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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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了地宮,外麵的風迎麵吹來,原來已是暮色漸起的時分。
    風掠過耳際,宛如低語。那一瞬間,傀儡師的眼裏有罕見的悲憫。
    他方才隻是用幻力暫時壓住了離珠內心那股翻騰不息的邪念,但那種黑暗力量根植於人心,是否還會複蘇,就要看這個女子的造化了。就如他的體內也潛伏著黑暗的種子一樣。
    他所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事實上,誰都不能為別人選擇道路。
    龍神從他袖子裏輕輕探出頭來,磨娑著他的腕,眼裏有讚許的光――自從繼承曆代海皇的記憶後,這個曆史上最桀驁的海皇已然平和很多,整個人似乎都慢慢的複蘇過來。
    雖然陰梟暴虐的脾氣還時有發作,但已然不像以前那樣一味的嗜殺。
    “龍,我們去帝都,幫你找如意珠。”最後望了一眼陵墓,蘇摩回過手腕拍了拍龍神的腦袋,走向被切開一角的萬斤封墓石,冷笑,“沒了那個東西,你簡直就像條蚯蚓――連對付一隻鳥靈都那麽費力!”
    龍神不平地咆哮了一聲,用身子卷緊他的手臂,勒得發紅。
    蘇摩走到了墓門前,陡然發現門外影影綽綽有一個人影。
    “誰?”想也不想,手中的引線如瞬地刺出,直取對方。
    那個影子抬了抬手,竟然是輕易接住了。
    “蘇摩,不必每次都這樣招呼我吧。”來人微微笑了起來,鬆開了握著引線的手,“怎麽說,我也是冒險趕來啊。”
    披著黑色鬥篷的男子站在墓門外,揮著僅有的一隻手,向他打招呼。在他身後,冥靈軍團的天馬紛紛落地。一位青衣少年牽著兩匹天馬,有點興奮地望著這座王陵。
    那,居然是六部之中的青王青塬!
    也隻有在這晝夜交替的短短片刻,帝王之血的力量才能和冥靈同時並存吧?
    在看到真嵐的刹那,蘇摩下意識地側開了頭,不想去和他對視,眼裏有一種陰鬱迅速蔓延開來。沒有辦法……每一次再看到這個人時,還是沒有辦法壓抑自己內心的敵意和殺氣。
    “那笙在裏麵,”他往外走,不去多理會那個人,“石匣在她手裏,你去拿吧。”
    然而,真嵐卻是站在門口,沒有半分讓開的意思。
    “蘇摩,”他抬起手,想去拍傀儡師的肩,卻被迅捷地讓了開開去。真嵐毫不介意,隻問,“你有無聽到那一聲王陵深處傳來的話?”
    蘇摩悚然一驚,回頭低聲:“魔渡眾生?”
    ――九嶷王死之前曾經向破壞神祈願,然後,陵墓裏響起了一個聲音。
    在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他曾經因為那一種無所不在的黑暗力量而滿心驚懼,知道那是不容小覷的邪魔所在。難道遠在異世界之城的真嵐,也聽到了?
    那又是怎樣一種力量啊。
    誰都知道,千年之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後分別繼承了破壞神和創造神的力量,也就是魔之左手和神之右手。這種力量隨著血緣代代傳承,以皇天和後土這一對神戒作為表記,成為空桑人統治雲荒大地的根本所在。
    但,自從白薇皇後被封印後,創造神的力量衰竭了,整個平衡瞬間被被打破。
    然而奇怪的是,不知為何、沒有了約束的破壞神卻並未給雲荒造成巨大的損害。並沒有重現上古時期,因為禦風皇帝強行封印破壞神後導致的天下大亂。
    空桑人的王朝延續了數千年,雖然逐漸地變得腐朽不堪,但這種變化依然是相對平穩的――沒有戰亂,沒有饑荒,整個空桑王朝就如一顆果子一樣,慢慢的從內部腐爛出來,卻不曾短時間內從高空墜落到地麵,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以為,是高貴的帝王之血壓製住了那種魔性。
    然而,卻不曾料到在星尊帝的墓裏,卻聽到了破壞神依舊安然存在的證據。
    蘇摩的唇邊忽然綻放出一個冷笑,譏諷:“真奇怪……那之前,我一直以為你才是破壞神力量的擁有者呢,空桑的皇太子殿下!”
