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折 鬼手薜荔,集惡三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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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在黑暗的林道間奔跑著。他全身真氣鼓蕩,似將爆體,耳膜眼中脹出駭人血絲,視力、聽力俱都失去作用,憑借本能向前狂奔。
薛百藤的雷丹爆發,澎湃的雷勁一瞬間灌入全身筋脈,按理應將五髒六腑燒成焦炭,腔子炸得星星火火,燃血而亡。然而他一頭撞上耿照的胸口,奔騰的雷勁亟欲尋找一處出口,便從頭頂百會直貫耿照胸前的檀中,竄入任脈。
外力一侵入體內,碧火功的先天胎息自行發動,不外乎是保護筋脈,又或化解雷勁。但紫度神掌與碧火神功原是同源,真氣的結構、生成等都極為相似,雷勁入體的一瞬間,碧火功的護身氣勁難分敵我,竟被一舉突破,硬生生灌入耿照的任脈之中。
按說耿照的五髒六腑也應被雷勁所焚,卻因紫度掌與碧火功乃一體雙生,他的碧火真氣已修練至首關心魔三日大限的境地,體內的筋脈、氣血已略具神功雛形,比之薛百藤的經脈髒腑,更接近嶽宸風的身體;練有神掌之人,本就不受雷勁所傷,否則一運雷掌,豈不先燒死了自己?
由於紫度掌、碧火功奇妙的同源特性,自薛百藤頭頂竄來的雷勁騙過了耿照的護身氣勁,得以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但耿照練的碧火功卻也騙過了入侵的雷勁,燃血爆體的恐怖特性消弭於無形,轉化成一股純粹而巨大的能量!
這雷勁出自嶽宸風之手,在薛百藤體內養了幾年,吸收白帝神君的氣血茁壯,威力何其強大!一入耿照體內,彷佛是巨漢爬進了小屋,雖是熟悉的自家房舍,總是不舒適也不合住,索性動手擴建起來,直到能容下自己這龐然之軀為止——耿照正逢碧火功的首關心魔,真氣在這三天裏急速成長,筋脈的拓展卻跟不上內息;而明棧雪的破解之法,便是以其強大的根基,引導他體內的真氣作周天循環,加速易筋拓脈,好比管子的容量不敷使用,便使口徑變粗變大,即使長度未變,也能容下更多的水。
此刻雷勁所為,正是如此。
但雷勁畢竟不具智識,粗暴地灌入體內,硬生生將筋脈撐擠開來,那痛苦猶入萬針入體、又戳上軟麻痛筋,耿照幾乎疼暈過去,偏偏意識又閉之不起;朦朧間遁入虛靜之境,福至心靈,自然而然使出了“轉化訣”那的心訣,連無比珍貴的先天胎息都能轉化吸收,相較之下,雷勁縱使狂悍凶暴,不過是“量”上取勝,以“質”而言,遠不及先天胎息致密精純。
耿照抱持著虛靜之心,在雷勁瘋狂撐擠筋絡的同時,也一點一點將其化去,轉為碧火真氣。起初進境緩慢,越到後來彼消我長,化消的速度越快,一個時辰後不但已將薛百藤的雷丹悉數化去,更有小部分內力度入耿照體內,也被轉化為綿密厚實的碧火真氣。
耿照因禍得福,禍根卻未完全根除。
雷勁助他易筋拓脈是機緣巧合,但畢竟不是有知有識之物,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半天,與其說開拓,倒不如說是破壞。
耿照全身筋脈有七八成發生劇變,便在這七八成筋絡之中,也不是每條都平均拓展,而是雜亂無章,雷勁到哪兒,便撐擠到哪兒;若換了筋骨稍弱之人,早已吐血而亡。
易筋拓脈進行得七零八落,但耿照吸化雷丹與薛百藤的小部分內力後,碧火真氣益形壯大,首關心魔非但未解,反而更加嚴重。原本隻是內力運使不由心、進境停滯的小毛病,眼下卻像沸滾已極的蓋鍋熱水,隨時都有穀爆丹田的危險。
千鈞一發之際,耿照大喝一聲,擊碎了削薄的石牆,無視於漱玉節與何君盼前後夾擊,如神龍般破頂而出,矯矢沒入夜空。
說來也巧,漱、何二女掌力皆非泛泛,聯手一擊,澎湃的碧火真氣應運相抗,得以發泄,不知不覺減輕了體內的巨大壓力;跑著跑著,神智偶一恢複,才發現來到娑婆閣前。
那擁有綠黃魔眼的黑衣人從樹頂一躍而下,聲如夜梟。
“怎麽,今兒來得這麽早,是皮癢了想讓老子撓撓麽?”
耿照腳步一停,真氣難泄,雄渾的碧火功勁走遍全身,卻在各處遭參差錯落的筋脈管壁所阻,失控如洪水的真氣肆虐開來,居然持續衝擊、刨刮著造成阻礙的窄小脈結;易筋拓脈的工作仍持續進行,這是身體為求自保的本能,隻是全不受耿照控製,並帶來更巨大的痛苦。
他抱頭低嚎著,腳板一踏地麵,青磚“喀啦!”
