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帝王穀(2)
字數:15198 加入書籤
“咦,蘇摩在這裏!”在這一刻的寂靜裏,忽然聽到輦道上傳來清脆的驚呼。
祭壇上那個鮫人一驚,手迅速地放下了。離珠應聲轉頭,卻是一個少女和一名中年男子正飛奔而來。
——九嶷也真是亂了,居然連接有外人就這樣闖入了宮殿後的神山禁區。
然而,少女身邊那個落拓男子在看到那個六星結界時,也驀然站住了。
“阿瓔……”西京看著那個沒有生命的石像,低低歎息,眼裏掠過深重的悲哀。
那笙粗心慣了,卻沒有反應過來蘇摩在幹嗎,隻是看著他,詫異地嚷嚷:“咦,你不是說要去殺那個青王麽?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蘇摩臉色微微一變,默不作聲地側過頭,從祭壇上走下。
“啊?”那笙這是才注意到了祭壇上那幾座石像,吃驚地打量,“這是什麽?怎麽有六座沒頭的雕像在這裏?咦,可是他們的腦袋哪裏去了?被盜寶者偷去了麽?”
西京暗自扯了一下她的衣襟,示意這個唧唧呱呱的女孩子住嘴:“我們快去神殿!得趕快找到那個封印的右腿。”
“噢!”那笙畢竟還是知道好歹,被那麽一提醒,也不多事,直接飛奔上去。
“九嶷王……九嶷王就是逃去了神殿!”離珠看著他們在一旁爭論,想起那個秘密的囑托,她終於強自忍住了逃走的衝動,顫巍巍地開口,“他、他應該去神殿拿寶物了!”
“什麽?”同時脫口的,卻是三個人。
“我帶你們去……”出乎意料地,離珠挺身而出,“我知道有一條小道、比輦道更快地到神殿!”
“呀,真的?多謝你。”那笙也不去問這個和蘇摩一起的女子是什麽身份,隻是感激。
西京卻隻是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這個女子美的有點奇怪,讓他一眼看去心裏就覺得不舒服。雲荒各族裏罕見那樣的美貌,然而又分明不屬於於鮫人一族——在經曆風霜,閱人無數的劍聖看來,這個看似嬌弱柔婉的女子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陰邪詭秘的氣息,卻讓人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然而,此刻卻也顧不上其他。
這個女子顯然是九嶷王的寵妃,此刻卻是主動請纓為敵方帶路,顯然是恨九嶷王入骨。此刻,也不妨先相信她一次吧!
他們跟著離珠奔出,在快到神殿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一種奇異的歌誦之聲。
“啊,那些廟祝還在那裏!”離珠隻一聽,臉色便變了一下,停下了腳步,遲疑著,“這、這可怎麽好……我以為他們這些廟祝看到變亂來臨,也會嚇得跑掉。想不到他們還在那裏死守著!那麽我們是進不去了的!”
“怕什麽。”那笙卻是不以為意,指了指蘇摩和西京,“有蘇摩和西京他們兩個在,誰能擋得住?除非是十巫。”
“蘇摩和西京……”離珠一驚,難掩臉上的驚訝,脫口,“果然是你們。”
“嗯?”那笙沒反應過來,西京卻是一揚眉,冷笑起來:“怎麽,是有人指使你來的吧?不然哪有那麽好心。”
離珠臉色白了白,眼眸中有一種妖豔的恨意:“不錯,我奉九嶷世子之命,來帶你們幾個去殺了九嶷王!”
“九嶷世子?”西京眉毛一跳,沉吟,“那個老養子,想篡位了麽?”
“王他實在是活的太久了……世子怕有生之年再也觸不到王座。”離珠卻是老老實實的一口承認,無所畏懼地抬起頭看著空桑的將軍,眼裏有一種亮光,“他知道這次蘇摩回來是尋王報仇的,於是說,如果我引得你們趁亂殺了王,就可以燒毀我的丹書,還給我自由。”
這樣的一席話,讓一行人都沉默下去。
西京心裏是信了**分,然而卻顧忌著蘇摩是否同意——畢竟,這個脾氣詭異的傀儡師怎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
然而仿佛被離珠那的話觸到了某一處,蘇摩眼裏的神色慢慢平和下來,望著那個美得有幾分邪異得女子,微微點了點頭:“你,也想要自由麽?”
頓了頓,又道:“為了那個,不惜拿一切來換麽?”
