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折 夜麝蹄香,燕驚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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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殘霞濃渲如血。耿照低頭默默行走,不知不覺又回到四裏橋的分茶食店前。他舉手遮眉,試圖當去水上回映的粼粼金光,忽然湧起一股想飲酒的衝動,低聲道:“我們進去坐坐。”
    徑自往店門走了過去。
    不用看也知道弦子一定在後頭。弦子永遠都不會說“不”食店夥計見典衛大人回來了,忙點頭哈腰迎出店外,殷勤接待。
    越浦殷富,民風奢豪,傍晚是店內生意最好的時候。水道之上係舟泊岸,忙活了一整天的人們在返家之前,不免要偕友朋找個地方坐坐,點些燠爆熱炒配酒吃,或去酒樓正店,或去麗舟畫舫,次一級的則有俗稱“腳店”的酒食專賣店。
    這些地方供應上好的酒菜,可召歌妓唱曲助興,食具都是銀器牙箸琉璃碗,即使隻有兩人對坐,叫上兩碗好酒、點幾道像樣的菜色,下酒的果蔬雜嚼三五碟,講究些的這樣一頓能吃掉幾十兩銀子。
    平民百姓揮霍不起,就來更便宜的分茶食店。這家鋪子有簡單的廚房,白日裏供應一些簡單的吃食,入夜四裏橋邊各種吃食攤販紛紛出籠,鋪裏索性不開夥了,客人想吃什麽,就喚閑漢拿著空碗碟幫忙去張羅購買,光靠賺酒錢都已快忙不過來。
    “閑漢”顧名思義,是指附近一些遊手好閑的人,並非鋪子裏正式聘請的夥計掌櫃。他們一見有儀表整齊、看起來身家不壞的年輕人進店裏,就會自動蹭上去親切招呼、幫忙跑腿,有時客人一高興就會賞些小錢。
    類似的還有佩著青花手巾、拿著白磁小缸賣零食蜜餞的小孩子,男女童都有,以及被稱為“打酒坐”的歌女。她們通常都在酒食店鋪之間流動,有些高級的酒樓正店不許這種人出入,以免掃了貴客的性質,不過四裏橋這一帶的分茶鋪子多不禁止。
    那夥計十分乖覺,一見耿照麵色沉凝,搶著替他趕開閑漢,引到染紅霞坐過的臨水雅座,放下一半竹簾,賠笑道:“典衛大人稍坐,我給您張羅點吃的,再沏壺好茶來。”
    一連重複幾次耿照才回神,隻說:“拿酒來。”
    夥計連連稱是,喚閑漢買了油煎、炒兔肺、薑蝦、鹿脯等,都是附近有名的下酒菜,端來兩大碗白酒。耿照又吩咐,“給我拿一壇。”
    想起自己酒量不甚好,為防飲醉了無人付賬,先掏出銀子給他:“這些夠不夠?不夠我還有。”
    “盡夠了,盡夠了。”
    夥計雙手捧過,不敢怠慢,趕緊拿了一小壇來。
    耿照在風火連環塢吃了雷奮開三道掌,又被他一輪擠兌,啞口無言,心知的確奈他無何,盱衡眼前形勢,隻得領兵護著染紅霞、崔灩月退出血河蕩,越想越覺窩囊。偏生雷奮開又言之成理,他沿路將諸般不可為想了個透徹,益發困惱,氣自己倒比別個兒多些。
    羅燁與他並轡而行,至越浦外城時忽道:“大人為所當為,並無不是。若真要動刀槍,下回準備周全些也就是了。”
    耿照詫異轉頭,從他麵上卻看不出這話是讚同還是反對,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一事。“倘若……我方才下令開打,你會遵照我的指示麽?”
    羅燁笑了起來。雖隻短短一瞬,卻是耿照頭一回見他笑。
    刀疤破相的年輕隊長斂起笑容,轉頭道:“我不是好統領,這幫子也不是什麽好兵,但隻要有點男兒血性的,都想給那些王八蛋一點顏色瞧瞧。”
    身後的驍捷營弟兄紛紛鼓噪:“捅他媽的龜蛋!”
    、“大人!老子可不怕!”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不了就是一條命!他媽!”