碎裂開來;胡亂踉蹌一陣,周身三尺之內已無一塊完整的青石。踏碎石板的力量反饋回來,耿照本能運勁化去,才又稍稍減輕真氣鼓縊的痛苦。
黑衣人邪眸微凜,冷笑道∶“來示威麽?”
身形一動,忽至耿照身前,按著他的腦門往下一撞,“砰!”
一聲頭臉著地,上半身陷入青石磚碎;塵埃未落,黑衣人驟起一腳,踢得耿照淩空側翻幾圈,如破布袋般飛了出去,他卻點足縱身,如箭一般搶先占住了落點,“呼”的一聲膝錘上頂,倏又雙肘槌落,耿照轟然陷入地麵,這一回可是以頭臉肉身硬生生壓裂了幾塊好磚。
黑衣人嘿嘿兩聲,蹲下來提起他的腦袋,五隻磷的枯瘦的修長指頭猶如鳥爪。
“這樣,可舒坦些了麽?”
“不……不舒……坦……”
耿照眼睛都沒睜開,破碎的嘴角泛起一抹微弧,竟像在微笑。
“你……得再……再使力些……”
“混帳!”
黑衣人雙眼迸出綠芒,一腳將他踢飛出去。
耿照像一團爛肉般在地上翻滾彈動,黑衣人身形一分為多,獸撲般的殘影在周圍飛來竄去,宛若群狼分食,每一掠必打得他身子離地,拳、腿、指、爪已難區分。耿照雙手抱頭,周身不住濺出血珠,染得一地黃沙紅漬,兀自笑聲不絕,痛叫道∶“舒……舒坦,真舒坦!哈哈哈哈……”
他倒不是刻意激將,而是黑衣人的拳腿打在身上,奔騰的碧火真氣得到宣泄,比之皮肉受苦,這樣的宣泄委實太舒服了。正所謂“外侵內壯”身體一受到打擊,真氣除了產生防禦之外,也逐漸找到運行的規律,不再橫衝直撞,痛苦頓時減輕許多。
黑衣人越打越怒,眸光一瞬間由綠轉黃,右手四指屈成獸爪,逕往他腦門插落!
耿照臨危乍醒,忽地兩肘交錯,使出一路“榜牌手”十指捧蓮、抵掌回旋,憑空樹起一麵肘牆指盾,無雙剛力所至,硬生生將獸爪格開。
這“榜牌手”專辟一切虎狼豺豹諸惡獸者,黑衣人利爪受製,“咦”的一聲,立時變招,也跟著肘腕一靠,旋指而出,改以一路“寶戟手”相應。兩人以快打快,霎時漫天蓮蹤指影,路數居然一模一樣。
耿照原本內力、武功均不及他,如今真氣鼓蕩,力量未必遜於黑衣人,而先前在密室中與薛百藤一輪拆解,對這路手法的體悟更多,再加上攻他措手不及,一時間竟鬥得旗鼓相當。
兩人眨眼換過了十餘合,跋折羅手、金剛杵手、寶劍手、宮殿手、金輪手、寶缽手……等變幻紛呈,若合符節,拆解得絲絲入扣,未有一壇可容針尖,像極了同門師?兄弟套招對練。鬥到酣處,驀地黑衣人抽身後躍,舉手喝止∶“且慢!這路功夫,是誰教你的?你是武登庸的弟子,還是老和尚的傳人?”
耿照耳中嗡嗡作響,腦筋一片混沌,黑衣人的問話隻聽了前半截,搖頭道∶“不知道!我……我在閣子裏學的。”
對打一停,真氣又逐漸積累,鼓脹胸臆,似將爆裂而出,痛苦得抱頭跪地。
黑衣人獰笑道∶“原來如此!你也從羅漢圖與觀音像中悟出這部‘薜荔鬼手’了麽?好聰明的小賊!”
‘“薜……薜荔鬼手?”
耿照喃喃重覆,腦子還不太靈光。
原來娑婆閣二樓的羅漢圖中藏有玄機。
耿照頭一日見時還不覺如何,次日再仔細端詳,才發現每幀掛圖裏的羅漢手指腳踢,都對著一尊千手千眼觀音像,無一例外。他原本便是十分精細的性子,擅於平淡處發掘蹊蹺,揀了其中一尊研究,終於破解秘密。
羅漢圖所指的千手千眼觀音,身後二十對共四十條手臂,是由四種不同的木質雕刻而成,乍看與本體同是裸露木紋的油黃色,仔細端詳才發現有若幹色差。這些羅漢圖標示的觀音,左側二十隻手並非全是左臂,而是十對完整的雙臂,相同木質雕成的一對便是一式。
左側十式、右側十式,每尊千手觀音像左右二十式合將起來,即成一路完整的擒拿。
那觀音之手雕得精細,掌中有眼,或睜或閉,目向即為敵蹤;五指如蓮瓣開合,隻有手肘以上的動作,才能藏在同一側的手臂中。若是一般裨闔縱橫的拳掌套路,硬做成了千手觀音之臂,看來必定極為怪異。
耿照端詳的那一尊,指掌如拂塵擺掃,手背揮灑、腕肘頂出,掌中之眼卻都刻成怒目形狀,指紋深刻、指丘賁起,顯是柔中帶剛;身後靠近底座處,刻了小小的“白拂”二字,若非有心檢視,等閑難以望見。“原來,這一式便叫做‘白拂手’!果然如拂塵塵尾一般,纏卷極精,連掃帶黏。”
他花了一整晚的工夫,找出四十尊木質殊異的千手觀音像,把這四十路繁複精奧的“薜荔鬼手”生吞活剝,硬生生記了下來。原本想與明棧雪參詳,但一直沒找到機會,不想在密室陰錯陽差得與薛百藤相印證,一輪攻守拆解下來,這無師自通的“薜荔鬼手”竟已粗具威力。
黑衣人冷冷打量著他。
“該說是你運氣太壞,還是我運氣太好?不過隨便找個人替我進去閣裏,老天爺竟送來了這麽個天賦異稟的奇材!我花一年才窺破觀音之秘,居然兩晚便教你看了出來。”
“既然你有這本事,該把東西交出來啦!”
