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水榭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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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飄飄自然不了解不凡的情況。
    事實上,此時的不凡已經瀕臨絕境,心理的修為與功力的修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自不凡出動江湖以來,諸事屢生,環境大改,每一件事,都會給他的帶來一種壓力,而這種壓力,隨著日月的增多,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那一夜,麵對雷家堡的人,他幾乎就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狀態,如果不是因為那些黑衣人以及存心不良的紀飄飄,讓他連連得於渲泄,恐怕早發生大事。
    而隨後,夏雪的失蹤,使得他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境重又變得燥動起來,彷徨、焦慮、驚恐等等人性負麵的情感雲集,而後,隨著與靳飛羽以及蕭然、寧欣等人的接觸,決意改變自己的不凡,勉強壓下那種情緒,強行使得自己變得積極、樂觀、大膽,但性格的轉變那可能是一揮而就的過程,強行壓抑反而形成了一種壓力,與原就隻是壓抑卻始終無法忘記負麵情緒相輔相成,外加一再壓抑自己的本能以及性情,以此層層推進,如今陡然間被催發,當是勢如狂洪,根本無法抗拒。
    若此刻紀飄飄能夠立下決心,阻止其繼續深想,哪還可能救,但若不阻止,哪不凡唯一的可能,便是死!
    隻是,處心積慮就希望能夠打擊不凡的她,能夠放棄這個機會麽?
    紀飄飄的臉時青時白,當真是委決不下。
    她當然明白此際隻有兩個選擇。
    第一種是放任不管,這樣不凡除走火入魔甚至身死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作為武者擁有強大的能力同時,但也同時伴隨著更多的危險,一旦走火入魔,功力越強威力越大,尤其是先天高手,比之普通高手還要厲害百倍,發作起來更加痛苦更加慘烈甚至可能當場便死,而不凡就是一個功力超強的先天高手。
    沒有多少人比她更加清楚如此高手走火入魔時的慘狀,千年以來,水榭軒不乏天榜級的高手,在追尋天道的道路,也不知有多少人因走火入魔而亡,而作為其傑出傳人,不可能一絲不解。
    第二種當然出手,而出手,不但有違自己向來的行事原則,還使自己很可能再也無法忽視於他,這將給自己邁入天道的道路樹下一個強大的路障。
    比起那傳說中充滿了未知的天道來,人類短短百年光陰又算得了什麽。
    可是,往日一係列的相遇相識過程又一一掠入腦海。
    那句話也飄響在耳邊:
    “天道之外,不外乎是以另一種形式感受生命享受生命罷了,但就算不追求天道,我都在感受和享受著,為何要放棄生命的一切美好,而選擇虛無縹緲的苦修?天道之外,誰又知道什麽?是繁華迷人還是枯燥乏味?”
    就為了這個未知的天道,自己難就要坐視不管麽?
    管,還是不管?
    汗珠滴下,紀飄飄的臉也如同天空的月光一樣雪白。
    ***
    數天之後,青山密林,碧草如茵。
    一個女子正俏立於一處山腳之下,白衣勝雪,衣袂當風,那清麗的麵孔,不染纖塵的美麗,又是如此的清婉淒美。
    她纖長的秀臂之上,此刻正托著一個人,眉清目秀,超塵脫俗,卻是臉白如紙,說不盡的文弱秀氣。
    “師父,救救他吧。”清越的聲音,扶搖而上,在山間密林洄響,經久不竭。
    但卻聽得上麵冷哼一聲,道:“救她?我沒有立刻殺掉你,已經是難得可貴,你可知道將外人帶到這裏,是什麽過錯,一旦被所謂江湖正道或屑小之輩,蜂踴而來,我聖門千百年的傳承,將可能就此毀去,哪你就是千古罪人!”