    “好啦,都閉上嘴!”
    羅燁馬鞭一抽,叫囂聲才漸漸低落。
    他對耿照正色道:“我們是兵,聽令是本分、衝殺是本分,死也是本分。大人是將,得想得比我們多。大人今日所做,乃是將帥的決定。小人這話有曆本分,大人勿怪。”
    就著馬上欠身,帶隊往巡檢營的駐地馳去。
    全副武裝的兵油子或扛旗或掖搶,馳過耿照身前時紛紛頷首,聊作致意,行進間仍怪聲不絕:“大人!你挺帶種的嘛!”
    “下回再打赤煉堂,記得算老子一份!”
    “大人的相好真不賴!一個比一個俏!”
    “那小妞給老子摸摸,十個赤煉堂都打了!”
    “你摸馬吧你!也不撒泡照照什麽德性。”
    激塵之間,放肆的哄笑遠去,不時夾著羅燁的鞭聲斥駑。耿照苦笑著,身後弦子無聲無息走近。“……需要讓他們摸嗎?”
    她皺著柳眉回看腰後,似想為攻打赤煉堂多盡一點心力。
    “不……不用。先不用。”
    “嗯。要的話再跟我說。”
    可能是“十個赤煉堂都能打”的說法真的有打動她,俏麗的男裝少女考量過的強度應該可以讓三百人摸一摸之後,開始覺得這筆交易能做。
    “……好。”
    其實他隻是想趕快結束話題。
    染紅霞要回水月停軒的旗艦“映月”耿照本想將崔灩月帶回朱雀大宅安置,她卻有別樣心思。“你目下為鎮東將軍辦差,赤煉堂亦仰將軍鼻息。大太保說得一點沒錯,赤煉堂若是藉由將軍向你施壓,將軍會做何打算,猶在未定之天。”
    染紅霞淡然道:“本門身在江湖,辦起事來比公門中人方便。慕容將軍要向水月一派討崔公子,怕還欠缺一個好理由。”
    “這……”
    耿照為之沉默。
    染紅餒的說法極具說服力,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慕容柔雖是狂狷已極,連當朝天子的帳也不買,卻非是莽撞之眾,相反的,他不但絕頂聰明,―且還相當務寶。普天之下,若還有個人是他深深顧忌,行動前非考慮一下不可的―大概也就隻有鎮北將軍染蒼群了。
    論兵力,北關遠大過東海,論戰力,逝承獨孤閥最強私兵“血雲都”之名的―家軍,恐怕是除西山飛虎騎之外,東勝洲大地上最可怕的勁旅。
    染蒼群與他一殿為臣,兩個不善交際的人說不上交情,棄直相敬還是有的。王禦史彈劾慕容柔時,皇城內有袁皇後替他說話,而皇城之外,就隻有染蒼群上書,認為慕容是先帝指派的顧命大臣,一向忠謹守分、功在朝廷,所誣多是子處烏有,甚至用了“佞謗”這樣嚴厲的字眼。
    要動染蒼群的女兒,慕容柔多半是要考慮一下的。哪怕隻有一絲猶豫,這也是別人所沒有的優禮了。“水月門下多是女子,”
    耿照兀自掙紮:“恐怕……恐怕有所不便。”
    “沒什麽不方便的。耿大人與沐四俠都曾在船上作客,豈有不便?”
    他無話可說,隻得由著她帶崔豔月離開。望著那抹修長窈窕的背影,心中說不出的沮喪,卻難出一句挽留的話語,恍惚入了城,回神已置身於四裏橘畔。
    耿照端起酒碗,骨碌碌地一口飲盡,酒汁入腹後一股辛辣埋香衝起,十分難受。
    見弦子有樣學樣、端碗湊近小嘴,一副毫無防備就想仰頭喝幹的模樣,及時按住白晳的小手:“喝酒不好,你不能喝!這樣喝……會醉的!”
    酒氣湧出喉頭,不由得打了個酒嗝。
    “像你這樣?”