    “我不是。”真嵐沒有理會他的譏誚,隻是平靜地回答,“起碼,我沒有擁有破壞神全部的力量。”
    “……”蘇摩眼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仿佛琢磨著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不答。
    “方才那個聲音的雖然隻短短響了一句,但白薇皇後的眼睛已然看到了某些東西――她帶著白瓔動身去察訪聲音的主人。”真嵐淡淡說著,看到傀儡師的眼睛不易覺察地波動了一下,“而我,帶著青塬來這裏取回我的右足,順便看看聲音的來源。”
    聽到這裏,蘇摩忽地抬起頭,眼神雪亮:“那個聲音的主人,是‘魔’!”
    “我知道。”真嵐卻淡淡回答,輕塵不驚,“是破壞神的力量,尚自留在人間。”
    “那你還讓白瓔去?”蘇摩眼裏一瞬間仿佛有閃電掠過,露出狂怒的表情,引線呼嘯著卷上了真嵐的頭顱,勒緊了他的脖子,怒斥,“明知是魔,你還讓她去!她怎麽能封印魔之左手?那根本是送死!”
    青塬看到皇太子被襲,驚呼一聲衝上來,然而真嵐卻擺擺手阻攔了他。
    “她必須去。”他緩緩道,眼裏沒有喜怒,“她繼承了後土的力量,就必須去。沒有人可以替代她去做這件事……那是她的責任。”
    頓了頓,望著眼前的傀儡師,輕輕道:“就如,你我都有各自的責任。”
    “為什麽她要擔這樣責任!這種事,你我來做就夠了!”蘇摩眼裏陡然有暴虐的光,手指一勒,引線割斷了真嵐的咽喉――然而那個隻有一顆頭顱的人卻沒有顯露出絲毫苦痛。
    “她已經去了。”真嵐平靜的說,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白塔。
    蘇摩一震,再也不說什麽,隻是猛地將他一推,便掠出了墓門飛奔而去。
    也不顧身上還留著重重傷痛,隻是想也不想地帶著龍神騰空而起,轉瞬消失在帝都方向。他的眼裏閃著不顧一切的光,雪亮如劍,直能斬破任何橫亙在麵前的鐵灰色宿命!
    真嵐一個人站在陰冷的地宮裏,眼前燭陰巨大的骨架森然如林。他一直一直地望著那個傀儡師,直到對方的影子消失,眼裏才有一種悲哀的表情。
    果然,他是愛她的……甚至比她所能想象的更愛。
    最初的相愛和漫長的相守,她的一生分給了兩個人。但到了最終,誰也無法留住她。
    尤自記得她隨著白薇皇後離開時的表情。雖然沒有說出一句話,眼裏卻有千言萬語――她的嘴唇輕輕印在他額頭上,然後握著光劍頭也不回地離開。他默默承受,卻一直等到她離去才睜開眼睛。冰冷的觸感還留在肌膚上,那樣的語氣和眼神,已然是訣別。
    冥靈的親吻和淚水,都是沒有溫度的。
    或許在遙遠的少女時代,她就已經消耗盡了心頭的最後一點灼熱,從此在漫長的歲月裏平靜如水,甚至麵對著永久的消亡也毫無恐懼。
    但是……卻不管留下的活著的人心裏,又是如何。
    空桑最後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曠的陵墓裏,有些茫然的想著這些過往,無意識地側過頭去,忽然眼神就是一變――“山河永寂”。
    那樣的四個字撲麵而來,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巨錘敲擊在他心裏。
    山河永寂。山河永寂!那一瞬間他恍惚間明白了那個震懾古今的祖先,寫下這四個字時候的心情――當踏過遍地的烽火狼煙,登上離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卻隻有山河永寂。
    帝王之道,即孤絕之道。即便是星辰萬古惟我獨尊,又能如何呢?
    站在這裏的自己,在百年之後,是否也是會有一模一樣的結局?
    旁邊的青塬不敢說話,望著忽然間陷入沉默的皇太子。他從來沒有在真嵐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一掃平日的漫不經心和調侃,沉重得讓人不敢去看。
    “你留這裏,”片刻,真嵐終於回過神來,“我進去看看。”
    青塬搖頭,急道:“不行!地宮裏既然有異常,怎麽能讓皇太子殿下一個人進去?”
