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重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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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的鬼城?”那笙吐了吐舌頭,念頭轉的飛快,“對了,那麽太子妃你把天馬借給我、讓我飛去九嶷山不好麽?”
“天馬也是凝聚成的幻影――無法在白日裏行走啊。”白瓔搖頭,否定她的提議,“而且我騎著天馬可以一夜飛遍雲荒,而它如果馱著你這個非幻影的‘人’,速度比一般馬也快不到哪裏去了……而且你在半空容易碰到滄流帝國征天軍團,危險得很。”
“啊,那說來說去都不行,我還是老老實實走著過去吧。”那笙沮喪,翻身上馬。
雨簌簌落下來,打濕她的頭發,她不由縮了縮頭。
白瓔挽起馬韁,準備躍上馬背,忽然間背後的窗口開了――
“等一下。”西京推開窗扇,看著庭中的白衣女子,緩緩開口,“阿瓔,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以師妹的身份拜托我、還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那又如何?”白瓔沒有回頭,淡淡反問。
“我會答應‘白瓔師妹’的任何請求,但是‘皇太子妃’已經無法再命令驍騎大將軍。”隔著稀疏的雨簾,劍客微微笑著,將拿著酒瓶的手放在窗欞上。
“師兄!”風吹過來,白瓔的長發隨風揚起,她驀然回首。
“哎呀,你們好麻煩,兜來兜去原來不過是一句話的問題嘛。”回到了房裏,那笙重新拿起糕點對付餓扁的肚子,抱怨。
“如此,多謝大師兄了。”將那笙交付給了西京,白瓔深深一禮。
西京搖頭微笑,隻是道:“小意思,不用謝――天快亮了,你該回去了。”
“好,我晚上再來和師兄詳細說那笙姑娘的事情。”白瓔點點頭,也不多客套,起身。
然而西京眼裏神光一掠,仿佛想到了什麽,搖頭:“不,不用再來這裏了,我大約天亮等汀回來就離開這裏。”
“哦,何必如此匆促?”白瓔不解,但是也不多問,點頭告辭,“辛苦師兄了。”
“當然要走啊……就是醉鬼大叔留我,這裏是蘇摩那家夥的地方、他也要趕我出門的!”那笙在一邊安然吃著糕點,懶懶開口,“他是那群鮫人的‘少主’,所以老板娘都――”
猛然間,她感覺西京的眼光如同刀鋒般掠過,嚇得手裏糕點啪的落地,不知道哪裏說錯。
西京要阻止已經來不及,抬頭已經看到白衣女子離去的身影陡然頓住。
“蘇摩?……那笙姑娘,你說‘蘇摩’?”白瓔回過身,看著那笙,吃驚地問,“什麽少主……難道他也在如意賭坊?”
“呃……嗯……”那笙不知怎地覺得似乎說漏了嘴,看了一眼西京嚴厲的眼神,含糊。
“怎麽都到了桃源郡了……是命數的匯集麽?”白瓔喃喃低語,“他在哪裏?”
那笙剛要抬手指指後麵一排廂房,西京猛然抬手阻攔,看著白瓔,眼神沉沉:“師妹,沒有必要去看他――如今他和我們沒有關係。你不要再見他了。”
“師兄……”看著西京的表情,白瓔忍不住笑了起來,“別那樣緊張呀!我不是十八歲那時候了――沒關係的。真嵐和我都關注他此次回來的意圖,不妨去見見。”
“呃……真嵐和你還說起他?”顯然以為局麵還停留在百年前,可憐的西京不明白情況,抓抓頭,尷尬,“真嵐他……呃,那小子也真是奇怪……”
“他在後麵麽?我去看看吧。”白瓔看了看天色,微笑,“問候一下就回來。”
西京站了起來:“我陪你去。”
白瓔奇怪地看看他:“不用了,雖然真嵐說他變得很強,我是冥靈、也不怕什麽――師兄這麽緊張幹嗎?你跟過來聽壁角麽?”
