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湮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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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麓?”顯然也是認得那個將軍,南昭脫口,眼神震驚,“又死一個……”
    “下一個是我。”雲煥忽然笑了起來,燭光下那個笑容如同刀上冷光四射,“我此次奉命前來尋找伽樓羅座架和如意珠。找到了如意珠回京後,將負責下一次試飛。”
    “什麽?”南昭驚得跳了起來,“你接了那個送死的任務?奶奶的,你可向來不傻呀!”
    “那是命令,沒得挑,”雲煥將桌上的地圖卷起,冷然,“其實也是額外容情了——我原先在澤之國失手了一次,貽誤軍機便當處死,此次已是給了我將功補過的機會。”
    “什麽將功補過……分明是送死。”南昭愣了愣,半晌道,“你…你也會失手?”
    “嗬。你以為我是誰?”雲煥笑,將地圖收好,拍了拍南昭的肩膀,“你我以前的眼界都太小了——南昭,前些日子去了澤之國一趟,我才見識到了真正的‘強者’。”
    南昭驀然一驚,看向同僚——讓勇冠三軍的少將用這樣的敬畏語氣稱讚,該是如何厲害的人物!整個滄流帝國裏……難道還有這樣的人?
    雲煥也是長久的沉默,眼前閃過的卻是鮫人傀儡師,以及師兄西京的臉——那樣的世外高手都雲集在了桃源郡,將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東方澤之國,如今不知道又是如何的局麵。
    “稟告少將!”沉默中,室外忽然傳來了軍士奔來的腳步聲,在黑暗的門外下跪複命。
    “東西……東西拿到了麽?!”那個瞬間雲煥眼睛忽然雪亮,厲聲問,同時推門出去,一把拉起了那個回來複命的軍士,“白日裏讓你帶人去古墓外、可有找到那個東西?!”
    “找、找到了……”一日來去奔波,那個鎮野軍團的小隊長也已經筋疲力盡,此刻被長官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所有、所有的沙蠻子留下東西屬下都打包帶回來了……請、請少將查看。”
    借著微弱的月光,南昭莫名其妙地看過去,看到回來複命的軍事身後放著大包的雜物:酒壺、佩刀、紅紅綠綠的布帛,還有裝著供品的籃子,七零八落地綴著羊骨頭和石子,他記得是那幾個孩子費盡心思弄出來獻給所謂“女仙”的——都是前幾日曼爾戈部在古墓前祭神後散落原地的東西,不知道軍隊費了多大力氣才將這些雜物一一拾回。
    “退下!”雲煥一眼瞥到了那一堆雜亂中的某物,眼角一跳,低聲喝退了下屬。也不和南昭說話,自顧自地彎下腰去,非常仔細地檢查著那一大堆搜羅回來的曼爾戈人遺棄的雜物。
    雲煥這家夥……到底在想些什麽。
    南昭正在納悶的時候,忽然看到少將矯健頎長的身子震了一下,脫口問:“怎麽了?”
    “沒什麽。”因為背對著房裏,雲煥臉上的表情他看不見,隻是聽到少將的聲音裏有了某種奇異的震動。仿佛極力控製著情緒,雲煥將手慢慢握緊,撐在膝蓋上,站直了身子。他的臉側向月光,光影分明中、深深的眸子居然有軍刀般雪亮,隻是靜靜看了南昭一眼,對方便不敢繼續追問。
    “牢裏抓來的幾個小沙蠻,都給我放了。”靜默中,雲煥忽然開口吩咐。
    南昭吃了一驚:“現在就放?不是說要關到少將離開才能放麽?……昨夜那幫人敢夜襲軍營,隻怕也就是為了搶這幾個孩子回去。現下就放?”