    “呃……對。”
    都不知道是誰教訓誰了。耿照滿臉陰沉,端了她桌上那碗,仰頭喝光。
    一會兒夥計拿了濃茶和小酒壇來,耿照隻讓弦子喝茶,自己拍開酒嬅泥封,即斟即飲,片刻——內又見了底。“小二哥!”
    他衝夥計招招手:“再來一壇!”
    弦子照辦煮碗,連飲連斟,總算趕上把空茶壺遞給他。
    “再來一壺。”
    好像要這樣喝才是對的。少女心想。
    夥計是老經驗了,知道悶酒要喝煞人的,十之八九是典衛大人在赤煉堂處碰了釘子,接過酒壇茶壺陪笑道:“大人也吃點菜,我們這兒的菜很有名的。不如這樣,小的再給您上道醬燒肘子,吃飽了能多喝幾壇。”
    耿照揮揮手,並未答腔。
    夥計添茶上酒,正要走開,想想又回頭:“大人,赤煉堂橫行三川,沒一百。有幾十年啦,陰著天慣了,沒這麽容易撥雲的。您仗義一席話,聽得鄉親心頭舒爽,這已夠啦,有什麽不快莫往心裏去。”
    說完,才低頭快步離去。
    耿照拍開窖泥斟滿,對麵弦子也倒了濃茶。“幹!”
    杯碗相碰,兩人一齊仰頭“俱都喝幹。“聽得心頭舒爽”有什麽用?崔家還不是沉冤未雪,雷亭晚等還不是逍遙法外?他左手持碗,右手探入懷中,緊捏著金字牌——這物事陚予他權利的同時,又將他牢牢束縛,絲毫動彈不得。
    “可惡!”
    “啪!”
    一聲,腰牌按進桌裏,碧火神功所至,木質的金字牌嵌入同為木質的桌麵,齊整得像在桌頂陰刻出花樣來,嵌合近乎完美。耿照平日運使功力,總有各種顧忌,仗著三分醉意,這一拍間勁力之巧,自己都忍不住眯眼貼近細細端詳,片刻才傻笑:“好功夫!”
    “好功夫。”
    弦子相當同意,鎮定地仰頭豪飲。
    耿照“啪”的一掌,又將腰牌打透桌底,像是在桌板背麵陽刻了一枚鎮東將軍府的金字腰牌似的,幾無一絲破綻。“好功夫!”
    店內諸人都嚇了一跳,耿照卻紅著臉放聲大笑,片刻又咬牙切齒:“可惡!”
    弦子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生什麽氣,柳眉微蹙。“因為功夫好,所以很可惡?”
    “功夫好卻什麽都不能做才可惡!”
    耿照一頭撞上桌板,貼麵悶吼:“好想……好想殺雷亭晚。做出那些壞事的大惡人,真想一刀殺了!可惡!”
    “現在去麽?”
    耿照愕然抬頭,見弦子容色平靜,握了握腰畔的靈蛇古劍,紫檀木柄圓潤光滑!”
    望便知手感絕佳。“現……現在去?”
    他苦笑搖頭,眉頭揪緊。“不……不行。卯上赤煉堂牽連極大,一弄不好……總之是很麻煩的事。”
    “我以前殺過一個人。”
    弦子淡淡開口。“他武功比我高,大家都說難殺,任務一定失敗。我潛進他住的地方,等了三天,才等到出手的機會,在茅廁裏將那人殺死。他身邊的人沒發現,我就這樣離開,回到黑島大家都不相信。”
    她定定望著他,仿佛說的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動手,才有機會得手。不試試怎知道行不行?”
    耿照還想解釋,忽煩躁起來:他擔心將軍處置、擔心赤煉堂背後的糾結,擔心武林失衡,擔心朝堂鬥爭,擔心弦子飲酒、擔心自己喝醉沒付酒錢……擔心東擔心西,世間,哪有這許多計較?
    在弦子看來,問題何其簡單——想殺麽?現在就去!
    酒意上湧,他輕舒猿臂,合著弦子的小腰將她高高舉起,踮步飛轉,轉得袂據飄飄,仰頭大笑:“好……好!現在就去!去殺……殺了雷亭晚!”
