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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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仿佛看不透的幕布將所有事物隔絕開來。
    然而,在燈火通明的大廳裏,近在咫尺的諸人各自沉默著,仿佛有無形的幕布展開在彼此之間,相互都對方心裏此刻的所思所想。
    蘇摩坐在炎汐榻邊,似乎是在查看著複國軍左權使的傷勢,然而眼神卻是遼遠的,茫然中隱約有一絲絲電光不停掠過,顯示出作為鮫人少主的他內心的激烈鬥爭。如意夫人端來冷水,將手巾浸濕了覆在炎汐額上,然而眼神卻頗為交集——她也算是經曆過那段過程的鮫人,知道這種情況下、最好便是回歸水中,讓水的溫度來冷卻體內因為裂變產生的溫度,保持鮫人血液的冷度。不然,便是要如同離開水的魚兒一樣脫水而死。
    那笙躺在空桑太子妃懷裏,在白瓔的咒術作用下止住了血,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均勻,睡得宛如一個孩子。
    慕容修雖然是個外人,但是自幼便聽父輩詳細說過千百遍雲荒的各種事情,自然也清楚、目下雙方沉默的對峙中,醞釀著什麽樣重大的變更——時局的巨變、本來和他區區一個外來者沒有直接的關係,然而不知為何年輕珠寶商人注視著雙方的表情,臉上的神色卻頗為緊張。
    “我聽說、你們中州第一個帝國‘秦’開國的時候,有個巨賈叫做呂不韋。”
    獨處時、空桑皇太子的話忽然響起在耳側,意味深長。
    雖然是商賈世家,然而慕容家作為四大豪門之首,自然並不隻是滿身銅臭的一般市井商人,作為長子的慕容修更是熟讀經史,自然也記得太史公筆下那樣一段話:
    “呂不韋賈於邯鄲,見秦質子異人,歸而謂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珠玉之贏幾倍?’曰:‘百倍。’‘立國家之主贏幾倍?’曰:‘無數。’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餘食,今建國立君,澤可遺後世,願往事之!’”
    後來,這位商人出身的呂不韋,在秦統一六國後,果然封為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戶,家僮萬人——那是一個純粹商人終其一生都達不到的榮耀和權勢。
    慕容修是個聰明人,當然知道這位雲荒土地曾經的主宰者話外的暗示——這樣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麵前,作為一個世代經商的慕容家的長子,他不是不動心的。
    然而,自己區區一個珠寶商,一無武藝二無術法,不過買進賣出賺取黃白之物,哪裏能對這樣大的計劃有所幫助?而自己是中州人,身負慕容家族的重托,作為長房嫡子遠赴雲荒賈貨,需要盡早返回家鄉,免得母親日夜懸心,若三年期滿不歸、便要被當作他鄉野鬼來看待了——他怎麽能夠輕易摻合到這樣把握不大的凶險事情裏去……
    而且…空桑人是否複國,和自己一個外人又有何聯係呢?
    穩健的作風、讓年輕珠寶商不曾脫口答應皇太子的提議,然而內心深處那不安分的野心,卻在這樣強烈的刺激下躍躍欲試。但,空桑人要推翻滄流帝國又是多麽困難的事情,把握大約連二成都不到——即使年輕珠寶商內心按捺不住的要插手政局,但是依然清醒地知道這樣的嚴峻形勢下,貿然答允無異於孤注一擲。
    他其實是個不怕孤注一擲的人,但是,他怎可讓中州的母親日夜懸心。
    所以,慕容修在這樣凝滯的氣氛中,甚至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此次鮫人和空桑的聯盟能否達成——如果雙方聯手,那末對付滄流帝國的把握、便能多上幾分。那麽對於他來說,在是否押上身家性命的考慮中,也能多幾分把握。
    然而蘇摩隻是沉默,並沒有一絲一毫的表示。
    眼看黑夜即將流逝、白晝就要再度降臨在雲荒大地上,空桑諸王臉上都有了些微不安的神色,相互對望——必須要回去了。
    但是,此次結盟失敗,不知道下一次還有無這樣的機會再有這麽多藩王和皇太子聯袂走上大地、出麵談判。因為為了避免和滄流帝國的正麵衝突,一百年來他們空桑人除了沒夜在附近巡邏,從不輕易離開無色城,更不用說讓身為皇太子的真嵐離開。
    真嵐的臉色也有些微的波動,扭頭看了看天色,終於開口,說出了一句話:
    “蘇摩,若是我們結盟、我便可答應將龍神從蒼梧之淵放出。”
    那樣的一句話,讓在座所有人悚然動容。諸王驚詫,如意夫人更是驚得脫口,打翻了水杯,連邪異的傀儡師都無法免俗,震驚地抬起了頭,控茫的眼睛裏凝聚著雪亮的光,直視著空桑的皇太子。
    將龍神從蒼梧之淵放出?
