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舞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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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話音未落,“噗”地一聲,他眉心破了一個細細的血洞。
    “少將!”她撿起隨著她落下的光劍,嘶聲大喊,顧不得全身碎裂般的痛楚,再次奔過去。蘇摩在這時終於往她的方向看了一下,眼神微微一變。
    “快滾!送死無用,快回伽藍城求援!”已經看不見雲煥的身形,那奇異的白色的“繭”中,滄流帝國少將的聲音傳出來,冷定如鐵。
    “來不及!來不及了!――我不回去!”瀟已經看見有淡紅色血從網中飛散,居然不聽從主人的吩咐,重新衝了過去。蘇摩冷笑了一聲,收了一隻手,對著鮫人少女一彈指,引線聚集起來,合並為一束利劍、直刺鮫人少女的胸口正中:“身為鮫人,還為了滄流帝國那麽拚命?……我倒想看看你的心是怎麽長的。”
    那個無形的網越來越密,轉瞬將兩人包裹在內。
    瀟隻來得及把撿起的光劍盡力向雲煥那邊扔出,然而一抬頭,就看見那若有若無的線直穿胸口正中而來。她剛抬起手臂想要阻擋,手掌忽然間就被刺穿了,仿佛被提線操縱的偶人,無法動彈。
    聚集的那一束引線,宛如利劍般呼嘯而來,刺向她胸口正中的心髒部位。
    “叮”,千鈞一發的刹那,忽然間有另外一道白光掠過,齊齊截斷集束的引線。一擊之下,引線斷裂、然而那道白光也被震得飛了開去,當啷一聲落地――卻是一支一尺長的銀白色圓筒。
    另外一把光劍?
    蘇摩詫然回顧,看到了那個擲出光劍救人的劍客。
    “不、不要殺她。……她是汀的姐姐……瀟。”顯然是已經身負重傷,西京趕到戰場上,一隻手捂著貫穿身體的巨大傷口,另一隻手用盡了全力擲出光劍、阻止蘇摩,將抱著的鮫人少女放到了地上。
    汀的臉還是那樣平靜安然地笑,全然不顧其他人落到她臉上的視線是那樣沉重如鐵。
    “汀……死了?”自從昨日後就沒有看到她,蘇摩此刻看到西京放平鮫人少女的屍體,臉色忽然間也是微微一冷,停住了手,不再攻擊、而讓那個網形成了一個結界,截住那些滄流帝國的戰士,“滄流帝國射殺的?”
    西京無語,點頭,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一直照顧我、我卻沒能護得她平安……但是、但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用力抓著廢墟下的泥土。
    蘇摩不說話,低下頭去,俊美的臉上交錯著閃過複雜的表情。
    頓了頓,深深吸一口氣,雲荒第一的劍客忽然抬起了手,橫起右臂,舉過額頭,對著鮫人的少主低下頭去:“我想替汀完成她的願望,用所有的力量、幫助所有的鮫人回歸碧落海――蘇摩少主,請接受我的要求。”
    許久許久,隻聽到風在廢墟中低語,卷起腥風,傀儡師沒有說話。
    在西京詫異的抬頭時,忽然間身側唰的一聲響,藍色的長發垂落在他眼前。
    蘇摩單膝跪地,對他深深俯首,回應他的禮節,抬起手伸向空桑名將,握緊,陰鬱的眼睛裏有某種奇異的光芒,閃爍而銳利。聲音艱澀地開口:“你為汀向我低頭……閣下,海國所有鮫人將感激你獻上的力量。”
    西京怔住,一直到蘇摩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掌,他才驚醒――他沒想過這個孤僻冷漠的傀儡師、居然作出這樣的舉動。
    畢竟還是鮫人的少主……
    “那麽,請你放了瀟。”西京的手裏都是血,滴滴順著蘇摩手指上的引線低落,空桑人抬頭,看到被困在結界中的鮫人少女,慢慢道,“汀一定不希望她的姐姐死。”