    “我說放,就放!”雲煥忽然冷笑起來,語聲淡然,“已經沒有必要留著了。”
    “是。”南昭是軍人,隻是立刻低首領命。
    “我要出去一下,”看了看暗沉沉的夜,雲煥不自禁地握緊了手,然而聲音卻有了難以抑止的震顫,依稀聽得出情緒的波動。在走出門前,他停住腳步,忽然低聲囑咐同僚,“南昭,你還是不要回京了,將家人接過空寂城這邊反而好——真的。”
    “可巫彭元帥‘看顧’著我家人呢……”南昭片刻才低聲。
    那一句話讓雲煥出人意料地沉默下去,帝國少將的臉側向燭光照不到暗裏,許久忽然問:“南昭,令尊令堂目下留在帝都,你很擔心是麽?”
    南昭一愣,脫口:“廢話,怎麽能不擔心?那是我爹娘兄弟啊!”
    “那麽……”雲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為了他們,做任何事都肯麽?”
    那樣直接了當的問話讓南昭變了臉色。燈影重重,高大的身軀在不住地來回走動,帶起的風讓牛油蠟燭幾乎熄滅。南昭搓著手來回走了很久,臉色變得很難看,須發都顫抖著,然而最終定下了腳步,霍然回頭,眼神冷冽:“直說吧!少將要我做什麽?”
    雲煥在燈下一眨不眨地看著同僚臉上神色的更替,冰藍色的眼睛裏也有看不透的變化:“叛國,你肯麽?”南昭陡然愣住,定定看著同僚,不可思議地喃喃:“叛……叛國?”
    “嗬。說笑而已。”雲煥看著他,卻忽然莫名地笑起來了,不知道下了什麽樣的決定、雙手握拳,猛然交擊,“算了,就這樣!”
    “啊?”根本不知道同僚沒頭沒腦地說什麽,南昭詫然,“怎樣?”
    “收著這張圖,替我派兵看著各處關卡。”雲煥將桌上的地圖卷起,橫著拍到南昭懷裏,“這一個月內不許給我放一個人出去,否則我要你的命——剩下別的事我來做。”
    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就幹脆放手一搏!
    策馬奔入茫茫荒原,砂風猛烈地吹到了臉上,如同利刃迎麵割來。
    那樣熟悉而遙遠的風沙氣息,讓少將陡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握著馬韁的手微微一鬆——**年了……那麽長的歲月之後,他終於還是回到了這片大漠上。
    深夜裏博古爾沙漠上的風幹燥而冰冷,獵獵吹來,似要割破他的肌膚。然而緊握馬韁,手裏溫潤如水的感覺卻在彌漫——甚至透過手背,擴散在身側的寒氣裏,將他裹住。不知是什麽樣奇異的原因,博古爾沙漠的風吹到身上,陡然都溫暖濕潤起來。
    雲煥在出城後勒馬,鬆開了握緊的左手,垂目看著掌心裏那一顆青碧色的珠子。
    徑寬一寸,晶瑩剔透,在月光下流轉出青碧萬千,那種碧色連綿不絕,細細看去、竟如波濤洶湧流動——雲煥握珠,策馬迎風,緩緩平舉左手:方圓一裏內的風沙,忽然間溫暖濕潤得猶如澤之國湧動的春季明庶風。
    龍神的純青琉璃如意珠!
    剛才從那一堆砂之國牧民狂歡遺留的雜物中發現的,正是他踏婆鐵鞋尋覓的如意珠。就在那個被裝飾得花花綠綠、墜滿了羊骨和石子的供品籃子上,不出所料地、他解下了這顆混雜其中的曠世珍寶。
    看起來如此複雜的事情,居然完成得如此的簡單。
    ——如果不是那些曼爾戈人昨夜前來劫獄,他自己都根本不會想到這種事。
    羅諾族長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因為逼不得已、如何會作出為了幾個孩子襲擊帝**團的蠢事?昨夜平息了夜襲後,滄流帝國的少將坐在黑暗裏,按捺著心中的洶湧情緒、慢慢想——對曼爾戈一族來說,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對女仙的承諾,而決不是貿貿然去救幾個孩子。羅諾族長又是出於什麽考慮、非要孤注一擲地潛入空寂城?
