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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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歡呼著撲過去,卻被一隻手輕輕推了開去。
    “我不是炎汐。”那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撐開一臂的距離,正好讓她碰不到自己的衣襟。那個鮫人將領低下頭看著她,嘴邊泛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輕聲:“別用戴著皇天的手來碰我……我不喜歡。”
    那笙愣了一下,抬頭望了那個人。奇怪……總覺得熟悉。
    這個前來迎接他們的鮫人將領,有著這一族獨有的俊秀麵容,看不出性別。然而他的眼神卻不像炎汐那樣是剛硬的,而有著一種飄忽的鬼魅氣息,似笑非笑,在看著人的時候仿佛總是含著一絲譏諷。
    極力地回憶,她忽然恍然大悟地叫了起來:“寧涼?是你!”
    ――隻不過短短幾天沒見,她幾乎要把他給忘記了。
    這個將她和西京從康平郡帶到九嶷的鮫人戰士,在龍神複蘇後奉了蘇摩的命令返回鏡湖大本營。短短幾天,重見時竟是完全換了一副裝扮,幾乎讓她認不出來。
    “你是權使?”她有點驚疑不定,望著他身上披掛的白甲――如果他也是權使,那麽豈不是和炎汐平起平坐了?
    寧涼甲胄的右肩上紋了一團金色的蟠龍――那是複國軍中最高階位:左右權使的標記。
    然而白甲上,卻同時佩著一朵素白色的水馨花。
    一眼望去,前來的所有複國軍戰士的甲胄上,都佩著同樣一朵白花,清冷而哀傷。
    “一月前,寒洲犧牲於西荒博古爾大漠,隨行戰士無一返回,複國軍全軍上下為此哀悼。”寧涼嘴角嘲諷般的笑意終於消失了,低下頭去,將手按在右肩上,露出哀傷的表情,“目下外敵入侵,軍情如火,於是長老們決定讓在下暫時代替。”
    “啊……”那笙脫口低呼了一聲,臉色急變,“那、那炎汐他呢?”
    雖然不認識那個寒洲,但聽得右權使身亡,她登時就想到了身為左權使的炎汐――炎汐為什麽不自己來接他們,而要讓寧涼來?難道、難道他也是在鬼神淵取回封印的時候,被……
    她不敢想下去。
    “炎汐沒什麽大事。”寧涼卻譏諷地笑了一下,望向身側,“他要我將封印交給了皇太子,作為空桑幫助龍神脫困的回報――”
    那笙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果然看到真嵐的手裏捧著一個和地宮裏一模一樣的石匣。
    雖然在萬丈深的水底,那個匣子還是在不停的震動,仿佛裏麵的東西在急不可待地敲擊著,要掙脫上百年的束縛。
    真嵐托著匣子站在一旁,臉色有些靜默。
    他的眼神從方才開始,一直沒有離開過遠處的那一場慘烈戰鬥――
    在戰圈外圍,水底升起了無數雪白的藤蔓,女蘿們一群一群的撲出來,織成密密的羅網,攔截著試圖外部攻入大營的靖海軍團。這些水底來去自如的女蘿們有著優越的行動力和敏捷,無數乘著小艇出來的靖海軍紛紛被那些水藻一樣的手臂絞殺。
    然而,對於那些螺舟,女蘿們卻沒有多少實際的攻擊力。
    螺舟不像小艇一樣以速度取勝,它是緩慢而堅不可摧的,一寸一寸的前進,摧毀所遇到的一切。它堅硬的外壁,讓所有不顧一切上去阻攔的女蘿都支離破碎。
    從螺舟裏不停地飛射出小艇,艇上有披堅執銳的滄流戰士。那些戰士在靖海軍團中受訓多年,極擅水戰,每人身上的肌膚都遍布著水鏽,能在水下屏息一柱香以上的時間。
    那些小艇風一樣的衝出來,和鮫人戰士廝殺在一起。