    “不可饒恕的背叛者。”蘇摩的眼神慢慢變冷,空茫的瞳孔裏凝聚起了殺氣,“二十年前,聽說就是她的出賣導致複國軍一敗塗地……二十年後,她居然加入征天軍團來殺戮我們,包括她的妹妹汀!再三再四的背叛,不可饒恕。”
    “……”西京忽然不說話了――汀從未曾和他說過、她的姐姐在二十年前就背負著叛徒的惡名。她說起瀟,總是一臉對於長姐的依戀和景仰,數十年念念不忘。
    “征天軍團對所有服役的鮫人,都使用了傀儡蟲。”西京看著被困在結界內,和雲煥背對而立、時刻提防再度受襲的鮫人少女,聲音黯然,“她們隻會服從,不會反抗,變成了傀儡……並沒有自己思考的能力。”
    “……”這一回,忽然間輪到了蘇摩沉默。
    “汀一定不想讓姐姐死去。”西京再度重複,忽然間因為重傷而渙散的眼神慢慢凝聚,“我會竭盡全力守護她的願望。”
    傀儡師忽然間不說話了,許久,閉上了眼睛,低聲道:“那好。”
    他的手指一收,一支引線忽然飛出,纏住了正在提著斷劍防備的瀟,卷起,想將她扔出那個無形的網:“你可以走了。”
    “少將!”瀟驚呼,然後發現那一支纏繞自己腰間的引線居然是沒有力度的,隻是卷起她、遠遠向著外圍扔出。雲煥眉頭一皺,忽然間伸手在引線上一搭,身形飛出,挾起了瀟,隨著那一支引線飛掠開來。
    “你的命還得留下,少將。”蘇摩皺眉冷笑,手指間的光芒如同利劍刺向雲煥。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雲煥的手一橫、光劍抵住了瀟的下頷。
    “住手!”西京陡然脫口,然而蘇摩的眼裏卻是空茫的殺氣,繼續刺向雲煥。
    雲煥胸口被刺破的刹那,光劍同時刺穿了瀟的下顎,直抵腦部,血從鮫人少女頸中瀑布般流下。碧色的眼睛一動,蘇摩終於不敢再繼續刺殺,鬆手收回那些襲擊雲煥的引線,再度卷向瀟,想將她奪回。
    雲煥身形片刻不停地掠出,離開蘇摩控製的範圍,然而他也鬆開了手。
    瀟被引線卷著,跌在蘇摩身側。
    “想逃?”傀儡師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看著帶傷逃離的滄流帝國少將,手指一彈,漫天的引線忽然都歸為一束、呼嘯著聚集起來,追向雲煥。
    追上滄流帝國少將的刹那,正待收回指間引線,忽然間,蘇摩覺得一痛――閃電般格擋,夾住了一柄刺破他肌膚的斷劍。在身側猝及不防出手的居然是瀟!瀟一擊不中,然而那一延遲、雲煥已經脫離了追殺,消失在廢墟中,頭也不回。
    “……”蘇摩手掌加力、絲線勒入了她的血肉,嘴角浮起了冷笑。
    西京心下雪亮,知道他要殺人,然而卻已不知道自己還有無能力阻攔。
    “我要把你的心挖出來瞧瞧,到底傀儡蟲是啥樣?能讓一個鮫人這樣死心塌地的為滄流帝國送命?”低頭看著她,殺氣讓眸子更加碧綠,絲線纏繞上了瀟的頸部,勒得她無法呼吸。
    “我、我沒有服…傀儡蟲……”瀟的下頷被刺穿,血流如注,說話聲音都已經含糊,然而她的眼睛卻是冷醒的,完全沒有傀儡所有的失神,看著鮫人的少主,“我是…自己願意的跟隨他的……我已經不再有資格當鮫人……”
    “什麽?”聽得那樣的坦白,同時脫口的是蘇摩和西京,震驚。
    “……。好呀。你厲害。”沉默,蘇摩忽然笑起來了,帶著說不出的詭異神色,“倒是叛離得徹底啊!很好…和你妹妹,完全走兩條路。”
    瀟大口呼吸,然而血還是倒著流入咽喉,堵住她的話語。她的眼睛微微落低,看到了一邊西京懷裏死去的鮫人少女,忽然間,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微笑:“不…那不是我妹妹……我不配有那樣的妹妹……我隻是、隻是一個人……天地都背棄……”
    “天地背棄……?”聽得那樣的回答,蘇摩的眼睛忽然微微黯了一下,他低下頭去,許久,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鬆,放開了瀟,低聲問,“如果我饒恕你以往所有的背叛、你會回到複國軍中來麽?”