“這個,這個……”西京無法,尷尬地晃晃酒壺,隻好讓她走了,臨走還不忘加一句,“喂,萬一那家夥對你不客氣、你就出聲叫我!我這裏聽得見!”
那笙吃下了一碟雲片糕,心滿意足的舔著手指,斜眼看焦急的劍客,嘖嘖:“大叔,你緊張什麽啊?太子妃姐姐好生厲害呢,蘇摩那家夥肯定打不過她!”
“小丫頭,你知道什麽!”看到白瓔離開,西京心裏不知怎地總是忐忑,聽到那笙那般說,忍不住劈頭蓋臉喝道,“我怕阿瓔再被那家夥迷住――你不知道那家夥有魔性!而且現在還慢慢開始神智分裂了……多危險,怎麽能讓阿瓔再見他?要是再被他纏上、阿瓔就完了!她從白塔頂上再跳下來一次也沒用了!”
“啊?”那笙嘴巴張得可以放下一個雞蛋,吃吃,“你、你說什麽?太子妃…太子妃姐姐,和蘇摩有一腿?怎麽……怎麽可能?他們兩個差太多了吧?一個天一個地啊……”
西京狠狠瞪了這個東巴少女一眼,坐下:“你也知道差太多?幹嗎還多嘴?”
“我又不知道他們有什麽關係嘛!”那笙委屈,跳了起來,然而好奇心大起,拉住西京,纏上去,“到底怎麽回事,大叔你告訴我好不好?我要是清楚了,也好知道什麽話不能說啊!你說是不?”
“汀怎麽還沒買酒回來?……”西京忽然覺得自己失言,不想再提及百年前的事情,翻翻空酒壺,看著黎明前下著雨的黑暗天空,喃喃。
黑的房間,沒有一絲的風。爐裏熏香的味道甜美而腐爛。
身下女子**的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但血從脖子和四肢上汩汩湧出,已經不能說話了。
她的身體還是溫暖而柔軟的,流滿身下的鮮血更加熾熱――他把臉埋在那溫暖的**裏,想讓冰冷的身子獲得多一些些的暖意,然而多少年來每夜都從心底漫出的寒冷、依然仿佛要把他全身的血凍得凝固。
鮫人…鮫人本來就應該生活在水裏吧?不然,身體裏的血會被陸地上的寒冷凝固。然而,又是誰逼著他們離開那一片大海、淪為任人屠戮的魚肉?
在沒有風的夜裏,心底黑暗的**在顛峰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無盡的疲憊。
夜似乎長的沒有盡頭,沒有一絲的光……為什麽天還不亮?
滿床的鮮血慢慢冷下去,身邊的女子屍體也慢慢僵硬,他吐出了一口氣,嫌惡地推開,閉上了眼睛,開始短暫的休息――
然而,閉上眼的瞬間,他又看到那一襲白衣如同流星一樣、從眼前直墜下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然而,奇異的是墜落之人的臉反而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來,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摸到他的臉:“蘇摩”――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
黑暗中,他猛然驚醒。簾幕重重,熏香的氣息甜美糜爛,混合著血的腥味。
又做夢了麽?……他慢慢闔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蘇摩。”然而,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遍,近在咫尺。
手指輕輕敲擊在門扇上,在黎明前的寂靜中聽起來宛如驚雷:“是我。”
他從成堆的錦褥中霍然坐起,床頭上那個小偶人似乎被他的動作牽動,也磕答一聲跳躍了起來。鮫人和偶人的頭同時轉向簾幕外的門。傀儡師空茫的眼睛在暗夜裏閃過雪亮的光,倏忽變了無數次,然而終究沉默,沒有說話。
“我是白瓔。”門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恍然如夢,“――你在裏麵麽?”
