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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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色城。空無的城市裏,成千上萬的石棺靜靜沉睡在水底。
一雙眼睛俯視著一麵水鏡,清淺的水若有若無地映著另一個空間的一切。不知道看了多久,在高高的王座上微微低下的那顆頭顱忽然吐出一口氣,右手忍不住抬起,伸向水鏡,仿佛想試探地去觸摸什麽。
“真嵐。”忽然有人出聲喚,熟悉的聲音。
“啪”,那隻伸到半途的手陡然一震,重重下落,將水鏡的銅蓋闔上,水麵破裂蕩漾。
“在看什麽?”白衣銀發的女子過來的時候,隻看到剛闔起的水鏡,微微詫異地看向王座上那顆孤零零的頭顱,“這幾天經常看你開水鏡,看什麽?”
“沒什麽。”不由自主地蹙眉,空桑皇太子看著太子妃,下意識地回答。然而隨口的話剛出口,忽然間臉上就有些奇怪的赫顏。
“別關水鏡――看看西京和蘇摩他們到哪裏了?”既然對方沒有回答,白瓔也沒有繼續問,在王座旁坐下,順手將那顆頭顱捧起,放在膝蓋上,俯下身去打開水鏡,“這幾天上麵一定天翻地覆,可惜暫時還不能出去……真是為他們擔心。”
說話的時候,銅蓋被掀開,水鏡裏的水還在微微蕩漾,然而破碎的水麵已經漸漸歸於平整,依稀拚湊出了一個尚未消失的殘像――顯然是西方砂之國的某處,連天紛飛的黃沙之中,赤駝馱著一行牧民模樣的人往前走。最前方坐在赤駝上、指揮著駝隊的是一個紅衣少女,明眸皓齒,古銅色的手臂纏繞著拇指粗細的鞭子,背上背著一個匣子,正在回頭對後麵的人大聲說著什麽,眉目間神采飛揚。
“……?”手指微微一頓,白瓔詫異地看著水鏡中殘留的畫麵,然而睫毛一閃,畢竟沒有問,纖細的手指從水麵上拂過,無聲地念動咒語,水鏡裏的水轉瞬激變。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摧動、薄薄一層水向著鏡心凝聚,瞬間撞擊,變成一線直激起三尺,嘩啦一聲落回銅盤,立刻如水銀般平靜。
鏡裏的景象卻已經完全改變。
銀發的太子妃坐在王座上,俯身看著水鏡的景象,眉間神色忽然一變,燙著般轉開了目光,脫口:“荒唐。”在她揭開水鏡的刹那、真嵐就有些微的失神,此刻感覺到白瓔全身猛然一震,他一個走神,差點從她膝蓋上滾下來。
“怎麽?”在白瓔的手闔上水鏡的刹那真嵐回過神來,右臂猛然伸出、詫異的撐住了銅蓋,看向水鏡。一看之下他也張口結舌,訥訥說不出話來。
水鏡裏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所需要看到的景象――不知道是在何方的密林裏,天色已經暗了,篝火烈烈燃燒。明滅的篝火旁邊一對男女正糾纏在一起。那個女子看上去還是孩童的臉,然而裸露的潔白**卻是成熟而妖嬈的,正急促喘息著,臉上交織著痛苦和極樂的奇怪神色。抱著女子的雙手蒼白而修長,十指上戴著形式各異的戒指,藍色的長發被汗水濡濕了,貼在摩擦糾纏的**上。
“真夠……呃,亂來的。”沒料到會看到這樣的事情,真嵐這一下也是訥訥,手撐在水鏡上,尷尬地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搖頭,“好歹得找間房子嘛。”
那樣一句話脫口,回頭一看白瓔的眼光,空桑皇太子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找個地方住下再……啊,這樣如果一看是在臥室,看的人立刻也就關了水鏡,不會貿貿然……呃,是不是?”