他擰笑道∶“還是要我殺了你,再從你身上搜?”
耿照在閣樓唯一的發現便隻有藏在觀音像上的“薜荔鬼手”別無其他,便是在清醒之際,也隻能兩手一攤,何況此時?搖頭道∶“我……沒有……我不知道……”
黑衣人冷笑一聲,呼的一聲,揮爪撲將過去!
耿照本能以“薜荔鬼手”中的一路“不退金輪手”拆解,不料黑衣人動作飛快,一爪剛被格住,左手又屈指成爪,在耿照肩上扯下一片帶血衣布!
他的攻勢變得極其狂野,毫無花巧、殘忍粗暴,卻非不具章法。耿照一閃他便追擊,一擋他便破壞,以速度拚速度、力量拚力量,一瞬間耿照盡落下風,連精妙無比的“薜荔鬼手”也派不上用場。
更要命的是∶改采獸爪攻擊之後,黑衣人便不再使用膝肘拳腳,而是直接劃破他的皮膚肌肉。耿照全身氣血澎湃,每一下都是血濺五步,就算憑借過人的反應避開要害,這種攻擊不啻放血,拖也拖死了他。
他畢竟實戰經驗不足,不多時“薜荔鬼手”已施展不出,門戶全潰、招不成招,連爛熟的鐵線拳也不複初戰時的風光。兩人便似一對街角鬥毆的地痞流氓,隻是動作更快,破壞力更強;原始的撕扯在月光血霧間,有種妖異難言的殘酷之美。
黑衣人揮動利爪,攻擊持續了一刻鍾之久,鼻端嗅著混合沙土鬆木氣息的血味,耳中聽著悶鈍的哼痛,體內獸血欲騰。他許久沒嚐過這種興奮得全身戰栗的美妙快感了——這也是他無法自製,動手淩虐這名小和尚的真正原因——任由快感彌漫之餘,不禁有些詫異∶“這小和尚好深厚的內力,便是打娘胎練功,怕不要練上三四十年!這護體氣勁既非軒轅紫氣也不是神璽聖功,小和尚不是武登庸的徒子徒孫……倘若是老和尚的傳人,更加不能留!”
有碧火真氣護身,黑衣人的獸爪難以取命,放血已無法滿足那雙透著青黃獰光的魔眼,他右手一翻,四指逕往耿照的頭頂插落!
颼颼颼幾聲破空勁響,也不知是什麽物事打在周圍,砸得青磚迸碎,揚起漫天石粉。黑衣人如何不知這是障眼法?但見來人碎石揚灰的手法,危急間先圖自保,連忙向後躍開,屈爪守緊門戶。
漫天石粉之間,一抹窈窕儷影撲至,提起耿照卷塵而回,前庭到鬆林十餘丈的距離還不夠她兩個起落,衣下粉光致致的修長玉腿沾地無聲,快到連身形、麵孔都沒看清,隻餘那怵目驚心的雪肌濃發,對映著沙塵難掩的極黑與極白。
黑衣人運功凝眸,青黃邪眼中的瞳仁倏地旋轉擴大,虹膜淡如琥珀,兩隻眼眶暴綻黃光,視線能看清鬆林之外最近的一座禪院前庭,那隨風輕晃的鬆針之鱗。但什麽都沒有。
來人盡管手提一名男子,仍在瞬息間掠出裏許,終於超過魔眼所能及。
他望著鬆樹幹上小半截的淡淡腳印,足趾渾圓小巧,並攏時卻覺足尖纖長,腳掌前端隻留下一團圓圓的印子,恍若貓掌,可想見腳掌心的腴軟。黑衣人想起前日追蹤小和尚時,曾有一名不明之敵於暗處窺視,雙方比輕功比心計,終是他放棄摸清小和尚的底細,才教來人無可乘之機。
如今想來,便是小和尚的這名同夥了。
(是女人!
黑衣人未履江湖久矣,在他當年橫行東海、威震江湖的時候,天下間似還沒有武功如此之高的女流。這兩個人……會不會和武登庸或老和尚有關?那小和尚既能解破“薜荔鬼手”之秘,應該也有找到東西的能耐……如今,是自己還能不能等的問題。
倘若小和尚已悟出找到那物事的關鍵,將何時來取?他身邊那武功奇高的女子若一並前來,自己有無把握殺人奪物?