離珠掩嘴微笑起來,眼神一瞟:“是啊——和你當年一樣。”
氣氛陡然為之一肅。沒有奴隸會不想獲得自由,哪怕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做任何違背自己意願的事。瞬間,連那笙都想起了當年蘇摩的經曆,連忙乖乖地閉嘴,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錯話——說起來,他們兩個還當真算是惺惺相惜的同類。
“那麽,走吧。”蘇摩闔了一下眼睛,漠然,“別讓那家夥跑了。”
一語出,便知道他是默許了此事,西京一拉那笙,往後山神廟掠去。
離珠想跑在前麵帶路,然而她哪裏能跟的上。蘇摩微微蹙眉,手一伸,便將她提起,足尖一點飛掠出去。
“左邊!推開那塊假山石。”離珠指點著,一行人循著新的路飛奔而去。
一路穿過享殿,直奔位於山腰的神殿而去。
還未到神殿,便聽到了如潮湧來的祝誦祈禱之聲,一眼望去,神殿前的廣場上一片雪白:那是白袍高冠的廟祝們,在九嶷大難來臨時對著神明祈禱。
那種虔誠的聲調,讓殺氣騰騰掠近的人都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這一次變亂來臨時,一路上走來,連守護神山的士兵們都早已逃離,而這些廟祝神官居然絲毫沒有離開神廟的意思,似乎是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專心專意地對著神明祈禱。
殿內供奉著空桑人自古就信奉的神袛:孿生的兩兄妹,創造神和破壞神。高大的神像是用九嶷出產的青玉雕刻而成,黑曜石和金晶鑲嵌成了眼睛,創造神坐北麵南,臉朝著神殿門口,俯瞰九嶷山下的土地。在她的背麵,是她的孿生兄弟破壞神。
神殿古舊,有九嶷特有的陰涼森然氣息。黯淡的神殿內,隻有黑瞳和金眸閃著隱隱的光,俯瞰著殿下的人群。
神像下,擺著七盞巨大的青銅燈——那個傳說中和空桑王朝興亡息息相關的七星神燈。
此刻,神廟裏卻傳來奇異的哢哢聲,仿佛什麽機械正在緩慢轉動,帶動了七盞銅燈沿著地麵鑲嵌的軌道移動!燈火隨著燈盞的移動,在黯色裏飄搖。
“哎呀,不好!他想逃!”看到了燈火飄移,離珠霍然明白過來,驚叫,指著神殿裏一個金冠錦衣的老人背影,“燈下有秘道通往地宮,他想逃!”
——變亂一起,九嶷王在離宮遙望,看到巫抵的軍隊全軍覆沒,早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向著後山神殿方向奔逃,原來是想通過秘道逃離!
一語出,一行幾人同時發力,撲向神殿。
然而,虛空中仿佛有看不見的屏障,發出轟然的響聲,白光彌漫。
蘇摩在廣場的最後一級台階上止住了腳步,和西京一起訝然抬首。
有結界!——隨著這些廟祝的祈禱,有一個無形的結界,籠罩了整個神廟和廣場。
空桑王室供奉的廟祝,有著自古相傳的自成一體的術法。在遠古的傳說裏,這些廟祝力量非常強大。在魔君神後的時期,甚至曾以“人”的力量極限,在帝都的九重門裏封印過衰弱的創造神!
而現在,這些廟祝,是在保護著王者從秘道內逃走?
“快追!”那笙卻焦急地喊起來了。因為此刻,手上皇天閃了一下,射出一道光,正投射在神殿內匆匆離去的人身上——九嶷王手裏,拿著的正是那隻封印了真嵐右腿的石匣!
西京不等她說完,光劍已然出鞘,化為一道閃電、直劈向虛空。這邊蘇摩一眼看到他動手,同時也是反手拔劍,用新佩戴的辟天長劍合力砍在虛空裏的同一點上。
轟然盛放的光芒中,神殿裏的廟祝身子晃了一下、口吐鮮血,倒下了一大片。
然而虛空裏的屏障,卻依然微弱地存在著,阻攔著他們一行人的腳步。
神殿裏的祝誦聲還在繼續,伴隨著哢哢的機械轉動聲。七盞青銅燈按照地麵上鑲嵌的軌道變幻著位置,最後咯的一聲,仿佛卡在了某一個固定的位置。
那一瞬間,神廟裏的神魔塑像發生了變化——
龐大的雕像霍然轉動,隻是一瞬、創世神和破壞神便交換了位置!