    經常是兩艘小艇同時被機簧飛射而出,艇上當先的滄流戰士左右分持一張巨大的網,將前方的鮫人戰士迅疾不妨地裹住。然後,坐在後麵的滄流軍人便立刻手持精鐵打造的軍刀,從網中用力捅入,左右砍殺。
    小艇的末端係有長索,在滄流軍人水下屏息時間到達極限的時候便會猛然收縮,將戰士連著小艇都收回螺舟的腹部。如此輪番出擊,訓練有素。
    而鮫人戰士則多用纖細銳利的武器,或是長劍,或是分水刺,憑借著身形的靈活和地形的熟悉來回遊弋,敏捷性遠非那些人類可比――往往小艇剛從螺舟裏射出,還不等滄流戰士展開進攻,鮫人戰士已然迅疾地遊了上去,一劍將當先持網的戰士刺死。
    這一場戰爭進行得驚心動魄,隻見不停地有血色擴撒在水底,將鏡湖染紅。
    然而螺舟仿佛堅不可摧的堡壘,在鮫人和女蘿的聯合抗擊之下雖然速度減緩,卻依然如割草機般緩慢地前進,將戰線一分分推進。
    ――滄流建國以來,鏡湖底下這不見天日的戰爭就從未中止過。
    由於先天不足,靖海軍團多次在水底遭到了敗績。然而,近年來隨著巫即大人成功地按照《營造法式?靖海篇》改進了螺舟,增加了烏金爐作為水下推進器具,采用了銀砂遇水即燃的原理製出水下照明燈,並開始將水轉換為可以呼吸空氣,種種措施之下,局勢開始扭轉。
    三年前,靖海軍團就曾經成功地衝入過鮫人的大營。
    然而那一次的勝利也是有限的。雖然撕裂了複國軍的防線,但是鮫人們卻已經及時地從大營裏撤退,在湖底隱秘的地方重新建立起了基地。
    那之後的戰爭又持續了三年,大大小小數十役。而這一次的規模是空前的。
    獲得了右權使寒洲和左權使炎汐都奔赴外地,大營中無人主持的密報,靖海軍團三師聯手,出動了五十架螺舟,全力出擊――力求從各個方位鎖定複國軍大營的位置,一次性合攏包圍圈,再也不讓複國軍如上次那樣逃脫。
    果然,在五個方向的同時進逼下,複國軍大營被完全包圍了,鮫人戰士們開始殊死反擊,竭盡全力不讓那鐵一樣的包圍圈縮小。
    這一場血戰,已然持續了三天三夜。
    寧涼剛奉命返回鏡湖,便遇到了這樣緊急的局麵,來不及多想,便代替右權使披甲上陣,和同樣剛剛從鬼神淵返回的炎汐一起指揮起反擊。
    然而,在戰事進行得如此緊張激烈的時候,卻還要分神過來應付這些空桑人。一想起來就讓他煩躁不安,殺氣上湧。
    頓了頓,寧涼眼裏忽然浮現出一絲遲疑,壓低了聲音,仿佛不願被身邊隨行的鮫人戰士聽到,靠近真嵐身側,問了一句話:“為什麽蘇摩少主沒有和你們一起來?他去了哪裏?他不是說很快就回鏡湖來麽?”
    “……”真嵐忽然間無法回答。
    難道要他說:他們的少主,那個剛剛繼承了海皇力量的人、為了所愛的女子去了滄流人的帝都?拋下了這裏戰亂中的族人,等待他帶領的戰士,毫不猶豫地去了另一處?
    “蘇摩他,去了帝都,“刹那的遲疑,他還是開口這樣回答,“他去追回如意珠了。”
    “哦……是這樣。”寧涼帶著恍然的神色點頭,嘴角浮出一絲譏諷的笑,“少主他從未來到過這個大營吧?聽炎汐說,他原本根本不想成為海皇……也真是難為他了。不過,尋找如意珠的確也是當務之急,難怪他急著去了帝都。”
    然後,低了頭,卻極輕地說了一句:“等他找到如意珠,說不定,已然沒有族人再需要他拯救了……”
    冷冷一笑,寧涼望著那邊的戰況,蹙眉結束了這一次的談話:“既然封印已送到,這一次空海之盟,也算是兩清了。”他對著真嵐頷首致意:“目下靖海軍團三師圍攻鏡湖大營,情況緊急,也就不遠送兩位了。”
    他一點頭,身側的鮫人戰士們便立即轉身,走向外圍戰圈。
    在兩人方才的對話中,所有在側的鮫人戰士均沉默地看著他們,不發一言,但是眼睛裏無不對這一行空桑來客透露出敵意。此刻聽得右權使說要走,各個隨即離開,頭也不回。
    望著他們轉身,那笙有些愕然,回過神後忍不住叫了起來:“怎麽……怎麽就走啦?炎汐呢?炎汐他呢?”