    七千年前,由星尊帝合六部之力將鮫人的保護神從碧落海擒回,強行封印鎮入了九嶷山下的蒼梧之淵內,從此鮫人一族頓失庇護,無法和強大的空桑帝國對抗,束手為奴。
    那是鮫人噩夢的開始……而今天,空桑人說、可以將龍神從蒼梧之淵內放出?
    蘇摩隻是微微一怔,然而旋即嘴角上揚,浮出了一個不屑的冷笑。
    “你先不要笑。”顯然是看出了傀儡師內心的傲氣和自負,真嵐驀然打斷,聲音是冷定如鐵,“我告訴你,蒼梧之淵上的那個封印、不是你可以解開的——那個封印的力量幾乎相當於當年星尊帝的神力……你如果這樣自負,到時候必然發現自己無能為力。”
    蘇摩繼續冷笑,然而眼神卻慢慢凝聚起來——他同樣也有讀心術,所以此刻可以分辨出空桑皇太子這句話並非虛言恐嚇。
    “當然,如果你願意拚著命硬碰硬、去破掉那個封印也不是不可以。”真嵐微微頷首,然而眼神卻是流露出一絲譏諷,“但就算你放出了龍神,你還有餘力麵對滄流帝國的征天軍團?……分明是可以不費代價做到的,你該不會意氣用事到玉石俱焚吧?”
    蘇摩慢慢不笑了,臉色又恢複到平日的陰鬱冷漠,許久,他冷冷問:“那麽強大的封印,你又如何打開?還是要靠這個小姑娘麽?”
    看出了傀儡師眼裏的懷疑,真嵐搖了搖頭,決定還是和盤托出:“那笙的力量隻能和皇天對應,而封印龍神的力量……來自後土那一係。”
    “白薇皇後?!”諸王脫口驚呼,連白瓔都變了臉色——這個秘密,不但沒有載於皇家典籍,居然連六位藩王都不曾知道。
    “白薇皇後。”真嵐的嘴裏再度吐出那個國母的名字,帶著從未有過的肅穆神色垂下了眼睛,將右手壓在眉心上,仿佛每次說到這個名字、便帶著罕見的敬畏。
    白瓔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作為白之一族的王,她居然絲毫不知這樣的事情。
    “白瓔,你知道為何後土的力量如此麽?——甚至昨夜和蘇摩的對戰中,也無法護得你周全?”真嵐的眼睛看向妻子,微微歎了口氣,“因為後土的力量、隨著白薇皇後的所有靈力一起,為了封印龍神,而在蒼梧之淵消耗殆盡。”
    當年……正是白薇皇後出手、封印了鮫人的龍神?
    蘇摩愣了愣,嘴角忽然再度浮出一絲冷笑——原來,千年前、便是白之一族的女子生生葬送了鮫人的命運……千年以後……?
