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修羅之舞(2) 鏡歸墟全書完本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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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裏忽然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有一片片的黑色浮雲從四方飄來,降落在帝都。那些帶著黑色翅膀的鳥靈趁著夜幕悄然潛入,落在絞刑架上,開始吞噬那些新死的屍體。那些魔物在狂歡,在雲荒的心髒上載歌載舞,一邊吞噬死人,一邊向著迦摟羅金翅鳥屈膝行禮。
    季航不由失驚:這些應該是被帝國鎮壓下去的鳥靈――這些魔物向來對冰族甚為忌諱,一貫避而遠之,如今卻居然敢趁亂進入帝都掠取血食,而破軍少將居然也沒有阻攔!奸佞當道,群魔亂舞,難道滄流的國運,真的衰竭到如此了麽?
    “公子,”忽然間背後有人輕聲開口,聲音冷肅,“夫人等了你很久了。”
    季航悚然一驚,回過頭卻看到大門開了一線,一雙碧色的眼睛在門後看著自己:“快進來――大家都在廳上坐著,等著聽你帶回來的消息呢。”
    季航看到了門後的淩,唇角忽然露出一絲惡意的冷笑,大步入內。
    “消息?”他邊走邊低聲譏諷,“消息就是你死到臨頭了。”
    淩驀然一震,抬頭看著這個一貫以來和自己不合的年輕人,眼裏有一絲懷疑和不安,卻忍住了沒有多問。仿佛心裏藏著什麽事,季航越走越快,片刻便來到了平日族裏議事的大廳裏,推門走了進去。
    所有的不安議論聲,在他推門的一瞬寂靜下去。
    大廳內燈火輝煌,巫姑一族的幾房人全部都到了,個個臉上帶著驚惶不安的神色,停下了半途的議論,回頭看著這個返回的族裏子弟,眼裏閃動著希翼。
    “季航,”居中的羅袖夫人站了起來,“外頭怎麽樣了?”
    他看著這一大群惶惶不安的女人,淡淡開口:“巫朗、巫抵、巫禮和巫彭,四族已誅――破軍有令:再殺一日,便可封刀。”
    所有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有覆巢之下尤得保全的慶幸。唯有羅袖夫人喃喃:“四族?那是五萬餘人啊……幾天內全殺光了?那、那他準備怎麽安置茉兒?”
    季航冷冷:“破軍說:明茉不是他妻子,你也不是他嶽母。他不願再看到你們。”
    大廳內所有人再度沉默下去,眼裏有驚慌的表情――原本以為厚著臉皮回頭攀了這門婚事,本族在這次大亂裏便可得到照顧,甚或因為站隊的及時,還可以得到原本屬於其他門閥的勢力和財富。然而,誰都沒有料到、那個新郎轉頭就說出了如此無情的話。
    大家看向了羅袖夫人,個個眼裏露出懷疑和不安的神色,想知道族長的態度。
    “不,不!怎麽會這樣?”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微微的顫栗,“他……他怎麽會這樣!他親口跟你說的?不會的…他、他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茉兒,下去。”羅袖夫人卻及時恢複了鎮定,一把拉住失控的女兒,“回去養病。我們還要在這裏商量事情。”
    “不……我要去問他。我要去問他!”明茉奮力掙紮。
    “啪!”一個耳光清脆的落到她臉上,將少女打得一個踉蹌。羅袖夫人一把扯住了女兒的頭發,將她扯回來:“死丫頭!你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這個時候還想去找他?”
    明茉捂著臉:“不!雲煥不會殺我的……他、他不是那樣的人!”
    “你知道個屁!”憤怒之下,翩翩貴婦脫口罵了一句粗俗的話,扯著女兒往門外走去,“你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要是知道、我看你怎麽還敢去把他救出來!――來,來看看這些!”
    明茉大病初愈,被母親從未見過的嚴厲嚇呆了,一直被扯到了門邊。羅袖夫人推開了試圖阻攔的淩,一把推開了大門:“你來看看!看看外麵是什麽樣子!”