    真嵐臉上又浮現出無所謂的笑意,擺擺手:“沒事沒事――我在這個地方怎麽會有事呢?就算有破壞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斷無不保佑子孫的道理。”
    青塬牽著天馬,站在那裏抓頭,不知道怎樣和這個皇太子說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來的。”真嵐不想過多為難這個年輕的青王,指了指外麵的暮色,道,“外麵征天軍團剛剛被龍神擊潰,九嶷大亂,你大可以帶著人馬,趁機去收複你的領地。”
    “我的領地?”青塬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領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嵐的眼裏沒有笑意,望著外麵的天地,肅然,“所以這裏也是你的領地――雖然你生於帝都,一直沒有回過這裏,但你在成為六星的時候,已經是青族的王。”
    “……”青塬明白過來――這一次皇太子帶自己出來,原來是這般的意思!
    難怪這一次要帶出那麽多的軍隊……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盤計劃罷?
    真嵐望著這個最年輕的王,嘴角浮出一絲笑意:“去吧。這次征天軍團裏變天和玄天兩部被龍神徹底摧毀,帝都要做出反應尚需要時間――如今九嶷郡處於大亂之中,你大可趁機一舉奪回你的領地。”
    “啊?”青衣少年搓著自己的手,有點遲疑地低下頭來,“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帶著軍隊去把叔父趕下台麽?”
    百年前,年輕氣盛的他憎恨叔父出賣了青族。懷著一腔熱血不肯屈服,不肯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而是毅然和空桑其餘六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傳國寶鼎前,用自己的血和生命打開了無色城。那時候他才十七歲。
    從此後他再也不曾長大。
    青塬的骨子裏,畢竟流著章台禦使的血――大司命說。
    但是,他也是六星中能力最弱的一個。如果不是當時情況危急,必須湊足六星之數、打開無色城,皇太子不得不陣前冊封他為青之一族的新王。
    其實平心而論,光以他的能力,是遠遠不足以成為王者的。雖然這百年來,他居於無色城,也從其餘諸王那裏學到了很多,但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擔負起一個王的所有責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襲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們身為冥靈也不能久留。”青塬想了想,為難,“到了天亮之後,又該如何?我們還是不能控製九嶷啊。”
    真嵐笑了起來:“青塬,你學了術法,又是用來做什麽的呢?”
    他側過頭,望著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繞圈子,直接將計劃說了出來:“你帶著軍隊趁亂奪宮,拿下九嶷王那個叛徒――不必殺他,隻要控製住他的神智就夠了,讓他替我們管理九嶷。”
    “青塬?就是那個空桑的末代青王麽?”忽然間,真嵐聽到一個聲音問,聲音清脆,“是章台禦使和青王魏女兒的遺腹子?”
    誰?是誰在這個地宮裏聽到了他們的謀劃?青塬吃了一驚,左右顧盼。
    然而真嵐卻沒有意外,隻是淡淡:“你偷聽得夠久了――你是誰?”
    巨大的燭陰骨架後,應聲露出了一張絕美的臉,妖嬈地微笑:
    “我叫離珠,是九嶷王畜養的女奴。”
    真嵐看到那張臉,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養嬌奴美妾出名,然而這樣的美貌,卻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這個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絲邪氣。
    他想起在進來的時候,看到蘇摩正在替這個昏迷的女子驅逐心魔。
    ――連蘇摩這樣的人,都會幫這個女子?
    離珠無聲無息地已經醒來片刻,正好聽到了真嵐和青塬的最後那番對話,念頭急轉,心裏已然是有了一個主意。在被真嵐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來。
    她望著青塬,一笑開口:“不必那麽費事,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裏捧起了一頂金色的冠冕,離珠的眼神如波光離合,吐出一句極具誘惑力的話來:“九嶷王已經死了……這個屬於你了,少年英俊的青王。”
    然而青塬卻沒能回答。那一瞬間,他被那樣的麗色眩住了眼睛。
    這個女子……是地宮裏的幽靈麽?怎麽世上……還會有這樣美麗的人?