逆位的破壞神轉到了正位,金色的瞳子在黯淡的燈火裏閃出光芒。雕像手裏拿著的長劍忽然動了起來,在虛空中緩緩下劈,雖然慢、卻力道千鈞,最後一劍劈在燈前的供桌上。
喀喇一聲響,那由從極淵裏萬年寒玉雕成的供桌竟然整齊地斷裂了,露出一個深黑色的入口,深不見底,從中吹出冰冷的風。
應該也是感覺到了仇家的逼近,九嶷王雖然在這個詭異的洞口前遲疑了一瞬,還是一咬牙,抱著神龕上的石匣,踏入了地道。
“他把臭手的右腳帶走了!快追啊!”眼見地道重新關閉,那笙焦急起來,不顧結界尚自存在,自顧自的跑去。
“小心!”西京急喝,然而那笙已然一步踏進了結界!
她自己也有些驚訝,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腳,看著結界外的蘇摩和西京,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對於皇天的佩帶者來說,這個結界居然宛若不存在?空桑王室供養的廟祝的力量,是無法對皇天起作用的麽?
“快去追!”西京率先反應過來,低喝。
那笙啊了一聲,如夢初醒地回頭過去,向著神廟急奔。
然而,轟然一聲響,地道已然關閉。
“快打開!快打開!”她跑到神像下,焦急地用手錘著萬年寒玉做的供桌,對著廟裏那些白衣的廟祝大聲叫喊,“快把它打開!”
那些廟祝隻是用敵視的眼神看著她,其中幾個似乎是剛才在阻攔住蘇摩和西京時耗盡了靈力,再也無法支持下去,委頓在地。
結界轟然倒塌。
“這個地道,隻能用一次。進去後,就從裏麵毀壞機簧。”廟祝之首看著她,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皇天上,眼神變得極其複雜,“王已經走了,你們休想將他再從地宮裏找出來。”
“可他把真嵐的右腿帶走了!”那笙看著巍然不動的供桌,急得跳腳。
蘇摩和西京已然穿過了結界來到神殿,但也已經來不及阻攔九嶷王的逃離。黑衣的傀儡師蹙眉看著匍匐一地的廟祝,眼裏有怒意,手指緩緩握緊。
“別動手!”西京生怕這個乖戾的傀儡師一怒之下又開殺戒,急忙低聲阻攔。
“哈哈哈……動手吧,誰怕?”廟祝之首忽然大笑起來,看著眼前這個鮫人,眼裏有一種不屑和冷嘲,“一個鮫人,居然還踏進了神廟……當年就該殺了你,王怎麽會讓你這種家夥活下來了呢?這個玷汙空桑榮耀的賤人!”
“唰。”話音未落,他的喉骨忽然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蘇摩隻是抬了抬手,便毫不費力地卡住了這個白發老者的咽喉。傀儡師臉上沒有表情,甚至沒有像以往那樣一被人刺痛就露出狂怒的表情,他隻是漠然地一寸一寸地、將身形瘦小的廟祝提起,冷冷凝視著,手指慢慢加力,看著老人的眼睛凸出來。
“別……”那笙忍不住勸阻。
雖然這個老人言辭尖刻,可也不至於一抬手就要殺了他吧?
然而蘇摩嘴角隻是露出一絲笑容,忽地一鬆手。廟祝之首如同一隻破麻袋一樣落到地上,他的同伴搶上去圍住他,卻忽然驚叫起來。
“你!你這個妖人對長老做了什麽!”看到長老眉心的一點血跡,感覺到他身上靈氣的潰散,廟祝們知道發生了什麽樣可怕的事情,驚駭地抬頭怒視著這個鮫人。
“他不是以身上空桑王室正統的力量為傲麽?——那麽,我就將他引以為傲的東西全擊潰。我汲取了他的靈力,從此後,他和普通人沒兩樣。”
蘇摩漠然轉過身去,甚至連看一眼他們的興趣都沒有了。
西京默不作聲地鬆了一口氣——方才他已然是按住了光劍,想在千鈞一發時阻攔蘇摩。然而,不想這個詭異的傀儡師轉變了性情,居然出乎意料地放過了這個肆意侮辱他的人。
想來,重生後的蘇摩,也已經發生了某種深刻的變化吧。
“你們怎麽能這樣?!”看著那些仇恨的目光,那笙忍不住了,跳起來指著那些廟祝,“你們還是空桑人麽?那個青王……不,九嶷王,出賣了空桑,你們還為他拚命?”