黑衣人嘖了一聲,忽然笑出來。
好蠢的問題。他已等了三十年,事到如今,還有哈不能等的?——狼群狩獵前,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啊!
黑衣人雙手負後,踏著月色以及一地磚碎走入幽影,彷佛一頭領群之狼。山風吹?過樹影輕搖,娑婆閣前什麽都沒有,彷佛不曾有人來過。……
能救耿照的,自然也隻有明棧雪了。
她隱約猜到黑衣人的來曆,對其實力不無忌憚,不願挾著耿照與他動手,於是施展《天羅經》裏的上乘輕功“懸網遊牆”迅速離開現場。“每回我一離開,你便要闖禍!”
明棧雪又好氣又好笑,雙足不停,嘴上兀自叨念∶“男人就是不安分,麻煩精!你……咦,這是怎麽回事?”
“我……雷丹……嶽宸風……唔……”
“好了,別說話!”
她運指如飛,連點他身上幾處大,不用搭他脈門,光從指尖強橫的反震力道便知狀況糟糕至極,加緊速度掠向目的地。耿照時暈時醒,再回過神時,明棧雪已挾著他躍入一處廣間,室內似是極為寬闊,空氣冰涼。
“再忍耐一下,我待會便為你打通筋脈。”
明棧雪隨手按了幾處機簧,寧靜的空間裏忽然響起一陣喀啦啦的機關開啟之聲,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掀起偌大回音,不但顯出空間之廣,也表示機關許久無人使用,機括潤滑漸失,牽引起來格外辛苦。
她扶著耿照躍入另一處空間,聲音回蕩的空曠感倏然消失,但肌膚殘留的冰涼觸感還在,與別院密室裏的感覺相類。耿照體內彷佛有隻烘熱的火爐,渾身上下痛苦難當。
明棧雪閉起機關,讓他喉膝而坐,一手按著他頭頂百會,一手按著胸口的膻中,運起碧火真氣徐徐灌入,導引著耿照混亂澎湃的內息,順勢衝開筋脈裏的崎嶇阻礙,接續完成易筋拓脈的浩大工程。
也不知過了多久,耿照清醒過來,發覺自己置身一座石室,相比之下,迎賓別院的密室不過是隻衣櫥。
這石室的規模與“東之天間”相若,四壁設有青瓷燈盞,俱都點亮。地麵經過悉心打掃,一塵不染,角落裏堆放著幹淨的被褥蒲團,還有肉脯、幹糧、白酒等,連盛滿清水的圓甕都有兩大壇,看來明棧雪準備周到,幾日內是不打算離開了。
“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你又亂跑。”
見他神智清醒,明棧雪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咬唇道∶“要不要告訴我,你是怎麽把身體弄成這副德行的?”
耿照麵上一紅,將下午的事都說了,連娑婆閣的觀音像、薜荔鬼手等也都和盤托出,隻略去了阿傻落在五帝窟之手一事。
明棧雪本還麵帶笑容,聽到後來俏臉一沉∶“你知不知道,貿然將紫度神掌的雷勁導入體內,很可能會讓你五內俱焚,全身爆血而亡?你若就這樣死了,豈非荒謬得緊?”
耿照心中有愧,暗想∶“相識至今,我總是替她惹麻煩。”
低聲道∶“我下次不亂跑了。對不起,明姑娘。”
明棧雪聽他一說,登時軟了心腸,見他鼻青臉腫、嘴唇白慘的模樣,原本想教訓他的話全吞了回去,輕哼道∶“對不起什麽?把自己給弄死了,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頓了一頓,又道∶“這首關心魔,我也不知打通了沒。你的筋脈固有拓展,但拓得參差不齊,偏生又吸化了薛百藤的雷丹,真個是水道未浚,再遇洪滂。
“這兩天你我坐關不出,把你的筋脈悉數打通,直到能承受你眼下的內力為止。如此不但衝破二關,即使往後我不在你身邊,你也有足夠的根基應付心魔。”
耿照點了點頭,環視四周,又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明棧雪神秘一笑,指著石壁∶“你自己瞧瞧。”
壁上有道橫縫,長有尺許,寬約一指,耿照心想∶“這覘孔未免做得太張狂。別說被人瞧見,萬一燭光透出去,豈非露了行藏?”
湊近一瞧,不禁愕然。
覘孔外是一整片寬廣的青石地板,除了紅柱青燈之外,竟是別無所有。開闊的空間裏照明充足,絲毫不覺是子夜時分。耿照對占地廣衾的蓮覺寺建築群不算熟,這裏卻是幫廚時曾走過的,吞了口唾沫,啞聲道∶“這裏是……是覺成阿羅漢殿?”
明棧雪笑道∶“如假包換,正是覺成阿羅漢殿!”
覺成阿羅漢殿是蓮覺寺的主殿,挑高三層,雄偉壯闊,單論主殿規模,堪稱是東海道第一。大殿居中供著一座巨大的彌勒坐像,咧開嘴笑的佛頭幾乎頂到橫梁,坐佛背後則緊貼著青石砌牆,連接大殿後進的廂房院舍。
耿照從覘孔往下瞧,幾能看見壇前的蒲團香燭,顯然密室基座甚高,才能有這樣的視野;四下眺望縱橫尺距,喃喃道∶“偌大的密室,豈能藏在牆壁夾層裏?”