小偶人的嘴角向上彎起,然而嘴巴剛一咧開,傀儡師的手猛然探出、狠狠捂住了它的嘴,仿佛把什麽話語硬生生攔住。
然而,偶人的手卻動了起來,在主人來不及控製它之前,左右手腕上的引線飛了出去,上麵連著的戒指纏繞上了門扇,一扯,嘩答一聲拉開。
黎明前微亮的青灰色天光透進來,伴著下雨天濕潤的風,吹動房間內重重疊疊的簾幕。
門轟然打開,剛要走開的白衣女子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毫無遮攔敞開的門內。廊下的風雨吹起她長及腳踝的頭發,蒼白如雪。
看不到東西的眼睛仿佛承受不了此刻忽然透入的天光,傀儡師從榻上赤身坐起,下意識抬手擋住了眼睛。然而隨著他的坐起,橫在床頭那一具滿身是血的**女屍啪的一聲摔落,頭重重砸在紅木床腳上,血從死人額角湧出。
門內外的兩個人忽然間都沒有說話,沉默如同看不見底的深淵裂了開來,吞沒所有。
隻有那個小小的偶人坐在床頭上,咧開嘴無聲地大笑,張開雙手,對著門外來客做出一個“迎接”的姿態。
雨越發下得大了,卷入廊下,吹動白衣女子那一頭奇特的雪白長發,接著吹入密閉的房間內,瞬間把充盈房間的熏香的味道掃得一幹二淨,讓人頭腦猛然清醒。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的凝視。這一次對望,中間仿佛隔了百年的時光。
怎麽能不震驚呢?再回首是百年身。
不管曾經有過什麽樣的過往,如今的他們都已經不認識眼前的人了。
原來她是這個樣子。……多麽可笑的事情,他居然還是第一次“看”到她。
百年前那個鮫人少年,聽過她的聲音,觸摸過她的臉頰,吻過她的眉心……然而,盲人少年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的樣子。手指的觸摸在心裏勾勒出那個貴族少女的模樣。那張虛幻的臉、在百年間無數次出現在惡夢裏――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摸到他的臉,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然後,時空忽然裂開,那一襲白衣宛如羽毛輕飄飄墜向看不見底的深淵。
她也已經認不出眼前坐在血泊中的年輕男子。
百年前最後的時刻,她對著那個鮫人少年道別,那個孩子臉上鐫刻著隱秘的冷笑和殘酷,深碧色眸子黯淡散漫,毫無焦點,宛如某種爬行動物的眼珠。然而,那張十幾歲的臉上依然帶著稚氣和青澀,完全不似如今眼前這個人的陰梟桀驁,看不到底。
長長的沉默過後,滿身是血的傀儡師嘴角浮出一絲莫測的笑意,放下手,一腳把死屍徹底踢落床下,無所謂地披了件長衣走下地來,挑戰似的抬起頭,去迎接任何表情和眼神。
沉默。沉默之間,忽然有一道閃電嗑啦啦裂開長空,照得天地一片雪亮。
白衣女子沒有說話,看著那樣的一幕,閃電映照她的臉,映得她全身隱隱透明,非實體的虛幻。許久許久,低下頭,她垂下的眼簾仿佛掩住了什麽表情,隻是隨著歎息吐出一句話來:“蘇摩,你怎麽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啊……”
輕輕一句話,瞬間就將所有壁立的屏障完全擊潰。
他忽然動手了。
“好安靜。”那笙聽著後麵廂房裏的聲音,半天沒有聽見什麽,歎息。然後纏上了西京,繼續磨蹭:“那麽說,那時候太子妃也不過和我差不多年紀?――再給我講詳細一些嘛,那麽精彩的故事,你這麽幾句話就說完了?”
“精彩?故事?”被纏得沒法,才言簡意賅地和這個小丫頭說了百年前的故事,西京正在後悔自己接下來的是如何難纏的生意,聽到那笙這句話忍不住跳了起來,色變,“你個丫頭,知道個鬼!有本事你從那裏跳下來給我看看?”
