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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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到來前,神廟裏那一場神魔的聚首也已經接近尾聲。
    “我必須走了,阿薇。”長久的沉默後,虛空裏那個聲音歎息,雖有不舍,卻亦淡然,“時間已經用完了――我必須去往北方盡頭的黃泉,轉生彼岸。”
    “要去歸墟了麽?”白薇皇後靜靜開口,並無不舍。
    雲荒之外,滄海雲浮。有東西南北四海,或分七海:西方蒼茫海、棋盤海;東方星宿海、斑斕海;南方碧落海、紅蓮海;以及北方從極冰淵。
    七海之間,棋布幽溟;七海之外,又有歸墟。
    傳說歸墟在海天相交之際,虛無飄渺之間,是天上地下所有水流的最終匯聚之處。不單是江河湖海中的水,竟連那天上的銀河之水,也灌入其中。但歸墟卻不因水多而溢,亦不因水少而枯,無窮無盡,無始無終。
    上有軒轅丘,乃上古神人的葬身之地。
    那些力量淩駕於塵世的靈魂,在死後並不需要經過雲荒最北的黃泉而轉入幽冥,在死後三魂七魄便直接去往極北之處的歸墟,然後在海天盡頭獲得新生。
    “我和你同去。”白薇皇後忽地微微一笑,女神像在一瞬崩裂。
    無數的碎屑中,一雙清淩淩的眼睛從塑像裏浮了出來,澄澈無比。
    “你怎可與我同去。”星尊帝苦笑,“我一生殺戮過重,在歸墟將有長達百年的煉獄時間。而你畢生高潔,魂魄消解後便會立刻轉生彼岸,獲得圓滿來世――無論生還是死,我們畢竟不是一路人。”
    “我當然要和你同去。”那雙眼睛寧靜堅定,不容置疑。
    仿佛有些意外,虛空裏的人長久沉默下去。
    這個雲荒白族的女子,從孩童時代就和他相識,少女時代與他相愛,成年後嫁給了他。然後,和他一起征戰四方,開創新的王朝――他自視甚高,心裏一直藏著普通人不能理解的雄心和霸圖,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走下去,不顧身側的人是否能夠跟得上。
    到最後,和他並肩站在顛峰之上的、便隻有她。
    他是雲浮翼族,淩駕於雲荒一切種族之上的生命體,以超出大地上人類的智慧俯瞰著雲荒上的芸芸眾生――包括她在內。卻未想到、這一點暗藏的本心,難以消弭的自傲和對蒼生的睥睨,卻成了日後魔物附身的起源之點。
    他一直以為她隻是追隨他的――所以在那一日,發現她居然敢置疑、反抗他時,才有這樣出乎意料的憤怒和暴烈的手段。
    然而,沒有想到在千年之後,當一切就要徹底終結時,那個曾毫不猶豫背離的人,卻在最後選擇了回歸於他的身側。
    “不必。”他終於開口,聲音冷澀,“我們本就不是同路人。”
    虛空裏的那雙明亮眼睛闔了一下,露出了解的微笑表情――那麽多年了,他還是那樣的驕傲:“阿琅,不要賭氣……天地如此遼遠,時空如此寂寞,我們都不要再留下彼此一個人。”
    那句話柔和而堅定,仿如誓言,字字入骨。
    他忽然覺得心裏刺痛,再難言表。
    從雲浮城下來有多久了?九千年?一萬年?擁有著和大地上民族完全不同的漫長生命,他在雲荒上生生世世的流浪,一心一意隻為獲取更多的力量,得窺天道。一路走來,他從不在意身側的一切:因為對雲浮翼族長達萬年的生命來說,這個大陸上的一切都太過於短暫,宛如蜉蝣夕顏,朝生暮死,朝開暮凋。
    他一直都是孤獨的旅人,在不屬於自己的土地上流浪。隻有在夜晚仰望星空時,才會冥冥中感覺虛空裏有俯視的眼睛――提醒他萬仞高空上,有著他永遠無法回去的故國。
    然而,在三千年的流浪後,他遇到了她。