明棧雪掩嘴輕笑,卻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得意洋洋∶“聰明的小子!我們現下不在牆壁夾層,是在大佛肚子裏!”
耿照恍然大悟。難怪密室較神壇為高,那道橫向的窺孔就藏在彌勒佛的胸腹間,就算開得再寬,底下的信眾僧侶也看不見。
“明姑娘,你怎知覺成阿羅漢殿的大佛肚裏有密室?”
“這學問可大啦。”
明棧雪笑道∶“你說說看,除了一個‘大’字,這尊彌勒與你平日所見的寺廟佛像有什麽不同?”
耿照日前匆匆自殿外走過,不過往裏頭瞟了一眼,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怪異處,但明棧雪明知故問,意味答案之大、之明顯,連匆匆一瞥之人都不會錯過。耿照苦思良久,擊掌道∶“是了!這尊彌勒大佛身下,沒有蟠龍蓮座!”
東海境內的神像都踞龍而坐,往往神佛身下的龍塑得比神像還大,乃因東境百姓拜的“龍王大明神”是昔日玉蠣王朝的帝神化身,為掩央土統治者的耳目,無論什麽神隻都塑成坐龍的模樣,拜的是蟠龍座子而非神佛。普天之下,也隻有東海一地有這樣獨特的風土。
“沒錯。”
明棧雪帶著嘉許的目光,點頭道∶“不坐蟠龍的彌勒像,多半建於玉蠣王朝前後,距今已近千年;而‘覺成阿羅漢’這樣的名字,更是出自於緣覺、聲聞等小乘教團。若是由信奉大乘的央土僧團命名,該叫雷音或大雄寶殿之類才是。”
耿照摸了摸光頭,怔然道∶“這彌勒像是小乘教團所建,距今已近千年……那時東海的佛門應該是大日蓮宗罷?那又如何?”
“你可知道,小乘僧團是不拜佛像的?”
明棧雪笑道∶“迄今在南陵盛行的小乘緣覺乘僧團,隻在神壇供奉日輪等信物。大乘經典裏,彌勒被尊為八大菩薩之一,又稱‘阿逸多菩薩’;但在小乘經典之中,帝須彌勒以及阿逸多卻是佛的兩位弟子,為佛看守門戶。”
耿照心念一動,忽然明白過來。
“你的意思是,這尊彌勒坐佛非是神像,而是建築——更精確的說,應是某一建築的門戶?”
“孺子可教也!”
明棧雪拍手道∶“這蓮覺寺中,凡近千年的古建築多半設有機關。我在法性院的一座小佛堂裏發現一處藏於照壁間、大小如書櫥般的隱密空間,連個人也塞不進去,說是機關,更像一組試驗用的模型。
“我觀察佛堂的間架結構,便如覺成阿羅漢殿的縮影一般,具體而微,顯然是試驗用的模型,便前來一試。果不其然,機關位置相同,閑啟的方式相同,就連機括隱藏的地方也差不多,我便這麽摸進了彌勒大佛的肚裏。”
“這兩處機關……”
耿照忍不住問∶“寺中均無人知曉麽?”
“從我掃出來的灰塵判斷,最少有幾百年沒人進去過啦!你真該看看那絨毯厚的千年積塵,怕能當成被褥來蓋。我拚了命打掃,也足足花了兩夜。”
明棧雪微笑道∶“況且,東海一地能夠區分大小乘典籍的和尚,隻怕早已死絕了,剩下都與那顯義是一路貨,就算說給他們聽,這些個草包也不信。”
她說得輕鬆自若,耿照卻知要做出如此推斷,對佛學、土木,甚至東海的文史典章均有廣泛的涉獵,更須具備第一流的膽識手眼,才能解破謎底;贈以“膽大心細”四字,那是半點也不為過,佩服道∶“明姑娘,你不隻人美武功好,連學問也不簡單哪!”
明棧雪笑陣一口,雙頰暈紅。
“呸,誰要你來討好?明明是個老實人,淨學些油腔滑調!”
耿照也笑了起來。
她笑了一陣,曼聲道∶“大日蓮宗極盛之時,在東海各地留下無數奇巧奧妙的寺院建築,如那既樸拙單調、卻又繁複精巧的‘十方轉經堂’,便是天下知名的偉構。
“古往今來,沒有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支宗派的人,比大日蓮宗更喜歡構造建築,設置機關的;許多有數百年甚至千年曆史的蓮宗偉構,大到木石,小至機括,技術甚至還勝於今時今日的頂尖工匠。隻要一聽是蓮宗所遺,其中必有玄機——這是我師傳從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讀佛經典籍,也是因為他。”
耿照沒留心她話裏的淡淡蕭索,環顧四周,蹙眉道∶“大日蓮宗之人製造這樣的密室機關,到底為了什麽?”