然而嘴上連忙解釋著,那顆頭顱卻不曾從水鏡旁挪開,邊說邊看著。
“還看!”白瓔低叱一聲,抬手啪地一聲闔上水鏡,濺起的水花潑了那顆來不及躲閃的頭顱半臉。那樣忽然的舉動顯然讓真嵐也吃了一驚,他在座位上抬起眼睛,看著蒼白著臉在王座前來回踱步的女子,也沉默了下去。
“他瘋了……簡直是瘋了。”白瓔急促走了幾步,咬牙低語。
“別這樣,食色是天性嘛。”真嵐將右手從水鏡上放下,回手扯過王座扶手上的錦縟擦了擦臉上的水漬,有些無可奈何地安慰對方,“你看,人家又不是像你一樣泯滅了實體、也不是像我這樣四分五裂有心無力……啊?總而言之,**總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情。”
急促的腳步忽然停住,空無一片的城市裏,虛無的冥靈女子轉過頭看著王座上那孤零零的頭顱,眼神慢慢變化――她是不知道的。十八歲的時候從白塔上縱身躍下,之後沉睡了十年,再之後、九嶷山上她自刎成為了冥靈。
終其一生,她並不知道什麽是**,之後也不會知道。這是幸運抑或不幸?
仿佛猛然間明白這樣脫口的話隱含著怎樣的殘忍刺痛,斷手猛然按在嘴上,中斷了話語。偌大的無色城裏,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相互對視著,一時無話。隻有頭頂水光隱隱不絕地閃爍。
“我不是說……說這個。”許久,仿佛心裏的驚怒平定了一些,白瓔轉過身,聲音冷淡,“你仔細看那個女的。那不是人而是魔物――他居然和……和幽凰在一起!”
“幽凰?”這下真嵐的臉色也不自禁地變了,“那隻鳥靈?”
“真是瘋了。”白瓔抱著雙臂在王座前來回走了幾步,一直安靜的眉目間有按捺不住的震驚和焦急,“他想幹什麽?到底想幹什麽!”
“不管他想幹什麽,我們現在都沒辦法――一切等到了蒼梧之淵,見了他再說吧。”真嵐沉吟著,眉間神色也是幾度變幻,最終抬手重新打開水鏡,“我剛才留意看了一下――從樹林的植被看來,蘇摩現下應該已經過了息風郡,快接近九嶷了。”
雖然有準備,然而再度打開水鏡、看到篝火邊那個糾纏在一起女子的背部果然有若有若無的巨大黑翼時,真嵐還是默默倒抽了一口冷氣。
就在那個瞬間,他忽然注意到了火堆旁的一個東西――
那個叫做蘇諾的小偶人被仍在一邊,咧著嘴看著麵前一對翻滾來去的人。似乎是被主人劇烈的動作牽動了一下引線,那個無生氣的木偶忽然啪嗒一聲立了起來,扭過頭,對著鏡子的方向詭異的咧嘴一笑。
“啊?”驀然間覺得說不出的驚心,真嵐脫口低呼一聲,打翻了水鏡。
“怎麽?”白瓔一驚。
“不知道……忽然嚇了一跳。”空桑皇太子甩著濕透了的袖子,也覺得方才那陣心驚有些莫名其妙,“我又看到了那個偶人。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不對勁?”想起傀儡師身畔那個叫做蘇諾的偶人,白瓔忽然也是平白覺得一冷。
“說不出來。”真嵐再度沉吟了一下,還是說不出所以然,隻是搖搖頭,“很邪啊。這個裂變出來的傀儡,可真是讓人擔心。”
“一切等他到了蒼梧之淵再說吧。”仿佛下了什麽決心,太子妃猛然點頭,吐出一句話,轉開話題,“不知道師兄帶著那笙如何了?”
真嵐眉頭再度蹙起,臉色有些凝重:“我剛才看過了――看不到。應該在息風郡附近,但是那片區域無法通過水鏡看到。”
“有人阻止?”白瓔詫異地回首,“設了屏障?”
“應該是。”真嵐沉吟著,手指叩著扶手,“如果料得沒錯,能設下那樣強的結界,應該是十巫中的一位親自來了……征天軍團一定也會如影隨形的再度趕到。西京要千萬小心才好。”
又是片刻凝重的沉默,許久,白瓔慢慢道:“等到了夜間,我帶一些冥靈戰士去看看。”
“太危險了。”空桑皇太子蹙眉,手指不停地叩著王座的扶手,“萬一碰到上次那樣的事情,你受傷無法在天亮前返回,怎麽辦?”