然而那些廟祝毫不動容,冷冷地看著她。
“我們先是青族人,然後再是空桑人。”昏迷的長老醒來了,眼裏有昏暗的光,吐出的話語卻是堅定的,“我們不管你們如何指責王……他畢竟保護了整整一族的人從戰亂裏幸存下來……別的五族都覆滅了,唯獨我們活了下來……這還不夠麽?”
“說什麽民族大義?……那是奢侈的。對普通百姓來說,大家隻想好好活著。”
“所以,九嶷百姓,都愛戴我們的王……絕不允許、絕不允許你們……”
話音未落,筋疲力盡的長老頭一沉,再度昏迷過去。
然而他身邊的其他廟祝,卻毫無退縮地看著一行闖入的人,攔在前方。
被那樣的一席話驚呆,那笙站在原地睜大了眼睛,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原來……九嶷王在領地上是這樣受到民眾愛戴?
那個陰暗齷齪、不擇手段的家夥,竟然也有人愛戴?
蘇摩和西京同樣沉默下去。那一席話,在他們兩人的心中也不啻於驚雷落地。仿佛一瞬間湧起了無數回憶,兩人都沉默了很久,目光複雜地變幻,甚至沒有察覺離珠已經悄悄走進了神廟,站到了身側。
“我們走。”蘇摩淡淡地說話,也不再去管那一地的廟祝。
“怎麽走?”那笙有些茫然,“去……去哪裏找呢?地道也不知道通向哪裏。”
“我知道!”一個聲音回答,是離珠又一次開口了,搶著說,“我知道秘道通往哪裏!我可以帶你們找另外一條路,跑到前頭去截住他!”
“你!”所有廟祝回頭,怒視著這個美豔異常的女子,怒斥,“妖女,你居然也敢進神廟?快滾!你這個肮髒下賤的東西,怎麽敢陷害我們的王!”
“通往哪裏?”蘇摩眉也不抬,隻是往前一抬手,攔住了一道刺向離珠的白光。
“最深處的墓室,星尊帝寢陵!”離珠回答。
蘇摩漠然一揮手,那些攔在前方的廟祝神官慘叫著紛紛倒下,甚至連緊閉著的後門都轟然碎裂!沿著離珠手指指向的方向,現出了一條直通後山的道路來。
道路的盡頭,是洶湧而上、隔斷陰陽兩界的黃泉瀑布。
而瀑布的兩側,是壁立千仞的神山,飛鳥難上。
冷冷的風從中吹出來,一團團白色的霧氣在山穀中遊弋,宛如沒有腳的幽靈。霧氣中,是一片濃綠得讓人迷失的青翠,其間高低錯落地露出幾點蒼白或者金黃:那是各座帝王陵墓前的牌樓或雕刻,以一種迷宮狀的布局排滿了整座九嶷山。
那笙隻看得一眼,便感覺到了莫大的驚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拉住了西京的袖子。
仿佛是察覺到了有人驚擾,深深的山穀裏,隱隱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般的低吟。
又聽到了那種奇怪的低吟,盜寶者手一顫,沒有拉住冥鏟的提繩。
裝了滿桶土的鏟子唰然滑落,重新落到了深坑的最底部,深深插入泥土。所有盜寶者都被驚動,順著低吟響起的方向看去——那是帝王穀的最深處。
那裏,似乎是星尊帝的墓室?
九嶷山陰這塊隱秘的空地藏在一個山麓裏,方圓不過三丈,和山穀軸線垂直。空地上有金粉灑過的痕跡,無數的細線縱橫交錯,最後匯聚在那個挖掘盜洞的點上。顯然,是有人進行了精密的計算,然後將位置鎖定在這小小的一點。
那樣小的一片土地上,竟井然有序地站滿了十幾個西荒人。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不同的工具,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埋頭工作
在那些驃悍或者怪異的西荒漢子裏,其中隻有一個女性。
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一直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手裏執著一座青銅色的燭台,躲在一個高大的西荒漢子背後。
在低吟響起的瞬間,所有盜寶者一起抬頭。
——然而,陵墓方向什麽都沒有發生,靜靜的山穀裏霧氣還是一樣的飄移著。
而地底卻有微微的震動,仿佛有什麽在一路潛行,所有盜寶者悚然往後退。
“是邪靈!”挖盜洞的西荒漢子抬起頭來,臉色蒼白,驚呼,“是邪靈醒了!”
