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鳥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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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也覺得是?”聽到對方的回答,如意夫人的臉色更加蒼白,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卻用更加顫抖的聲音道,“那個阿諾…那個阿諾!你不知道,他長大了!我記得它剛取出來的時候,不過是一尺多高――如今、如今居然長高了一倍!他、他會長大!”
    白瓔猛然一驚,倒抽一口冷氣。
    “那已不再僅僅是‘裂’,而已經成為了‘鏡’!”
    那樣的斷語,又浮上她心頭。她臉色也是唰的蒼白。真嵐……是一眼救看出來的。
    已經……已經沒救了,再也無法將影象和真身割裂開來了。
    “怎麽會這樣?…他怎麽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喃喃自語般,白衣女子仿佛有些苦痛地抬起手來,按住了眉心――那裏,最初作為太子妃標記的十字星紅痕早已消失,然而最初的種種卻仿佛蠱毒深刻入骨,烙印般存在。
    “所以說……”如意夫人看著白瓔,忽然間就跪倒在她腳下,低聲哀求,“白瓔郡主,請你一定要救少主!求你一定要救救蘇摩少爺!不然他就完了!”
    “啊?”白瓔有些詫異地看著鮫人美女,忽然間有些感慨地微笑起來,對著如意夫人俯下身去,將她拉起:“托錯人了吧……他如今那麽厲害,我哪裏有這樣的本事――夫人,這個世上,誰都救不了誰的。”
    喃喃說著,仿佛聽到了什麽異響,她抬起頭來看向北方天空。
    黑色的夜幕下,忽然有幾點璀璨的流星向著這邊滑落。
    “終於來了啊。”白瓔有些舒了口氣,認出了那是騎著天馬趕來的藍夏和紅鳶,以及大批的冥靈戰士――真嵐出來接自己回去,卻一日毫無消息,無色城裏諸王隻怕也擔心壞了吧?她不再去回答如意夫人的請求,心靜如水地仰望著星空。
    然而,在等待同伴到來的時候,白瓔忽然臉色微微一變,聽到風裏有另外一種聲音。
    那是無數翅膀撲簌著在黑夜裏降落的聲音,伴隨著濃厚的詭異妖氣。
    “鳥靈?”靠著靈力、她分辨出了黑夜裏那些漆黑的翅膀,不自禁變色,脫口驚呼。
    還沒有到南城信義坊的入口,濃重的焦臭味和血腥味已經撲鼻而來,熏得一隊士兵都窒息欲嘔。
    “他奶奶的,這也太過分了。”帶著手下前來戰場,郭燕雲總兵身經百戰,但是尚未進入燒殺一空的街區,卻已經忍不住喃喃咒罵起來,“什麽征天軍團……簡直是亂咬人的瘋狗,禽獸都不如!”
    “噓,總兵,小心走漏了口風被上頭聽見。”一邊的副總拉拉漢子,低語,然而眼裏也是憤怒的光――這般在自家土地上燒殺擄掠,任何戰士心中都有衝天的怒火。然而,沒有總督的命令、姚太守又嚴令動兵,他們空有長劍在手、也隻能坐視百姓被殺。
    小隊裏已經有士兵低聲嚎啕――那是居住在南城的一些兄弟,在接近這個修羅場時再也難掩心中的憤怒和恐懼。前方就是信義坊,入口的街道已經近在咫尺,然而那幾個士兵對著黑夜中燒殺一空的家園、居然再也不敢走近一步,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奶奶的,起來!別做孬種,給我起來!”郭總兵咬著牙,用腳狠狠將那些士兵踢起來,惡聲惡氣,“去!給我去廢墟裏把父母老婆孩子的屍首挖出來!這點力氣都沒有,還是男人麽?”