明棧雪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輕歎一口氣。
“我不知道。總不會為了炫技罷?說不定,這便是他們的修行法門之一,不停地創造各種精巧複雜的東西,大到建築,小至螺鈿,從精工器具之中體悟佛法。”
她一指溫涼的石板地麵。“你瞧。”
耿照仔細觀察,整間石室的鋪石壁板刻滿了細小怪異的花紋,心念一動,從內袋取出那薄薄的紫檀木片比對,符紋風格一致,果然是相同之物。
(娑婆閣的詭異花紋、隱藏在千手觀音像中的“薜荔鬼手”……這一切,果然都與大日蓮宗有關!
還有顯義……他想的是那名神秘殘忍的黑衣人。
耿照本以為他是為了討好即將東巡的琉璃佛子,這才聽從遲鳳鈞遲大人的建議,往娑婆閣搜尋蓮宗八葉院的線索。但黑衣人不但能使“薜荔鬼手”也知道羅漢圖與觀音像的秘密,若那人便是顯義,那麽他的來曆背景絕不簡單。
明棧雪彷佛看穿他的心思,輕輕一打他的手背,瞠道∶“你給我聽清楚了,往後兩日之中,你哪裏都不許去,除開每日外出解手兩次,便隻能乖乖待在這裏。這兩天不隻對你極為重要,蓮覺寺內更將掀起一場風波,躲在這裏正好,不必去蹚他人的渾水。”
耿照聽出蹊蹺,濃眉一軒。
“是什麽風波,明姑娘?”
明棧雪歎了口氣,搖頭苦笑。
“不說給你聽,隻怕你是不肯罷休啦。乳臭未幹,忒也好事!”
她說這話之時,臉上卻帶著一絲莫可奈何的情狀,耿照不知怎的覺得無比親切,罕有地死皮賴臉起來,纏著她要聽。明棧雪不置可否,從襟裏取出一條手絹,薄羅上溫溫甜甜的,似還透著她襟懷裏那膩潤爽人的乳脂香。
耿照陡地想起那件鴉青色的肚兜來,黑黝黝的臉上不禁一紅。
她二人雙修數日,默契絕佳,明棧雪忽覺空氣燥熱起來,不用抬眼,便知他心頭掠過的旖旎畫麵,大羞之餘,急急脫口∶“不是那……我穿著呢!”
說完才覺失言,更是羞不可抑,索性板著臉兒轉過頭去。
耿照沒想竟說到了她貼身穿的褻衣上頭,若非渾身無力,隻怕便要撲上前去,剝開她的懷襟一探奧秘。兩人相對無言,密室裏回蕩著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她將手絹攤平,絹上拓著一枚陰刻的壓印蝙蝠,寥寥幾筆,似是木刻年畫裏常見的模樣,不知怎的被黑泥一透,益發襯得鬼氣森森,極是不祥。
“這是……”
“你可曾聽過七玄之一的‘集惡道’?”
明棧雪斂起紅暈,罕見地嚴肅起來。
“江湖盛傳∶‘青蝠開道,烏馬追風,斬魔妖劍,白骨燈紅!’這青蝠的陰刻記號,便是鬼王駕臨的前導。一股腥風血雨,已然吹向蓮覺寺來啦。”
“集惡道”是七玄之中最凶猛殘暴的一支。據說在這幫鬼怪遁跡江湖前,“集惡道”三字能止孩童夜啼,令聞者喪膽。
究其宗門,典出佛家的輪回之說∶地獄道、畜生道、餓鬼道、阿修羅道、人道、天道,合稱“六道輪回”六道中以地獄、畜生、餓鬼三道最惡,此派中人以三惡道自居,故稱“集惡道”又叫“匯陰流”其手段的獰惡殘毒,連七玄中人都視之如妖魔,不願與他們往來。
而三道冥主之中,地獄道曆任冥主均承襲“‘鬼王’陰宿冥”之號,數百年來統馭群鬼,縱橫天下,在三道中實力最強,組織也最為嚴密。
直到三十年前,集惡道忽然淡出武林,有人說三道冥主被一名出身正道的絕頂高手挑了,從此封閉了根據地背陰山棲亡穀,絕跡江湖;也有人說三道窩裏反,三位冥主拚了個魚死網破,那一戰打得慘烈異常,最終群邪悉數陪葬,竟無一生還。
也有人說集惡道的三位冥主高瞻遠矚,預見妖刀即將為禍東海,不分正邪,將東境武林的菁英一掃而空,搶先撒出了東海,在天下間的某一處培養勢力,等待一舉恢複、圖謀東海的機會……
即使蹤跡全無,集惡道仍存在於江湖耳語之間,從來不曾消滅。或許是因為人們無法相信,如此恐怖妖異的組織會輕易地退出舞台,寧可對眼角餘光裏偶一閃現的莫名鬼影抱持敬畏懷疑,也不敢稍稍忘記那群曾經橫行天下的妖魔鬼怪。
而如今,“鬼王”陰宿冥的青蝠記號竟出現在佛門勝地蓮覺寺裏!
“鬼王、集惡道……他們為什麽要來這裏?”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明棧雪搖搖頭,嚴肅地望著他∶“我隻知要為你打通二關。除此之外,什麽都不幹我們的事!”……
距小和尚破牆而出,倏忽便過了兩日。
這段期間,漱玉節派出黃島眾人在蓮覺寺暗地搜索,連阿淨院裏裏外外也翻了好幾遍,始終找不到那名偽裝成小和尚的渡口少年。“冷北海、曹無斷!你們是親眼見過那少年的,這樣還找不著,豈不笑掉旁人大牙?”