    “所以你不必內疚,你手上這枚‘後土’,已經沒有多少‘護’的力量了。”真嵐看著她,吐出了一口氣,終於說出了自己心裏長久未曾對妻子表明的話,“百年前,即使你不從伽藍白塔上墮天而下,空桑,終究還是難逃劫難。”
    空桑皇太子拉起了妻子的手,冥靈女子纖細蒼白的手指上,那枚銀色的後土閃著千年浸潤的幽然光澤,他清楚地感覺到白瓔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隻是說出了最後的話:“所以,如今,要解開這個封印的,恐怕也隻有作為白族之王的你。”
    白瓔的手猛然一震,抬頭看著丈夫。那樣蒼白秀麗的臉,美的不真實,雪白的長發從白王的額頭披散而下,如雪般鋪了滿座。
    然而,聽得這樣的話,她一如平素沉靜:“如果我有這個能力,自當盡力。”
    “隻有你可以,你是後土選中的人。”真嵐低頭,眼裏有說不出的奇異的神色。
    一百零三年前,帝都伽藍的白塔頂端,神廟中氣氛肅穆,神官們低聲祈禱如水般彌漫,承光帝、諸王、大臣灼灼注視著明堂辟雍中心供奉著的那枚銀色戒指。
    水中心的神龕上,那枚自從前代白蓮皇後去世後、就被供奉起來的神戒“後土”奕奕生輝,仿佛知道時辰的到來。圍繞著辟雍的明堂中清水無波,隻有十二朵蓮花含苞待放——那是一早就種下去的花,每一朵對應著一名待選的白族嫡係貴族少女。清波上,那些對應著女子的蓮花圍繞著神戒,感受著裏麵曆代國母的靈力。
    “啪”,終於,輕輕一聲響,一朵金色的蓮花綻放開來,滿室馨香。
    “白瓔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後的轉世。”
    大司命從十二朵金色蓮花中垂手取出率先盛開那一朵上麵的玉牌,低眉如是說,玉牌上用空桑人的蝌蚪文寫著新一任太子妃的名字:白瓔。
    那時候,作為皇太子的他、站在一邊看了全部選妃典禮的過程,最後兩個字跳入眼簾的刹那,他忽然覺得有徹骨的寒意——就是這個陌生的名字?將和他糾纏一生的符咒。
    星尊帝和白薇皇後……百年後,即使情況已經完全不同,然而對著太子妃提及這件從未有人知道的事時候,真嵐依舊感到心底裏有深不見底的寒冷和無力。那種拚命掙脫、卻心知無力抗爭的無奈,自從他十三歲在砂之國被空桑皇室監禁、強行帶回帝都的時候,就已經籠罩在少年的心頭——百年後,居然越發深重。
    就如白瓔是後土選中的皇後,他也是被皇天選中的帝王——不管他們願不願意,無數的急流、重擔、紛爭就如同洪流將他們卷入,以後的日子隻能極力掙紮,若不掙紮、隻有眼睜睜的滅頂。
    沒有誰能夠逃脫輪回中的安排,沒有誰能夠超越命運的流程。
    即使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後那樣的人……也不可以。
    “太初五年,星尊帝滅海國——白薇皇後也就是同一年死的,是不是?”沉吟間,傀儡師首先開口,回溯千年前的往事,忽然間冷笑起來,“是因為為了封印龍神,消耗了靈力而早逝的麽?”
    白瓔詫然回顧真嵐,空桑皇太子默然不語。
    蘇摩攬衣而起,臉色冷誚:“原來,星尊帝畢竟付出代價。”
    第一次聽到皇室這樣的秘聞,赤王和藍王相對看了一眼,壓住了驚訝——雖然是千年前就跟隨星尊帝開創帝國的藩王之後,但是空桑皇族裏幾千年的秘密,除了和王室世代聯姻的白族,很多秘密都無從得知。
    比如最初帝後二人從何而來那樣的力量,比如白薇皇後為何早逝,比如為何身負帝王之血的曆代皇帝還會如常人一樣生老病死……太多太多疑問,幾千年來從未有人想過要去問。而獨處伽藍城的皇族一脈、更是高高在上,從未容許任何人靠近。
    作為正史記入《六合書?往世錄》的那一段曆史是那樣的——
    七千年前,帝後兩人已平雲荒、星尊帝卻難扼勃發的野心,再加上一些貴族巨賈的遊說,不肯甘於做陸地之王的星尊大帝終於麾兵入海,意圖將目之所及的全部都歸入他的版圖,收服四海,打通雲荒往南通往新大陸的航道——然而,卻遭到了守護大海的蛟龍的反擊,空桑大軍損失慘重,“浮屍遍海”,“水為之赤”,而碧落海裏“水族尚自安然”。
    星尊帝性格剛毅,手段強硬,遇強則愈強,從未放棄任何既定的目標,盡管國內頗有微詞,依然先後三次出兵碧落海——第二次裏,更是動用了幾乎全部六部的力量,一番海天龍戰、其血玄黃,終於合六王之力,擒獲蛟龍,囚於九嶷山下蒼梧之淵。
    最艱苦的戰爭已經完成,第三次大舉入海的時候,麵對著失去龍神庇佑的鮫人一族,空桑軍隊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長驅直入。
    太初五年,海國覆滅。無數鮫人成為奴隸,被萬裏押回雲荒大陸,途中死去者不可計數,幸存者被空桑奴隸主畜養,破尾為腿、集淚為珠,剜目為寶,為謀其利極盡荼毒——位於鏡湖入海口的葉城貿易由此而興,從此富甲雲荒大地。
    那以後幾千年,一直是鮫人不能醒來的噩夢。
    然而,沒有人知道、白薇皇後的早逝,竟是與此相關——
    “後薨,時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勝,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藍白塔,日夜於塔頂神殿禱告,希通其意於天,約生世為侶。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澤、平北荒,滅海國,震鑠古今,然終虛後位,後宮美人寵幸多不久長。常於白塔頂獨坐望天,鬱鬱不樂。垂暮時愈信輪回有驗,定祖訓、令此後空桑世代之後位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
    《六合書?往事錄》上麵那一段話,同時在知情的諸人心中回響,每個人表情各不相同。
    並肩戰於亂世,白手起家建立帝國,然而共過患難、最終卻不能共享人世繁華——為征服海國而付出了白薇皇後生命的代價,一生自負的星尊帝、暮年在權力的頂峰上寂寞回顧往日,遙望萬丈下腳底的大地時,是否曾暗自後悔?
