強度,她剛覺得手感慢慢回複,就飛身掠了出去。
她抓著劍,從街道上掠過,快得如同閃電。
“我們完了,皇太子殿下要被他們俘虜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賣了皇太子殿下!”
“空桑要滅亡了嗎?天神啊,為什麽聽不到我們的祈禱?”
“赤王、藍王、黑王、紫王還在,不要怕!還有四位王在啊!”
“皇太子都死了,皇家血脈一斷、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還有什麽用!”
亡國的慌亂籠罩了本來奢華安逸的伽藍城,到處都是絕望的議論,街道上看不到路麵,所有人都走出房子,由大司命帶領著匍匐在大街、上對著上天,晝夜祈禱――多少年來,空桑人以神權立國、信仰那超出現實的力量。然而,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麽?
“那些冰夷要車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陣前!”
祈禱中斷了,一個可怕的消息在民眾中傳播著,所有人都在發抖。
“車裂……”高高的白塔頂上,聽到這個可怕的消息,神殿裏大司命的臉也陡然變了:“他們、他們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那些冰夷怎麽會知道?怎麽會!”
“是誰?是誰泄漏了這個秘密!”仙風道骨的大司命狀若瘋狂,對天揮舞著權杖:“唯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隻有我!――是誰?指揮冰夷攻入伽藍城的?究竟是誰!”
“智者,時辰到了。”金帳外,巫鹹不敢進入,跪在外麵稟告。
金帳內沒有一絲光亮,黑暗深處,一雙眼睛閃著黯淡狂喜的光,吐出兩個字:“行刑。”
軍隊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場地,五頭精壯的怒馬被牢牢栓在樁上,打著響鼻,奴隸們揮動長鞭用力打馬,那些馬被鞭子抽得想掙斷籠頭往前方跑去,將韁繩繃得筆直。每一匹怒馬都拉著一根堅固非常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鎖在中心那個高冠長袍的年輕人手腳上。
城上城下無數軍隊包圍著,聽到金帳中的命令傳出,城上空桑人絕望地捂住了臉。
空桑人年輕的皇太子被綁在木樁上,手腳和頸部都被皮繩勒住,然而那個平日就不夠莊重的皇太子卻一直微笑,毫無驚怕。聽到行刑的口令,他驀然開口,對著城上黑壓壓的軍隊和臣民,說了最後一句話:“力量不能被消滅,天佑空桑,我必將回來!”
語聲未畢,韁繩陡然被放開,五匹怒馬向著五個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樣的瞬間,伽藍內城上四道影子閃電般撲下,直衝層層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沒入敵軍,城上的空桑人才反應過來,大叫,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絲希望。
然而那一絲希望一瞬間就滅了,因為冰族陣前也是掠起了黑色的風,顯然早有防備、“十巫”中的八位分頭迎上了由高處下擊的四王,立刻陷入了纏鬥。
就在那個刹間,怒馬狂奔而去,木樁上的人形陡然間被撕成六塊,隻餘軀體殘留。
奇怪的是沒有一滴血。
那樣可怕的速度,讓鐵鏈撕扯開身軀之後、帶著血肉順著慣性如箭一般往前飛出。然而反常的是去勢居然絲毫沒有遏止的跡象、五條鐵鏈仿佛被什麽力量推動著、如同呼嘯的響箭往五個不同方向飛去。
右手往東,左手往西,右足往北,左足往南。
而更奇怪的是、扯斷了的頭顱,居然直飛上了半空。隻餘下軀體還留在陣中。
城上的空桑人怔了一會,剛開始似乎還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然後轟然爆發出了絕望的哭喊聲――真嵐皇太子的死亡、徹底滅絕了他們心中的希望。
“說得好!――力量不能被消滅。看來那小子雖然不是純血,但是天賦還是很高。”金帳中,聽到最後一句話,那雙眼睛亮起來了,連連讚許。然後,對跪在帳外不解的巫鹹緩緩解釋,“這個宇宙**中,力量從來不能憑空產生,也不會被消滅,隻能從一處轉移到另一處,或者保持著平衡而讓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帝王之血的力量不能被消滅、也不能轉移給除了空桑王室嫡係血統之外的任何人,所以那小子到最後還那麽狂。”
巫鹹看著陣前還在混戰的四王和十巫,又看著向著五個方向消失的軀體,喃喃:“怎麽可能……難道、難道能死而複生?”