    一想不對,改口:“不……不行!殺人犯法,悄悄將那廝捆走便是。”
    腳步踉蹌,幾次要撞上鄰桌,碧火功頻生感應,腰脊貼著桌角轉開,陀螺也似一路轉出店鋪,居然連一根筷子、隻茶汗都沒碰落,驚呼聲此起波落。
    耿照轉得暈了,兀自長笑不絕,定睛一看,兩隻拇指相距不足一寸便要扣起,貼著她腰背的中指也差堪仿佛,喃喃道:“弦子,你的腰好細啊!”
    似覺不對,高舉的雙手平平放下,弦子那張精致無瑕、宛若骨瓷的悄臉複現眼前。
    “暈……暈不暈?”
    耿照咧嘴傻笑。
    弦子搖頭。“你氣噴到我臉上才暈。”
    他忍不住大笑,拉著她施展輕功,出得越浦,逕往血河蕩的方向去。
    奔跑間血脈賁張,酒氣運行更快。耿照內功深湛,縱不善飲,區區兩小壇白酒還放不倒他,再加上涼颼颼的夜風拂麵,不致神迷,興許是喝高了,額際略感不適,隱隱生疼,一抽起來便覺狂躁,卻得了個釋放情緒的現成出口。
    雷奮開回風火連環塢,總壇的幫眾繃緊了皮,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備較白日更森嚴。
    但潛行都本是黑夜匿行的伏鱗女帝,弦子更是其中佼佼者,銅牆雄壁在她眼裏,不過縫隙接合的總成,鑽過去、拆開來就是了,哪有什麽問題?兩人一路放倒衛哨,無聲無息潛入水寨,耿照脅住一名服色華貴、看似頭目的赤煉堂弟子,讓他帶往八太保處。那人被鋒銳的靈蛇古劍架著,不敢造次,來到偏院牆外,才被切頸擊昏。
    白日在四裏橋一戰,雷亭晚嚴然三人中執牛耳之人,本以為仆從必多,耿照與弦子藏身樹蓋眺望,卻連一名婢子也未見,院裏悄靜靜的,隻有主屋亮著燈。
    耿照心想:“姐姐編撰的《東海名人錄》中,提到雷亭晚出入乘車,等閑難見其貌。難不成他的真麵目竟是機密,為保守秘密,連下人也都不用?”
    殊不知七寶香車乃東海七大派中一件著名的機關奇械,雷亭晚以此成名,當真做到“出入皆乘的地步,除了總瓢把子雷萬凜等極少數人,即使同列太保的其他義子都罕見他的廬山真麵目。
    雖帶一絲醉意,耿照思路已不再混沌,知道殺人絕難善後,略一遲疑,對弦子低聲道:“我們潛進屋裏,先找那把失了珠子的映日朱陽劍。”
    弦子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不殺雷亭晚了?”
    耿照兩頰微紅,迎風閉目、身子微晃,笑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握著他惡行的證據,說服將軍辦他。將軍眼底難容賴粒,落在他手裏,管教那廝生不如死。”
    雖說如此,心中不免遣憾,出口竟有些失落似的。
    弦子一開始執行任務,整個人便如一柄脫鞘鋒匕,再無一絲鬆懈,雙眼牢牢盯著主屋,低問:“要找不到呢?”
    耿照一愣,隨口覆述:“要找不到呢?”
    “那就殺了他。”
    弦子的思路很直接。
    “那就……殺了他?”
    驀地額際又抽疼起來。耿照閉目痛笑,握緊拳頭:“好!若找不著,咱們殺了他!”
    大有一吐積鬱的爽快。
    弦子目光一銳。“趁現在!”