那笙沒料到西京反應那麽激烈,不由縮了縮頭,吐舌。
“我就知道那個蘇摩不是好人。”更加印證了她一開始的看法,東巴少女憤憤皺眉,“但是沒想到他從小就壞成那樣!如果鮫人都是他那樣、那真是活該被人……”
話沒說完,她猛然閉上了嘴,看著雅座打開的門。
看到顯然是清晨起來看望西京的人,那笙忽然結巴起來,不敢看炎汐的眼睛,低下頭去:“我、我不是說所有鮫人……我隻是說那個蘇摩……”
“那笙姑娘,你為何又回來了?”炎汐皺眉看著她,聲音冷淡,“少主讓你走。”
那笙尷尬地笑了一下,然而看到炎汐這樣的語氣,心裏感覺很是委屈――怎麽人都有兩張臉呢?不過一天之前、帶著她出生入死的炎汐如今哪裏去了?
“抱歉,是我讓她留下來的。”西京站起來,回答鮫人戰士,“我在等汀回來――等她一回來、我立刻帶著那笙姑娘和慕容公子離開如意賭坊,請稍微寬待一下。”
看到麵前的劍客,炎汐眼神波動了一下,忽然低首行禮:“西京大人,昨晚匆促來不及,在下一早過來向你致敬――百年前,若不是閣下極力阻攔、伽藍城的所有鮫人早就被空桑人報複屠殺幹淨了。”
西京有些意外,尷尬笑笑:“一時意氣而已,何必如此掛懷?是當年我那些同僚被憤怒蒙了心,要做那種喪心病狂的屠殺。我又沒和他們一起瘋,當然要阻攔。”
“若是所有人都像閣下……”炎汐低聲歎息,終究沒有說完。抬起頭來,眼神瞬間卻是恢複到了雪亮,聲音也冷了下去:“但即使如此,少主的命令也必須執行――那笙姑娘必須離開如意賭坊,否則在下不得不動手。”
“呃……動手?”西京沒有料到這個鮫人戰士如此死腦筋,倒氣急反笑,“你料想和我動手比劍、會是對手麽?”
“令不可違。”炎汐按劍站起,聲音平靜。
西京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冷銳,從鼻子裏笑了一聲。
“喂,喂!大叔,別動手!”見識過西京的厲害,那笙大驚失色,跳了起來,連忙拉住西京的手,生怕他一怒之下就拔劍,忙不迭回答,“我出去,我出去!我先出去在街角等你――你等汀回來了,再一起出來找我好了。”
“呃?”西京本來也沒有要拔劍的意思,倒是有些詫異地看著她,“你怕我殺他?”
那笙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終於想起了一個理由:“他從風隼下麵救過我的命。”
“哦。”西京狐疑地看了那笙一眼,總覺得那個理由有些牽強,但是看著炎汐,還是點了點頭,“複國軍的左權使――百年來聽聞你的大名,果然挺有種嘛。”
頓了頓,劍客笑著扔掉了手裏的酒壺,拍拍手,看向窗外:“得了,也不讓你為難――那笙,你先出去避避吧……媽的,汀那個丫頭是怎麽了?不就是去城東買壺酒,怎麽這麽久還沒回來?”
說話間,看著窗外,他的臉色唰的變了,看向城東的方向。
黎明黯淡的天幕下,雨簾密密,忽然間、有一道藍色的焰火劃破天幕。
“糟了!是汀、是汀發的求救訊號!”西京驀然站起,忙亂地抓起光劍,“她出事了!”
炎汐同時看向東方天際,看到雨簾中黯淡模糊的盤旋著的影子,分辨出雨裏的尖嘯聲,戰士平靜的臉色也變了:“風隼!風隼發現了汀!”