    “左權使不能見你……嗬,他可是曾經發過誓,要為複國舍棄一切。如今,全軍上下都不會允許他違背這個誓言。”寧涼定住了腳步,回身,嘴邊露出一絲冷笑,“他正在大營中指揮抗敵,沒時間來見空桑人――所有該交代的,都由我來交代。”
    “那我去和他一起抗敵好了!”那笙一跺腳,懊惱地嚷,“他沒時間,我有時間!”
    她對著真嵐伸過手去,把石匣拿起,用戴著皇天的手在上麵比劃:“臭手,我現在就替你解了封印――然後,我要去找炎汐啦!”
    真嵐卻默默對著她搖了搖頭,將她拉在身側,低聲:“他們不會讓你去的。”
    “為什麽?”那笙氣憤地嚷,“他們憑什麽不讓?”
    真嵐苦笑,微微歎息:“你看看他們的眼睛――”
    那笙愕然地抬起頭,望過去,忽然間就機伶伶打了個寒顫――那些眼神……那些鮫人們的眼神!充斥著敵意和排斥,冷漠和憎恨,無論是鮫人戰士還是死去的女蘿,都以那種眼神看過來,似乎在一瞬間將她冰封。
    “他們……他們恨我?”那笙脫口低呼,微微退縮了一下,“為什麽啊?”
    “因為你和我在一起,“真嵐歎息了一聲,“因為你戴著皇天。”
    他望著水底無邊無際的女蘿,眼神黯淡――這片水底下,積聚著多少的亡靈啊……
    空桑七千年的曆史上,有多少的鮫人被蹂躪被摧殘了一生,死後還被挖去了雙眼製作凝碧珠,屍體被拋入鏡湖。那些死去的鮫人不願化為雲和雨升入天際,而把怨毒都積累在水底,不惜化為死靈也要守護族人,守護鏡湖大營。
    複國軍在這充滿了仇恨的水底裏駐守,麵對著如此深重的仇恨,炎汐他作為左權使,又怎能輕易跨過這一步?
    他,畢竟不是蘇摩那樣可以不顧一切的人。
    “戴著皇天又怎樣?我是中州人啊!”那笙叫起來了,對著重新背過身去的寧涼大喊,“喂!我不是空桑人!……我是中州人,和你們無怨無仇!求你們帶我去見炎汐吧!”
    然而,沒有一個人理睬她。所有的鮫人戰士在交出石匣封印後自顧自的離去,手持武器隨著寧涼返回前方,宛如靈活的遊魚,瞬間消失在光線黯淡的水底。
    那笙急急施展起輕身術,跟了幾步,然而終究比不上鮫人們的水中速度,被拋了下來。
    她愕然地捧著石匣站在水底,望著不遠處腥風血雨的戰場,不知所措。心情從高峰驟然跌落到低穀,她怔怔愣了半天,又氣又傷心,終於忍不住還是哇的哭出來。
    “別哭,別哭……”真嵐從身後趕上來,輕聲安慰。
    “炎汐…炎汐他為什麽不來見我!”那笙站在水底大哭起來,淚水一滴滴的落入水中,隨即消失無痕,她扯著真嵐的袖子,哭得像個孩子,“他、他為什麽不來!他不要我了麽?……臭手,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真嵐拍著她的肩,感覺她全身都在劇烈的發抖,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為什麽不來見我?”那笙哽咽著,斷斷續續反複地問,“他不要我了麽?”