薛百藤冷冷嘲諷。
“小人惶恐。”
冷北海淡淡回答。
他麵孔本就青白,而曹無斷的左掌還裹著厚厚的藥布,臉上亦沒什麽血色,兩人都看不出有什麽惶恐的樣子。杜平川躬身道∶“老神君息怒。”
悄悄使個眼色,冷、曹二人聯袂退出內室。
薛百藤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休息兩日,經過充分調養,內力已回複舊時的六、七成;沒有了雷丹禁製,再休息三五個月,不僅能盡複舊觀,說不定還能突破界限,迎來睽違已久的提升。但此事萬不能被嶽宸風知曉,薛百藤深居簡出、專心調養,除了三島首腦與冷北海等少數親信,眾人皆以為老神君仍負傷在逃,不知何時才會再現身。
正與杜平川、何君盼閑聊,一抹修長素影掀簾而入,眾人盡皆起身,正是五帝窟之主漱玉節。
“老神君感覺如何?”
“生龍活虎!”
薛百藤嘿的一笑,活動臂膀。“再教老夫調養一年,便能迎戰嶽宸風那個王八蛋!”
漱玉節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了,關於那耿姓少年的底細,不知老神君有什麽想法兒?”
薛百藤沉吟道∶“我聽說他是刀皇武登庸的弟子,當夜交手不覺怎的,但身上的內功很有點鬼門道。能得此人相助,紫度神掌也就沒什麽可怕了。”
漱玉節點了點頭,蹙起姣好的柳眉,片刻才又輕輕舒展開來。
“若能找出人來,我自有辦法知道是不是武登庸前輩的傳人。”
薛百藤疏眉一軒,饒富興致,漱玉節卻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從袖裏取出一塊大紅方巾,上頭以黑青膏泥拓印著一隻陰刻蝙蝠,交給薛百藤過目。
“青蝠開道,白骨燈紅!”
薛百藤目綻精光,猛然抬頭∶“這布片在哪兒找到的?”
“約莫一刻鍾前,以金鏢院門上。我調回一組‘潛行都’在附近探查,充作?警戒。”
漱玉節回答。
薛百藤愀然色變,扼腕道∶“遲了,平白賠上四條性命!請宗主即刻下令,讓冷百海等各自入屋戒備,切莫分散,勿在外頭走動一夜裏是魑魅魍魎橫行之刻,咱們是蛇,月下鬥不過那些非人邪物。”
漱玉節從未見過他如此凝重,瞬目即決,回頭吩咐弦子∶“傳令下去,便照老神君之言。另把少宗主及楚刀使一並帶來,不得有誤!”
弦子領命退出,不多時便帶了繃著一張臉的瓊飛與楚嘯舟回來。
瓊飛一見薛百藤,一把撲進他懷裏,歡叫道∶“爺爺!”
又磨又贈的好不親熱。她的生父乃是薛百藤的義子,也是唯一的衣缽傳人,不幸因十幾年前的一場內變而喪生,瓊飛正是其遺腹女,自小便甚得薛百剩的寵愛,直將她慣上了天。
薛百藤摸摸她的頭頂,笑道∶“少時不管聽見什麽動靜,都不許出去。”
抬望她身後的楚嘯舟,眯起一雙怪眼∶“小子!你還能使刀麽?”
楚嘯舟回答∶“能。”
“很好!”
薛百藤冷笑道∶“待會無論是什麽東西闖進內堂,你便出全力將它格殺,不許有一絲遲疑。”
楚嘯舟體內的雷丹尚未成形,幾日內暫無八成功力的運使限製。
老神君怪眼一翻,也著斯文秀美的黃帝神君,冷冷道∶“你也一樣。不許離開內堂一步,有人闖入,便使十成功力的‘過山刀’打它,絕不能留手。”
瞥了杜平川一眼∶“別拖累你家神君。”
“是,小人理會得。”
他吩咐停當,衝漱玉節一欠身。“貴客來時,就由我陪宗主出去迎接。”
漱玉節了解老人的性格,但仍有些放心不下,輕啟朱唇∶“老神君,便隻你我二人,這不像是要迎戰哪。”
薛百藤冷笑∶“若要尋釁,集惡道不會發鏢書來。隻不過那幫人是禽獸、是惡鬼,是邪魔外道,天生嗜血,就算本來無意,一見勢弱,當場翻臉也不奇怪;與其倉促迎戰,不如示以空城,教他們摸不清底細,不敢動手。”
老人咧嘴一笑,目光炯炯。
“宗主,狼群是最凶殘、但也是最卑怯的畜生,要善用其疑。”
忽聽堂外一聲怪叫,一把尖銳刺耳、猶如鴉梟般的聲音喊道∶“天地栗栗,日月昱昱,流星趕退,群魔真現!九幽十類、玄冥之主駕臨,爾等凡俗,滿身罪業,還不速速來見!”
抑揚頓挫便如扯開嗓子扮戲文一般,回蕩在山間靜夜之中,隻覺詭異非常。
(來了!