白瓔反手錚然拔劍,削向那幾枚打向自己的形狀各異的指環。叮叮幾聲,指環觸到光劍反向飛出,然而迅速變幻了方向和速度,又從另外幾個方向打來。
她的身子在鬥室中迅速穿梭,宛如白色的光。然而,還是漸漸感到了窒息――那些絲線!那些若有若無絲線,居然界於“無”和“有”之間,讓不被任何實物羈絆的她都無法躲開,一層一層纏繞上來,不知道到底有多長,仿佛透明的絲,將她慢慢包裹。
蘇摩披著長衣站在黯淡的室內,微微垂下眼簾,表情奇異。
他身側,那個小小的偶人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手足不停的舞動,仿佛按照節奏跳著奇怪的舞蹈,然而連著那個偶人關節的引線在空中飛舞,仿佛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阻攔住了白瓔的身形,居然不讓她退出門外半步。
白瓔知道長夜即將過去,心下一急,出手陡然變得迅疾,毫不留情。
光劍削斷了幾根引線,偶人的身子一震,右手肘部喀喇一聲,動作微微一慢。
白瓔拂袖回劍,豁出去不顧那些打向她身子的戒指,一劍削向另外一根牽連著偶人頸部的絲線。劍忽然扭曲了,那光柔和地纏繞上了同樣柔軟不受力的引線,相互糾纏,然後,她清叱一聲,手腕一震,準備陡然發力,震斷那根引線。
忽然間,她的動作頓住了,側目瞥過,猛然看到蘇摩臉色變得非常詭異,仿佛痛苦、而又仿佛無比歡躍。兩種神情閃電般交錯著掠過他的臉,而傀儡師的右手肘部慢慢滲出血絲來。
那樣的傷口,完全和她手中光劍造成的一摸一樣!
白瓔的劍纏上了牽引偶人頸部的絲線,然而忽然停住,不敢發力。
一瞬間,那些被操縱著的戒指趁著她此刻的空門,全數擊中她背部――白瓔猛地往前踉蹌了一步,光劍錚然落地,整個身體忽然間模糊起來,仿佛煙霧的渙散。
那個刹那,模糊的視覺中,她看到了那個偶人咧開嘴大笑起來,那樣的眼神……那樣的眼神,仿佛熟悉莫名,又仿佛陌生可怕。
“師兄!”她終於出聲,呼喚西京,“師兄!”
“死在這裏吧!”恍惚間,她聽到那個小小的偶人在說話,“你逃不掉的。”
然而,那個聲音,卻是……少年的蘇摩,惡毒而歡躍:“你逃不掉的!”
早晨的雷陣雨已經過去,天色慢慢亮了起來,光從廊下透入,絲絲照進來。
冥靈將會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在天光裏。
光線刺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猛然間有些後悔,自己根本不該如此大意地過來看蘇摩――百年前那個少年將她逼上絕境,百年後,依然要置她於死地!
“師兄!”光線照進來的刹那,她大呼。然而,西京沒有來。
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唰的一聲關上門,拉下重重的簾幕,把所有光線截斷在外麵。
那些半空中飛舞著的指環忽然都掉落在地,另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抓住了那些幾乎看不見的引線,握緊,絲線勒入手中,血沁出。然而那隻蒼白的手毫不放鬆,用力一拉,劈劈啪啪,所有引線在刹那全部斷裂。
偶人猛然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痛苦叫聲,跌倒在榻上。
房間內轉瞬回到了一片漆黑,白瓔感覺到有人俯下身來靜靜地看她,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跌落她手心。等她渙散的靈力重新凝聚,看得見眼前的景象,卻看到了傀儡師忽然鬆開了支撐著的雙手,頹然跌倒。
他跌倒在黑暗中,無聲無息。白瓔起身,驚詫地看到了他全身瞬間湧出的鮮血。
“天!這、這是‘裂’?”她抬手拿起那個小偶人,不可思議地驚呼。
那笙還沒有回過神來,隻聽耳邊風聲一動,西京和炎汐居然都已經不在原地。
“啊……跑的好快。”看直了眼,那笙驚歎,喃喃,“現在沒人趕我出去了吧?――不過我還是自覺出去等著他們好了,免得炎汐看到我又要沉下臉來……”
然而,不等她走出門去,忽然間,後麵廂房裏麵傳來了呼喊聲:“師兄!師兄!”
太子妃姐姐?
那笙大吃一驚,猛然轉身:糟糕,蘇摩果然在欺負她!可是西京卻不在了!
黎明即將到來,庭前天馬感受到了晝夜交替的來臨,不安地揚蹄嘶喊,仿佛在提醒主人快些返回無色城。然而,白衣女子沒有回應它。天馬不可多等待,當下長嘶一聲,展開雙翅在黎明前飛上了天空,消失在雨簾。
“師兄!”急切,白瓔的聲音再度喚,“師兄,快過來!”