    瀟震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麵前的鮫人少主,忽然喃喃道:“你……果然是‘那個人’吧?鮫人的希望……海皇,龍神……我還以為那隻是個傳說。”
    “不是傳說。”蘇摩對著她低下頭,伸出手去,“來一起把它變成現實吧。”
    瀟怔怔看了傀儡師許久,忽然間慘笑了一下,緩緩搖頭:“不,請賜我一死,也不要讓我懺悔――箭離開了弦,哪裏還有回頭的路。”
    蘇摩一怔,似沒有想到這個鮫人如此執迷不悟:“那麽,如果我放你走,你會……”
    “還是殺了我罷。”瀟掙紮著對著鮫人的少主跪下,用流著血的手按著地麵,低頭,“如果我回到少將身邊的話,還是會盡力助他在戰場上獲取勝利的!”
    “什麽?”西京本來隻是靜靜聽著,但是聽到這裏他終於低聲喝止,“一個在戰鬥中把鮫人當作武器的人,你還要為他不顧性命?”
    “不是每個人都有汀那麽好的運氣……”瀟忽然笑了起來,用悲哀的眼光看著西京,“我雖然是個天地背棄的出賣者,但我對於雲煥少將的心意、卻是和汀對閣下一般無異――請莫要勉強我。”
    “……”西京忽然間語塞。
    瀟抬頭看著蘇摩,眼裏種種歡喜、希望、愧疚、絕望一閃而過,忽然再度低首行禮:“或許我沒什麽資格叫您少主,但是還是要請您……請您盡全力扭轉鮫人的命運,讓海國複生――雖然那時候我定然會化為海麵上的泡沫、無法在天上看見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拔起斷劍,刺向自己的咽喉。
    “嚓”,那個瞬間,憑空閃過細細的光亮,那把劍猛然成為齏粉。
    “你可以走了。”蘇摩的手指收起,轉過頭,不再看她,聲音淡淡傳來,“我會盡力為海國而戰――到時候,你請在雲煥身邊盡力阻攔吧!”
    頓了頓,沒有看瀟震驚的表情,傀儡師隻是低下了頭,微微冷笑:“這次為了汀,讓你走,下次就要連著你的少將一起殺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背叛就背叛的徹底吧。”
    漫天的夕照中,雲層湧動,黑色的雙翼遮蔽了如血的斜陽。
    然而在返回帝都的風隼編隊中,忽然傳出了一個少女尖利的哭叫聲。一架風隼陡然劇烈震動了一下,仿佛內部有什麽東西爆發開來――那個瞬間、周圍的滄流帝國戰士隻看見有藍白色的光芒一閃,然後那架風隼內發出了一陣驚呼,整個機械就開始失去了控製!
    “副將!副將!”一邊的戰士大聲叫,然而隻看見鐵川副將從窗口稍微探了一下頭,嘶聲大喊:“皇天!皇天!”――然後風隼就如同玩具竹蜻蜓一樣、打著旋一頭栽了下去。
    編隊隨之下掠,甩下帶著抓鉤的飛索、想試圖拉住風隼的下落,然而飛索蕩到最低點後陡然一重,仿佛有什麽東西攀援而上――等到看清從地麵忽然間返回的、居然是渾身是血的雲煥少將,所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呼。
    “不許救援!立刻返回!立刻返回!”雲煥一個箭步衝到鮫人傀儡身邊,厲聲命令,“要回去向巫彭大人稟告、並加派援兵!”
    “是。”鮫人傀儡木木地答應著,迅速的操縱著。
    桃源郡在身後遠去,雲煥站在窗口旁,看著底下蒼茫的大地和如血的夕陽,忽然間仿佛有些苦痛地抬起了手,扶住額頭,看著血從眉心和指尖一滴滴落下。
    終於還是舍棄了麽?