聽得那一句喊,大家心底某種尚未說出來的恐懼猜測仿佛一下子落實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做出了奪路而逃的準備。那個少女更是嚇得渾身一顫,卻不知往哪裏跑,隻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右觀望。
驚呼未畢,“唰”地一聲,一道紅痕落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別瞎喊!”細細的長索執在一個少年手中,正是那群驃悍漢子的首領:音格爾?卡洛蒙。手腕一抖,長索如同靈蛇一樣縮回,盤繞在他的手臂上,細長的眼睛裏有冷冷的怒意,一眼掃過去、就鎮住了全場的漢子。
“第一次出來的人就是那麽大驚小怪!那些被壓在地底的邪靈有那麽容易複蘇麽?”他抬起手,點著腳下的土地,冷笑,“幾千年了,哪一次聽說過邪靈複蘇的事情?你們父輩祖輩,行走地下幾十年,見過邪靈醒來麽?”
盜寶者們一陣沉默,以這些年來的經驗,這的確是不可能出現的事。
“那邊在交戰,說不定剛剛有架風隼墜落在穀裏。”音格爾淡然地吐出一句話,瞬間就消解了這些漢子們的疑慮。
不錯,來的時候九嶷就在打仗,那些該死的征天軍團不知為何居然燒殺擄掠到了這裏,還殺了和世子一起趕來的第二批同伴——最後,卡洛蒙世子還是被鳥靈之王馱著飛過戰陣,和率先抵達的莫離他們匯合的。
那邊打得如此激烈,長年寂靜的帝王穀裏有些聲響也是理所當然。
所有人暗自鬆了口氣,那個小姑娘也放鬆了手裏一直握著的燭台,抬起眼睛。
“執燈者,你不需害怕,”顯然也是注意到了這個新任執燈者的恐懼,音格爾上前一步,對著這個小姑娘微微點頭,“你父親去世了,要你陪一群亡命之徒下到那樣深的地底,難為你了。但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竭盡全力保護你——這是卡洛蒙世家和你們祖輩定下的誓約,我必會以性命來維護。你叫什麽名字?”
“嗯……”顯然是對“執燈者”這個稱呼還感到不適應,少女有些畏縮地點了點頭,訥訥,“我……我叫閃閃。”
“好,閃閃,你相信我,”少年老成的卡洛蒙世子對著這個小姑娘肅然起誓,手指壓著後頸的那個紋章,“就算這一行人全死了,你也不會有事。”
“嗯……”閃閃撲扇著眼睛,終於低聲細細回答,“我……可不希望你們有事。”
“媽的,個個都是娘們養的?”看到大家安靜下來,站在閃閃身前的那個大漢趁機叫了起來,穩固著人心,一把將方才那個脫口亂叫的家夥扇到了一邊,“聽一聲響,膽都嚇沒啦?沒膽子還來幹這趟營生?邪靈!邪靈又怎麽啦?有邪靈你們就不敢下去了麽?”
那個盜寶者是第一次來九嶷山,憑著以前從紙麵上得來的對邪靈的了解、在方才的一瞬間受驚後大呼。此刻被世子和莫離總管一罵,臉色頓時陣紅陣白起來。
“去,把鏟子拎回來!”莫離推了他一把,搶步走到挖了十丈深的洞前,身子一橫,“我站你旁邊,你放心挖好了——就算什麽邪靈真的出來了,老子也替你擋著!”
那個西荒漢子被那麽一激,臉上浮出憤然之色:“總管,老子不怕!讓開!”
說著便一把退開莫離,走到了那個盜洞旁,探臂下去,想把散落的提繩重新拉起。
他盜洞很深,繩子雖然掛在了半壁上,可他還是需要把整個身子都貼在地上、伸長手臂才能勾到——那個盜寶者的臉壓著地,扭曲的有點詭異,他的身子晃了幾下,顯然是在努力夠著那條落下去的提繩。
“好了。”那個盜寶者鬆了一口氣,屈膝,想要站起。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地底忽然又動了一下,仿佛有什麽東西極其迅速地呼嘯而來!