    唯一的答案、就是:經過幾天的尋覓後,曼爾戈一族發現這幾個孩子和如意珠必然有密切的關係!
    帝國少將霍然長身而起,立刻命令屬下提審那幾個孩子、以及被俘虜的夜襲者。
    接下來的事情就相對簡單了——雖然那些沙蠻子無論老少都倔強不屈,有著遊牧民族天生的驃悍性格,然而對那幾個孩子使用了傀儡蟲後、所有的真像都一覽無餘了。
    他萬萬不曾想過、如意珠早已出現在石墓前的曠野上——無論誰,哪怕是那些沙蠻子自己,都不曾料到首先無意中發現這個珍寶的、居然會是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而那些景仰“女仙”孩子,將揀到的珠子和羊骨石子一起、用來裝飾了盛放供品的籃子。
    低頭握著手裏的寶珠,定定思考著什麽,雲煥眼裏的光芒變幻無定。
    貽誤軍機又如何?背叛國家又如何?——自小,本來就沒有一個族人或外人在意他。而對他來說,所謂的國家或者族人,更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在這個世上,他不過是在孤軍奮鬥,往更高的地方跋涉,他隻忠於自己。
    所以,他不擇一切手段,也要留住心中那唯一一點光和熱。
    雲煥在古墓前的空地上翻身下馬,看著暗夜裏那一道隔斷一切的白石墓門。冷月下,荒漠發出冷冷的金屬般的光,在風中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移動。而這片石墓前的曠野上,卻始沒有堆積起沙丘——或許是周圍叢生著濃密的紅棘,遍布著散亂的巨石,擋住了風沙。
    地麵上一幹二淨,應該是鎮野軍團的士兵按他的吩咐、將所有雜物清理。
    雲煥抬起頭,看著墓門旁邊那個小小的高窗——夜色裏,猶如一個深陷的黑色眼眶。
    少將猛然微微一個冷顫。
    他並不是個做事衝動不顧後果的人。雖然這次陷入了完全的被動局麵,可出城之時,心裏依然嚴密地籌劃好了退路、冷定地審視過全局,本以為有十足的把握控製住這片博古爾沙漠上的一切——然而不知為何,來到古墓外,一眼看到緊閉的墓門時,喀喇一聲,所有苦心竭慮豎立起來的屏障完全潰散。
    “如意珠我帶來了!”也顧不上拴馬,他拾級而上,本想敲門,轉念卻隻是默默將手按在厚重的石頭上,沉聲發話,“湘,放了我師傅!”
    然而,黑暗一片的墓室內部沒有人回答。
    荒原上的砂風尖利地呼嘯著,割在他臉上。雲煥的手用力地摁在冰冷的石門上,手腕的燙傷裂痕隱隱作痛——黑沉沉的門後忽然傳來嘩啦啦的聲音,仿佛有什麽東西出來了。那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讓少將一驚,控製不住地脫口:“湘!出來!放了我師傅!”
    “看來很急嘛……”忽然間,石門背後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來了,譏誚而冷定,“少將果然能幹,才七天就找到了如意珠?”
    “放了我師傅。”雲煥的手按在墓門上,死死盯著那道門,重新控製住了聲音。
    “我要看如意珠。”隔著石門,湘的聲音絲毫不動,甚至冷酷過雲煥。
    “如意珠就在我手裏。”滄流帝國的少將把手抵在石門上,掌心那枚青色的珠子貼著石頭,“你是鮫人,應該可以感覺出真假——把你的手貼在石門上看看。”
    琉璃般青碧的珠子磨娑著粗礪的石壁,珠光照亮雲煥的臉。夜風幹燥,然而冷硬的石頭上、居然慢慢凝結出了晶瑩的水珠!
    那就是四海之王龍神的如意珠——即使在沙漠裏,都能化出甘泉!