    “瀟……你可曾怨恨?
    憤怒和悲哀,催起了皇天巨大的力量。
    那一道藍白色光隨著少女能殺死人的眼神一起爆發開來,瞬間彌漫了整個艙內。滄流帝國的戰士反應都是一流的,迅速躲閃和拔劍,然而靠近那笙的那幾個士兵依舊被擊穿了左胸心口,立刻死去。
    然而,鮫人傀儡並不能如同滄流戰士那樣迅速躲開:她們被固定在座椅上,直至生命的最後也不能離開――皇天發出的巨大破壞力量,瞬間將鮫人傀儡操縱機械的鮫人傀儡殺死在操縱席上。
    風隼失去了控製,直直墜向地麵。
    那笙哭叫著,第一次感到心中充滿了絕望和殺氣,恨不得將此刻所有的滄流帝**隊化為灰燼!她想哭,想叫,想罵人甚至殺人――然而在這樣混亂的場麵裏,她也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身形,宛如大果殼裏的一枚小堅果,跌跌撞撞地在風隼內滾動。
    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木頭和鋁製的外殼在如此的速度下已經超出了極限、發出焦臭的氣味。裏麵的滄流帝國戰士都已經感到了天旋地轉,但畢竟是經過嚴格訓練、身經百戰的征天軍團,這樣緊急的情況下,還有人記得按照講武堂裏教官的教導、迅速扯起一麵“帆”,從急速墜落的風隼中跳了下去。
    那笙的手腳被捆綁著,根本無法活動,劇烈的震動中她上下翻滾顛簸著,渾身被撞的烏青。然而她的眼睛裏絲毫沒有恐懼或者慌亂,隻是憤怒倔強地睜著,頭一下下地亂撞在各處,她隻是咬著牙,喃喃自語:“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就在憤怒聚集到最高點的刹那,藍白色的光芒再度閃耀。
    那個瞬間,破損的風隼徹底四分五裂,裏麵的人宛如一粒粒豆子,從高空上灑了出去,跌向百尺之下的大地。
    夕照的餘輝灑了她滿身,天風在耳邊呼嘯,如血的雲朵一片片散開和聚攏……
    一瞬間,那笙充滿殺氣和憤怒的心忽然稍微平靜了一下,睜著眼睛、看著麵前越來越遠的雲朵,眼角瞥見的,還有那座似乎能觸摸到天上的白色的巨塔……那樣的飛速下落中,仿佛時空都不存在。原來,便是這樣的完結……那一場光怪陸離的雲荒之夢啊!
    一個百年前的傳說忽然縈繞在耳畔。
    她宛然看見一襲白衣、如同白鳥的羽毛般飄落,飄落……恍惚中,她又覺得那便是自己。下墜的速度已經讓她快要窒息,陡然感覺到了徹骨的無力和疲憊,幹脆閉起了眼睛,準備迎接那一場永恒的睡眠。
    “嚓”,忽然間,仿佛有什麽東西攔腰抱住了她,去勢轉瞬減緩。
    “誰?”那笙睜開眼睛,脫口問。
    然而四周隻有風聲,大地還在腳下,哪裏有一個人。
    腰間的力量是柔軟的,托著她,往斜裏扯動,減緩她下落的速度――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忽然手指就觸摸到了冰冰涼涼的東西,宛如絲綢束著腰際。
    燒殺擄掠過去後的廢墟裏、疊加的屍體堆的頂端,一個小小的偶人坐在那裏,裂開了嘴,似乎饒有興趣地看著天空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手臂抬起來,哢噠哢噠地往回收著線,仿佛放著一個大大的風箏的孩子。
    那一架風隼打著旋兒,終於在遠處轟然落地,砸塌了大片尚自聳立的房屋。
    同時,沉重的“嘭嘭”聲傳來,幾個從風隼內跳出逃生的滄流帝國戰士落到了地麵,雖然跳落的時候張開了“帆”,然而離地的速度實在是太快,落到地上的時候已經折斷了頸骨,成為支離破碎的一堆。隻有一個家夥比較幸運,跌在一具屍體上,屍體登時肚破腸流,而那個人也哼哼唧唧地站不起來。
    偶人似乎感到歡喜,坐在屍山上踢了踢腿,手臂卻是哢噠哢噠地繼續往裏收,天空中的黑點越來越大,往這裏落了下來――偶人忽然有了個詭異的笑容,忽然間就把手一放,引線骨碌碌地飛出,那個“風箏”直墜下來。
    “阿諾,你又調皮了。”忽然間,一個聲音冷淡地說,細細的線勒住了偶人的脖子。
    偶人的眼皮一跳,被勒得吐出了舌頭,連忙舉起手臂,將線收緊,讓那個直墜下來的女子身形減緩速度,最終準確地落在另外一堆屍體上,毫發無損。
    “那笙。”畢竟是受托要照顧的人,西京勉力捂著傷口上前,扶起少女,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淚水,咀唇不停的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那笙?”懷疑女孩是否在滄流帝國手裏受到虐待才會如此,西京再度晃著她,問。
    “西、西京大叔?……你還活著?啊,汀、汀死了?”被用力晃了幾晃,失魂的少女終於認出了麵前的人,忽然間,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大叔,炎汐他死了!炎汐死了!炎汐死了!”