“難道師兄他們現在就不危險?”銀發女子眼裏的光是無法反駁的,握緊了手,“何況,蘇摩那樣的敵手、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的――我會小心。”
“……”沉吟片刻,真嵐隻是緩緩轉過頭,“讓藍夏和你一起去,他辦事小心。”
“嗬,難道我很莽撞麽?”太子妃笑了起來,彎腰去收拾打翻了的水鏡。
王座上的那顆頭顱默默看著她,許久忽然笑了笑:“看起來是很沉靜的樣子……不過都是騙人的。如果忽然發起瘋來,那可是夠嚇人,拉都拉不住。”
“……”顯然明白皇太子調侃的是什麽,白瓔沒好看了他一眼,收起水鏡。反正說不過,幹脆不理――這是在長達百年的時光中得出的唯一有效方法。
“瓔。”在她走出去的刹那,忽然聽到真嵐在背後叫了她一聲,聲音短促。
“怎麽?”她詫異回頭。
“我想起來了。”王座上的頭顱臉色猛然一變,斷手同時跳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急急,“我想起來哪裏不對了!――那個傀儡……那個傀儡……你有沒有覺得居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被真嵐臉上的神色驚住,白瓔下意識反問――方才短短的瞬間,她根本沒有留意到兩個人身旁扔著的傀儡。
“好像是變得……”被那麽一反問,真嵐語氣弱了一下,仿佛也變得有些不肯定起來,喃喃,“是我看錯了麽?那個傀儡偶人好像――好像……的確是變得大了一些啊。”
-
暗夜的密林裏,草葉的沙沙聲忽然停止了。
“奇怪……好像有人在看。”微微喘息著,女子停住了動作,喃喃對身邊的人說,唰的一聲,背後巨大的黑色翅膀驀然展開了,裹住了兩人。她的手撐住對方的胸膛,汗水濡濕的聲音有一絲警覺:“蘇摩,你有沒有覺得?”
在她想要站起來的刹那,傀儡師忽然伸手,粗暴地拉住她的頭發,將女子重重拉回自己懷裏,一個翻身壓倒在草地上,抬頭往虛空中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忽然浮出一絲笑意,不出聲地低下頭去埋首於女子的胸口。
“原來你早知道了。”幽凰輕輕呻吟了一聲,吐出一口氣,“好壞……”既然蘇摩不管,鳥靈幹脆也就不去追究了。抬起手攬住傀儡師的脖子,將他拉近自己的唇邊。
“真是美啊……就像天神一樣。”女童的麵容上有成人的表情,幽凰用熾熱的眼光注視著耳鬢廝磨著的人,意亂神迷地喃喃自語,湊近去吻著那張臉,“隻是……你的身體裏好像也有魔物棲息著呢。怎麽、怎麽和我是同類一樣?……為什麽會回頭找我呢?”
裹住她的是黑暗的氣息――隻有行走於黑暗中的魔物才有的氣息。
“阿諾喜歡你。”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疲倦,傀儡師忽然放開了懷裏的邪魔,撐起身來,手指隻是一動,火邊一直看著的那個小偶人哢噠哢噠地跳了過來。咧嘴微笑著,忽然膝蓋也不屈地一躍而起,直直跳入幽凰的懷中。
“嘻,好可愛啊……”鳥靈收斂了背後的雙翅,撫摩著偶人冰冷的臉,滿懷喜悅,“多漂亮的偶人,和你一模一樣。是你作出來的麽?用了什麽術法,居然讓它能動?”