    緊閉的府邸大門開了,腥風席卷而入,令人欲嘔。
    明茉驚駭萬分地睜大眼睛,緊捂著嘴不讓自己驚叫出來――帝都昏暗的燈光下,道路兩側樹下全部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屍首!無數人被絞死在道路兩旁,一排排屍體在夜風裏前後搖擺,驚起夜梟陣陣,冷風習習。每一架絞刑架上都停著一隻黑翼的鳥靈,尖尖利爪上摳著死人的心髒,鮮血淋漓,發出嘰嘰的刺耳冷笑。
    那條屍首之路在黑暗裏綿延,通往講武堂方向。
    “你想見的那個人就在那頭。”羅袖夫人冷冷看向女兒,“你盡可去見他。”
    貴族少女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死亡景象,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道路的盡頭隱隱有燈光――是那個人獨自坐在講武堂裏,深夜未眠麽?他……他現在在想什麽?在做什麽?憤怒和驚懼從心頭湧出,她隻想走到他麵前,當麵問一問他為什麽要殺這麽多的人,為什麽要做這樣喪心病狂的事!
    明茉一咬牙衝出了門去,沿著屍首林立的路往前奔去。
    淩想要隨之追出,然而羅袖夫人抬起手擺了擺,阻止了他。
    “不用。”她低聲說,聲音疲憊,“我很了解茉兒……這個丫頭沒有走完這條路的勇氣――她會回來的。”
    “淩,你先回淩波館去休息。”羅袖夫人回身往大廳走去,吩咐,“族裏還有事要商量,我晚一些再過來,你先睡吧。”
    “好。”淩輕聲笑了一笑,手指輕輕劃過她的手背,“別太辛苦。”
    她側首對他笑了笑,難掩疲態,眼角細紋盡現。
    季航一直站在大廳台階上看著這對母女,眼神閃爍,手漸漸握緊。
    “夫人,止步。”在她走到階下的時候,他忽然抬手阻攔了她,聲音低沉。
    羅袖夫人一驚,抬頭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栽培出來的優秀子弟――相處多年,她不是不明白:季航這樣的語氣,往往意味著某種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今日,破軍有令:三日內,凡是向一族族長挑戰並獲勝者,便可以繼承對方的一切!”季航仿佛下了什麽決心,手攔在前方,聲音逐漸變得冷硬。
    羅袖夫人全身一震,抬頭看著階上的年輕子弟――季航站在那裏,眼神鋒利雪亮,手裏緊握著軍刀,毫不猶豫地逼視著她,殺氣隱隱。
    “那麽,”她極力控製住聲音,低聲,“你要殺我麽?”
    季航沒有回答,右手的軍刀錚然躍出刀鞘,在冷月下閃過一抹冷光。
    “你要殺救了你和你母親的恩人麽?!”羅袖夫人沒有後退,揚起了頭,厲聲叱喝,“鐵城來的髒孩子!莫非你忘了被欺淩的時是誰保護了你,在死亡和貧困逼來時是誰救了你?――現在,你竟然敢恩將仇報,殺死一直以來扶持你、善待你的人麽?”
    “喀”,白光一掠而至,停在她的頸部。
    聲音嘎然而止,顫動的白皙咽喉上悄無聲息地流下了一行殷紅的血。羅袖夫人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對她揮刀的人,喃喃:“你、竟敢真的……”
    “我恨你。”季航的刀尖還停在她頸側,喘息著喃喃,臉色蒼白――那一刀隻差一分便可削斷她的血脈。他看著那個豐豔的貴婦,聲音漸漸發抖:“我恨你!這麽多年來我努力的做事,一點差錯也不敢出,隻希望能成為你最重要的人,能被你、被全族認可――可是、可是為什麽你…你卻偏偏去寵愛一個鮫人奴隸!”
    “連一個鮫人奴隸都比我重要!”季航的眼神裏漸漸透出光來,壓抑多年的憤怒在燃燒,“你這個放蕩的女人,逼得我不得不去和一個鮫人奴隸爭寵!我恨死你了!”
    “啪!”羅袖夫人臉色煞白,忽地揚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無恥!”她再不畏懼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冷看著這個族中年輕才俊,“你這個忘恩負義、心懷齷齪的孩子,當初我就該讓你餓死在鐵城裏!”