    “你說什麽?”剛剛趕到的兩個人同時驚呼,連蘇摩的臉上都有震驚的表情。
    那笙哭得喘不過氣來――從中州到雲荒的一路上,經曆過多少困苦艱險,她從未如同此刻般覺得撕心裂肺的絕望和痛苦,她捂住臉,哭得全身哆嗦:“炎汐、炎汐被他們射死了!”
    “右權使死了?……”喃喃地,蘇摩茫然脫口,忽然間心中有蕭瑟的意味――鮫人是孤立無援的,千年來那樣艱難的跋涉,多少戰士前赴後繼倒下,成為白骨,而那一根根白骨倒下時的方向、卻始終朝著那個最終的夢想。
    西京看到少女這樣痛哭的表情,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肩頭。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找回來……”哭了半天,那笙忽然喃喃自語,抹著淚站了起來,自顧自地搖搖晃晃走開,“他說過、鮫人死了都要回到水裏……化成水氣升到天上去,變成閃耀的星星……不能、不能把他留在這裏……”
    她茫然自語,低下頭胡亂地在燒焦的廢墟裏翻動著,不顧尚自火熱的木石灼傷她的手。淚水一連串地從臉上流下,低落在冒著火苗的廢墟裏,發出滋滋的響聲,化成白煙。
    蘇摩在一邊注視著,沒有說話,微微低下了眼簾。
    “那個傻丫頭……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難過吧?”西京忽然捂著傷口,苦笑起來,喃喃說了一句。
    “已經結束了……她永遠不要明白便好。”蘇摩忽然接口,冷冷說了一句,“否則箭一離弦,心便如矢一去不回。”
    西京陡然一震,眼光亮如劍,抬頭看向鮫人傀儡師。
    然而蘇摩已經轉開了頭,走過去,用腳尖在屍體堆中踢起了一名方才從半空跳落的滄流帝國戰士:“別裝死!起來!――你們在哪裏射死了炎汐,快帶我們去找!”
    腳尖踢到了斷骨上,奄奄一息的滄流帝國戰士猛然清醒過來,呻吟:“炎汐?誰?……我們、我們射死了……很多人……”
    “炎汐!那個最後逃出來的藍頭發的鮫人!被你們射穿心髒的!”蘇摩將那個傷兵拉起,惡狠狠地問,“在哪裏?!”
    “最後、最後逃出來的?……”傷兵喃喃自語,仿佛想起了什麽,抬起已經骨折的右手,指指街的盡頭,手臂軟軟垂了下來,“在那個藥鋪裏吧……不過、那個人、那個人並不是鮫人……而是黑頭發的……人……”
    “哦?”蘇摩忽然間就有些沉吟,不知為何眼裏有一絲隱秘的驚喜意味。放開了手,扔下那個人,拉起那笙不由分說就往那邊掠過去:“快跟我去那裏找炎汐!”