    幾個士兵被踢了起來,嚎啕著,踉踉蹌蹌起身衝入戰場。白日裏那場屠殺過後,整個南城一片死寂,隻有幾處暗火不曾熄滅,幽紅地跳躍著,發出劈劈啪啪的燃燒聲。窗戶上、門檻上、大街上,到處橫七豎八掛著倒著屍體,血已經凝固了,發出腥臭的氣息,伴著火裏脂肪燃燒蒸發的異味,讓人忍不住想嘔吐。
    那些士兵分頭奔向自己的家,然而腿已經開始顫抖。
    沒有到家門,遠在半條街外就有士兵被家人的屍體絆住了腳,看到奔逃中被射殺的嫁人的表情,不由跌倒在地抱著屍體嚎啕大哭。
    “他娘的征天軍團,老子……”站在街區中,看著微弱火光映照下的廢墟,郭燕雲的拳頭攥出了血,一拳打在一道斷壁上,轟然打塌了一垛牆,“奶奶的,老子忍不了這口氣!反了,幹脆反了!”
    “總兵!”副總嚇了一跳,連忙拉他,“這種話你也說?不怕連累一家老小?”
    郭總兵一怔,重新握起了拳頭,這次卻是重重砸到了旁邊的石柱上,砸出了滿手的血,長長吐出胸中濁氣,喃喃:“他媽的征天軍團如果還敢來作威作福,老子拚著一身剮也要把皇帝拉下馬!”
    “噓,小心別人聽見……”副總向來謹小慎微,忍不住阻止同僚的狂言。
    然而,話音未落,這個本來隻有屍體的戰場裏,陡然就有了奇異的聲響――輕微的撲簌聲,仿佛暗夜裏有無數翅膀拍打著降落。然後,廢墟中那幾處微弱燃燒著的火焰莫名其妙地一跳,光芒大盛。
    “什麽、什麽東西?”副總詫然,結結巴巴脫口問,“鬼……是鬼麽?”
    “切,看把你嚇的!”郭燕雲向來大膽,看到同伴那樣的表情頗不以為然,“雖然這裏滿地死人,可也不用風吹草動就一驚一咋吧?”
    他從旁邊士兵手中接過火把,想往前走去。忽然,黑暗中傳來短促的慘叫,阻止了他的步伐――“救、救命!鳥靈!鳥――”
    充滿絕望和恐懼的呼救半途而止,然而卻讓這邊的一隊士兵因為震驚而退卻。
    鳥靈!那群魔物……那群魔物在今夜降臨了麽?
    那群喜歡汲取人的精魄血氣、隨著死亡氣息遷移的魔物,這麽快就連夜來到了這裏?
    雖然是全副武裝的戰士,但是所有士兵、包括郭燕雲在內聽到這個名稱都變了臉色,下意識的後退,想要離開這個街區。
    不能和那群魔物對抗……那群傳說中不老不死的怪物,身負黑色雙翅,形如十歲孩童,每每與黑夜結伴而至。這個神秘的種群百年來曾製造了多起震驚雲荒整個大陸的屠殺,包括砂之國一個小部落一夜間的滅亡、和澤之國息風郡一個鎮子的離奇失蹤。
    後來征天軍團領命出動,然而幾次剿而未滅,那些鳥靈雖然不敢在明目張膽地出沒殺人,卻從征天軍團手裏存活下來,從此神出鬼沒地遊蕩於雲荒大地。
    那群魔物因為滄流帝國的嚴厲管束和強大力量而不敢公然路麵,但是幾十年來、每當大地上任何一處有大規模的殺戮和死亡,它們便好像赴一場盛宴一樣成群結隊趕來,在屍體上歡呼歌舞,汲取剛死去人尚未渙散的魂魄。而多年來屢屢出動卻無功而反,滄流帝國為了避免戰鬥力的消耗,到最後也默許了這樣的行為,隻要鳥靈不再大規模地襲擊人類,便不再阻止它們享用戰場上的屍體。
    五十年前霍圖部滅亡,二十年前複國軍慘敗――那些死人無數的戰場上,黑夜來臨的時候都能看到這群魔物的蹤影,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歡呼,享用它們的盛宴。
    隻是最近十幾年沒有大的動亂,雲荒承平日久,也好久不見鳥靈的出現――因此,在他們這一代人眼裏,“鳥靈”就成了老人們嘴裏和“空桑”一樣的久遠傳說。
    然而,在這樣一個血腥之夜裏,那樣詭異的魔物居然重現人世!這些鳥靈,百年來連征天軍團都無可奈何,根本不是區區官衙士兵能對付的。
    郭燕雲雖然膽大,卻不是一味莽撞的人,此刻聽得“鳥靈”二字,立刻揮手,對著手下大喝一聲“快撤”,帶領士兵急速沿著信義坊的街道退出南城。
    然而,已經晚了。
    他們剛回頭,就看見黑色的羽翼從天而降,將他們湮沒。羽翼下,一張張孩子的臉湊了過來,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對一幫臉色蒼白的士兵指手畫腳,呼朋引伴:
    “嘻嘻,看啊……這裏有活人!這裏有活人!”