    當時,他化身為一個普通孩子、追隨著一個空桑老星象師學習術法,來到了望海郡的豪門白家,遇到了她。那個白族的孩子是如此的美麗聰明,宛如一顆清晨的露水,在一眼看到他時,就脫口驚覺這個同齡孩子的與眾不同。
    在白家待滿了三年後,他選擇了留下――雖然那個年老的星象師已經再也沒有新東西可以教他。但他以學徒的身份隨著師傅留在了白家,過起了一個普通少年的生活。
    他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從八歲到十八歲。
    十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雲荒人從孩童成長為少女,然而那段時間對雲浮翼族來說卻不過是一瞬的光陰。他凝望著她的成長,宛如看著一朵花的開放,目不轉睛,生怕一眨眼、它便會凋零成泥。
    十年裏,他並不是沒有試圖讓自己離開,但每一次最終卻還是在她的明眸下頹然放棄。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她吸引,或許是因為她經常和他一起仰望星空――從孩童時期開始就是如此。
    那樣的靜默夜色裏,天籟和星野之下,天地如此遼遠,時空如此蒼茫,一切生命在此刻都顯得渺小短促。隻有在那個時候,他才能感覺到身側這個短促的生命和自己是對等的,她的生命與他同樣的美麗、同樣的絢爛,而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朝開暮凋的殘花。
    記得某一天夜裏,她與他坐在一望無際的草坡上,仰頭看著漫天的星辰,忽然說:阿琅,你看,那兩顆靠得最近星星就是我和你呢。
    他微微的笑了,溫和地歎息,眼睛裏有著和外貌不相稱的滄桑和洞察:阿薇,你可曾知道?即便是看上去最近的兩顆星辰,它們之間也間隔著畢生無法抵達的距離。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她就側過身來擁抱了他,令他猝及不妨。
    你看,她笑著說,怎麽會畢生無法抵達呢?隻是一個伸手的距離呢!
    他忽然間就怔住了。她說話時的呼吸吹拂在他耳畔,帶著溫熱的、活潑的氣息――那是綻放的、鮮活的生命,和他上千年來枯寂平靜的苦修生活截然不同。
    自己……真的是“活著”的麽?
    在遇到她之前,自己真的是活著的麽?為什麽千年之後,他完全記不起那些歲月裏自己都做過些什麽,而所有殘留的記憶、都開始於與她相遇之後?
    很久很久了……七千年,漫長的時光幾乎將昔年所有記憶磨滅。昔時的種種雄心壯誌、霸圖偉業如今都已經黯淡無光,在光陰和宿命打造的囚籠中,他一直不曾停止過抗爭,試圖逆流而上,讓天地回複到鴻蒙最初。
    然而,唯獨不能忘記的、便是初見時的那一點刺痛和悸動。
    “阿琅,天地如此遼遠,時空如此寂寞,我又怎會再度留下你一個人。”
    千年如風過耳,最終留下的,隻有她的最後一句話。
    神廟裏忽然沒有了聲響。不知是不是幻覺,白瓔聽到了虛空中仿佛有簌簌的聲響,宛如無形中有淚水濺落。然而,不等她分辯出真假,憑空起了一陣清風,神廟裏千重帷幕一齊翻卷,向著北方悄然逝去。
    那雙明亮的眼睛瞬間消失。
    “白薇皇後!”急切間,她脫口驚呼,不舍,“可是,空桑……”
    “天佑空桑。”虛空裏,遠遠送來一聲低語,“我的孩子,希望你們幸福。”
    天地終於都寂靜了,神魔俱滅,長夜逝去。
    外麵持續了一夜的激烈戰火終於漸漸平息,蒼白的天光從四周透了進來,被重重的簾幕阻隔,顯得黯淡而遙遠。一地的碎屑隨風起舞――那,還是神與魔的殘骸。
    天上地下,俱歸寂滅。
    “蘇摩。”白瓔站在破敗的神廟裏,在長久的失神後喃喃,“他們死了。”
    身後沒有回答。
    她愕然回頭,眼神忽然間凝固了,呼吸中止了片刻,繼而發出了一聲驚呼:“蘇摩!”