    遊蛇般掠上屋脊,貼瓦滑行,身形幾乎融入陰影,顯是一門極高明的輕功。這部“蛇行鱗潛”乃黑島的帝字絕學之一,出自漱玉節的別傳,遍數潛行都也隻一人練到“貼物滑行,沉羽不沾”的境地,別無二家。
    耿照暗自佩服,運起碧火功躍上房頂,弦子忽做了個“趴下”的手勢,他及時伏至脊側,見一名侍童模樣的青衣少年打著燈籠走進院裏,身材結實精壯,麵孔仍有些許童稚,卻極俊美,妖麗的神氣與十太保雷冥杳有幾分近似,眉宇間飛揚跋扈!隱帶邪氣,令耿照想起五絕莊的上官巧言。
    青衣少年來到門前,揖道:“八爺,船備好了。”
    口氣與雷亭晚如出一轍,隻是年紀輕尚欠火喉,不及主子的如沐春風,顯得有些甜膩,討好的意味十分露骨。
    門裏“嗯”的一聲,溫煦的噪音動聽至極,自是雷亭晚。耿照忽生謬想:此人若是肯剃光了頭去講經,怕比顯義更像得道高僧,聽得人身子酥軟,飄飄然不知所以,男繳金銀、女獻貞,為患絕不下於蓮賀寺眾。
    少年道:“禮物也采辦好啦,已著人送到十爺院裏。”
    取出清單念著,都是珠資玩、棱羅綢椴、水粉香藥之類。耿照並不意外,心想:“這雷亭晚對雷冥杳與別個不同,總不會是結義之故,說不定……是有私情。”
    雷亭晚和聲笑道:“都給砸了罷?死了幾個?”
    少年笑答:“十爺今兒受了傷一……——氣力不濟,沒當場鬧出人命,隻留下幾條胳膊腿兒的。”
    耿照一琢磨,才知是指送禮的人。
    雷亭晚差人抬了珍玩布匹去,雷冥杳餘怒未消,弄殘了送禮之人的手腳。聽主仆倆的口氣,不僅不是頭一回,過往還曾弄出人命——拿下人的性命給對方“消氣”這都是些什麽人!
    雷亭晚笑道:“不是氣力不濟,是心腸軟了,麵子卻拉不下。礬兒今晚再哄哄十爺,若哄得不好,八爺唯你是問。”
    名喚“礬兒”的少年眉目一動,見獵心喜,旋又躬身:“八爺!今晚十爺定要逼問崔家女子之事,礬兒隻怕交……交代不過。”
    興許是想起十爺斷人手腳的狠勁兒,打了個寒噤,麵色微變,不似作偽。
    “怎麽?方才不挺來勁兒的,這會兒鵪鶉也似,嫌差事辛苦?”
    雷亭晚的聲音帶著笑意。
    若不識此獠,真會以為他是個言談風趣、處事溫和的主。礬兒麵色丕變,雙膝跪地,語帶哭腔:“爺!您嚇壞礬兒啦。我……我怎敢哪?八爺隻一句話,礬兒便給擰了腦袋也不怕,實是怕誤了八爺的事。”
    雷亭晚笑道:“起來罷,演給誰看哪你!崔家閨女你也有分的,不如同十爺聊聊她那份水嫩好了。”
    礬兒賴著不肯起來,抹眼裝可憐:“八爺救我!”
    雷亭晚笑啐:“行了!把那把破劍帶去,討十爺歡喜。再帶上一管“飛魂煙”丨用了藥就乖啦。”
    礬兒喜動顏色,連連磕頭:“多謝八爺!”
    “輕著點,別玩壞啦。我幾日便回。”
    礬兒起身陪笑。“八爺這麽快回來?”
    “我料老大也待不久,老四回來鬧膀幾日,他自會離開。”
    咿呀一聲門扉推開,一名金冠輕裘的青袍男子緩步而出,隨手擲給礬兒一條繭綢腰帶。那帶子脫手飛出,風裏頓時彌漫一股異香,中人欲醉。礬兒忙不迭收進懷裏,仿佛想令香氣多沾上身。
    “行了,這“夜麝亂蹄香”的氣味一旦沾上,整夜不散,遇汗更濃,雖非粲,卻是天下間第一等的催情聖品,專克女子,要你這般做作?”
    青袍人打他一下腦袋,身子側轉,映出一張與礬兒一模揉的麵孔,直比照鏡還像!