    石門背後有隱約的摸索聲,湘低低叫了一聲,隨即壓住了自己的驚喜,冷然吩咐:“把如意珠從高窗裏扔進來。”
    “先放了我師傅!”雲煥卻不退讓,低聲厲喝,眼裏放出了惡狼般的光,“我怎麽能相信你這個該死的賤人?”
    “不相信也得相信啊,雲少將。”聽到那樣的辱罵,湘反而低笑了起來,冷嘲:“你想不想知道你師傅現在毒發的情況已經如何了?那些毒正在往她全身蔓延——我們鮫人用的毒,滄流帝國除了巫鹹大人,可誰都束手無策呢。你不想她多受苦吧?”
    頓了頓,仿佛知道外麵軍人的內心是如何激烈地掙紮著,湘隔著石門低低補充:“而且,我就算拿了如意珠,又能逃到哪裏去?你堵在門口,你的士兵把守著一切道路……我不過要親眼確認一下而已——你快把如意珠給我,我就通知同伴把解藥送過來,免得你師傅那麽痛苦。”
    湘的聲音甜美低啞,一字一句都有理有節。雲煥將手抵在墓門上聽著,隻覺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免得師傅那麽痛苦?到底如今怎樣了?
    講武堂上,教官曾介紹過鮫人複國軍所使用的毒。據說那些毒藥提煉自深海的各種魚類水藻,詭異多變,其中有幾種,據說連巫鹹大人都無法解掉。
    不知道如今湘用在師傅身上的,又是哪一種?
    “給你!”一念及此,再也來不及多想,雲煥一揚手,一道碧光準確無誤地穿入了高窗內,隱沒。
    門後響起了細索的聲音,應該是湘摸索著找到了那顆珠子。
    然後就是長長的沉默。
    正當雲煥驚怒交加,忍不住破門而入的時候,一道藍色的焰火陡然呼嘯著穿出了高窗,劃破大漠鐵一樣的夜。射到了最高點,然後散開,垂落,湮滅。
    “果然是真的如意珠,”門後湘的聲音依然冷定,“我的同伴立刻就會將解藥送來。”
    她的同伴?雲煥猛然一驚,抬頭看著煙火消失後的天空。
    難道這片幹燥寒冷的博古爾沙漠上,還有其他複國軍戰士出沒?以鮫人的體質,根本不能在沙漠裏長久停留——除非是相當的高手。比如……幾個月前在桃源郡碰上的那個複國軍左權使炎汐。
    湘不過是個間諜,而真正策劃此次行動的複國軍主謀,隻怕還沒有露麵吧?
    “雲少將,我知道你一定在外麵埋伏了人馬——請將其撤走。大漠平曠,若我所見範圍內若有絲毫異動,就小心你師傅的安危。”隔著石門,湘的聲音一字字傳來,顯然早已有了盤算,一條條提出,“此外,給我們準備兩匹快馬、羅盤、丹書文牒、足夠的食物飲水。自離開這個古墓起,三天之內不許出動人馬來追。”
    “好。”根本沒有考慮,雲煥對於對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慨然答允,“隻要師傅沒事,任何條件我都答應你。”
    “嗬。”湘在門後笑了一聲,或許因為石門厚重,那個聲音聽來竟有些回聲般的模糊,“那麽趕快去辦!——日出前我的同伴就會送解藥過來,天亮前我們就要離開。”
    “沒問題。”雲煥一口答應,然而眼裏隱約閃動惡光,“但我要確認師傅沒事,才能放你們離開!”
    “嗬……那當然。”湘冷笑起來,聲音如回聲,“可是如果慕湮劍聖沒事了,雲少將真的會如約放了我們麽?——以你平日的手段,不由讓人不懷疑啊……”
    然而笑著笑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算了,反正都是在賭,我不得不信你,你也不得不信我——快去準備我要的東西,還站在這裏幹什麽?!”