漱玉節微微一凜,扶劍款擺而出,氣度雍容。薛百藤緊跟在後,目中精芒隱現。
黑夜裏一盞豔如塗血的大紅燈籠懸在半空,飄飄忽忽地晃了過來,燈上繪著一隻張翼的青色蝙蝠,隨燈籠上下起伏,宛若活物。
走得近了,才發現燈籠懸在一杆一丈來長的白骨杖上,擎著骨杖的卻是一名青麵撩牙、腰圍葉裙的赤足小鬼,麵孔及裸露在外的肌膚全塗成碧油油的一片,明知是活人所扮,仍教人不寒而栗。
青蝠血燈籠一路晃來,周圍次第亮起青色的磷磷鬼火,由遠而近、此起彼落,每一團鬼火之後都現出一張猙獰鬼麵,或青或赤,手裏拿著各式刑伽,分別是春、夏、秋、冬、拘、鎖、刑、問八大陰差,以及含冤、負屈、大頭、大膽、精細、伶俐等六鬼,不住嘻笑尖叫,發出令人膽寒的怪聲。
眾鬼簇擁著一匹瘦骨磷絢、宛若骸骨的烏馳追風馬,馬鞍上跨著一名頭戴漆紗撲頭、身穿碧綠蟒衣,腰懸斬魔鋼劍、足蹬粉底皂靴,雙肩聳如駝峰的綠袍判官,一樣畫著猙獰的大花臉,宛若跳大像的巫杷。
漱玉節低聲問∶“那人,便是集惡道三冥之一的‘鬼王’陰宿冥麽?”
薛百藤冷笑道∶“模樣沒錯,隻不知裏頭穿衣塗臉的是不是同一個。”
那打著青蝠血燈籠的小鬼尖聲喊道∶“鬼——王——駕臨!爾一等一報上俗名!”
語氣拖得又長又怪,卻斷在令人渾身不自在處。
薛百藤“嘿”的一聲,翻著怪眼冷笑∶“陰宿冥,三十年不見,你卻認不得老夫了麽?還是老夫當年所見,是你的師傳或祖爺爺?”
眾小鬼咆哮起來,紛紛尖叫∶“放肆!”
“大膽!”
“無禮!”
薛百藤正欲還口,漱玉節卻輕輕攔住,微一欠身,脆聲道∶“妾身乃五帝窟之主‘劍脊烏梢’漱玉節,見過鬼王。”
馬背上的綠袍判官大袖一揮,群鬼止住喧嘩。隻聽他開口道∶“本王——聖駕來此!不欲與貴派為難;特來拜山,此後各行各路,無——犯——秋——毫——”
那戲文般的嗓子吊得極好,餘音般繞悠轉,原本做作得近乎可笑的腔調,黑夜裏聽來卻令人渾身戰栗。
薛百藤本想掏出一把銅錢砸個響場,又或鼓掌叫好挖苦他一陣,末了卻不由自主地潛運內力,蓄勢待發,彷佛這樣才能稍稍抵禦那尖嗓的逼迫侵襲。
漱玉節暗歎∶“看來,那鬼先生的帖子也發到了集惡道的手裏。往後的時日裏,還不知有多少邪魔外道要聚集到阿蘭山來,恐怕這片佛門清靜之地,將再無寧日。”
她思索幾日,實不知那撈什子“七玄大會”開在此間,究竟是何意,隻是萬萬想不到緊接在五帝窟之後來的,竟會是消失已久的集惡道。
這些妖魔鬼怪也取得妖刀了麽?落入其手中的,又是哪一把刀?
她定了定神,斂衽道∶“貴我同屬七玄,在大會之前,自當和平共處。”
鬼王陰宿冥點了點頭,笑道∶“為表誠意,本王備有一份薄禮,請宗主笑納。”
這幾句不用戲曲花腔,依然令人牙酸耳刺。他手一揮,四枚熟瓜似的渾圓物事用草繩串成一串,“颼!”
一聲飛入堂內,在地上滾得幾滾。
薛百藤點足停住,竟是四顆“潛行都”黑衣女郎的首級!
漱玉節雖有準備,一瞧仍是悲怒交迸,咬牙沉聲∶“陰宿冥!你這是來向五帝窟下戰帖麽?”
“不,本王是來賠禮的。”
滿臉油彩的地獄道冥主搖了搖頭,冷笑道∶“意圖窺視本王者,死!你派這幾個女娃前來,本就是一條死路;是你手指冥途,借本王之手害死了這幾個小妮子,非是本王想殺。”
鬼王陰陰一笑。
“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身邊這些小鬼,你隨意揀四個殺了去;待會兒本王在山上辦的事,不希望有五帝窟的人馬前來搗亂。”
陰宿冥掉轉馬頭,隨著鬼火慢慢走入黑暗∶“你記好了,漱玉節,本王不會每天都有這般好興致。你手底下人安生待在王舍院裏,可免殺劫!”
第八卷完
第九卷淩雲三才
【內容簡介】
傳說的開端,始於一場橫亙數百年之久、涵蓋東勝洲全境的尋寶競賽。
為解開淩雲頂之謎,天下武儒之首在聚星穀搭起擂台,欲以智慧決定歸屬;
無數才智之士齊聚東海,賭上聲名、折籌論戰,共同締造出風華燦爛、古今無雙的智絕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