    “師父,我自知罪不可恕,可是飄兒這次帶他來,雖然也有一份私心,但對師門的責任以及聖門的忠誠,卻從未有過削弱,這數百年來,敵強我弱的局麵始終無法扭轉,但我相信因為他的到來,這局麵將徹底改觀。”
    “哦,是麽?”依然是冰冷無比的聲音。
    “他才十幾歲,但一身修為已經接近先天之境的高階,就算還不如師父您,但飄兒卻不是對手,以這種年齡這種能力姿質,他將大有可能進入無上天道,對我聖門更不無好處;他五天前便走火入魔,按照慣例,他本早應該早就爆體而亡,但現在,卻仍然活得好好,況且,他擁有能夠對抗我聖門‘天欲魔功’的能力,飄兒性命之所能仍能保留並更上層樓,便是他的緣故,否則飄兒早已力盡人亡。”
    山風吹來,四周是一片寂靜。
    “求求你,師父!飄兒已經別無辦法,他走火入魔,生死瀕於一線,我不知道他還能支持多久,但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任由他死下去,那我的修為終生隻能停留在這個地步,聖門的又一次失敗,無法避免。我不能有這個負累,假如您救了他,即便將我逐離師門甚至廢我武功毀我性命,飄兒都心甘情願。”
    “住口!你這是威脅我麽?”
    “不,師父,飄兒哪敢威脅你,隻是陳述一個事實,聖門可以換地址,隻要人仍存在,這千餘年來,也不是頭回,飄兒一路行來,小心翼翼,並無人可以追蹤,如果怕泄露出去,隻需不放走他便可以。”
    “哼!就聽你所說,如果你有半句虛言,我定殺不饒!”
    紀飄飄道:“是,師父!”
    聲音平淡,但兩滴晶瑩的淚水,卻從眼眶滑落,被她輕輕一甩,飄在風中,沒入土裏。
    下一刻,原地已經消失他們的身影。
    *****
    整個天空仿佛沸騰著的熔爐,翻騰著鮮紅色的漿泡。
    滿天的火焰恍似來自地獄的煉火,由天上衝地下湧,席卷整個空間,被灼燒的靈魂,在烈火中無望的掙紮。
    倏忽間,轉化為大地飛霜,狂暴而森冷的萬年雪,自四麵八方湧來,刺骨的寒流仿佛要熄滅一切,無時無刻的壓榨著。
    天地間傳來魔鬼猙獰的聲音,血紅的雙眼正自高空俯視,張開的血盆大口露長長長的獠牙,就如同窺視著綿羊的餓狼隨時撲來。
    孤獨的身軀,一時仿佛置身煉火中灼燒,一時又如在冰雪中受洗劫,飄蕩的靈魂,如同滔天巨浪裏的小舟,每一次高起低落,都伴隨著痛苦的呻吟。
    ……
    *****
    感覺到手掌下那時強時弱的脈動,身體時熱時寒的異感,絕色麗人的目光閃過一絲疑問。
    仔細看來,她實在是一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雪骨冰肌,玉膚凝脂;曲線柔美,起伏圓滑;夢幻般迷人的秀靨白晰嬌嫩,不施粉袋的麵容凸現那嫣紅亮麗的櫻唇,清水出芙蓉的豔姿奕奕生光;臥雲般的長發被玉簪匡住,隻有一小綽青絲輕掠過眉間、臉頰,平添了幾分慵懶的風情。
    自外貌看來,她看起來頂多也就是二十來歲,氣質與她身旁那絕世不可方物的少女有幾分相似,媚魅誘惑之處卻更勝於一等。
    年紀稍輕者似乎不敢打斷她的行動,隻是睜著她略有些明亮的目光,看著她。
    良久,良久,那女子收回去,轉頭看了她身旁的弟子一眼,冷冷的聲音傳來:“你動心了麽?”