    “嗯?”那笙抽噎著,但是陡然也被蘇摩冰冷的手嚇了一跳――這個傀儡師,還從未曾這樣主動接觸過她,怎不讓她心頭一驚。
    被拉著風一樣的奔跑,轉瞬就到了街角那個被燒毀的藥鋪裏。
    炎汐……炎汐就是為了引開那些人、用盡全力逃到了這裏,然後被勁弩一箭射穿了心髒?想到這裏,那笙就不由全身微微顫抖,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炎汐的屍體。
    “不在……果然不在這裏。”蘇摩在廢墟間轉了一圈,空茫的眼睛裏陡然也閃過了亮光。
    “不在這裏嗎?”那笙舒了一口氣,然而立刻感到更加的難過,忍不住帶著哭音問,“連屍首都找不回來了麽?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是,一定要找到。”傀儡師看著少女哭泣的臉,忽然微笑起來了――這一次,他的笑容居然沒有一絲一毫陰鬱邪異,明亮而溫暖,拍了拍那笙的肩,忽然轉身,拍了拍手,對著四周坍塌的廢墟大聲喊:“炎汐!出來!已經沒事了!出來!”
    “啊?!”那笙嚇了一跳,抬頭看著那個詭異的傀儡師,抹淚,“你、你會叫魂麽?”
    “比叫魂更厲害,能把死人都叫醒過來。”蘇摩嘴角忽然有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繼續呼喚右權使的名字,“炎汐!出來!戰鬥結束了!我是蘇摩!”
    然而,聲音消散在晚風裏,廢墟裏隻有殘木劈啪燃燒斷裂的聲音。
    傀儡師從來冷定的臉終於有了一絲詫異,低語:“難道我推斷錯了?他真的死了?”
    那笙本來已經驚詫地停住了哭聲,怔怔看著這個叫魂做法的傀儡師,不知道他準備幹嗎,然而聽到他最後的自語,終於再度哭了出來。
    “少、少主……”忽然間,一截成為焦炭的巨木落下,露出被掩藏的牆角,那裏一個渾身熏成黑色的人抬起了頭,顯然是用盡了全力才發出聲音來。
    “哎呀!”那笙一時間嚇得愣住,根本沒認出麵前的人,然而等對方抬起眼睛看過來的時候,轉瞬就認出那熟悉的眼神,一下子大叫起來,撲了過去:“炎汐!炎汐!炎汐!”
    “轟”的一聲,屋角那一截殘垣經不起這一衝,轟然倒塌,炎汐失去了支撐,往後跌靠在地麵上。還好蘇摩反應快,手指一抬、在那笙重重落到炎汐身上前用引線扯住了她,才避免了劫後餘生的右權使被莽撞的少女壓死。
    那笙用力扭著腰,然而終究無法擺脫那該死的引線,被吊在半空,保持著傾斜的角度。俯視著廢墟中那雙依然睜開的眼睛,眼淚撲簌簌的掉落下來,伸出手一把抱住炎汐,大哭起來:“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嚇死我了啊……他們都說你被射死了!”
    “別、別這樣……”被抱得喘不過氣來,沒有力氣說話的人隻能吐出幾個字,“我沒事。”
    “你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那笙又哭又笑,眼淚不停的落下來,“還說沒事!我還以為你被他們一箭穿心殺了呢!害的我……你騙人!你騙人!”
    “哪裏……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鮫人……所以……”炎汐抬起手來,捂著左胸上那個傷口――巨大的貫穿性創傷,幾乎可以看見裏麵破裂的內髒,“所以他們按人的心的位置……射了一箭……就以為我死了……”
    那笙又驚又喜,不可思議地問:“難道鮫人、鮫人心髒的位置不在左邊?”
    “在中間啊……”炎汐微微笑了笑,咳嗽,吐出血沫,“我們生於海上……為了保持身體完全的平衡……生來、生來心髒就在……中間。”
    “啊……?”那笙一聲歡呼,大笑著極力低下頭,側過臉將耳朵貼在那焦黑一片的胸膛正中,聽到了微弱的跳躍聲,大叫,“真的!真的耶!你們的心髒長得真好啊!”