    看到他發呆的表情,離珠嗤的一笑。她將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動,眼角瞥著那個少年:“這頂金冠,本來是要送去給九嶷世子青駿的,如今給你也行――不過,你要答應給我一個條件。”
    “什、什麽條件?”青塬下意識地問,卻沒有真正明白她在說什麽。
    無色城裏沉睡百年,除了六王裏的白瓔和紅鳶之外,十七歲的冥靈少年幾乎沒見過真正的女子。此刻乍然一看到這樣的絕色美人,心裏猛然緊張得要命,根本無法拔劍。
    何況,對方身上完全沒有敵意。
    “我把金冠送給你,幫你奪回王位――作為代價,你要燒掉丹書,還我自由,給我錦衣玉食的生活。”離珠將金冠握在手裏,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絲冷笑,“老實說,我可不相信那個老世子青駿會守信放了我……你是夏語冰的兒子,選你當同伴,應該可靠得多吧。”
    青塬一怔:夏語冰……她居然也知道父親生前的事跡?
    “我自小受了各種教導,讀過很多書。”離珠嫣然一笑,望著那個少年,“我很敬慕你的父親――可惜,這樣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長的。”
    也許是方才被蘇摩驅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風,沒有絲毫陰暗,讓少年一瞬間呆了。
    “這頂金冠,你到底要是不要?”離珠望著他發呆的樣子,抿嘴一笑,抬起纖細如美玉的雙手捧起金冠,遞到他眼前,“放心,我不會害你的。我隻想找一個好一點的同伴而已……我受夠了。”
    “……”青塬望了望真嵐,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最終還是遲疑著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頂金冠。
    “這樣重。”在那一瞬,他詫異地喃喃。
    離珠微微一笑――是的,象征著王權的冠冕是沉重的,可每一個獲得的人,卻終身都不願意再放下。
    在她說話的時候,真嵐一直在一旁默默用幻術揣測她的真實意圖,然而的確沒有感受到絲毫惡意,便暫時沒有反對青塬接受這頂金冠。
    “好,離珠,我答應你:一旦你幫助青塬奪回九嶷郡,你就將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真嵐緩緩開口,豎起了手掌,“我們擊掌為誓。”
    離珠豎起手,頓了頓,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擊掌後誓約便開始生效了――如果我違背,應該會遭到你的咒術的反噬吧?”
    真嵐望了望這個女子,有些詫異:這樣一個聰明的女子。
    “不過,”離珠爽快地伸過手,拍擊在他掌心上,揚頭道,“我還是和你立約。”
    外麵的暮色逐漸深濃,回頭望去,冥靈軍團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來,每一個戰士都沉默地騎在天馬上,麵具後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們先去處理九嶷王宮那邊的事情吧。如果萬一有閃失,立刻聯係赤王紅鳶――我已令她隨時準備接應你。”真嵐不再多說,擺了擺手,向著地宮深處走去“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結束一切。”
    青塬站在那裏發怔,又是興奮又是忐忑,耳邊忽然傳來一句低語:
    “對這個女人,還是要小心一些。”
    ――是皇太子殿下在離開後,暗自傳音警告。他驀然又愣了。
    “走吧!蘇摩闖入王宮大鬧,如今那裏真的是空蕩蕩的沒人守衛了,”離珠卻沒有察覺,隻是難耐地對著那個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經被殺,世子青駿一定還在眼巴巴地等著我帶回這頂金冠給他呢。”
    說著說著,她眼裏忽然有了再也壓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終於可以開始反擊了!終於可以將那些踐踏過她的人的頭顱,一個接著一個踩到腳下!
    她在大笑中落下淚來,無法控製的捂住臉痛哭出聲。
    “怎麽、怎麽了?”青塬怔怔的望著她,手足無措,帶著憐惜。
    “我太高興了……”離珠抹掉眼淚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們走吧!”