“空桑的帝王之血蘊藏著多少力量啊!”金帳中的眼睛滿意地看著被車裂的皇太子各個部分,然而眼裏全是渴慕和怨毒,“星尊帝的血被流傳了下來,一代代傳承。如果不被封印,他的子孫即使在灰燼裏也可以重生!”
“那……”巫鹹吃了一驚,“智者,這一回――”
“這一回我要讓帝王之血徹底凝結!”金帳內,那個人冷笑,“力量的確不可以被消滅――但是可以被封印。把他的四肢鎮於四方,頭顱放入伽藍白塔塔頂,身軀封入塔基,用**的六種力量徹底封印了他吧!‘空桑’兩個字,將徹底從雲荒消失!”
冷笑著看著外麵已經瞬乎消失、即將進入封印的五部份軀體,金帳中眼睛眯起來了,冷銳雪亮。空桑千百年來的力量,終將被埋葬。
忽然間,巫鹹聽到帳中的智者驀然變了聲音,震驚地脫口:“那道白光、那道白光是什麽!”
白王死了,青王叛了,剩下四王還在苦戰――還有誰?還有誰居然有那樣“破天”的力量?!
用盡了全力,然而她終於還是來晚了。
沒能扭轉命運傾覆,反而看到了最慘烈的一幕。
真嵐皇太子的軀體撕裂,手指上那枚戴上去就無法脫下的“後土”猛然間共鳴。劇烈的痛楚傳入她的內心,仿佛將她和自己的“夫君”一起生生撕裂。那個瞬間她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遲了……不是遲了片刻,而是遲了十年。整整十年!
作為六部之首的“白”,曆代空桑皇後的“白”,以“後土”的力量對應“皇天”的“白”――本來作為族中最強者、作為空桑的太子妃,該要擔負起的責任有多少!享有了那樣的力量,卻沒有擔起相應的重任,十年來,她隻是為了一己之私而逃避,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終至無可挽回。
那些絕望號哭著的百姓,那些死戰到底的戰士,那些孤身陷入重圍的各部之王!還有她那八十高齡而代替女兒出戰、戰死在亂兵中的父親。
這是她的國家、她的子民、她本該與之並肩血戰的下屬和同僚!
空桑要滅亡了……空桑要滅亡了嗎?
恍惚間來不及多想,她已經衝到了城頭,看著呼嘯著被帶往天際的頭顱,隻是點足一掠,整個人宛如白虹一般從女牆上掠起。
那樣的速度讓城上城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大家回過神來,隻看到那一襲華麗的羽衣從天而降,麵色蒼白的少女一手執著光劍、一首抱著皇太子真嵐的頭顱,飄落在伽藍內城的女牆上,一頭雪白的長發垂到了腳踝,飄拂宛如神仙中人。
“太子妃!是太子妃!”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在看清楚穿著婚典嫁衣的少女正是白王之女時,所有空桑人都沸騰般大喊了起來,“太子妃從天上回來了!空桑有救了!”
“天佑空桑!”她站在城頭上,將真嵐皇太子的頭顱高高舉起,對所有人大呼。
“天佑空桑!”忽然間,那個頭顱微笑著,開口回應。
所有人都呆住,片刻後,空桑人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連陷入苦戰的四王都振奮了精神,仰天大呼,聲浪一直傳到了天闕。
“啊……她醒了。”天闕上,撫摩著白虎的額頭,鬼姬聽到遠處的呼聲,微笑起來。
“但是星辰的軌跡、已經不可避免地要轉折了。”一邊,曦妃回答,梳理著她的長發,“百年沉睡開始了。”
“百年不過一霎,我們就等著吧。”慧珈微笑著回答,“人世,可真紛擾多變啊。”
雲荒上的三位女仙相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