    季航被打得怔住,捂住臉喃喃:“姑母……”
    “你說得對――現在這種情況下,你當族長的確比我合適得多。”羅袖夫人淡淡開口,回過了頭,將另一側未曾受傷的脖子轉向他,“不用等到明日了,你現在就把我殺了,自己當族長去吧――我相信堂上那些族裏的長老也不會反對。”
    季航臉色蒼白,往後倒退了一步,手裏的軍刀再次舉起。
    刀尖上,一滴殷紅的熱血正慢慢變冷。
    “主人,收手吧。”清晨才看到主人返回,金色的迦樓羅懸浮在帝都上空,機艙裏有女子柔和的聲音,怯怯地勸告,“五天之內,您已經殺了……”
    “閉嘴。讓我睡一會。”雲煥漠然叱道,在金座上閉目養神――在地麵上,那些人哀嚎得讓人睡不著,非得回這裏休息才行。
    “是。”瀟不敢拂逆,沉默了下去。
    “內丹煉的如何了?”雲煥疲倦的開口,“那麽多的魂魄,應該夠了吧?”
    迦樓羅顫了一下:“差不多了……所以,主人,請您不要再殺了……”
    “要盡快。”雲煥睜開了眼睛,看著煉爐的方向――那裏,熾熱的火還在熊熊燃燒,火中依稀有魂魄掙紮痛哭的聲音,一顆赤紅色的珠子漸漸成形。
    沒有人知道,熔爐內正在煉著上萬新死的魂魄,為這架龐大的機械提供最強大的動力!
    魔之左手,可以從毀滅中汲取力量,可以在盛大的死亡裏獲得新的提升。
    雲煥結了個手印,爐中的紅蓮之火猛然一躍,燃燒得更為旺盛,那些不絕如縷抽取上來的魂魄在煉爐中如同冰雪消融,然後漸漸凝聚成一顆紅色的內丹。隨著煉化的不斷進行,迦樓羅外殼上金色的光華越來越盛,在初晨的日光下幾乎奪去了太陽的光彩。
    “很快就要和空桑海國開戰了。”雲煥低聲開口,眼底有殺氣,“必須盡快準備!”
    “是。”瀟低聲,“主人。”
    “數十萬人的血,難道還抵不過區區一顆如意珠?”雲煥唇角露出冰冷的笑,“瀟,你會成為雲荒空前絕後的武器――我真為擁有你而驕傲。”
    迦樓羅再度顫抖,瀟無法回答,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不,主人。對我而言,這樣……實在是太痛苦了。
    請收手吧。
    小憩醒來,已經是午後。
    雲煥從迦樓羅回到講武堂的時候,發現已經有好幾位年輕將領簇擁在了堂下等待,個個手裏提著滴血的首級,相互交頭接耳,神色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他隻看得一眼,唇角便露出一絲笑意――那道命令傳得真是快……這些獲得出頭機會的年輕人看來已經等不及,在昨晚就迫不及待的回去,對自家族長動手了。
    “少將!”看到他下來,所有人都單膝跪地托起了首級,“我們完成了您的吩咐!”
    “哦……動作都很快嘛。”雲煥看著那些一夕叛逆長輩的年輕人,冷笑,“很好,那麽你們現在就是當家的族長了――那些人以前所有的權勢金錢美人,全部都歸你們所有!”
    “謝少將!”那些年輕勇武的戰士滿臉喜悅,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不過,”雲煥闔上眼,輕聲吐出一句話,“你們也要能活過這三日才行。這幾日,肯定會有更多更年輕更勇武的人要求同你們決鬥,奪取你們目下的地位。”
    “……”所有人霍然沉默下去,吸了一口冷氣。
    “退下吧。”他揮了揮手,“三日之後,再來確定各族新族長――祝你們平安。”
    那些剛剛收割了首級的年輕戰士紛紛往外走,眼神之間已經帶了深深的不安和殺意,彼此之間更不發一言。在所有人快要退完時,雲煥卻叫住了最後的那一個,冷冷:“季航,你怎麽是空手來的?”