    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間,被一條深不見底裂淵隔開。
    盜寶者們站在裂淵旁邊,望著斷裂的金索發呆――地下翻騰著熔岩,足以讓一切墜落的人血肉無存。而少主受了重傷,還在沉沉昏迷。如今,竟是沒有人再來帶領大家走出如此困境。
    莫離和九叔在一旁低聲議論,一時卻無法想出適合的方法。
    盜寶者的銳氣在拿到珠寶的一瞬間被消耗殆盡,此刻也沒了剛入地宮時候的那種一往無前的勇氣,各個手裏拖著大袋奇珍異寶,沒有一個人再主動站出來請命冒險。
    閃閃掌燈照了照裂淵,滿眼的擔憂:回不去了……怎麽辦啊?晶晶還在上麵呢。
    “你別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淵前駐足,低頭望著底下翻滾的沸騰岩漿,不由吐了吐舌頭,安慰著焦急的閃閃,側頭望向一旁的西京,笑,“大叔,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你是劍聖啊!”
    “死丫頭。”西京剛剛在牆角坐了片刻,無奈地搖頭站起,笑罵一句,摸了摸那笙的頭,“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
    “別摸!別摸!”那笙跳了開去,不滿地嚷嚷,“老被人摸來摸去就長不高了!”
    那邊九叔和莫離聽得這句話,卻齊齊驚喜上前,一揖到地:“請劍聖出手相助!”
    “這個麽……”西京卻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練,心念急轉,望著西京陪笑道:“若得劍聖相救,我們願將此次所得珍寶與劍聖共享!”
    “這還差不多……”西京眉頭展開,嘿嘿笑了一聲,彈了彈手裏的光劍,剛要開口,卻被那笙搶了先。
    “你訛詐人家啊?”那笙看不過眼,卻發作了起來,“反正你也要帶我離開這裏,鋪條路不過是順手――人家的東西是拿命換來的啊!你好意思要?”
    九叔連忙上前阻攔,連連作揖:“姑娘言重了,盜寶者一貫有恩必報,若得劍聖救命之恩自然會傾盡所有報答。”
    “傾盡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著牆,懶懶道,“我隻要一樣東西。”
    “劍聖請說。”九叔連忙側耳過去。
    “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享殿裏燭陰的骨架了。”西京倒不客氣,施施然攤開一隻手來,“它骨節裏的二十四顆辟水珠,是你們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沒料到對方提了這麽一個要求,連忙答應。
    在如山的珍寶裏,比辟水珠珍貴的也不在少數,劍聖單單提出要這個倒是奇怪。他望了莫離一眼,點頭示意。莫離連忙搜索行囊,在一個皮囊裏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雙手捧出,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顆。”西京隻是隨手掂了掂,便道。
    “還有一顆在我這兒,”閃閃紅了臉,從懷裏摸出一顆鴿蛋大的珠子,卻有些不舍,“是……是音格爾送給我的。”
    西京笑了起來:“算了,你留著吧。反正也夠了。”
    那笙看不過去,氣鼓鼓地開罵:“你還好意思搶人家小姑娘的東西?――這都是什麽劍聖啊?吃喝嫖賭搶,簡直無賴!”
    “噠”,聲音未落,一顆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識地握緊,抬頭卻看到了西京懶洋洋的笑容:“給我好好收著這個吧……將來用得著。”
    “嗯……啊?”握著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頭,有了這個,以後你去鮫人那兒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沒好氣地彈了一下她腦殼,“我特意替你要來,真是不識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過來,連忙點頭,滿臉笑意,“啊,對了,拿著這個可以去水下!”
    想了想,忽然又問:“可你另外拿了那麽多,用來幹嗎呢?”
    “當然是賣啊!如果一旦賭輸了,還可以用來抵債――”西京坦然張開手來,得意地,“當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顆,將來好去鏡湖複國軍大營,喝如意夫人釀的醉顏紅。”
    “……”那笙望著這個人,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把東西收好,站起來,“禮物也收了,該幹活了!”
    盜寶者唰的退開,讓出一圈地來,想看看這個空桑劍聖如何跨越麵前幾十丈的裂淵。聽說劍聖一門技藝驚人,分光化影、斬殺妖魔無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術,才能越過那樣深不見底的裂淵吧?
    那笙也有點膽怯,望著底下沸騰的岩漿,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麽?跳不過去的話,會掉下去的啊!”