然而那樣一連串的問話,似乎絲毫沒有入傀儡師的耳。蘇摩起身坐到火旁,也不披衣,隻是茫然地麵對著篝火,有些出神。仿佛感到冷,手臂微微發抖。抬手感覺著火的熱力,將手湊近了一些。然後,不知不覺地再近、再近……一直到將手整個伸入火中,依然控製不住地在微微發抖。
旁邊的幽凰沒有看向這邊,顯然一路上習慣了傀儡師那樣陰陽怪氣的脾氣,也沒期待他回答,隻是自顧自地逗弄著偶人。蘇諾那樣陰梟的神色,在魔物的懷裏居然變得明朗了一些,咧嘴笑嘻嘻地看著幽凰。
“噫?你有沒有覺得阿諾看起來好像長大了一些?原來沒那麽高吧?”幽凰將偶人抱在白皙的胸前,忽然略微詫異地笑了起來,“蘇摩,它會不會長大啊?――真有意思……”
一語未落,傀儡師的手驀然一震,在火中無聲握緊,眼裏閃過陰沉的光。
“啊,啊,乖孩子。”拍打著翅膀,鳥靈孩子一樣的臉上露出笑容,“蘇摩,你說如果你有孩子、會不會和阿諾一摸一樣?――我給你生一個好不好?嘻,還不知道鳥靈和鮫人的孩子是什麽樣?”
“孩子?”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傀儡師忽然笑了起來,轉過頭。火光在他俊美得近乎邪異的臉上跳動,明滅不定,“如果你敢把它生下來,我就殺了它。”
那樣隨意的話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卻透出掩不住的冷氣。
幽凰本是隨口說笑,然而不自禁地被瞬間撲麵湧來的殺氣凍住,手一鬆、偶人哢噠一聲掉落在地,齜牙咧嘴。
藍發如同水一樣垂落,掩住蘇摩的臉。他將手從火中抽出――那樣蒼白秀氣的手在火舌的舔舐之下已經黑如焦炭。然而隻是轉瞬之間被燒焦的皮膚就起了變化,立刻恢複到和未燒傷時一摸一樣。除了那樣真實的痛楚,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而生之意義在於他,難道也是如此?
絕望和狂亂那一瞬間仿佛瘋了一樣在心底蔓延起來。
一切開始於結束之後……可難道他就要這樣過完這一生?
幽凰訥訥地本想說什麽,然而看到傀儡師在火裏燒著的雙手和忽然間開始莫名其妙冷笑的表情,禁不住再度脫口低呼一聲,撿起偶人緊緊抱在胸口,攏起翅膀裹緊了身體。
“去九嶷……對,去九嶷。”失控的冷笑終於停歇,蘇摩空茫的眼睛抬了起來,望向暗夜中唯一一點跳躍的光,喃喃,“要去九嶷……還有要做的事情。還要去九嶷。”
如果一切都已無可盡力,至少還有一件事可以擺在麵前需要完成。
不要再去想這條路的終點到底在何處――隻要看到前麵還有一站,也便足夠讓人走下去了。最怕的是連麵前那個驛站都會看不見。
看著自顧自失笑說話的傀儡師,幽凰倒抽一口冷氣,暗自搖搖頭。
到底在想什麽……這個鮫人,到底想著什麽呢?有著所有生靈都嫉妒的美貌和力量,卻那樣陰鬱和反複無常。早知道如此這樣折騰人,是不是一早就該和同伴們一起飛去空寂之山參加集會?羅羅他們……如今已經從西方盡頭穿越廣漠返回了吧?一定還在抱怨作為首領的她扔下大家不管、鬼迷心竅地跟著一個鮫人跑了。
巨大的黑色翅膀下,有著女童麵容的鳥靈抬起頭、穿過密林的枝葉看著西方盡頭的天空,怔怔出神。
西方的天空也已經全黑了。
古墓最深處的一角是寬闊的石階,一級級通向石砌的水池。十丈深的豎井將沙漠地底的泉脈引入古墓。泉水衝去了一身的風沙,他解開束發帶子,讓滿是塵沙的頭發浸入水中。雖說身為軍團戰士、對於在雲荒任何地域生活都有很強的適應性,然而向來軍容整齊的少將畢竟很難忍受自己風塵滿麵衣衫襤褸的樣子。
水聲中雲煥聽到古墓外麵有牧民的歌聲朗朗響起――已經開始了麽?手一震,他立刻擰幹頭發,抬臂撐住水池邊緣跳了出來,輕捷如豹。
“湘。”他開口,吩咐一邊侍立的鮫人傀儡,“衣服。”
鮫人少女麵無表情地將他脫下的戎裝遞過來。
“不是這個。”雲煥歎了口氣,不滿地看了一眼傀儡――畢竟是傀儡,很多事如果不是他親口說一遍、她根本聽不進去。他自顧自探身拿起那一套白色的長袍,披在身上――那是師傅給他找出來的袍子,大漠上牧民穿的籠統一口鍾的樣式,也不知是師傅多久前出古墓行走砂之國時穿過。
畢竟,這樣一身征天軍團的戎裝、是不能出去見當地牧民的。
想到這裏的時候,少將雪亮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心頭不知是什麽滋味。然而手卻是片刻不停,將袍子穿了上去,一邊招呼湘過來幫他係上帶子。忽然間感覺左肩一痛,雲煥詫異地用右手握住左肩,發現那裏微微滲出血來――怎麽回事?