    那少女臉色不變,隻道:“師父……”
    “跪下!”一聲清叱,那少女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身影一飄,那年長女子已經落到她的身前,一掌抵在她的天靈蓋上,狂暴的殺氣,隱隱而起。
    少女閉上了雙眼,一副等死模樣。
    “為什麽不分辯,為了這小子,你真的甘願受死麽?”年長女子厲聲道。
    “師父,飄兒隻願以一命償還一命罷了,償還之後,兩不相欠。”平靜的聲音,她當然是紀飄飄。
    而另一個,赫然便是當今天下有數高手,威名顯赫的水榭軒軒主蘇離,事實上她已經年逾三十,但駐顏有術,保養得十分好。
    蘇離不怒反笑:“好啊,死到臨頭,還一心想為這小子求情,竟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紀飄飄道:“飄兒不敢,飄兒隻想告訴師父,在山下曾經說過的話,決無半句虛言。飄兒性命本來就隻屬師父,想取去就取去。”
    蘇離殺氣微斂,目光依舊緊鎖住弟子,道:“好,好,算我沒白教你,但你真沒對這小子動過心思?”
    紀飄飄苦笑道:“師父,你認為這小子有這般大的魅力麽?況且,比起充滿了未知、浩瀚無窮的天道,人類短暫的情愛算得了什麽。師父,飄兒曾經想過,入世是否真的隻是在世間轉上一圈便稱得上。就連本門大敵星月齋,她們的精神之戀,無非也是一種精神修煉的過程,但這千年來,本門偏重於天性的培養卻忽視了精神的修煉,由是才會屢屢在交鋒中落於下風。”
    蘇離一震,冷冷道:“你是讚賞她那些偽君子的做法了?”
    紀飄飄道:“不,飄兒隻是認為,也許可以兼收並蓄,既加入本門身體的修煉,也加入精神的因素,兩者相輔相成。”
    蘇離默想片刻,卻沒有回答。
    紀飄飄又道:“況且,就算不如此,我們也完全可以利用他。”
    蘇離一楞,道:“怎麽利用?”
    紀飄飄道:“聖女百裏冰。”
    蘇離登時眼睛一亮,但看了看不凡,眉頭又皺了起來:“就憑這小子?”
    紀飄飄道:“他功力通玄,一手簫技更是出神入化,且其品性隨易,除了太仁慈之外,其餘頗合我門要旨,隻需將之好生培養,當不難成為對付百裏冰的手段。”
    蘇離看看她,又看看他,良久之後,轉身而去。
    紀飄飄怔了怔,道:“那師父……”
    蘇離道:“我再想想,放心,他生命力很強,三幾天內死不了。”轉身便去。
    洞府裏隻剩下兩個人,目光落在不凡身上,紀飄飄若有若無的歎了口氣。
    事實上,直到現在,她仍然不敢相信,不凡居然還活著,倘是熟悉他的人,譬如夏雪以及不凡的師傅,多少應該猜得出。
    早在幾年前,不凡便經曆過走火入魔之苦,機緣巧合才重新活轉過,因此無論是體質還是體內經脈情情,甚至是生命力,都比普通人強得多。
    隻要不是當場死亡,體內奇異的真氣,都會慢慢複原他的身體,當然,如果不管,任意他繼續下去的話,就算沒有因為走火入魔而死,也會餓死,走火入魔之下,身體的嬴弱甚至不比普通人。
    隻可惜,偏偏這一點,紀飄飄並不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也不以為意吧?
    此時的不凡,生命正處於最為脆弱的時刻,他現在所需要的是食物以及時間,任何的治療猶其真氣的輸入,都會是他的催命符。
    而紀飄飄這一不知是無心還是有心之舉,卻正在締造著無數的悲劇,多少人會因此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血橫遍野,多少人因此而踏入了一點血腥的不歸路……
    但是,這一切,誰又知道呢?
    ****
    通天樓閣,大門之外,蘇離淩風而立。
    仲秋的習習寒風吹過她單薄的亞麻素色的長杉上,貼著軀幹略可見她豐滿傲人的身軀,顯得那樣的纖合穠度,風姿綽約。
    緩緩的聲音流出:“飄飄的話,你都知道了吧?有何話好說?”