    季航單膝跪下,不敢抬頭:“屬下……屬下無能。”
    “哦……”雲煥倒是有些意外,頗為玩味的看著他,“那就是說,你昨晚沒殺她?”
    “是。”季航低聲。
    “為什麽?”雲煥眉頭漸漸蹙起,有怒意,“竟不聽從我的命令!”
    “屬下實在下不了手。”季航臉色蒼白,低首跪在他麵前,聲音嘶啞,“稟少將,屬下試過,但…但實在下不了手。十幾年來,羅袖夫人對我恩同再造,我實在無法……”
    他深深俯首,準備著雷霆一怒的爆發。然而對麵座椅上的雲煥卻出乎意料的沉默下去,抬頭望向天際,眼裏的火光一點點的熄滅。
    “恩同再造?”他喃喃,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傷疤,聲音輕如夢囈,“不錯……她救了你,造就了你,提攜了你,你今日所得的一切都出自於她――所以即使到了今日,你寧可不要權勢不要地位,也願一輩子居她之下、唯她馬首是從?”
    季航隻是叩首,不答一言。
    “算了……那就這樣吧!”雲煥居然沒有再追究,隻是長長吐了口氣,聲音低沉,“滿地血腥,難得你還能保留這一份本心不滅――聽著,三日後,我要集合三軍舉行大典。季航,我升你為少將,統管禁軍,把這個帝都交給你。”
    季航詫異的抬頭,不敢相信拂逆了破軍、自己居然還能得到這樣的優待。
    “你退下吧。”雲煥聲音疲倦。
    季航再度行禮,退出。然而到了門口,仿佛想起了什麽,霍然回首:“對了,少將……明茉、明茉她……昨天晚上來找您了麽?”
    雲煥漠然:“沒有。”
    季航一震,喃喃:“她昨夜跑出去,一夜未歸――我以為她來見您了……”
    “哦。”雲煥沒有在意,淡然應了一聲,“滿城死人,她倒是膽大。”
    季航覷準了時機,鼓足勇氣輕聲接了一句:“是啊,茉兒她確實膽大……不然,怎麽敢買通辛錐、偷偷去大獄裏探望您?又怎麽敢違抗婚約,悖逆十大門閥偷偷出來救人?”
    雲煥霍然回頭,冷冷逼視著季航,眼裏一瞬間煥發出極其可怕的光亮。
    季航不由自主地住口,感覺全身的血液幾乎凍結,腦海一片空白。
    “……”雲煥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說話,隻是轉過了目光看著天空。那一瞬、他眼裏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開口:“季航,三日之後,送她們母女出城。”
    “呃?”季航驚愕於這突如其來的命令。
    “不要留在帝都。”雲煥眼神複雜,冷冷開口,“送她們走,越遠越好――否則,我不能保證她們能活過下個月。”
    “是。”季航悚然。
    “退下吧。”雲煥冷冷。
    從講武堂出來後,沿路懸掛著無數的屍體。那些新絞死的貴族掛在兩側行道樹上,在初春料峭寒風裏微微搖擺,仿佛一排欲飛的風箏。
    朱雀大道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隻有血的腥味在彌漫。道路兩旁高牆壁立、門戶緊閉,裏麵卻隱隱傳出刀兵廝殺聲,有血從朱門的縫隙裏沁出,顯示著裏麵正在進行著殘酷激烈的奪權爭鬥――三日之內,這場內亂還會愈演愈烈。
    不過短短一個月,整個帝都仿佛成了一個屠場,屍首到處橫陳。
    走在這樣血流成河的墳場上,連季航都覺得心裏湧起無法形容的寒意,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然而,剛轉過街角,卻看到了樹蔭深處有影子一動,仿佛懼怕生人走近,急匆匆地向著陰影裏躲去。
    他依稀覺得眼熟,趕了幾步,一把抓住了那個瑟縮躲藏的女子,失聲:“明茉!”
    “魔鬼!魔鬼!”那個少女躲在樹蔭深處,四周都是絞死的屍首。她神色驚惶,仿佛受到極大驚嚇,在被他抓住的一瞬驚聲尖叫。季航看到她披頭散發神情恍惚,知道這個可憐的少女昨日半夜一定是被這樣血腥的情景嚇壞了,尚未走到講武堂便已崩潰。
    他二話不說,便將她往永寧宮裏拖去。
    “魔鬼……魔鬼。”少女隻是拚命搖頭驚叫,一路掙紮,“他、他是魔鬼!放開我!”