    “別在那裏翻找死人的魂魄了,這裏有活人呢!”
    “都是壯年人啊,好久沒有遇到這麽新鮮的了。”
    “我要這邊這個胖的……”
    “呀,最好的要留給幽凰姐姐,不許先挑的!”
    黑色翅膀如同海洋,而那群帶著五彩羽冠的孩童狀的魔物微笑著湊過來,議論紛紛。然而那些有著孩子麵容的魔物、眼睛卻是茫然無表情的,那是全部的漆黑,似是瞳仁占據了全部眼球,看不到眼白。
    不等那群士兵拔腳逃脫,其中一個孩子的手忽然伸長,嫩藕般的手臂上居然長著一雙枯槁細長的爪子,長長的指甲扣向了那名胖胖的士兵。
    胖士兵駭然大呼,拔出佩刀來瘋了一樣地對著伸過來的爪子一頓狂剁。
    “哎呀!”那個鳥靈痛呼起來,猝及不妨地鬆開了手,將爪子縮回嘴邊,吹,“好痛……帶著刀!不是普通人呢……”
    “是士兵!是士兵!”旁邊幾個鳥靈看清楚了來人的服飾,叫了起來。
    “呀,士兵!幽凰姐姐和‘十巫’約定過,不能吃他們的人耶!”有個看起來特別小的鳥靈歎了口氣,惋惜地舔了舔咀唇,“好餓……最近都找不到好吃的了。”
    “毀約吧!毀約吧!”黑色的翅膀撲扇著,更多的鳥靈叫了起來,漆黑的眼裏隻有對食物的渴望,“吃了他們吧!不跟十巫簽契約了,不要吃死人,我們都餓死了!”