鮫人傀儡還在依循他的吩咐、將長袍覆蓋上年輕矯健的身軀,雲煥卻站在那裏發呆。
這個傷……怎麽還會複發?都已經一個多月了,早該完全痊愈,居然又裂開了?他握著傷口出神,忽然覺得手腕上也有細微的刺痛,低頭看時、才發現剛穿上去的白袍上有好幾處滲出斑斑血跡。
是那個鮫人留下來的傷!――那個盲人傀儡師。
那個瞬間,帝國少將的眼神猛然一變。他永遠無法忘記一個月前的桃源郡、他遇到了怎樣可怕的一個對手。那是完全占不到上風的一次交手。那個可以赤手撕裂風隼的傀儡師、用那樣細細的引線就洞穿了他的肩膀和手腕!
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慘敗――雖然那之前他剛和西京師兄交手過、體力消耗極大,但平心而論、他知道即使是自己狀態最好時,遇上這樣的對手依然是沒有勝算的。
那是什麽樣可怕的一個……一個鮫人?背後紋著巨大的騰龍紋身。
他木然站在那裏出神,任憑湘服侍著自己穿戴完畢。腦子卻在劇烈翻騰,狹長的眸中冷光閃動――不同於軍中那些同僚,借著鎮守帝都之便,他在軍務之餘經常出入於皇家藏書閣,閱讀過許多點籍。憑著對《六合書》的熟悉,他雖然不敢肯定、卻依稀覺得那個狹路相逢的超出鮫人、甚或“人”的極限的傀儡師,說不定就是傳說中的海皇。
受傷歸來後,下獄前、他曾將那樣的懷疑告訴過巫彭元帥――奇怪的是,元帥卻對此沒有太大的反應。難道十巫都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皇天的出現上、而對此不感興趣?
穿戴完畢,腦子裏卻依然想著那些紛繁複雜的事情、雲煥向著外室走去。
沒有一點聲音。從石拱門裏看出去,師傅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裏、似乎睡過去了。
睡過去了?還是――那個瞬間少將心裏咯噔了一下,什麽皇天鮫人都顧不上,立刻搶身過去,扶住那個輪椅上沒有知覺的女子,急喚:“師傅?師傅?”一邊喚、他一邊抬眼四處尋找那隻藍狐,然而小藍居然不知道溜到哪裏去了。情急之下、雲煥憑著記憶按藍狐原先噬咬的穴位按了下去,力透肩井穴,想將再度死去的師傅喚醒。
指力才透入、陡然感到一股異常淩厲的劍氣反擊而來,將他手指彈開。那個瞬間雲煥才驚覺、原來師傅是在微微呼吸的――隻是小憩而已。
“煥兒?”慕湮睜開眼睛,抬頭看了一邊的弟子一眼,笑,“你好了?我居然睡著了。”
“師傅太累了。”記起昨夜那一場大戰,雲煥低下頭去,“是弟子不好。總是打擾師傅。”
“哪裏……你回來我很高興。”慕湮微笑著拍拍弟子的手,蒼白的臉上有難以掩飾的疲倦,“畢竟還能再見你一次――再晚點來,可就難說了。這一年每次忽然失去知覺、我都擔心再也醒不過來……隻是你們三個師兄弟個個天各一方的、我還怕一個都見不到了。”
“師傅!”雲煥驀地抬頭看她,忽然想起了什麽,反手探入懷中找什麽,又想起剛換了衣服,也不等叫湘拿戎裝過來,他立刻起身奔入內室。
“小心!小心頭!”慕湮莫名地看著他忽然跳起,隻是擔心地連連提醒。
雲煥從鮫人傀儡手中劈手拿過衣服,奔回師傅麵前,單膝跪下、從軍裝內襟的暗兜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打開,雙手托到慕湮麵前。
“這是――?”空桑女劍聖看著裏麵一粒金色水晶模樣的東西,詫異。
“玉液九還金丹。”雲煥抬起眼睛看著師傅,劍眉下的眼裏是湧動的光芒,“徒兒特意從伽藍帝都帶來給您,您服了身體一定會好很多的!”