    “他不是不想來,隻是不能來。”真嵐想了想,低聲道,望著水底那一片激烈戰鬥的景象,眼神遼遠起來,喃喃。
    “怎麽不能來!他是左權使,沒人能命令他不來。”那笙不信。
    “也沒人能命令我,可我同樣有很多不能做的事。”真嵐嘴角浮出苦笑,微微搖頭,撫摩著那個封印著自己左腿的石匣,歎息,“我們隻是受製於看不見的束縛。你要體諒他……回到了鏡湖大營,他就不再隻是你的炎汐了,他首先是複國軍的左權使。
    “他違背昔日諾言變身,隻怕已然引起軍中戰友的諸多不滿。而如今寒洲剛死,全軍至哀,情緒高漲,強敵壓陣,何況,即便是我和蘇摩達成了聯盟,但空桑和海國之間數千年的仇怨,並不能立刻由此消解――這種情況下,他真的很難來見你。”
    真嵐望向那些舍生忘死搏殺的戰士們,感覺流到麵頰上的水流裏充斥著鮮血的味道,在水中長長歎息:“就如我不能去阻攔白瓔赴死一樣……我們都是活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裏,都有不能做的事。你能體諒他麽?”
    他抬起手按在眉心,覺得頭痛欲裂――那一番話,其實無形中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白瓔……其實,我,才是那個被引線束縛著的傀儡啊。
    我被釘在了這個金座上,子民們種種強烈的願望成為牽動我手足的引線,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要做到,而有一些則永遠不能去做――但,我的願力要怎樣強大,才能像蘇摩那樣掙脫塵世加諸於身上的種種桎梏、不顧一切地去尋找你呢?
    你……是否能體諒我?
    “我不管!”那笙卻叫了起來,根本不聽真嵐的辯護,“我要去找他!”
    她也不知道炎汐究竟在這茫茫的戰場的哪一處,隻是轉過身準備衝進去:“我要找到他,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啦,是不要我了麽?這太沒道理了……他怎麽能這樣!我一定要問!”
    然而,在她用了輕身術奔出的瞬間,真嵐伸出手,一把將她拉了回來。
    那笙大怒,惡狠狠地想把他的手推開。
    “先把我的左腳放出來!”對著踢打不休的少女,真嵐厲聲怒喝,手臂一抖,抓住她晃蕩了兩下,讓她安靜下來,“給我先打開封印!這樣我才能跟你一起闖進去找炎汐!”
    “啊?”那笙忽地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嗯。陪你去――”真嵐微微一笑,眼神溫和起來,“你剛才這樣生氣,卻依然沒有說出不要皇天的話。你沒扔下我,我自然也不會扔下你。”
    那笙安靜下來,望著他,眼睛亮晶晶,嘴巴一扁。
    “好啦,別哭鼻子了,快點解開封印。”真嵐敲了敲她的腦袋,嘬唇呼嘯了一聲――天馬應聲呼嘯而至,真嵐低下頭,對著天馬低語幾句,拍了拍馬頭:“快去吧!”
    天馬仰頭嘶叫一聲,立刻在水中展開雙翅,急速地掠了出去。
    水流湧入鮫綃帳中,帶來血的味道。
    帳外,白光如同利劍,不時撕開萬丈水底的黑暗,顯示著殺戮的到來。廝殺聲在水底沉悶地傳來,隆隆不絕,已然是逼近耳畔。魚類在水底驚惶地遊弋,一群銀魚遊入了帳中,躲藏在了鮫人們的身側。
    “左、左權使……外圍的紅棘地已被攻破!”隨著水流湧入的,是一個渾身是血的鮫人戰士,他在衝入帳中的刹那用盡了所有力氣,踉蹌著跌倒在案前。
    那個少年鮫人用劍支撐著自己被輪葉割得支離破碎得身體,嘶聲稟告著失利的消息,俊秀的臉上有恐懼和驚慌的光,望著帳中聚集著的複國軍最高決策者們。
    那裏,數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簇擁著一個銀甲藍發的青年將領,正神色肅穆地說著什麽。
    “涓,我以為你半路上出事了。”對著遊入帳中稟告的下屬,鮫人將領放下了手中一直在看的地圖,微微蹙起了眉,卻沒有多大的震驚表情:“已經攻破外圍了?比預計的還快了半個時辰啊……那,戰士們和女蘿都撤回了大營旁的巨石陣裏了麽?有多少的傷亡?”