    叫嚷聲中,那群孩童一樣的魔物紛紛伸出爪子來,去抓被圍住的一隊人。
    “大家小心!”郭燕雲眼見形勢危急,率先抽出刀來,讓眾人背對背圍在一起。
    “嘻嘻,跟我們打……”看到那些垂死掙紮的人,鳥靈們笑了起來,聲音動聽,然而它們伸出爪子,上麵仿佛有電光凝聚,一抓之間居然將刀劍在瞬間融化成水!“你們是人類啊,再厲害又能如何呢……征天軍團都殺不死我們呢~”
    “噗”地一聲,細長的爪子摳入了那個胖士兵的眼眶裏,從裏摳入、頂開了天靈蓋。
    白花花的腦漿一冒出來,所有鳥靈都興奮起來,拍打著翅膀雲集。
    “別鬧了!”新一輪的血肉盛宴就要開始,然而虛空中驀然有聲音阻止。
    “幽凰姐姐!”鳥靈們一怔,紛紛鬆開了爪子,相對詫然,孩子氣地吐著舌頭。
    “我們餓了……我們不要吃殘羹冷飯,我們要吃活的。”終於,那個特別小的鳥靈回過頭去,撲扇著翅膀飛到廢墟的火堆旁,有些撒嬌味道地靠上了那個女孩。
    火被不知名的力量摧動,陡然燒得旺盛。
    火光映出了那個女童純潔美麗的臉――看上去比所有鳥靈稍微年長,十一二歲的鳥靈張開巨大的黑色翅膀,停在空中,頭上帶著五彩的羽冠,身上用美麗繁複的纓絡裝飾著,手腕上配著九子鈴,隨著它微微的動作叮當悅耳。
    一邊吩咐同類,它一邊放開了爪子,鬆開一具已經被啄開了天靈蓋的屍體,那具剛被吸過殘餘魂魄的屍體便以奇異的姿態落地。
    “和十巫約好了不能吃他們的人,你們不許胡鬧。”被稱為“幽凰”的女童皺眉,不理會那個撒嬌的小鳥靈,“上次我好不容易才從征天軍團手底下救出你們呀!你以為我願意吃殘羹冷飯啊?但是十巫的力量不是我們所能對付的,再來一次圍剿、我們可能就滅了。”
    這一提醒,大家仿佛想起了上一次圍剿的慘烈,各自默不作聲。
    那樣一遲疑,郭燕雲已經趁機領走了存活的屬下、全力拔刀殺了出去。
    “我餓啊……我要吃東西!”小鳥靈眼見食物逃走,放聲大哭,伸出細長的爪子抓著幽凰的黑羽,“十巫想要餓死我們啊?”
    “羅羅別哭。”幽凰歎了口氣,無可奈何,“我們這些魔物,能在滄流帝國治下活到現在就不容易了……你還以為是空桑承光帝那段可以隨便吃人的幸福時間啊?”
    女童伸出爪子,抓抓羅羅的後背,招呼:“大家趁早分頭去覓食吧!總有一些人剛死、魂魄不曾消散可以果腹的――羅羅,別牛皮糖一樣賴著,快自己動手去!”
    毫不客氣地、幽凰伸出爪子抓起小鳥靈,皮球似的扔了出去。
    羅羅大聲叫著,還不等它展開翅膀飛起,忽然間感覺身子撞上了什麽。
    “嗯?――活人?”還沒看到撞到了誰身上,直覺地嗅到了活人的氣息,羅羅眼裏露出驚喜的神色,生怕旁的同伴搶過來,連忙伸出爪子,想也不想地摳向對方。
    “哎呀!”它的爪子剛一伸出,陡然間身子便是一空,痛呼。
    “莫名其妙的小東西。”耳邊聽到有人冷冷說了一句,它感覺自己是被揪著翅膀拎了起來,然後惡狠狠地被甩了出去,撞到了一麵牆上,痛得慘叫一聲。
    所有分散開來覓食的鳥靈聽得慘叫都是一驚,雲集過來,黑色的翅膀轉瞬遮蔽了烈火。
    幽凰連忙張開翅膀接住落地的羅羅,眼裏也是震驚的神色――
    那個刹那,它感覺到了一種強大而邪異的靈力進入了戰場。
    “好多的烏鴉。”火焰跳躍著,將豔麗的顏色映上來人蒼白英俊的臉,藍色的長發在風裏飄揚著,蘇摩牽著傀儡人逛到了戰場上,抬起頭看著星空下雲集的黑色翅膀,臉色卻是絲毫不變,隻是有些煩躁地冷冷說了一句。
    “我……我可不是烏鴉!”第一次居然被那麽蔑視,羅羅忍不住大叫起來,看到了對方的發色,更是憤怒,“我們是鳥靈!是鳥靈耶,你這個卑賤的鮫人知道什麽!”
    “反正都是扁毛畜生。”蘇摩懶得聽那樣的話,本來已經隱隱有煩躁之意的碧瞳裏驀然閃過殺氣,抬起了手,“唧唧喳喳的,吵死人了!”