“啊——!”那個剛要站起的盜寶者發出了一聲駭人的慘呼,身子忽然被急速扯倒在地,向著地下縮進——仿佛手裏的那根繩索在拉著他,整個人就往盜洞裏栽了進去!
“老麽!”莫離大喝一聲,立刻不顧一切地撲上,騰出手去拉他尚自露在外麵的腳跟。
然而隻是那麽短短一瞬,那個漢子已經全然沒入了盜洞。
等莫離撲到洞旁時,十丈深的洞裏已然空無一物,隻有四壁上灑落著森然的血跡和一個個抓刨的手印——顯然是被拉落時拚命掙紮留下的痕跡。
聚集到盜洞旁的所有漢子都變了臉色,說不出話來。
這是多麽詭異的情況……站在這裏看下去,這個挖到一半的盜洞底部還是夯實的泥土。這種九嶷山特有的白色稀土、標明了目下這個盜洞還隻挖到了墓室的最外層封土上——離開墓道頂上的木結構層都還遠,更不用說是核心的墓室。
可是,那麽精壯的一個漢子,居然就消失在這個可以看見底的小小盜洞裏!
“邪靈……邪靈!”這一次,不知是哪個,重新喊出了一句。
瞬間所有盜寶者都不自禁地往後退去,再也不敢站在那個小小洞口附近。
空出來的中心裏,隻站著音格爾和莫離。
“世子……世子……是邪靈……真的是邪靈!”手裏拿著金粉盒的老者叫了起來,這個知曉一切盜墓常識的老人是卡洛蒙家族的智囊,此刻也不自禁地感覺到了驚懼,“地底下……的確有邪靈在動!它從封印中出來後,應該很衰弱……在尋覓血食……大家小心!”
邪靈……音格爾?卡洛蒙站在盜洞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洞穴,蹙眉。
他記得《大葬經》裏說過,邪靈是指存在了千年以上的鳥靈。這些邪靈因為漫長的歲月,身體都起了可怕的變化,和一般的鳥靈已然完全不同。當然,凝聚了千年的怨念,這種東西的力量也是大到可怕,隻要一隻、就能把天下攪得動蕩不安。所以曆代空桑的皇帝都以皇天的力量來鎮壓這些邪靈,在他們駕崩時、也會把生前收服的邪靈帶入墓中一起陪葬,設下強大的封印,以自身的靈魂來束縛這些怪物。
他在家族曆代相傳的手卷裏看到過邪靈的樣子——然而,從來沒有聽說過邪靈複蘇的事情。且不要說解除封印需要極大的力量,這個世上,又有誰會去釋放那些可怕的東西呢?
然而,此刻,在他這一次踏上九嶷土地時,卻遇上了這個傳說中的邪靈!
音格爾凝視著腳下的盜洞,感覺地底的震動又迅速遠去,嘴角露出了一絲莫測的表情。忽然間,頭也不回地一抬手,長索如同長了眼睛一樣飛出,勒住了一個細細的脖子,將那個正悄悄四腳著地爬著離開的侏儒扯回來。
“老三,你想逃麽?”莫離看到那個不停掙紮的小個子,怒斥,“你不想想,你走了兄弟們還怎麽下去?”
那個侏儒,是盜寶者團隊裏必不可少的“僮匠”。
這些貧寒人家的孩子自幼就受到殘酷訓練,在十歲不到就被人為的用藥物壓製了生長,身材如同幼童,可以在直徑兩尺不到的盜洞裏自由出入。他們的前肢粗壯有力,一旦盜洞打得足夠深,探到了墓道的上層,他們就被吊入洞中。在抵達木結構層後,他們可以熟練地在光線黯淡的地底熟練地破除一切屏障,在墓道上方打出一個洞來,將同伴一個一個接下來。
“世子……我、我……”那個僮匠臉色蒼白,知道盜寶者團隊裏紀律嚴苛,這種臨陣脫逃的一旦被發現便立刻要被殺一儆百,然而他實在是忍不住恐懼,嘶聲大喊起來,“那是邪靈!我不想下去!……下去、下去就會被……所有人都會死!”
聽得這個出入王陵多次的僮匠發出如此慘厲的呼號,所有盜寶者心下莫不驚惶,相顧無言,心裏暗自盤算。
“胡說!”莫離眼看人心動搖,當機立斷勒緊了僮匠的喉嚨,不讓他再說話,雪亮的刀抵住了侏儒的咽喉,逼他張開口,“老三,莫怨我——你也知道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族裏會如何處理……你認命罷!”