    “稟、稟左權使……”來的鮫人是一名男性,年紀尚小,依然保留著魚尾,顯然是一直在鏡湖水底長大的,並未成為奴隸過。此刻聲音微微發顫,顯然已被外麵這一場前所未見的屠殺驚住:“沒有……沒有計數過……太、太多了……第三隊、第五隊已經…已經差不多沒有人了……”
    帳中所有人均為之動容。
    雖然知道這一次靖海軍團三師聯手大舉進宮,複國軍從實力上確實難以正麵抵抗,但是這樣重大的傷亡還是超出了心靈的承受力。
    炎汐霍然站起,仿佛要說什麽,但一股暗紅色的湍流迎麵急衝而來,將他的話逼回了喉中。他在一瞬間感覺到某種惡心,彎下了腰,將衝入嘴裏的水吐出去――
    血――這一股溫熱的潛流裏,全是血!
    按著胸口的護心鏡,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默然了片刻。
    “已經到這裏了麽?”聽到了帳外的轟鳴,感覺到水底營地都在一分分的震動,他按劍而起,仿佛做了最後的決定,低語,“涓,你留在這裏,如果等下萬一大營守不住……”頓了頓,他回看了一眼帳中的諸白發老人,抬手解下護心鏡後的一枚鑰匙,交到了涓手裏:“就和長老們一起‘海魂川’逃出去,知道麽?”
    涓克製住臉上的恐懼之色,緊緊將鑰匙捏在手裏,隻是點頭。
    海魂川,是鮫人最為秘密的通道,沿途設有十二個驛站,從雲荒大陸通往鏡湖水底最深處――這條路也號稱”自由之路”。幾百年來,陸上被奴役的鮫人們都靠著這條秘密路徑逃離,沿路得到驛站上的照顧,最後得以回歸鏡湖。
    這一條路關係著鮫人一族百年的生死,是以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動用。
    因為若是一旦被敵方發現、十二驛站裏任何一個被破壞,整條路線便會廢止――甚至還會株連到無數隱藏在陸上的自己人。
    而如今左權使不惜打開海魂川,那便是意味著大營今日到了存亡關頭了!
    “寧涼還沒回來,我得先出去了――”感覺到水流裏越來越濃的血腥味,炎汐的眼神鋒利起來,仿佛有烈火在內心燃起,“就算有五十架螺舟,我們至少也能將滄流人阻攔到日落――涓,你趕快帶著長老和婦孺們離去,如果寧涼來了,請他務必不要戀戰,必須先保護活著的族人離開!”
    簡短的吩咐完,手一按腰側,長劍錚然彈出,躍入了指間。
    那是極薄的軟劍,在水中仿佛一葉水草一樣隨波流轉,折射出冷芒。
    炎汐轉過手腕,將劍柄抵在下頷上,對著帳中的長老單膝行禮,仿佛在結束連日來的那番爭執:“虞長老,清長老,澗長老,請原諒我曾違背昔日的誓言、而且並不為此向你們懺悔……我盡忠於我的國家,卻還是不能為無法控製的事情負責任。”
    頓了頓,他微笑起身:“但是,事到如今,這一切也已經不再有區別了。”
    炎汐大步走出帳去,外麵急流洶湧,帶起他的戰袍衣袂飛揚。
    從這裏俯視深水區,整個大營盡收眼底。
    外圍的毒棘地已然淪陷,而巨石陣裏硝煙四起,是複國軍戰士撤退到了這裏,仗著石陣的複雜地形在竭力和靖海軍團周旋。
    那些螺舟被卡在了水底巨石之間,鋒利的輪葉在石上敲打出令人牙齒發寒的聲音。
    炎汐走到了高台邊緣,望見了那一幕,再也不多想,便要從台上一躍而下――必須趁著這一刻難得的喘息機會,複將**們集結起來!
    “涓,去帶著大家進入海魂川!”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我們來斷後。”
    他從高台上躍下,水流將他包圍。
    那一瞬間,炎汐隻覺得全身的血都在發燙――水裏……水裏全是血的味道!