    ――身後的同伴不知何時已經靠著柱子滑落,毫無生氣的委頓在地。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雙手散開了,衣襟上赫然露出大片的血跡,胸口巨大的創口顯露出來,令人毛骨悚然。
    他……他什麽時候受了傷?方才他根本沒和魔直接交手,怎麽會受了傷!
    “蘇摩!”她衝過去,俯身他從地上抱起,急促的喚著,“蘇摩!你怎麽了?”
    蘇摩沒有回答,伸手攀著垂落的經幔,似是極力想掙紮著站起,然而身體已經不受控製。蒼白的手伸向虛空,到一半就頹然垂落。
    白瓔駭然抬頭,發現他靠過的柱子上、赫然留下一道殷紅血跡!
    “撤退!撤退!”
    在黎明到來前,日光尚未從地平線那段射出的時候,連綿的呼聲響徹帝都上空。在六部之王的統一帶領下,血戰一夜的冥靈戰士紛紛勒馬,重新集結,掉頭離去,再不戀戰。
    前半夜的突襲是非常有效的,失去了主帥的征天軍團猝及不妨,匆促應戰,被冥靈軍團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天馬的雙翅在軍團裏回翔,無數的風隼從半空裏墜落,帝都被火焰映紅,地麵上四處都是墜落後燃起的火。
    然而到了下半夜,征天軍團忽然間變得井然有序起來,在統一的調度下變幻陣法應戰,進退有度分合自如,不再四處出擊,統一退回守勢,防守得滴水不漏。
    “立刻撤退!立刻撤退!――回無色城!”
    雲層灰白,漸漸變薄,朝陽即將破雲而出。帝都上空戰雲翻湧,無數風隼來往穿梭,盔甲閃爍如金鱗向日。冥靈軍團翻身上了天馬,六部旗幟鮮明,分六隊急速撤退,井然有序。忽然,黑王玄羽發出了驚呼――就在這個時候,黑之一族的部隊卻被截住了!
    一直保持著守勢的征天軍團忽然間展開了陣形,戰線在一瞬拉長,分左右翼展開,宛如鯤鵬張翅即合,在瞬間將即將鳴金收兵的冥靈軍團包抄在內!
    “九天部分九個方位死守,扼殺所有退路!”比翼鳥內,年輕的滄流少將吐出一口氣,眼神雪亮,“竭盡全力死守,不能讓一個空桑人撤走!各位,隻要堅持一刻鍾,隻要一刻!”
    隻要一刻,太陽便會躍出地平線,這些亡靈便會如冰雪般消融。
    “是,飛廉少將!”血戰一夜的戰士都筋疲力盡,但依然戰意高漲。
    “各位,拜托了。”靠著比翼鳥內的機艙,飛廉極其疲憊地喃喃,滿麵煙火之色,熏的發黑的額頭上有鮮血涔涔而下,他將手按在了心口上,低低吐出了昔日講武堂裏教官訓導過的那句話――
    “你們的路將由榮耀和夢想照亮,將一切罪惡和齷齪都踩踏在腳下!”
    叔祖……我一定竭盡全力,為守護帝國戰鬥到最後一刻。
    在黎明來臨之前,北鬥倒轉已經完成。
    黯淡的蒼青色天幕下,星辰隱約閃出亮光――破軍取代了北極星的位置。
    在那一瞬間,懸浮在白塔頂端的神廟,由內而外的放出了金色的光,熊熊燃燒,極度耀眼。忽然間,那一團光動了起來,仿佛太陽墜落,一路向著金翅鳥方向急墜而來――隻是一刹那,便將迦樓羅上正在和對方搏殺的軍人包裹!
    在金色閃電擊下的瞬間,雲煥來不及回避,發出了一聲低呼,感覺神智在一瞬間遠離。
    手上凝成的光劍頹然消失,仿佛有什麽東西急遽侵入他的身體。眼前有無數的幻影沾染浮現,猶如一閃即逝的花火――黑暗的火焰,盛放的金光,金色的雙眸……那、那是什麽?那是什麽!那……難道就是真正的“魔”?!