一粒黑色的藥丸出現在總管的手中。裹著薄薄的糖衣,丸裏尚看得出有一物微微扭動。
“不……不……”僮匠極力反抗,扭動著身體。
莫離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製服了他,將他力大無比的雙手按住,強迫著他吃下那粒東西。
“老三,你嚇破了膽,我隻好用傀儡蟲來替你壯膽。”放開了僮匠,莫離歎了口氣,看著這個眼神開始癡呆凝滯的同伴,“放心,如果大家有命從地底下重新出來,我就給你解了傀儡蟲的控製。”
旁邊的盜寶者默不作聲地看著,倒吸入一口冷氣,原本有些動搖的人也定住了腳步。
畢竟都是刀頭上舔血的漢子,幹了這一行的早已有隨時交出性命的覺悟。此刻雖然尚未進入墓室就遇到如此險惡的狀況,但驚魂初定後,血氣重新湧上,想起這一次要進入空桑千古一帝的墓室,不知有多少如山珍寶在地底等待著他們,個個便又恢複了常態,繼續按分工開始動作。
一日一夜後,盜洞已然深達三十丈。長長的繩索吊著沉甸甸的冥鏟放入洞底,發出了不同於插入泥土的“哢噠”一聲斷響——仿佛有什麽木質的東西斷裂了。
“到了!”莫離耳目聰敏,憑著這一聲便發出了一聲斷喝,“僮匠下去!”
為了避開陵墓正入口銅澆鐵鑄的封墓石,有經驗的盜寶者一般依靠地形起伏來判斷地底陵墓的布局走向,從墓道上方的覆土內挖掘盜洞,垂直挖通,直抵墓道中央的享殿區域——這樣,便能大大縮短來到此處的距離,同時避開陵墓正門附近的機關。
根據經驗,空桑王陵的墓道一般采用入土千年不腐的桫欏巨木構築,四麵均為木構。從地麵的地宮之門開始,墓道以平緩的坡度傾斜,伸向地下深處。大約一百丈後,會出現一個開闊的地底石構墓廳。那裏是供奉先王的享殿,明堂辟雍,金壁輝煌。享殿旁有大批殉葬的墓葬坑,其中分為牲畜,奴隸,妃嬪幾大類。
享殿是地底唯一一個開闊的空間,也是通道匯聚的節點。
墓道到此分出了四條支路,除了墓室大門的那一支外,其餘三條一模一樣的路卻是通向各處密室,那些密室有些儲藏著珍寶,有些卻封印著邪靈魔獸。
當然,也有一條是通向寢陵密室的正路。
聽到斷響,便知道已然挖掘到了墓道最上層的木構,莫離一聲斷喝,眼神癡呆的侏儒被一根長索吊著,緩緩放入了三十丈深的盜洞裏。然後各種工具依次被放下。
僮匠小巧的身軀沒入狹窄的盜洞中。在這個普通盜寶者隻能勉強塞入身子挪動前行的洞裏,畸形的僮匠卻能行動自如。
所有盜墓者以一種隻有行內人才明白的奇異序列站好了位置,手裏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緊緊得,做好了隨時發動的準備,臉色肅穆地聽著地底發出的斷斷續續聲響。
閃閃不知道怎麽回事,隻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音格爾身邊,手裏握著那個燭台。
音格爾聽到地底發出了“空”的一聲響,便知道僮匠已然鑿穿了墓道,他的手迅速從盜洞上方一掠,似乎“抓”了一把空氣,放在鼻下一嗅,便已然知道端倪,作出了判斷,“還好,沒有積累起腐氣——不用散氣了,可以馬上進去。”
“是!”聽到世子吩咐,身後傳來低沉的應合。
所有西荒盜寶者眼裏此刻已然沒有了恐懼,各個眼裏都閃著光芒,仿佛一隊訓練有素、時刻準備撲出奪取獵物的獵豹!獵豹中,有一頭悄無聲息地走出隊列,係上長索,手一按、便要躍入挖好的盜洞內——
作為首領,音格爾?卡洛蒙是必須第一個進入地底的。
“執燈者,你需跟在我身後。”在進入前,他微微頓了一下腳步,對著身後略現畏縮的閃閃低聲吩咐:“請為我、照亮黃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