那笙跺了跺腳,雖然心裏害怕那個詭異的傀儡師,還是硬著頭皮衝了過去。
門緊閉著,她壯著膽子一把推開,闖了進去,隨即被滿室熏香憋得喘不過氣。
“師兄,快關門!我不能見光。”白瓔的聲音在重重帷幕後響起來,卻看不到人,急切,“你快過來看看――你看那個偶人!這、這真的是‘裂’嗎?”
那笙應聲關上門,眼前頓時昏暗一片,隱約隻看到重重帷幕後的一點燭光。
“太子妃姐姐,”她忽然間有點怕,輕聲問,走過去,“我是那笙,西京他剛出去了。”
“那笙姑娘?”白瓔的聲音頓了頓,有些失望,歎了口氣,“別過來,要嚇到你的。”
那笙其實隱約間已經覺得有些莫名的恐懼,然而不肯示弱,壯著膽子笑:“我才不怕。”
一語未畢,腳下忽然踩到什麽軟軟的東西,她一下子撲到了床上,滿手黏黏的腥臭――等看清楚手上和腳下是什麽東西,東巴少女忍不住尖叫出聲。
一個偶人跌落在她眼前,四仰八叉,同樣滿身是血,麵目痛苦扭曲。
那笙看到這個名叫阿諾的偶人,比看到屍體還恐懼,不由得向後踉蹌退出。
“蘇摩、蘇摩怎麽了?……他又殺人了是麽?”那笙結結巴巴,遠離那張床,“太、太子妃,天都亮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天馬都自己回去了……”
“真的是‘裂’……天啊。”仿佛沒有聽她講什麽,白瓔喃喃自語,“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那笙好容易轉過了屏風,忽然怔住了,詫異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昏暗的燭火下,一襲白衣的太子妃俯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傀儡師,為他擦去全身關節上滲出的血,然後小心地將斷了的絲線一根一根接回去。
“他、他怎麽了?”那笙吃驚地開口,看著似乎沒有知覺的人。
“天亮了,阿諾不讓我回無色城。蘇摩就扯斷了‘它’身上的線。”白瓔低聲交代了一句便不說了,看著跌落一邊的偶人,眼色複雜。她的手指慢慢握緊,手心裏是方才黑暗中跌落的東西。
“呃?果然那個東西是活的!他們兩個吵起來了?阿諾居然比蘇摩還厲害麽?”大大出乎意外,那笙看了一眼阿諾,果然看到那個一直詭異微笑的偶人臉上有痛苦的神色,似乎受了傷。她不解,拿起那個偶人湊近燭火:“那個東西太壞了,我們把它燒了得了!”
“不要動!”白瓔大驚,厲叱,嚇了那笙一跳。
“絕對不可以動它……對它的任何傷害、都將會直接施加在蘇摩身上。”吐了一口氣,太子妃放緩了口氣,對那笙解釋,“你把它放下來。”
“啊,怎麽會?”那笙更加詫異,反駁,“好多次我看到蘇摩都在折騰這個不聽話的東西呢!”
“是嗎?……”聽到那樣的話,白瓔的神色更加黯淡,低頭看著傀儡師沉睡過去的臉,眼睛裏有晶瑩的亮光,“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啊……”
那笙怔怔看著白瓔,看到她那樣的神色,忽然間,忍不住輕輕問:“太子妃,你、你不恨他麽?”
“嗯?你也知道?”抬頭看了少女一眼,白瓔微微笑了,搖頭,“不恨。”
“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的時候、也不恨嗎?”終究覺得不可思議,那笙追問,“如果換了我,看到他現在這樣,一定立刻找把刀子殺了他!”