    轉過頭望著那笙緊張的表情,西京笑起來了,順手摸摸她的頭:“沒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連收屍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緊張,連頭頂被摸都沒發現,緊緊扯著西京衣角:“那…那別下去了!我們把辟水珠還給他們好了。最多等臭手來了再想辦法啦。”
    “哈哈哈……騙你的,這點事情還不容易?我至少能有三種方法能解決。”西京大笑起來,轉頭指了指角落裏不聲不響探出頭來的女蘿,“喏,她可以隨意出入地底,如果她願意,完全可以從牆壁裏潛行到對麵,然後從那邊接上斷裂的索道。”
    “噢……”那笙恍然大悟,看著麵無表情的,手足上還纏繞著清格勒屍體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約不願意幫我們的――另外兩個法子呢?”
    西京聳肩:“一個當然就是我自己跳過去了。”
    “那可危險……萬一你跳的不夠遠,掉下去怎麽辦?”那笙望著翻騰著岩漿的地底,急急問。話音未落,忽然覺得懷裏一動――竟是那個石匣子忽然間劇烈地動了起來,裏頭的斷足不停地踢著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麽啊!”那笙嘀咕著,騰出手去捧住那個亂動的匣子,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間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開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聲斷喝。
    那笙嚇了一跳,沒有回過神來――然而手上的光芒越來越盛,幾乎是照徹了整個漆黑的地宮!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絕頂上曾經出現過的那種強烈召喚,手被一種力量牽引著,她不知不覺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緊了那個匣子。
    “噠!噠!”石匣內的動靜也越來越大,仿佛那斷足在用盡全力掙紮。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蓋,上麵雕刻的繁複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顧不得了,隻是一味地用力掰開,用力到指節發白――”嚓”,隨著內外一起用力,那個石匣上出現了裂縫。
    “打開!”西京再一次低聲催促。
    那笙一咬牙,手上的皇天忽地射出耀眼的光,宛如閃電一樣帶動了她的手臂,瞬地將石匣剖為兩段!
    “唰!”就在石匣斷裂的瞬間,裏麵一個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西京卻仿佛早已料到,迅速拿起了音格爾的長索,手腕一抖,長索便如靈蛇一樣直飛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個掠去的黑影!
    “啊……那隻臭手的腳跑掉了!”那笙望著空空的匣子,失聲驚呼出來,“怎麽辦!”
    她打開了封印,可封印裏的東西卻自己跑掉了,怎麽對真嵐交代?
    “真嵐還沒到,你幹嗎催我去把那個匣子打開?這回可糟了!”她氣急敗壞地對著他抱怨,然而,西京卻隻是笑,挑了挑眉毛,手腕一抖,往裏用力拉了拉,似乎是卷住了什麽東西:“別擔心,沒事的。”
    那笙還是心慌,後悔不及地跺腳。
    “丫頭,亂叫什麽?”黑暗裏忽然傳來了久違的爽朗笑聲,“腳好好的長回了我身上了。”
    黯淡的甬道盡頭,裂淵對麵,影影綽綽浮現出一個披著鬥篷的人影。
    那笙怔了怔,還以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終於大喜過望的拍手笑起來:“真嵐?真的是你!是你來了麽?”
    “是啊,路上遇到一點事,來得有點晚,抱歉。”真嵐站在遠處笑了起來,然而他的聲音清晰傳來,仿佛在側,“不過,西京你在搞什麽,幹嗎要在我腳上套一根繩?”
    “繩?”那笙一愣,卻看到西京大笑起來,驀地收緊了手裏的長索。
    “喂,別玩了!”劍聖的腕力不弱,然而對麵那個人影卻是巍然不動,隻是有點惱火,“解開解開,牽著我幹嗎?又不是狗!”
    西京笑叱:“得,你快把繩係到那邊牆壁上,拉條索道出來――這邊有好多人過不來。”
    真嵐愣了一下:“好多人?”
    ――星尊帝的地宮裏,怎麽會憑空忽然出來好多人?
    “何必架橋那麽費事?你就喜歡作弄我。”真嵐一撇嘴,俯身以手按地麵,低聲念動咒語。喀喇一聲,地底仿佛有一股力量霍然湧出,從甬道兩邊擠壓而來,瞬間將裂開的地麵重新一寸寸閉合!
    一條光潔平整的甬道重新出現在大家麵前,仿佛地麵從未開裂過。
    一群盜寶者都被驚呆了,不敢相信地望著前方甬道那一襲飄然而來的黑色鬥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