    “姑母,姑母!”季航拉著明茉從側門直接往淩波館走去,一路焦急地低喚――然而,奇怪的是羅袖夫人居然沒有回答。難道……又是昨夜和那個鮫人男寵纏綿未起?都已經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尋歡作樂!
    一路走來,仿佛覺察到了什麽,季航的眼神漸漸變了,一把捂住了明茉的嘴。明茉還在掙紮,然而身子卻在看到內景的瞬間僵硬――
    血!淩波館內外,赫然成了一片血海!
    七零八落的屍體橫斜在地,由高台下一路鋪到高台上的館裏,流出的血染得台下的碧波池一片殷紅。季航倒抽了一口冷氣――看那些人的衣飾,居然都是本族的各房子弟!這是怎麽回事?自己不過是出去了半日,府裏居然發生了這般血案!
    “娘……娘!”然而,趁著他一愣,明茉奮力掙脫了他的手,不顧一切的奔上前去。
    “唰!”剛踏入淩波館,一刀便朝著她劈了下來!
    “叮”的一聲響,季航及時搶身上前格開那一刀,順勢一轉身將明茉護在身後,軍刀躍出,轉瞬劃了一個弧、將門內暗藏的那些人馬逼退,厲叱:“誰?!”
    “是季航公子!”然而屋內卻發出了轟然的歡呼,“是季航公子回來了!”
    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所有人收起了刀劍,單膝跪地:“參見族長!”
    季航愕然,發現房間內均是除了長房外的各方人手,不乏平日熟識的長輩和同輩。那些人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剛經曆過一場激烈的廝殺才攻入了這間淩波館,他心下驚疑不定,舉目四望卻不見羅袖夫人和淩的影子。
    “族長?”他看向那些忽然下跪的族人,遲疑,“羅袖夫人呢?”
    “死了!”二房長子康冶大聲回答,仿佛邀功似地抬起了頭,“長房人馬已經全部被我們殺光了,那個讓公子痛恨的鮫人奴隸也望風而逃――季航公子,我們各房商量好了,一致推舉你做新的族長!”
    “什麽!”季航全身一震,不自禁地倒退出三步,看著那些渾身浴血的族人,不可思議地喃喃,“你們……你們說什麽!”
    一個年長的女子抬起了頭,卻是二房的當家人贏姑,沉聲:“季航公子,我們不服長房已非一時,羅袖那個賤人丟盡了我們巫姑一族的臉,到了這個時候無需忍她了!――我們公推公子出來當新任族長,長房那幫人不服,少不得是一場廝殺。”
    “你們做了什麽!”季航隻覺心裏有一股怒火直衝上來,“誰說我要當族長?”
    “公子不要當族長?”贏姑喈喈冷笑,譏誚,“那昨夜,是誰對族長拔刀來著?”
    季航一震,無語。
    “既然明茉做不了破軍夫人,羅袖那個賤人頂個屁用!”贏姑冷笑起來,枯瘦的手指間轉著一串念珠,“我們可不想和其他幾家一樣大禍臨頭,公子如今得到破軍少將的重用,乃是巫姑一族不幸中的大幸……所以,讓公子來當我們的族長實在是最合適不過了。”
    “公子畢竟心軟,少不得我們先替你下手了。”
    季航臉色蒼白,雙手劇烈地發著抖,眼神忽喜忽怒――他終於明白,無論他如何躲閃,命運的洪流終究無可避免地將他推上了那個位置!
    “既然如此……”沉默許久,他終究開了口,“季航不敢辜負大家厚愛。”
    跪在地上的眾人見他答允,紛紛鬆了一口氣,相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得意,也有鄙夷。畢竟是讓庶出的子弟當了族長,多少心裏不服。然而,在目下這樣的危急局麵裏,擁立一名當權受寵的族長、卻是當務之急。
    “娘!娘!”明茉淒慘地叫著,在滿地屍首裏翻檢。
    季航轉過臉去,目不忍視。
    “族長,”贏姑看著屍體堆裏的少女,聲音陰冷,“斬草要除根。”
    “閉嘴。”他握緊了手裏的軍刀,霍然回身,冷冷,“不需要你們來教族長該如何做――都退下,晚上掌燈時分來大廳上議事!”