    還不知道傀儡師要幹嗎,那些雲集的鳥靈根本沒有在意這個鮫人,然而就在它們在沒有來得及散開之前、集體發出了一陣慘叫。
    黑色的羽毛宛如黑雪般紛紛落地,紛飛的黑羽中蘇摩冷笑著收回了手,透明的引線上有奇怪的液體一滴滴落地――那是那些魔物黑色的血。
    “十戒!”鳥靈們紛紛驚呼怒叫,然而隻有幽凰停在半空,猛然呆了一下。
    仿佛想起了什麽,它從半空中閃電般地俯衝下去,忽然身子改變了形狀,長出了三對翅膀,恢複了魔物可怖的外表,對著傀儡師伸出了爪子――細長的爪子上仿佛有閃電凝聚,將一切有形無形的東西都化為灰燼。然而蘇摩根本沒有閃避,隻是抬起手,手指間光芒閃動,細細的線牽動形狀奇異的戒指,急飛而來。
    幽凰居然不避不閃,手腕上九子鈴清脆搖響,纏住了飛來的引線,鈴鐺瞬間粉碎。
    同時,“嘶”的一聲輕響,幽凰已經撕下了蘇摩背上的一片衣衫。
    火光映照下,黑色的蛟龍紋身宛如活了一般,從傀儡師肩背騰起。
    “海皇!”幽凰脫口驚呼,魔物可怖的外形忽然消失了,回複成女童的臉上帶著複雜的目光看著眼前藍發的俊美男子,“你……你便是一百年前那個讓白瓔從塔頂上跳下來的鮫人?你就是蘇摩?”
    傀儡師一震,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這個問出這句話的鳥靈。
    女童的臉,依稀有奇怪的熟悉的感覺,讓他都不自禁心底一愣,有說不出的奇異。
    “呀,我終於……算是看到你是什麽樣子了。”幽凰笑了起來,伸出細長的爪子掩住嘴,有些怪異的微笑起來,“好英俊哦,怪不得白瓔她……”
    “你是誰?”不等她說完,蘇摩雙眉一皺,冷然發問,“你認識白瓔?”
    “嘻嘻嘻……”幽凰忽然間笑的詭異,展開巨大的黑色翅膀,“我不告訴你!除非――”她頓了頓,仿佛在想條件,然而轉眼看到傀儡師身邊的小偶人,重新笑了起來:“除非,你把這個和你一樣的小人兒給我!”
    “給你?”蘇摩一怔,手指動了動,阿諾跳了起來,不情不願地躍上他肩頭。傀儡師用戴著奇特指環的手指撫摩著這個和自己惟妙惟肖的偶人,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阿諾可不是個好孩子……”居然敢提這樣的要求,對方大約不知道這個小人兒的脾氣吧?
    女童拍打著翅膀懸在空中,看著傀儡師肩頭的偶人笑:“好可愛啊,我喜歡它!”