    蘇摩苦笑起來,轉開了頭去,隻是低低道:“沒事了,大家快回去。那邊還有很多事需要趕緊辦。”
    “不回去,不回去!我還要跟炎汐說話!”那笙嗤之以鼻,根本不理睬傀儡師,繼續伸出手抱著炎汐,將耳朵貼在胸口正中,滿臉歡喜地聽著那微弱的心跳聲。
    “回去再說!”蘇摩看不得那樣的神色,陡然間臉色便是陰鬱下來,看了看天色,厲聲,“天都要黑了!再不拿著皇天回去白瓔要出事!你如果再不懂事會害死很多人的!”
    “啊?白瓔姐姐?”聽到這個名字,少女倒是愣了一下,冒著圈圈的眼睛也漸漸平靜明白過來,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凶什麽凶嘛。”
    炎汐用手撐著地麵,努力想坐起,勸阻:“聽、聽少主的吩咐……先回去再說。”
    那笙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發現他身上到處都是燒傷和箭傷,忽然間鼻子又是一酸,哭了出來:“才不!才不等回去!我現在就要說!――”她猛然往前一撲,用力抱住炎汐,將臉貼著他的胸口,大哭:“我喜歡炎汐!我喜歡炎汐啊!我最喜歡炎汐了!再死一次的話我就要瘋了!”
    那樣的衝力,讓勉強坐起的人幾乎再度跌倒,然而鮫人戰士看著撲入懷中的少女,愕然地張開雙手,有些僵硬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要和炎汐一直在一起……”那笙把鼻涕眼淚一起蹭在人家衣服上,滿心歡喜地抬起頭來,毫不臉紅地脫口,“我要嫁給炎汐!”
    “……”炎汐的臉被煙火熏得漆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然而那深碧色的眸子裏卻忽然閃過了微弱的苦笑,僵硬的雙手終於回了過來,拍拍那笙的肩膀,拉開她:“不行啊。”
    “為什麽不行?”那笙怔了一下,抬頭問。
    “因為我又不是男的。”炎汐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我一早就跟你說過的。”
    “胡、胡說!你明明不是女的――怎麽也不是男的?”那笙漲紅了臉,大聲反駁,忽然哇的大哭起來,“你直說好了!你不要我嫁給你,直說好了!”
    “唉……”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炎汐求助地看向一邊的少主。
    蘇摩眼裏有複雜的神色,忽然不由分說一揮手,將那笙從炎汐身畔啪的拉起來,扯回到自己身邊:“鮫人一開始就是沒有性別的,難道慕容修他們都沒有和你說?快走快走,不許再在這裏磨磨蹭蹭!”
    ※※※※※
    夕陽終於從天盡頭沉了下去,晚霞如同錦緞鋪了漫天。
    在連伽藍白塔都無法到達的萬丈高空,坐在比翼鳥上,俯視著底下大地上血與火的一幕幕,三位女仙閉著眼睛,仿佛細細體會著什麽,眉間神色沉醉,直到風隼飛走,戰火熄滅,才睜開了眼睛。
    “看到了麽……看到了麽?那就是凡界的‘人’啊……”鬼姬喃喃歎息。
    “多麽瑰麗的感覺!……那種種愛憎悲喜的起伏……”慧珈尤自閉著眼睛,眼角卻已經垂下一滴淚來,“簡直就像狂風暴雨一樣逼過來……他們活著、戰鬥,相愛和憎恨……多麽瑰麗……”
    曦妃低著頭,沒有說話,梳著自己那一頭永遠不能梳完的五彩長發,微微抖動著,讓長的看不見盡頭的發絲飄拂在天地間,形成每一日朝朝暮暮的霞光。
    許久,她拈起了白玉梳間一根掉下的長發,吹了口氣,讓它飄向雲荒西南角正在下著雨的地方,化成一道絢麗的彩虹。
    “你們……在羨慕那些凡人麽?”曦妃低著頭,扯著自己的頭發微微冷笑,“多少萬年的苦修、才換來如今‘神’的身份,本來都已經把自己所有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樂都磨滅掉了――但是你們卻在雲端羨慕那些螻蟻般活著的凡人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