    一個人最終擁有的土地又能有多少……一抔黃土底下,卻沒有別人相伴。
    “果然不愧是空桑人的國母,和星尊帝倒是絕配。”寂靜中,傀儡師擊節冷笑,空茫的眼睛裏閃過了煞氣,是對於千年前聯手犯下那樣滔天罪行的帝後的入骨痛恨。
    所有的苦難根由經這兩雙手而締造,對於世代受到淩辱壓迫的族人,如何能不恨?
    如意夫人的眼裏,因為重新提及了苦難的根源,也有難以掩飾的仇恨的光。
    “莫要對白薇皇後不敬。”然而,真嵐忽然開口,用慎重到幾近厲叱的聲音,“你可以罵星尊帝,卻不可以對白薇皇後不敬!——對於竭盡全力幫助過鮫人、為你們一族而死去的人、怎麽可以這樣說話!”
    那樣冷厲的喝問,從一向溫和爽朗的皇太子口中吐出,讓包括蘇摩在內的所有人都驚住。
    “竭盡全力幫助鮫人?……白薇皇後、白薇皇後難道不是為了封印龍神而……”連白瓔都不解起來,拉住了幾乎摑到蘇摩臉上斷臂,詫異地喃喃。
    “不是。”真嵐忽然長長吐了口氣,沉默許久,才低聲道,“白薇皇後、是被星尊帝殺的。”
    “啊?!”房內的所有人,諸王、西京,甚至鮫人一族,都不由自主地脫口驚呼。
    白瓔驚得抓住了皇太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星尊帝殺了白薇皇後?怎麽可能……古書上記錄著的那樣相互敬愛的帝王伉儷,他們一生的輝煌和愛情穿越滄海桑田、被多少空桑人傳頌。如同雲荒大地正中的白塔一樣被國人世代仰望,成為永垂不朽的詩篇
    “星尊帝怎麽可能殺了白薇皇後……”白王喃喃自語,不信地抬頭、看著丈夫。
    然而真嵐那一瞬間似乎不敢看白瓔,眼神裏有深深的厭憎和恐懼。
    “他們因為在滅海國的問題而分道揚鑣。”空桑皇太子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起來,仿佛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那些發生過的事曆曆在目,“白薇皇後本來就不讚成遠征海國,後來龍神被擒、鮫人淪為奴隸後,她更是激烈反對——其實,自從毗陵王朝建立、星尊帝登基後,退居內宮的皇後和手握生殺大權的星尊帝之間,已經頗有嫌隙,在很多問題上都無法達成一致的意見……滅海國是最激烈的衝突。”
    “怎麽…怎麽這樣的事情,我們都不知道?”脫口而出的是赤王紅鳶,有些不可思議的喃喃——又是一段被抹去的曆史麽?