    “主人!主人!”迦樓羅發出了驚駭的呼聲,艙門不顧一切地霍然打開了,內裏飛出一條金色長索,將失去知覺的人卷了回去。整個機殼瞬間發出了耀眼的光,仿佛結界一樣展開,將自身的防禦力量調整到了最大限度。
    “龍!”真嵐還要繼續追擊,卻被阻止了。
    “來不及了……真嵐,來不及了。”龍神發出低低的歎息,惋惜不已,“在轉移完成之前、我們無法及時殺掉他,如今已經是太遲了――破軍已經成魔!”
    真嵐怔住,回頭看著緊閉的迦樓羅。
    “不過,魔這次雖然成功轉生,但也受到了極大的損害,無法將力量完全發揮――否則這一刻的雲煥,便能夠瞬間將迦樓羅重新驅動!”龍神抬起頭,看著半空裏的神廟喃喃,“應該是,他們兩個人聯手重創的吧?”
    真嵐不由自主地揚起頭,看著那浮在半空的神廟。
    金光盛放過後,那座懸浮的神廟忽然間仿佛就失去了光彩――喀喇聲連續不斷的傳來,仿佛由內而外的逐漸坍塌毀滅,一片一片從九天上墜落,分崩離析。
    然而,天際的一陣廝殺驚動了他。空桑皇太子側首望去,赫然看到黑衣的冥靈軍團陷入了重重的包圍――黑王玄羽正在極力衝殺,試圖帶領部下從征天軍團的圍合中突出,然而,對方軍中仿佛也有名將指點,進退之間毫無漏洞,竟一連幾次將他擋了回來。
    日光即將破雲而出。
    “龍!我們去那邊!”真嵐變了臉色,握劍低呼。
    龍神點了點頭,轉頭向著戰團掠去――然而剛靠近冥靈軍團,它震了震,仿佛忽然發現了什麽,低低長吟了一聲。龍尾一擺,一股大力將背上的人淩空送了出去!
    真嵐尚未回過神,一瞬便已經被送到了一匹天馬的背上。
    “龍?”他握著辟天長劍,愕然。
    然而龍神放下了他,呼嘯著返身飛向白塔,速度之快、宛如金色的閃電。
    “怎麽了?”真嵐喃喃,手卻是片刻不停地格開那些風隼發來的進攻,一路殺向了戰團中心,對著黑王玄羽大呼:“這邊,從這邊突圍!”
    “殿下!”絕望中的戰士紛紛驚呼,齊齊回身。
    “跟我來!大家跟我殺出來!”真嵐顧不上其他,全心全意地在戰陣中衝殺,帶領著軍隊向無色城入口方向突圍,血濺滿了他剛剛拚湊回來的身體,“回城,回城!”
    在他衝殺於敵陣的同時,萬丈高空上,神廟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一個白衣的女子從熊熊燃燒的神廟裏急衝而出,長發在風中散亂飛揚,掩住了蒼白絕望的麵容。
    “海皇!”龍神認出了她懷裏抱著的人,失聲驚呼。
    白瓔沒聽到它的呼聲,隻是不管不顧地往外飛奔,根本沒有覺察最後一道門打開之後,腳下便是萬丈虛空――從萬丈高的地方一腳踏空。
    絕望的女子背後,是九天裏熊熊燃燒、迅速坍塌崩潰的神廟。
    龍神一擺尾,迅速朝著神廟飛去,淩空接住了墜落的女子。
    “嗬……這一幕,幾乎和百年前的婚典上一模一樣啊。”
    蒼天之上,比星辰都高的地方,飛鳥絕跡,空城寂靜如死,忽然卻有一個聲音笑了起來。三位女神坐在高高的碑頂,俯視著腳底下的雲荒大陸,神色變幻。
    腳下的大地輝煌璀璨,宛如煙火盛放。
    ――繼七千年前的統一戰爭之後,雲荒動蕩再起,即將卷入腥風血雨之中。
    洪流滾滾而來,將所有人夾裹而去。曆史大潮呼嘯滅頂,個人的愛憎情仇在此刻都已經顯得渺小,每個人都置身其間,順流而下,去往不知名的彼端。
    不可抗拒,也無法抗拒。
    “眼前這一切,又怎生收場啊。”魅婀低低歎息。
    “連我也看不到將來。”慧珈喃喃,抬頭看著最高空裏的日月,天鏡映照著無數星辰,“星盤已經被人力移動過了,所有宿命都被打亂――如今,連神也無法洞察塵世裏宿命的動向了……何況我。“
    魅婀長時間的沉默,看著蛟龍馱了白衣女子離去。
    “我希望,”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他們都可以幸福。”
    “不可能,”曦妃搖頭,低聲,“凡是陽光照耀到的每一寸土地都會有陰影。”
    “那至少,我希望少城主在轉生後,能得到幸福。”魅婀長長的歎息,抬頭看著底下白雲離合中的滄海桑田。
    說起雲浮的少城主,三位女神低頭不語,眼神複雜。
    “看哪……”慧珈忽然抬起手,指著大地上的某一處,發出了低呼,“少城主在那裏……三魂七魄,已經開始分別凝聚了!”