    鮫人傀儡那樣不客氣的厲聲命令讓雲煥眼裏冷光大盛,然而他終究什麽也沒說,放下抵著石壁的手轉過身去,走向遠處埋伏的士兵,將負責監視石墓的隊長叫起來,一一吩咐下去——然而,在沒有進入石墓見到師傅前,他決不會撤掉包圍此處的兵力、讓鮫人拿著如意珠逃之夭夭。
    如果見到了師傅……嗬嗬。冷笑從少將薄而直的唇線上泛起。
    湘,湘。——他想,他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個如此折斷過他鋒芒的名字。
    天色變成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雲煥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所有人悚然一驚,刀兵出鞘。
    夜中,火把獵獵燃起,映照著來人的一襲白袍,深藍色的長發在火光下發出水的光澤。
    “雲少將。”勒馬止步,馬上白衣男子從從容容說道,一邊舉起了右手,淡定的聲音和胯下駿馬劇烈的喘息形成鮮明的對比,“我是來送解藥的。”
    雲煥霍然轉頭,對上那雙深碧色眸子的刹那,他陡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稔感覺。
    “都退下!”少將舉起右手,喝令部下。鎮野軍團的戰士迅速列隊退開,回到各自的隱蔽處。隊長也接令退下,自去吩咐下屬籌辦種種雜事。
    一時間,古墓前空曠的平野上,隻剩了兩個人。
    來人翻身下馬,顯然是經過長途跋涉、駿馬早已脫力,在主人一離開的刹那再也支持不住,雙膝一屈跪倒在沙地上,打著粗重的響鼻,在清晨前的大漠寒氣中噴出陣陣白霧。
    火光明滅之中,雲煥冷冷打量著來人——俊美而纖細的容貌、深碧色的眸子和藍色的長發,那樣明顯的特征,令人一望而知屬於鮫人一族。自己……到底是在哪裏見過這個鮫人?在大漠裏見到一個鮫人,自己無論如何不會不留意吧?
    “湘說,如意珠已經拿到了,”在少將恍惚的刹那,對方開口,“所以,我來送解藥給你。”
    “解藥”兩個字入耳,雲煥目光霍然凝如針尖,足下發力、刹那搶身過去,劈手便斬向來人頸間。來人也是一驚,顯然沒有料到他會陡然發難,然而本能地側身回避,錚然從腰間拔劍,一招回刺。
    “叮”,隻是乍合又分,刹那間高下立判。
    雖然都是反向退出幾步站定,也各自微微氣息平甫,然而雲煥手裏已經抓到了那隻裝有解藥的盒子。
    少將並沒有急著去打開那隻救命的盒子,反而有些驚詫地看著一招封住了自己攻勢、踉蹌後退的鮫人複國軍戰士——剛才他雖然得手,可左手那一斬完全落空、如不是避得快便要廢了一隻手!
    霍然看見周圍埋伏的鎮野軍團戰士已然按捺不住,準備衝出來援助將領,雲煥連忙豎起手掌做了個阻止的手勢——這事,他萬萬不願讓旁人知道得太多。
    靜默的對峙中,他看著麵前這個居然敢於孤身前來的複國軍戰士:這個鮫人能組織如此機密的計劃,在複國軍中地位必然不低。而最令他驚訝的,是方才鮫人那一劍的架勢、居然十有**象本門“天問”劍法中的那一招“人生幾何”?雖然細微處有走形,可已然隱隱掌握了精髓所在。
    怎麽可能?……詫異間,雲煥恍然回憶起幾個月前遇到的左權使炎汐。那個複國軍領袖的身手,同樣隱約間可見本門劍法的架勢——
    難道說,是西京師兄或者白瓔師姐,將劍技傳授給了鮫人複國軍?
    不可能……空桑和海國,不是千年的宿敵?而且,如果是師兄師姐親自傳授了劍術,親傳者必然劍術不止於此。如何這兩個鮫人的劍法、卻時有錯漏,竟似未得真傳?