    “白瓔……你應該也讀過伽藍神殿裏麵收藏的皇家典籍:《六合書?往世錄》——但是,你看到過這一段麽?”空桑皇太子無視於旁人驚詫的眼神,麵色忽然有些蒼白,仿佛背誦著多年前記下的篇章,用古雅的語調低低念起一段文字。
    一邊低誦古書的篇章,真嵐的手抬起,蘸著殘茶、在桌上寫下吐出的一字一句——
    “後意雲荒已安,屢次進言,力阻帝麾兵海上。帝斥其為婦人之見,終不納。怒,去歲不入東宮。經年海國平,鮫人盡沒為奴。空桑人畜之,去眼剖骨,以獲其利。東市長年聞悲泣呼號之聲,而貴家爭相購之,巨賈日入萬金,葉城由此興。
    “後居於宮中,聞此終日鬱鬱。忽一日,見宮女捧寶珠一串為晨妝,玲瓏滴翠,光照一室。後垂詢,宮女對曰‘凝碧珠’,為匠作剜鮫人目而成。後握珠淚下,憤而至帝前,以珠擲其麵,叱曰:‘此非人所為!妾為君妻,終不能共享如此天下。’乃歸於族中,自點兵將往蒼梧之淵,欲釋龍神歸海。”
    百年前就已折斷的手臂、將過往一幕寫到這裏的時候,房內所有人都已經屏息。凝視著那移動的蒼白的指尖,空氣仿佛忽然間凍結。
    “怎麽可能是這樣?”傀儡師的手有些痙攣地抓著懷中的偶人,顯然手勁太大,阿諾臉上已經有痛苦的神色,但小偶人的眼睛也是直直的,看著桌上那一行行的字,神色複雜。
    “說的好!”寂靜中,卻是那笙醒來了,看見一屋子的人都盯著桌上看,還未抬頭看寫了什麽,耳邊卻聽到了真嵐說的最後幾句話,脫口喝采:“那樣的事情是人幹的麽?什麽狗屁皇帝,他算什麽東西!還是那個皇後有誌氣。”
    “那笙。”白瓔扶著傷愈的少女,卻默默收了收手,示意她收聲。
    那笙聽太子妃的話,乖乖地閉嘴。真嵐看也不看她,斷手繼續在桌上連續寫下下麵的文字,將千年前的真像一字字寫出——
    “帝怒不可遏,發兵急追,於九嶷山下與後麾戰,經月不休。後長兄懼禍而暗投帝。後軍遂敗。然後靈力高絕,雖千萬人不可圍。帝親出,與之戰,後奔至蒼梧之淵下,欲開金索而力竭。見帝提劍至,知不可為,乃大笑,咒曰:‘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語畢,斷指褪戒,血濺帝麵,乃死。帝怒緩,解袍覆之,以手撫其額而眼終不瞑。帝忽悲不自勝。乃集白薇皇後之力、鎮於蒼梧之淵下,為龍神封印。自攜後土神戒,罷兵歸朝。依大司命之言建伽藍白塔,獨居塔頂,停息幹戈、終身不複踏足雲荒。”
    斷手在最後一個字寫完的時候,緩緩停下。
    那是曆史的真像?
    那滿滿一桌麵的文字,仿佛一個個都發出刺眼的光來,讓所有人目眩神迷,無法透出一絲呼吸。無論空桑人還是鮫人,甚至作為外來客的慕容修,都一時間無語沉默。
    “往世錄……白薇皇後本紀第十二?”終於,白瓔第一個喃喃出聲,打破了寂靜,“那個缺失的第十二章?”
    “不錯。”真嵐的眼睛是黯淡的,看著白族的王者,“是你所看的那卷往世錄缺失的那一章……所有天下流傳的《六合書?往世錄》,都沒有那一章。”
    頓了頓,仿佛歎息般地,空桑的皇太子補充了一句:“這一章是禁忌,曆代以來、雲荒大地上隻有繼承王位的人,才能看到。”
    “既然要抹去,為何不徹底一些?”蘇摩的神色是隨著那一段文字的陸續寫下、而變幻了無數次。然而到最後,激烈變動的眸子裏、還是陰暗和猜疑占了上風,傀儡師冷笑著置疑這一段由空桑皇太子複述出來的曆史:“偏偏還要讓曆代皇太子知道,豈不可笑?”