“哦?”白瓔還是微笑,沒有反駁麵前異族少女的激烈提議,她的手覆上傀儡師的流著血的肩膀,微微搖頭,“那麽,你對他真是太仁慈了――去永遠的結束他的痛苦。”
“啊?”那笙不明白,看著空桑太子妃。
仿佛被她那一言提醒,白瓔的手微微顫抖,抬起,握緊光劍。
“如果我能如你所說就好了……可惜我做不到。”手腕終究無法轉動,去拔出劍,白瓔歎了口氣,頹然垂手。
“其實你做得到。”忽然間,有人回答,聲音沙啞低沉,“你要救他。”
剛開始一瞬間,白瓔還以為是那笙的話,然而轉瞬看到重重簾幕悄無聲息地掀起,華服的麗人不知何時進入內室,手裏捧著早點,臉色蒼白地看著昏暗燭火下的人。
“你是――?”白瓔詫異的抬頭,詢問地看著麵前這位鮫人女子。
“我是如意夫人。”麗人看著麵前的白衣女子,眼色複雜,“白瓔郡主。”
在所有鮫人看來,這位空桑皇太子妃在他們心裏的地位都是複雜而微妙的。想起百年前為一個鮫人少年而拒絕嫁給空桑皇太子、縱身跳下萬丈高塔的少女,每個鮫人都不知道如何表達那種又愛又恨的情緒,伴隨著說不清的自傲和自厭。
白瓔顯然也能體會到如意夫人眼裏的那種情緒,微微笑了一下:“如意夫人,你快來看看蘇摩――他傷得很厲害,我剛幫他把引線接回去。請你們勸勸他,不要再用那個‘裂’的偶人了,簡直是在玩命啊。”
如意夫人怔怔看著麵前的女子半天,眼睛裏神色不停變幻。
原來……是這樣的女子。百年來,冰族人禁止流傳任何有關空桑的遺事,鮫人因為壽命十倍於人、大都經曆過那一段動亂,更加被嚴格管製。但是在私下,幾乎所有鮫人都用各種語調猜測議論過那件事情。然而,原來她是這樣的人啊……
“白瓔郡主,請你一定要救少主!”那個瞬間,終於拋下了在昔日仇家麵前保持的尊嚴,如意夫人猛然跪下,匍匐在白衣女子麵前,“沒人能救他了……請郡主一定要救他!”
“他是你們鮫人的少主?”白瓔愣了一下,連忙扶起她:“可我又能做什麽呢?我已經死了……今日不過湊巧,回來看看故人罷了。”
如意夫人仿佛才想起來,猛地怔住,定定看著白瓔。
昏暗的燈火下,她一頭白發如雪,整個人似乎隱隱透明――那是無色城裏的冥靈。
遲了,終究什麽都是遲了……淚水忽然從美婦的眼角滑落,化為珍珠,漸漸凝定。一邊那笙第一次看到鮫人落淚化珠,瞠目結舌,幾乎驚訝的叫出聲來,但是感覺到氣氛凝重,終於生生忍住,隻是暗自探手出去,撿了一顆拿在手裏。
“對不起,我一時情急,強人所難了。”如意夫人忍住淚,微微躬身,從白瓔手裏接過昏迷的傀儡師,低頭看了一眼,淡淡道,“很多事做錯了就永遠不能挽回――這個道理,我到了這個年紀才漸漸領悟到,如何能要求一個孩子當時就能懂?”
看著如意夫人勉力扶起蘇摩,轉身離去,白瓔忽然一震,臉色微微一變,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問什麽,卻生生忍住。
“如果舍身一躍,便能扯斷所有牽絆,那倒是輕鬆了。”如意夫人勉力扶著蘇摩,拂開一層層簾幕,淡淡說著,離去,“可如今無論如何都無法斬斷命運的絲線了。”
“難道……你說他是――”白瓔的手指慢慢握緊,脫口,然而猛然止住,不問。
如意夫人笑了笑,回頭:“白瓔郡主,你該猜到了的。”
“請不要叫我白瓔郡主。”那笙詫異的看到白衣女子的手指不做聲地握緊,手中仿佛抓著什麽東西。然而她的臉色平靜,直視著華服的麗人,靜靜道:“叫我太子妃。”
如意夫人臉色驀然變得複雜,不再說什麽,離去,隻留下重重帷幕空空蕩蕩。
“啊?你們都說些什麽呢?”一頭霧水的那笙撿起方才如意夫人落下的珍珠,放在眼前看,驚喜,“你看,太子妃,鮫人的眼淚真的會變成珍珠呢!好奇妙啊――咦,你手裏也拿著一顆?”