    無數鮫人的血混和在冰冷的湖水裏,將他包圍。那一瞬間,他體內屬於戰士的血也沸騰起來。那是他死去他戰友,還與他同在。
    他點足在石台蟠龍的雕刻上,身形蓄力,準備急奔而出。
    “慢著!”忽然間,背後傳來低啞的斷喝。帳中的老人們一起抬頭,那些活了將近千年的眼睛裏、陡然也放出了銳利的光。那個一直對他的變身感到極度失望的虞長老當先站了起來,抖了抖衣襟,將一群躲避在襟上的魚趕走:“不。我們不走。”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水裏劃著,勾出一個手杖的形狀。
    “錚”地一聲,虛空裏凝結出了一支金色的杖子,跌落在蒼老的手心。
    “咳咳……”握著沉重的手杖,長老眼裏卻放出了光芒,一頓,將手杖深深地插入了地,“我們還有施展術法的力量……這一把老骨頭用來填那些螺舟的刀葉,應該還是有餘的吧。”
    “……”雖然這幾天來一直受到這些長老們的苛責,但看得他們如今的舉動,炎汐心裏還是一熱,低下了頭,請求:“不,長老,海國不能失去你們。”
    “我們一直沒有文字。所有的曆史、風俗、曆法,都記憶在你們這些智慧者的腦海裏,一代代口耳相傳。如果失去了你們,我們的‘過去’便將消亡了――所以,戰鬥的事情,還請交給我們來做好了。”
    他懇切地說著,在高台下對著那些老人們單膝下跪,將手按在左肩的金色蟠龍記號上,深深一俯首,然後便回身閃電一樣地從鮫綃營帳裏掠了出去。
    撲麵而來的帶著血腥味的潛流讓他無法呼吸,女蘿的斷肢在水裏散落,隨著潛流飄蕩。
    包圍圈縮小的速度讓他暗自心驚――五十架螺舟同時出動,幾乎是在一瞬間從各個方位展開了立體的攻擊,讓位於水底的複國軍大營腹背受敵。
    滄流軍人的屍體也橫陳在水底,無論多鐵血的軍隊,血肉之軀也終歸要腐爛。
    然而,五十架鋼鐵的怪物卻隻損失了不到一成,還在隆隆地逼近――極度緩慢,卻無堅不摧!複國軍戰士不顧一切地冒著輪葉的切割撲上去,用劍、刀削砍著,然而螺舟的外殼隻是稍微出現了幾道凹痕,卻未收到有效攻擊。
    “左權使!”看到炎汐出帳,所有戰士的精神都是一振。
    “退出巨石陣!”他掠到,第一句厲喝卻是如此。
    所有正在和滄流軍隊奮戰、寸土不讓的鮫人戰士都吃了一驚,然而左權使的威儀震懾住了他們,沒有人問為什麽,立刻從激戰中抽身,退出了巨石陣。
    而那些螺舟還被卡在那裏,一時半刻尚自無法追擊過來。
    遍體鱗傷的鮫人戰士用劍支撐著身體,在大營的最後領地裏喘息,殷切地望著將領,希望聽到下一步作戰的計劃――這些年來,炎汐和寒洲共掌鏡湖大營,已然是帶領大家擊退過數十次的進攻。希望,這一次陣勢空前的來襲,也能被擊退吧?
    “大家現在必須做出選擇了――要麽,全部淪為奴隸!要麽,就是戰鬥到死!”炎汐站在水底最高處的石台上,蒼白著臉,將劍高舉而起,厲聲喝問,“大家是怕成為奴隸,還是怕死?是要戰,還是降?”
    “不降!”聽得”奴隸”兩個字,大半鮫人戰士渾身一震,顯然是觸動了昔日不堪回首的記憶,頓時脫口而出,高呼,“戰,戰!戰到死為止!”
    “對,死也要死在這裏,而不是那些奴隸主的牢籠裏!”炎汐嘴角浮出了一絲笑意,望著底下筋疲力盡的同伴,估計了一下目下的情況,迅速做出了決定,“那麽,現在有誰敢跟我去?把敵人引到‘天眼’裏!有誰?”