    三女神悚然一驚,凝神看向大地――雲荒的六色土裏,有微弱的光芒在黎明裏閃爍,仿佛露水的凝結。那些光芒從每一寸土地裏逸出,凝聚成縷縷白光,在黎明前的大地上隨風飄蕩,宛如海上煙霞。
    然而,雲浮城的女神們卻清楚的知道、那是純淨之極的靈魂的光芒。
    人的精神力分而可以稱之為“魂?魄”,其魂有三:一為天魂,二為地魂,三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衝,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為精,七魄為英。
    這“三魂七魄”本聚於人軀殼之中,主宰人的喜、怒、哀、懼、愛、惡、欲,在人死後便隨風而散,出殼去往黃泉。
    少城主執意重返雲荒,被尚昊城主在盛怒之下震碎了靈體,三魂分離,七魄流蕩,從九天灑落於天地之間各處。化為齏粉的靈體需一年之後才得重新凝聚成形,轉往彼岸――於今看來,離湮城主已經感知到了大陸上的種種苦難,已經極力想早日凝聚魂魄、以求轉生。
    誕生於這樣風雨飄搖大陸,少城主將會有怎樣的一生?
    黑暗的艙室裏,隻有間或響起的輕微嘀噠聲,仿佛水滴墜入湖心。
    微弱的珠光照亮了昏迷之人的臉――那張年輕英俊的臉在無意識時、依舊鐫刻著深沉的憤怒和殺意,劍眉緊緊蹙起,薄唇抿成一直線。有閃電般的金光在他身體上穿梭來去,仿佛金色的鎖鏈一層層纏繞,將肌體灼燒,鑽入了身體深處。
    雲煥緊緊咬著牙,手抽搐了一下,顯然正有極大的痛苦在體內洶湧。
    “主人……主人。”被固定在金座上的鮫人低下頭,輕聲呼喚,淚水從碧色的眸子裏如斷線珠子般落下。外麵天翻地覆,烽火四起,然而她根本絲毫沒有放在心上,隻是拚了命想及早的將迦樓羅重新驅動,帶主人離開險境。
    擱淺在斷裂白塔上的巨大機械發出一陣接著一陣的鳴動,雙翼顫動,幾度要重新掠起,然而顯然是力量不夠,到最後還是重重一頓、重新挫了回去。
    瀟咬緊了牙關,凝聚全部心神去操控這架龐大的機械,額頭冷汗如雨。
    “師父!”也不知產生了什麽樣的幻覺,金座裏的人霍然睜開眼,失聲驚呼。
    雲煥臉色蒼白如死,睜開的眼眸已全然變成金色。
    “主人!”瀟發出了驚喜的呼聲,全身顫栗,“你醒了麽?你…你沒事吧?”
    然而雲煥沒有回答,死死握住金座的扶手,不停地喘息――方才的幻覺還殘留在腦海裏。每一次……每一次睡去,幾乎是一閉上眼睛,他就會看到當頭斬下的光劍,和那樣冷如冰雪、意味深長的眼神。
    “師父……”他在恍惚中喃喃,抬起手支撐住了搖搖欲墜的額頭。
    師父,你的在天之靈,恨不得親手將這樣的我斬殺,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