    蘇摩冷笑起來――這個鳥靈,哪裏知道這個小小偶人的惡毒和可怕。
    他微笑起來,也不去說明什麽,指指肩膀:“阿諾,隨你去和它玩吧。”
    得到了準許,那個兩尺高的小偶人嘴巴咧開來,哢噠哢噠地站了起來,對著半空中沉浮的黑翼女童張開手來。
    “啊呀,真的好可愛,我喜歡!”幽凰卻是絲毫不知道對方的可怖,隻是飛低下來,伸出爪子抱起了阿諾。蘇摩不再看它,因為知道阿諾暴烈邪惡的脾氣,必然將所有到手的東西折磨至死才會放手。
    然而,片刻過去,半空裏陸續還是傳來幽凰孩子般喜悅的笑聲:“叫阿諾?好可愛,好可愛!――你有一種奇怪的邪氣呢,很吸引我這樣黑暗中的魔物啊……以後你無論到了哪裏、我都能找到你的。”
    傀儡師猛然呆住,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空茫的眼睛望向天空。
    那裏,漆黑的羽翼展開了,魔物用細長的爪子擁抱著那個小小的偶人,親吻著偶人的臉頰,那張變幻出來的女童的臉、依舊帶著一種令他心中忐忑的怪異感覺。然而,對著這樣的接觸,阿諾居然第一次沒有任何殺戮的惡意,張開了手,抱住了魔物的脖子,無聲地裂開了嘴,帶著奇異的微笑。
    “阿諾?!”蘇摩空茫的眼裏從未有過這樣的震驚,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問。
    然而偶人根本沒有聽他的話,隻是抱著那個魔物的脖子,眼裏有歡躍的笑意。
    “哎呀,你看,它喜歡我呢!”幽凰歡喜地抱著偶人,對地上的傀儡師招呼,一邊將阿諾摟在懷裏,“送給我吧,送給我吧!白瓔有你,我有阿諾~”
    “你到底是什麽!”再也忍不住,看著魔物那樣奇怪的神色和阿諾的眼神,蘇摩冷冷喝問,身形掠起、揮手斬向那有著黑色翅膀的女童。
    那樣淩厲的出手,已經是動了殺機的傀儡師的必殺一擊。
    幽凰抱著阿諾,尚自歡喜,根本沒有料到蘇摩說翻臉就翻臉,出手便是雷霆一擊。
    它尖叫著拍打翅膀後退,然而哪裏還來得及,那些透明的引線陡然洞穿它的翅膀和四肢,仿佛將它釘在了虛空。魔物現出可怖的原型,慘叫一聲鬆開了爪子,阿諾砰然落地。
    然而仿佛不甘心,偶人仰著臉看著半空中扭曲的魔物,眼裏竟然有關切的光。
    “你到底是什麽!再不說我就先拔光你的羽毛,將你一片片切下來。”蘇摩一手逼退那些蜂擁而上的鳥靈,一邊冷冷問固定在虛空中的魔物。
    無論如何,他看到這個幻化為女童的鳥靈,心裏就有出奇的不自在。
    “我不說!就不說!”幽凰卻是激烈的掙紮,毫不退讓。
    蘇摩眼裏是漠然的表情,緩緩舉起了手指――
    “住手!不許殺它!”忽然間,仿佛一道電光掠過,有人急叱,白虹閃現之處,傀儡師隻覺劍氣逼人而來,手中引線紛紛斷裂開來!
    有強敵!他來不及多想,手指揮出,引線縱橫交錯、有如一張網般擲出。
    然而來人根本沒有繼續攻擊他,隻是揮劍格擋,同時鬆開了那個魔物的綁縛。幽凰負傷,恨恨看了來人一眼,立時張開翅膀,帶領鳥靈們急速飛去。
    叮地一聲,無形的光劍和無形的引線交錯,力量的對抗讓雙方身形都是一震。就在交手的那一瞬間,蘇摩看到了來人的臉,脫口:“白瓔!”
    外麵是殺戮過後血汙狼藉的世界,而房裏劫後餘生的人們都沉浸在平安聚首的喜悅中。
    “呀,傷口怎麽還不好?蘇摩那家夥不是給你治療過了麽?”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揭開紗布察看傷口,那笙喃喃抱怨著,宛如種下甘蔗後就每天拔起來查看一次的猴子。
    “你一直動來動去,傷口會好才奇怪。”炎汐一直沒有說話,反而是一邊的慕容修看著皺眉,忍不住阻止不懂事女孩這樣毛手毛腳的行為――方才被真嵐顱手乍然分開的樣子嚇了一跳,奪門而出就碰到了歸來的一群人,那笙一見他還活著就大聲歡呼,不由分說就把他拉了回來。看到那笙,又看到一起歸來的西京,慕容修心裏才定了定,不再堅持離去。
    無論如何,外麵已經是那樣腥風血雨的局麵,自己還是跟著西京還比較安全吧?