“咦?看起來的確是很靈異的樣子。”大大出乎意外,慕湮拈起金丹,忍不住微笑,“煥兒,你什麽時候還學會煉丹了?你這**年在外、都學了些什麽啊。”
“不是徒兒煉的。是巫鹹大人煉的……”雲煥也是訥訥一笑,“十巫裏麵巫鹹大人是首座長老,卻是不大管政務。隻是一心想要練出不死藥來。也不知道他煉了多少年――反正到了現在雖沒有不死藥,倒是練出一些據說可以延年益壽的靈丹,帝都的貴族、葉城的巨賈,都想盡方法想得到他煉的一粒丹藥。”
“哦。”慕湮將那顆金丹拿在手裏看,笑了笑,“難怪你說那個什麽巫彭元帥還活著――我正在奇怪呢,五十年前他就四十了,如今算起來難道能活到一百歲?原來是靠了靈丹呀。”
雲煥笑了笑,點頭默認:“巫彭大人如今還是看上去如四十許的模樣。”
“倒比我們劍聖門下的‘滅’字決還管用……不用靠著沉睡來延緩時間。”空桑女劍聖聽得有趣,側頭微笑,忽地歎了口氣,“煥兒,難為你還用了那麽多心。不過,師傅已經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白白浪費這些珍貴的靈藥――”
閉了閉眼睛,仿佛又覺得疲倦、女子臉上有蒼白的笑意:“老實對你說了吧,那年和巫彭交手過後、我自知傷勢非同小可,也曾到處求訪名醫。從砂之國的土醫到九嶷的巫祝,什麽樣沒去求診過?所有大夫都說,血脈已斷、即使憑我一身武功,最多隻能再拖五年――最多五年。除非我長時間用‘滅’來休眠,烏龜般不醒來。如果醒來,那麽活得一日、便少一日壽命。”
“師傅?!”這一驚非同小可,雲煥霍然抬頭、不敢相信地看著麵前的女子。
“其實我該老老實實壽終正寢。反正劍客最後死於劍下,也是正理……”輕拍弟子的肩膀,慕湮的語氣卻是平靜,“偏生覺得有些不甘,居然選了這一處古墓、開始用滅字訣避世沉睡――嗬,那時也真傻,都不知道自己苟延殘喘又能如何,就想拖著時間。偶爾被外麵魔物吵醒了,才出來替那些牧民驅趕一下――就這樣醒醒睡睡,又去了一年多。”
“可、可是,”雲煥喃喃脫口,“師傅教了我整整三年……整整三年。”
那三年裏,師傅連日督促指點、從來不曾中斷。
慕湮微笑起來,搖搖頭,也不說話,隻是把他拉起來,將金丹放回他手心,替他扣上衣領上最後一顆扣子:“你看,長那麽高,袍子穿在你身上都短了一截,也隻有將就了――外麵牧民的聚會就要開始了,快出去。你若找不回那顆如意珠,可是要大大糟糕。”
然而帝國少將卻站在原地不曾動,從背後看去,隻覺他肩背在難以壓製地震動。
“還有多久?”他霍然回身,眼裏忽然出現驚人的光亮,直撲到輪椅前,“師傅您還有多少時間?一年?半年?幾個月?”
被弟子刹那間爆發的氣勢鎮住,慕湮茫然:“具體我也記不清了……不出三個月吧。”
“三個月……三個月。”那樣的回答顯然是令人絕望的,雲煥喃喃重複,忽然回身,咬牙一字一句,“好,師傅,找到如意珠,我就帶您回帝都!”
“傻孩子,即使去了伽藍城又能如何呢?”慕湮搖頭,微笑,“你也說連巫鹹也沒有煉出不死藥,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