    “右權使寒洲?”刹那間的聯想,讓雲煥吐出了猜測的低語。
    白衣來客冷定地覷著滄流帝國的少將,算是默認。雖然被一招之間奪去了解藥,他卻依然沉的住氣,忽然出聲提醒:“天快亮了,還不快去解毒?”
    雲煥神色一變,打開盒子看到裏麵一枚珍珠般的藥丸,卻滿懷狐疑地看了看對方。
    “放心,如意珠已經拿到,你師傅死了對我們沒有什麽好處。”右權使寒洲麵如冠玉、然而談吐間老練鎮定,卻不怒自威,“我和湘都還在你的控製之內,這根救命稻草,我們一定會牢牢抓住。”
    “嗬。”雲煥短促地冷笑了一聲,將那個盒子抓在手心,轉身,“跟我進來。”
    在踏入古墓的刹那,他舉起右手,紅棘背後一片調弓上弦的聲音,樹叢唰唰分開,無數利箭對準了古墓的入口,尖銳的鐵的冷光猶如點點星辰。殺氣彌漫在墓前曠野裏,雲煥在踏上石階時極力壓抑著情緒起伏,回頭看著右權使,冷然:“在師傅沒事之前,你或者湘敢踏出古墓半步、可不要怪我手下無情。”
    寒洲沒有回答,隻是鎮定地做了個手勢,示意雲煥入內。
    抬起手叩在石門上,不等叩第二下,裏麵便傳來了低緩的機械移動聲,石門悄無聲息打開。陰冷潮濕的風迎麵吹來,那一個瞬間、不知道是否太過於緊張,雲煥陡然心頭一跳。
    “師傅呢?”看到站在門後的鮫人少女,他脫口喝問。
    “嗬,”湘微笑起來,抬起了頭,“在裏麵。”
    黑暗的墓室內沒有點燈,唯一的光源便是鮫人手中握著的純青琉璃如意珠。青碧色的珠光溫暖如水,映照著湘的臉——然而,青色的光下,原本少女姣好的容色憑空多了幾分詭異,深碧色的眸子裏閃著冷定而幽深的光,看了旁邊的右權使一眼,隨即默不作聲地帶路。
    下意識地回首,扳下了機關,沉重的封墓石落地,將三人關在了墓內。雖然心中焦急,然而一旦真的踏入了古墓,雲煥居然有些膽怯,起步之時略微遲疑。
    那一遲疑,湘便和寒洲並肩走在了前頭。
    古墓裏……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一路走來,雲煥直覺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止不住地想握劍而起——然而青色珠光映照下,所有東西都和他離去之時一模一樣,甚至那個破碎的石燈台都還在原處。
    到底有什麽地方不對……雲煥一邊緊緊盯著前麵領路的兩個鮫人,一邊心下念轉如電。古墓裏無所不在的壓迫感、以及心裏的緊張,讓一向精明幹練的少將沒有留意:前後走著的湘和寒洲雖然看似無語,空氣中卻隱約有低低的顫音——似是昆蟲撲動著翅膀,發出極為細小的聲音。
    那是鮫人一族特有的發聲方式:潛音。
    講武堂裏教官就教授過所有戰士識別潛音的方法:滄流帝國這方麵的研究和機械學一樣,幾臻極至。多年對複國軍的圍剿中,十巫已經破譯出了鮫人的潛音,並擬出了識別的對策。就算是不懂術法的普通戰士,隻要平定心神,捕捉最高音和最低音之間的波動頻率,基本就能按照圖譜破譯出大致的意思。
    然而此刻極度緊張忐忑的雲煥,卻沒有留意到空氣中一閃即逝的潛音波動。
    冒著極大的風險,複國軍的女諜啟動嘴唇,無聲地迅速說了一句什麽。
    寒洲那一步在刹那凝定在半空,麵色震驚——如果不是雲煥在他身後,此刻定然會察覺反常。刹那的停頓,然後那一步毫無痕跡地落到了地上。寒洲同樣迅速地回答了一句,眼裏的光已經從震驚轉為責問。
    然而湘神色不動,嘴角泛起了冷酷的笑意,簡短回答了一句。
    此刻,一行人已經走到了石墓的最深處,湘率先停住了腳步,目光掠過寒洲的臉,冷如冰雪。寒洲臉色鐵青,定定看著室內,緩緩吸入一口冷氣。他的臉上,出了淡碧色的珠光,忽然也浮動著不知何處投射而來的點點詭異紅光。
    “你師傅就在裏麵,”黑暗中,湘站定,一手放在半開的最後一道門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雲煥,“要不要進去看看?”