    贏姑看了這個青年人片刻,唇角付出一絲冷笑:“是。”
    在所有人退去後,季航站在高台上,看著底下蕩漾著的一池血水,忽然間隻覺的一口氣堵在胸臆之中,一聲長嘯,揮刀喀喇喇擊碎了大片的欄杆。
    “殺吧,殺吧!”他低聲冷笑,“父子相殘,兄弟反目,都給我殺個痛快吧!”
    高台下,明茉在屍堆中遍尋不見,忽地撲到池邊從水裏撈起一件染血的紫紗衣,哀哀哭泣。季航遠遠看著,忽地歎了口氣――可憐這個天之驕女、十大門閥裏尊貴的明茉小姐,一夜之間便成了比鐵城賤民還不如的孤兒。
    或許,少將說得對:是該盡早把她送離這個帝都了……如今隻晚了片刻,便令她成為了孤兒,再拖延下去、隻怕隻會更糟。
    黑色的水底,血在無聲的蔓延,宛如鮮紅的絲帶一路蜿蜒。
    從碧波池底下不足二尺寬的瀉水口掙紮遊出,潛行的鮫人少年抱著貴婦人的腰,竭盡全力地遊著,從帝都那一場慘絕人寰的血腥屠殺中逃脫。
    這條水路,是潛伏在巫姑府上的他用了很久的時間打通的,另一端海魂川驛站相連,輾轉可以通往格林沁荒原的蘆湄――這原本是不再指望族人和組織,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之後,他給自己留下的唯一後路。
    ――卻沒有想到,在某一日真的離開時,竟不是孤身一人。
    淩在水底潛行。多年的聲色犬馬生活消磨了昔年作為戰士的力量,隻覺得出口處那一點隱約的白光是如此遙遠,似乎永遠也無法靠近。
    每遊一段路,他就停下來,在水中俯身吻上女人蒼白的唇,將氣渡到她胸臆裏。昏迷的人沒有睜開眼,手指痙攣地抓著他的衣襟,將頭緊緊貼在他胸口,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到過的無助和驚懼,完全不似平日裏的模樣。
    半生鞍上、半生枕上。他的人生動蕩而混亂,交織著自由、痛苦和**――如今,這一切過往都在一場大難中如塵土簌簌而落,將所有華麗的金粉剝落殆盡。
    洗淨鉛華的他們,竟然還可以同歸。
    他無聲地歎息,將她更緊地摟住――多少恩怨如潮,一時去盡。大亂之後,兩人都成了無國無家的人,再也沒有身份的區別、種族的隔閡。就如提前站到了神的麵前一樣,兩個靈魂平等而坦然的對望,拋去了所有世俗的顧忌。
    水底幽暗而冰冷,手足因為長時間的劃水而軟弱無力。眼前忽然出現了幻影――那一片青青的碧草,繁華盛開的沼澤,水鳥和飛魚棲息的天國。宛如夢幻,召喚著他前去。
    格林沁荒原的蘆湄……他童年時代曾經居住過的美麗桃源。
    淩極力地在水中往前遊去,然而被破身成腿後、鮫人的水下潛遊能力大大下降,負傷的他抱著一個不會遊泳的人,身形也開始漸漸沉重。
    那一點白光,始終在遙不可及的前方。
    會死在這裏麽?血從他的脖子上不斷的沁出,他的動作漸漸失去了力氣。淩下意識地劃水,手卻始終抱緊了身邊的人,不肯鬆開絲毫。他們如同藤蔓般在黑暗的水底糾結纏繞,生死不離――藍色的長發混和著女子金色的秀發,宛如黑暗裏盛開的兩朵美麗的花。
    眼前那一點白色的光,終於慢慢變大、慢慢變大……
    在浮出水麵的瞬間,他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