    天眼!鮫人戰士們齊齊一驚,一瞬間不能回答。
    鏡湖水底多怪獸異物,翻覆作怪,吞噬一切生物,所以水麵上舟船不渡,鳥飛而沉。鮫人自從在鏡湖底下紮營之後,一貫和那些怪獸井水不犯河水,小心翼翼地比鄰而居多年,更是從未去過那個天眼的地方。
    傳說中,那個地方是蜃怪聚居之處。那些巨大的怪物躲在水底,吞吐著蜃氣,結成種種幻象,騙取水上水下生物墮入囊中。那些幻象如幻如真,大到幾乎可以結成一座城池。蜃怪躲在水底,水流急遽往著地底吞吐,形成巨大的漩渦,所有靠近的東西都會被吸入深深地底,再也無法返回。
    那個地方,被所有水底的鮫人稱為”天眼”。
    “誰跟我去?!”看到戰士們失神,炎汐再度高聲問了一遍,“誰敢?”
    那是必死的任務。
    然而第二遍問話剛一落地,就響起了無數的回應:“我去!”“我!”
    那些留守大營的戰士爭先恐後地舉起手裏的劍,對著左權使晃動,每個人眼睛裏都有不畏生死的光。那些眼睛看過來,炎汐隻覺得心裏猛然一震。
    “好,出來五十個身上不帶重傷的,跟我走。其餘的,留下。”炎汐點出了其中幾個,又將一個出列的戰士推了回去,“冰河,你不能去――你的劍術僅次於我,還得留下來將劍聖給我們得《擊鋏九問》轉教給大家。”
    說到這裏,他輕輕歎了口氣:“可惜我們拿到劍譜的時間太短了……若是學了個一年半載,大家略知一二,也不會對螺舟如此束手無策。”
    搖了搖頭,仿佛想把這種想法趕走,左權使苦笑――西京劍聖能將不傳之秘交給複國軍已屬大恩,怎麽還能如此得隴望蜀?其實這個時候,該指望的不是這個,而是……他們的少主,那個剛轉世的海皇。
    蘇摩,為什麽還不來呢?他不是說過了去九嶷離宮複仇後,便會前來鏡湖大營?如今已經派出了文鰩魚到處尋訪,將消息傳遞出去,他難道還沒接到大營的告急訊號?
    還是說……就像在桃源郡初遇時候那樣,蘇摩他根本不想當什麽海皇?
    一念及此,心中便灰冷了大半。原來,命運的道路終究要靠自己的血戰去開辟,任何宿命的傳言都不可信任。炎汐不再多想,揮了揮手,腳步一踩地麵,身體迅捷地從水流中掠了出去:“大家跟我去引開螺舟!”
    五十個尚餘戰鬥力的鮫人齊齊低喝了一聲,全部出列,跟在了他的身後,朝著遠處巨石陣裏那些可怕的鋼鐵絞肉機掠過去――就仿佛撲向烈焰的飛蛾。
    然而,水聲一響,卻前方有一個人急速掠來。
    炎汐還沒定下身形看清楚來人,卻聽得耳畔的複國軍齊齊發出了一聲歡呼:“右權使!”
    “寧涼,你回來了?”定睛看到來人,炎汐也止不住驚喜低呼,脫口,“石匣交給真嵐了麽?”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心裏的關切,開口詢問:“那笙……那笙有和皇太子一起過來麽?她如今離開了吧?”
    寧涼望著他,笑笑不語,眼裏的諷刺卻越來越深。
    “你讓他們趕快離開了沒?”炎汐卻越發沉不住氣,“你倒是說話啊!笑什麽?”
    “我笑你身負重傷,大軍壓境,卻還是念著那個中州丫頭。”寧涼忽地大笑起來,眼裏帶著深深的譏刺,“炎汐,認識你兩百年,何時變得這樣沒誌氣?”
    那樣放肆的笑讓周圍的複國軍戰士一時不知如何才好,有些尷尬地望著兩位統帥。
    “這種時候還說這些幹嗎?”炎汐微怒,望著這個一直陰陽怪氣的同伴――雖然是從小就認識,後來又在軍**事多年,他還是不明白寧涼這種喜怒無常的奇怪性格。然而此刻沒時間與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隻道:“既然你回來了,那就好。我帶人引螺舟去天眼,你趕快帶著所有人從海魂川離開!”