    自峭壁內傳來了回答,哪是一個比較中性的聲音,根本難以辨別出屬男屬女:“知道了,我沒異議,一切都隨軒主作主。”
    蘇離道:“如果任由我作主,那我向你要一個人。”
    “誰?”
    “司徒明月。”
    神秘人恍似一震,半晌方道:“為什麽。”
    蘇離道:“她要她救一個人。”
    神秘人道:“誰?”
    蘇離道:“就是飄飄帶回來的那個小子。”
    神秘人道:“軒主,你應該知道作為守護者的使命。”
    蘇離冷笑道:“少跟我說使命這種東西,守護者真有存在的必要麽?所謂‘守護者’說得好聽,無非就是‘監視者’的代名詞罷了,額外還有負責挑拔以及挑選傀儡的功能。”
    神秘人冷冷的道:“若沒有守護者的存在,如何能給每一個出世曆練的人,都帶來足夠的情報,讓她想找誰就找誰,想去哪兒就哪兒,而且一直平安無事。”
    蘇離道:“我倒想問問,換作是你,平時無論做什麽事,後麵總有個尾巴,沒有私毫秘密,哪是種什麽滋味。”
    神秘人道:“擔任軒主,掌管的是一派的興衰,千年的傳承,如何能夠馬虎,不過是三年時間,一揮便過,這也忍受不了,哪這種人談何資格做一派軒主?”
    蘇離道:“在別人的眼皮底下,一舉一動,都由他人打理,知道任何事都不需要擔心,這樣就算入世修行麽?”
    神秘人道:“當然算,這是規矩。”
    蘇離冷笑:“規矩?我倒想不起來,我聖門也有這種東西存在,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星月齋的人呢。”
    神秘人微怒道:“軒主,你應該清楚你的立場。”
    蘇離道:“我有什麽立場,我隻是你們幾個挑選出來的一個傀儡罷了,連一個下屬都無權處理,這軒主職位,做與不做倒也無所謂。”
    神秘人道:“你應該明白,內外有別。”
    蘇離道:“你知道為什麽我聖門在千戰之爭中,始終占了下風麽?”
    神秘人道:“哼。”
    蘇離道:“內部分裂重重,彼此不服,交相傾軋,始終無法統合成一股力量,便說當朝之初吧,一門之內,竟分成兩派,一是太子,一是齊王,自以為全麵,卻不知兵力分散,傾軋之下,實力大損,終鬧個蚌鷸相爭,漁翁得利,以至後來出現玄天門之變,讓一個屑小明皇,成就一世霸業,造成時下此等局勢……”
    神秘人喝道:“住口!”
    蘇離冷笑一聲,卻也止住。
    喘了幾口氣,神秘人強忍怒氣道:“這是前人往事,今日軒主何苦舊事重提?”
    蘇離稍稍緩和了口氣,道:“我隻是不願放過一次取勝的機會罷了。”
    神秘人道:“哦?”
    蘇離道:“你應該清楚,飄飄是我門自建立以來百年難遇的天才,也是中興我聖門的一個希望,我實不願她重我的覆徹,而她所帶來的這個小孩,卻是她的一個劫,唯有將他救活,飄飄才可能渡過這劫,進而完成我聖門之責。”
    神秘人想了想,似乎有些臆動,道:“真有隻有這個辦法麽?”
    蘇離道:“我明白,一旦施展,守護者將失去大部分能力,而且性命危險,但卻是我目前唯一所能夠想到的辦法,因為她是唯一懂得‘逆天神功’的元陰處子——我想秘閣裏的各位未必舍得作此犧牲吧?”
    神秘人道:“僅僅是這一點麽,還有沒有其他因素?”
    蘇離道:“很多,很多,但我突然不想說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你自己可以細想這樣做合不合算,也可以親自鑒定,是否值得冒險,言已至此,聽與不聽,悉隨尊便。”
    轉身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再不早做決定的話,他恐怕熬不過三天。”
    神秘人輕歎,峭壁內頓時沉靜下來。
    下一刻,蘇離的身影已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