    沒有旁證的曆史,中間隔了幾千年的歲月,如何能由一人之言確定。
    “那是一個告誡和懲罰……”然而,大約料到了無法取信於鮫人的少主,真嵐沒有立刻反駁,隻是解釋,眉宇間忽然籠罩上了看不到底的抑鬱和悲涼,“星尊帝暮年性格大變,種種做法相互矛盾——他放棄了自己擁有的不老不死的力量,並剝奪了子孫後世同樣的權力。他立下規矩、讓世代空桑皇帝必須以白族女子為妻,然而卻讓他們記住千年前的內亂……”
    說到這裏,真嵐忽然微微笑了起來,眉目間帶著冷嘲:“他在告誡那些流著他血的後裔:要提防身邊的皇後!畢竟力量不曾消滅,尚在蒼梧之淵封印著。這個秘密是一柄懸在頭上的利劍呀——在皇帝們眼睛能看到的土地上,是不可能讓和空桑帝王之血對等的人存在的,哪怕那個人是皇後……”
    “那麽,為何又非要迎娶白族的女子為後?”白瓔聽得呆了,喃喃,“那不是刻意要造就曆代無數相互猜疑的怨偶?”
    “那應該是懲罰。”這一次,出乎意料回答的卻是蘇摩。傀儡師空茫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露出了洞察的微弱笑意,脫口回答。
    真嵐閃電般看了鮫人少主一眼,對於他這樣快就能明白星尊帝行為背後的意圖、微微感到詫異,然而還是點了點頭,低聲回答:“是懲罰……殺死白薇皇後的罪、對星尊帝來說是永遠無法釋懷的,不會因為**的消滅而消弭——懲罰將會落到流著他的血的後裔身上,無論幾生幾世。而星尊帝相信輪回,他等待著蒼梧之淵上、那柄被封印的高懸利劍落下的一天。”
    說到這裏,空桑皇太子忽然間笑了笑,拍拍白瓔的手:“而這一天,已經快到了。”
    “百年前眼看著你從伽藍白塔上跳下去,刹那我想起的就是斷指還戒的白薇皇後。”真嵐轉過頭,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提起了那一件讓空桑人和鮫人都感到尷尬的往事,眼睛裏有奇異的光,第一次對妻子透露出深心裏埋藏已久的秘密:“所謂的白薇皇後轉世,恐怕是大司命當時為了遏止青王繼續擅權的借口,但是……你可能真的是後土選中的人。”
    那個瞬間白瓔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心底不知怎地有說不出的恐懼。
    千年前為了海國、白薇皇後與星尊帝拔劍相向、戰死蒼梧之淵;千年後為了一名鮫人少年、空桑最後一位太子妃背棄了帝王之血,從塔頂縱身躍下、在沉睡中任憑空桑覆滅。
    那是命……難怪真嵐一直這樣安慰她。
    “星尊帝和白薇皇後?誰要像他們一樣!”——那時候真嵐語氣中同樣的恐懼和厭憎,居然就是來源於此。深知內情的他,是在極力對抗著頭頂的命運之翼投下巨大陰影。
    “真嵐。”不由自主地,她低低叫丈夫的名字,用些微顫抖著的手、覆上他同樣冰冷無溫度的斷肢,握緊。
    忽然間,又是無語。
    聽到了千年前的秘史,室內諸人都是久久沉默,各自想著心事。
    蘇摩空茫的眼睛一直看著桌麵上那一行行字跡,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暗夜裏,時間無聲滑過,桌麵上蘸著水寫下的字悄然蒸發,慢慢消失不見。
    然而,那些字句卻仿佛烙鐵一樣印入了傀儡師心底,讓他不自禁微微發抖。
    他相信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不知道為何,心裏有個聲音一直一直在告訴他、桌子上正在消失的字跡、描述的是千年前真實的曆史——那個聲音,居然不是平日裏一直纏繞著他、不肯片刻消停的阿諾的聲音,而是另外一個響起在深心裏、低而沉的回聲。
    “是真的。”
    那個聲音說,反複地說,一直到他的神智開始散漫和迷亂——刹那間,他的雙臂交錯著回過肩去、手指有些痙攣地抓緊了後背的衣衫。
    火一樣的灼熱……又來了,在每一夜身體裏的血冰冷到凍結以後,就開始沸騰,仿佛有地獄的烈火在背後灼烤著他的心肺,體內有莫名的力量絞動著。
    “是真的。”那個聲音繼續說,聲音震響在他魂魄深處,帶著無可形容的壓迫力,“相信他!——相信空桑人!”
    蘇摩有些煩躁地搖著頭,為了避開旁邊諸人詫異的絲線、踉蹌著退到窗邊。然而手指剛一抓到窗欞、木頭就在瞬間無聲無息的粉碎——在他再度抬起手的刹那,懷中的偶人忽然間出手、在他手指敲擊到窗欞之前,拉住了他戒指上的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