那笙探過頭去看那一顆被白瓔緊緊握在手心的明珠,猛然間抬頭,看到太子妃的表情,大吃一驚:“怎麽了?太子妃姐姐,你怎麽了?”
天光透入水底之前,一道白光掠入。
然後,無色的水流迅速旋轉起來,巨大的漩渦漾開來,封閉了通道。
天馬輕輕躍入水底,長長的鬃毛飄曳如緞,然而馬背上空無一人。
本來開了水鏡一直觀察著水麵上孤身出行的白王的行蹤,然而所有一切在她踏入蘇摩房間後便模糊一片,再也不可見。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此刻看到單獨返回的天馬,大司命的臉色猛地變了,脫口:“太子妃沒回來!”
“糟糕!”不但諸王變色,連斷手都猛拍了一下金盤,一邊的頭顱脫口而出,“居然會碰上蘇摩那家夥?那家夥想做什麽?瘋了嗎?”
“皇太子殿下,請莫焦急。”看到真嵐變色,生怕那個率性的皇太子會做出什麽,大司命連忙勸阻,“如今白晝,大家都無法出行,待得入夜再讓藍夏他們去吧!”
“入夜?入夜還不知道事情變成啥樣!”真嵐眼神冷銳,拍案,“白瓔被截留在那裏!――皇天的‘晝’對應後土的‘夜’,在白日裏她根本比氣泡還脆弱,出事怎麽辦?就算我不介意頭頂綠油油,你們就不擔心失去太子妃六星缺一、無色城坍塌?”
“殿下……”很少看到真嵐動氣發飆,大司命一時間倒是怔了一下,“可是目前諸王和冥靈戰士都無法出發――看來隻有讓老朽去一趟了。”
“呃?”真嵐看了太傅一眼,笑了起來,倒是消了氣,“算了,老師,你準備拿書卷去敲蘇摩的頭麽?”
皇太子看了看諸人,斷臂忽然躍出,抓住了黑王玄羽的鬥篷,嘩的一聲扯回來。鬥篷憑空立了起來,從頭到腳嚴嚴密密,隻露出一張臉來――
“誰說沒人能上去?難道我不行?”真嵐大笑,從鬥篷中伸出右手拉緊帶子。
大司命和諸王大驚失色,齊齊跪下:“殿下,萬萬使不得!”
“誰說使不得?不會有事的,我做事你們放心好了!”斷手縮回,鬥篷放下,真嵐的臉躲在頭套後,微微眨眼,根本不理睬眾人的勸告,“天黑前我就能帶白瓔回來――何況我還要上去處理一些事,看看能否和鮫人複國軍結盟。”
“……”百年來,也不是不知道皇太子我行我素的脾氣,眾人簡直無計可施。
“殿下,請帶上武器防身吧。”赤王紅鳶解下自己佩劍,呈上,“請千萬小心,殿下若有任何不測、空桑必將萬劫不複。”
“放心。”看到美麗的赤王那樣叮嚀,真嵐倒是不再說笑,正色,“我知道輕重緩急。”
他也不接佩劍,披著鬥篷離去。鬥篷及地,倒也看不出這個無腳的幽靈在飄動。
“唉,皇太子說話做事還是那麽……不拘禮節。”看到那一襲鬥篷離去,紅鳶哭笑不得地和眾人一起站了起來,諸王一起苦笑。大司命忽然感覺蒼老的臉上有點發燒,慚愧地低頭,暗自恨自己無用、教了那麽久居然還改不過皇太子的脾氣。
“不過――‘就算我不介意頭頂綠油油’……哈哈哈,這句話真妙啊!”紅鳶捂著嘴,忽然忍不住銀鈴般地笑起來,身子亂顫,“殿下還是緊張白瓔的嘛――不過如今還能有什麽帽子可給他帶?她都是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