    “天眼?那兒輪也輪不到你去。”寧涼卻不讓開,隻是攔在前方,雙臂交叉放在胸前望著炎汐,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譏諷,“逞什麽英雄呢?也不看看自己身體都是什麽狀況,還想引開螺舟?”
    聽到右權使再三再四地提及左權使的身體狀況,所有鮫人戰士都略微詫異地看向炎汐――奇怪,日前左權使從鬼神淵回來便立即投入了戰鬥,身上似乎並未見有傷啊。
    炎汐臉色微微一變,然而不等他反駁,寧涼忽地隔空對他揮出了一劍!
    那一劍斬開碧波,無聲無息,隻有潛流洶湧而來。
    炎汐下意識地轉身急避,如閃電一樣掠開,讓劍氣從耳畔掠過――然而,在他站定的刹那,周圍的複國軍戰士卻發出了一聲驚呼:左權使的護心鏡裏,已然透出了斑駁的血跡!
    他方待怒問,忽地覺得身體裏一股劇痛透出來,再也壓抑不住,吐出了一口血。
    周圍的戰士發出一聲驚呼――左權使身上一直帶著那麽重的傷,居然沒人看出來!
    “剛變身完,總是行動不夠利落――雖然從鬼神淵拿到了石匣封印,可也被水底地裂處的毒火傷到了肺腑吧?”寧涼冷笑著,掠上去將炎汐扶起,語帶譏諷,“回來一直忍著不說,是怕影響士氣麽?但你難道不知、如此勉強而為怎能引開螺舟?隻怕到半途就被斬殺了!”
    炎汐望著同僚,有怒意卻不知如何發作。身體裏的傷勢一經震動便徹底爆發,他一時間失去了強自支撐的那一口氣,全身無力。
    寧涼將他扶到了帳中坐下,示意一側的涓上前照顧。
    炎汐卻忽地震了一下。不對!寧涼……寧涼的手……怎麽會這麽……
    “拿自己的命冒險不要緊,我怎麽能看著兄弟們跟著你這樣一個病人去冒險?”他心裏尚自震驚,寧涼卻頭也不回地離去,將手一揮,呼喚那五十個被挑中的戰士,“好了,大家跟我去!其餘人帶著左權使離開!”
    “寧涼!”炎汐來不及多想,大喝一聲,“回來!”
    然而右權使寧涼頭也不回,足尖在珊瑚石上一點,瞬忽如電般掠出,已然遠去。
    “寧涼,回來!”炎汐重重地拍著案,大喊,想努力站起。然而剛撐起上半身就猛地一個趔趄,大口的血從他嘴裏沁了出來。
    “左權使,別動!……你、你的傷……”旁邊那個少年鮫人涓小心翼翼地過來,拿出一塊鮫綃手帕捂在他的胸口,很快薄薄的手帕就浸透了血,氤氳地擴撒在水中。
    “別管我!”炎汐急怒之下,一把打開了少年的手,“快去把寧涼追回來!”
    “這、這……”涓為難地蹙眉,眼見寧涼已然帶領著鮫人戰士衝入了巨石陣,和那些可怖的龐然大物交手,他不敢上前,恐懼地垂下了眼簾,“右權使他已經去了……我……”
    旁邊的長老也緩緩站了起來:“你身體不支,寧涼替你出戰,也是應該,不必叫回他了。”
    “他去不得!”炎汐厲喝,第一次忘了在長老麵前保持恭謹,霍然回頭,急切地分辯,“他……他的手在發熱!你們都沒感覺到麽?他在發熱!在這種時候,他怎麽還能戰鬥?”
    所有長老在瞬間怔住,一時沒有明白發熱的含義。
    “右權使……也是要變身了麽?”許久,還是涓第一個問了出來,細細地低了頭。
    那個一百歲不到就變了身的少年,卻有著這樣纖細敏銳的觸覺。
    一語驚醒夢中人。仿佛一道霹靂從上打下,震醒了一眾怔住的蒼老族人,每一個長老臉上都有恍然和驚痛的神色,手裏的金杖錚然落地,麵麵相覷:“怎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