    “走開!”看到那樣的神色,雲煥陡然一驚,一把撥開她。
    忽然又是一遲疑,回頭冷冷看著兩個鮫人,眼神冷厲如刀:“如果你們敢玩花樣……”
    湘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珠光下臉色竟是青碧色的:“真是有趣,雲少將也感到底氣不足了?放心好了,我們人都在這裏,又跑不了,如意珠也在這裏——如果玩花樣,一出去你的屬下就會把我們射成刺蝟吧?”
    “……”雲煥默不作聲地看了看她,目光陰梟,“知道就好。”
    “嘻,”湘笑著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入內:“好徒兒,你的美人兒師傅在等你呢。”
    “閉嘴!”雲煥霍然變了臉色,不再看兩人,推門入內。
    推開門的刹那、暗夜裏無數浮動的紅光,投射在了三個人臉上,伴隨著陰冷潮濕的氣息。石墓最深處、原本是地底泉的水室裏,盈滿了點點紅光,湧動遊弋著,如同做夢般不真實。而原本幹燥的沙漠石室、居然轉瞬變成了潮濕的叢林地底!
    簡直是夢裏都看不到的情形:暗夜裏仿佛有無數活著的星星在移動,或聚或散,腳下踩著的不是石地,而是潮濕的厚軟的藻類!借著移動的光,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巨大的藻類在瘋狂地蔓延著,占據了整個石室,並隨著門的打開、狂熱地一擁而出往別處侵蝕。
    而那些紅點,就是附著在水藻上的小小眼睛,活了一般地移動著,如同小小的蘑菇。
    那是什麽?那都是些什麽?
    有水藻纏繞上了他的腳,下意識地他抽劍斬去。然而劍一出鞘,那些紅色的眼睛驀然凝聚了過來,圍在他身側,注視著他。宛如漫天的星鬥分散聚攏,蒼穹變幻,璀璨而詭異——在水藻的最深處,光凝聚成了一道紅色的幕,攏著一個沉睡的人——白衣上彌漫著點點紅色的光,宛如一張細密的網從她體內滲出,裹住了死去的女子。
    一眼看過,雲煥脫口驚呼,光劍錚然落地。
    就在雲煥失神的一個刹那,將如意珠握入手心,湘一拉寒洲:“快走!”
    漫天遊弋著的紅光裏,兩個鮫人轉瞬消失於黑暗最深處。
    方才用潛音迅速交換的話還在空氣中、以人類聽不見的聲音緩緩回蕩,漸漸低微消失。分別是湘冷定的敘述和寒洲震驚的責問——
    “她已經死了。”
    “什麽?不是要用她做人質、拿到如意珠後再退走?誰叫你自作主張殺了她!”
    “反正已經死了……你以為雲煥真的會守信放我們走麽?他陰梟反複,不擇手段,隻要確認師傅解毒後、任何承諾他都會立刻推翻!我們必須下手比他更早、更狠!右權使,我已從赤水召來了幽靈紅藫,等一下趁著他失神被困,我們立刻走。”
    “不可能走得了!外麵都是伏兵,所有的路口都被監視,雲煥一聲令下,沒有人質,我們無法逃出去!”
    “錯。雲煥他在短時間內是再也無法行動了……”
    無聲的對話,最後消失在鮫人少女唇角泛起的冷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