    然而,一眼看到榻上死去的少女汀,中州來的年輕珠寶商人就心裏咯噔了一聲。他記得這個鮫人少女、是一直跟隨在西京身邊――居然在亂戰裏麵被射殺了。
    連自己的鮫人都保不住麽?……那麽,母親可能是高估了這個男子的能力呢。這個人……真的能保護自己走到葉城去麽?
    “哼,你沒見蘇摩!――他在自己臉上劃了兩刀,傷口一眨眼就愈合了!”不服氣地,那笙舉出看到的例子反駁,“現在是他給炎汐治的傷,又都是鮫人,憑什麽他好的那麽快炎汐就還不好啊?”
    “……”見多識廣的珠寶商也愕然了,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我怎麽能和少主比……”聽得那樣的話,炎汐忍不住苦笑起來,看著這個不懂事的丫頭――蘇摩擁有的力量、隻怕全部鮫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趕得上,那樣的愈傷能力、又豈是普通鮫人可以比擬的。
    “切,他有什麽了不起――又反複無常又陰陽怪氣,殺人不眨眼的。”那笙撅起了嘴,“哪裏有炎汐好?我覺得你比那家夥好多了呢!”
    “……”一直不怎麽說話的複國軍戰士驀然又是沉默下去,仿佛不知道怎麽回答好,在榻上微微側過臉去,看著另外一邊說話的西京和真嵐。慕容修聽到那笙這樣口無遮攔的話,也忍不住苦笑起來,知趣地走開――她那樣的女孩子、心裏有一點什麽都是藏不足的,無論愛恨都透明純淨,讓人看了都會心微笑起來。
    看來不過幾天不見,這個小丫頭就“變心”了呢。他是個聰明人,當然不會看不出以前那笙賴著他的意圖,然而沉穩持重的商人並不曾點破――如今看起來,這個丫頭已經徹底轉了念頭了。
    真快啊……看著唧唧喳喳的苗人少女,慕容修不出聲的笑了起來,有鬆了口氣的感覺。然而恍然間也有微微的失落,仿佛進入雲荒以來相依為命的同伴就要從此越離越遠。
    “咦,炎汐臉紅了?”發自內心地將對方誇了一番,那笙看著養傷的鮫人戰士蒼白的臉泛起了紅色,忍不住詫異地笑了,帶著歡喜的捉狹,“一誇你你就害羞了呀?”
    “不是,好像有點發燒。”側過頭,炎汐有些難堪地分辨,聲音卻有掩不住的虛弱,左胸傷口的疼痛之外、更感覺身體在火裏燒,說不出的難受。
    聽得那樣的語聲,那笙嚇了一跳,連忙抬手探他的額頭,觸手處肌膚不過溫溫的,並不感覺有發熱的跡象。
    “沒有發燒呀!”她詫異地問。
    然而,轉眼間她就回過神來了――鮫人本來是應該沒有體溫的!
    那一對在那邊糾纏不清的時候,房裏另外一角的榻上,西京正和多年未見的老友說著百年來的種種過往。
    雲荒最強的劍客胸口包紮著厚厚的綁帶,動彈不得地躺在榻上,將頭靠著那隻斷手當作枕頭,低眼平視著自己未受傷另一邊胸口上、那個正在喋喋不休說話的頭顱。
    真嵐……如今居然變成了這樣奇怪的樣子。
    想起百年前自己因罪被逐出伽藍城、坐在高高王座上目送自己離去的少年皇太子的樣子,對照麵前這個雖不見衰老跡象、卻已然成熟練達很多男子頭顱,劍聖弟子隻覺無數過往愛憎如潮水般在胸臆中呼嘯。
    再回首是百年身啊……真嵐十三歲、他作為驍騎軍前鋒營的一名戰士去北方砂之國將平民皇子帶回帝都,結下兄弟般情誼,轉眼已經過去了百多年。
    “喂,我費了那麽多口水,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發覺了西京的出神,那個放在他胸口的頭顱憤怒起來,墊著傷者頸部的斷手驀地動了起來,啪地拍了劍客一下,將他打醒。
    “啊,說什麽呢你?那笙?皇天?”西京猛然回過神,隻記得對方重複最多遍的詞語,連連點頭,“這事情我已經答應了阿瓔,你放心,我會盡力保護她去往九嶷王陵。”
    “我說,你纜下的事也太多了吧?”看到劍客吐然而諾的樣子,真嵐忍不住又打了好友一個爆栗子,“那邊你答應紅珊的事怎麽辦?”
    順著斷手手指的方向,西京側過頭,看到了無聊坐在一邊的慕容修,臉色微微一變。
    “本來我想,可以帶著慕容修和那笙一起上路,先送那丫頭去九嶷,然後再送慕容去葉城――反正還算順路。”西京說出了原先的打算,忽然苦笑,“可如今……”
    “可如今一來,滄流帝國被徹底驚動、必然全力追殺你們一行。”不等好友說完,真嵐翻翻眼睛,接了下去,“你簡直成了災星,一路上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惡戰――如果再讓那個小子跟著你上路,隻怕比讓他孤身帶重寶上路更加危險吧?”
    “……”從來真嵐的話總是老實不客氣,西京撇了撇嘴,無話可答,沒好氣地瞪那隻孤零零的頭顱,“一百年來,看來你也隻能練嘴皮子功夫,‘毒舌’更勝往昔嘛。”
    真嵐回瞪他,然而一向隨意的臉上表情卻是凝重的,有歎息意味:“你還是那個脾氣啊――什麽事都往身上背,也不管自己辛苦不辛苦!”
    “辛苦什麽?百年來我一直在喝酒睡覺,也該做點事了。”西京沒有理會朋友的話,微微苦笑起來,轉頭看旁邊已經覆蓋了被單的鮫人少女屍體,遍布風霜的眉宇間忽然就有沉痛的意味,“我一直不想再管雲荒上的任何事,不管空桑人,也不管鮫人。紅珊走的時候,我尚可對自己說、她畢竟還是幸福的;可是……汀死了。我不能再騙自己說、雲荒上任何事都和我無關――因為我在意的人死了。真嵐,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所以,你要插手了?”空桑皇太子看著前朝的名將,微笑起來。
    “盡力而為。”雲荒第一的劍客捂住胸口的傷,點了點頭,眼裏卻是沉重的,“我能力畢竟有限,可心裏想‘守’的卻太多――真嵐,我不僅念著空桑,紅珊的孩子,我還想幫鮫人一族回歸碧落海……嗬,是不是好大的野心?”
    “不愧是自小的死黨啊……”聽到那樣的話,真嵐的頭顱驀然發出了同意的笑聲,斷手從西京頭下抽出,用力握緊了劍客的手,讚許,“空桑複國,鮫人回歸,開創新的天下,讓雲荒所有族類都能安然自由的生活――同樣的野心,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西京驀然微笑起來,對於皇太子這樣的想法並未感到驚訝。真嵐從來都是個優秀的領袖人物,如若不是少年時就遇上了夢華王朝這個爛得一塌糊塗的攤子,積重難返內外無援,他登基後、隻怕會成為空桑人的一代明君吧?
    然而,一場天崩地裂、山河傾覆,如今居然又有了重新實現夢想的機會。
    百年後,兩個幼年好友的雙手終於再度交握在一起,堅定沉穩,仿佛結下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盟約。
    就在為君為將的兩人互剖心膽,立下盟約的時候,門忽然推開了。
    “鳥靈來了!滅了蠟燭,不要被發現!”如意夫人從外麵踉蹌而入,急聲道。
    “如意夫人,你快來看看,炎汐……炎汐發燒的很厲害!”同時,那笙帶著哭音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