    耿照與弦子麵麵相覷。
    那“礬兒”的聲音的確是雷亭晚無疑,解下裘袍,披在真正的礬兒身上,裘裏的青袍原來是侍童下人的服色。他從礬兒手裏接過燈籠,微笑道:“八爺歇息,礬兒去啦。”
    噪音又變得與本尊似極,幾難分辨。
    礬兒十分機警,圓手長揖到地,立刻站進廊影中,唯恐讓別人瞧見有兩個一摸一樣的自己。手持燈籠的“礬兒”嘻嘻一笑,踱出月門,動作與礬兒進來時全無二致,舉手投足帶著既青澀又早熟的微妙矛盾,活脫脫就是礬兒。
    易容術耿照雖無研究,料想是往臉上化裝改扮,應與女子紅妝相類,隻是一個畫“美”一個畫“像”道理是差不多的。以圖對景,縱使是巧筆大匠,也難免會留有破綻。像雷亭晚這樣的易容之術,簡直是駭人聽聞。
    廊下一影之內,礬兒抓耳撓腮,一副欣喜難禁的猴急模榡,好不容易等到燈籠的光點消失不見,才奔進另一側廂房,出來時手裏捏了枚油紙小包和一串鑰匙,係上雷亭晚給他的腰帶,忙不迭跑出院門。
    雷亭晚離開風火連環塢,正方便耿照四下搜查,這是千賊難逢的機會,確定院中無人,才偕弦子躍下。這廂院並不算大,唯一鎖著的就是方才雷亭晚出來的那間。弦子取出針鉤撬了幾下,“喀啦!”
    房門應聲開啟,點亮燭台,兩人不由得一怔。
    房間四麵都是架子,架分數層,每層高約,一……尺,密密麻麻擺滿了人頭。耿照本以為這廝有殺人留頭的惡癖,迎麵忽見一隻眉骨壓眼、唇抿寬闊的頭顱,端詳片刻才醒覺:“這是……雷奮開!”
    雷奮開當然沒死。頭顱必是製作精巧的仿物,此頭如此,滿屋皆然。
    難怪屋中並無血腥屍臭,也沒有防腐香料的濃烈嗆鼻,雷亭晚身上的“亂蹄香”芬芳兀自飄在空中,無窗的房內甚是通風,顯有其他管道設置。
    那頭顱的色澤便似真人肌膚,卻不如雷奮開本人黝黑油亮,耿照湊近一瞧,才發現“雷奮開”的臉上分成了幾塊,由額頭到鼻梁的“丁”字形作一塊,兩邊顴骨各一塊,下巴、唇上又各式一塊,還有其他更細的分割,不一而足。
    他伸手撫摸,左頰那塊臉皮應指脫落,質地綿軟略帶韌性,摸久了會微微滲出體溫,便似真正的人皮一般。這塊臉皮頗厚,耿照想起大太保雷奮開的確是顴骨突出,長相充滿野性,福至心靈,將額頭至鼻棵的“丁”字臉皮也揭下,果然眉骨附近墊得特別飽滿,鼻翼兩側卻薄如紙張。——這是所謂的“人皮麵具”人皮麵具乃易容術的至高境界,假扮他人便如換臉,自是無比肖似。
    江湖人聽得“麵具”二字,以為是整張的糊紙臉譜,一載上便能化身他人,殊不知真正的人皮麵具乃是一小塊、一小塊的皮墊子,順著顱骨墊高補低,再佐以脂粉油彩、渾成一體,才能改變原本相貌,又不影響說話表情。
    老胡曾說過,“骨相”是仵工鑒別屍首的要術,工夫深、經驗夠的老人,能將副淨的白骨骷髏包上黏土,按皮肉生長之理塑回原型,重現死者生前的麵貌。雷亭晚的人皮易容術與骨相近似,每一具偽首皆無須發眉毛,看來應是另再黏上的。
    與雷奮開同置一架的另一顆頭顱,耿照端詳半天,才認出是沒有眉毛胡須的雷騰衝。他白日裏與真正的雷騰衝照過麵,這顆假頭沒有毛發胡須,仍覺像極,可見製作精巧。
    耿照越機一動:“這麽說來,貼附著這些小塊皮子的底座,便是雷亭晚的真麵目了?”
    揭下雷膪衝、雷奮開兩顆假頭上的人皮麵具,頓感失望。
    底座粗具顱形,約略看得出是張人臉,相貌自是難以辨認。兩副底座倒是一個模子刻就,這房間裏上百具的麵具底座恐怕都是一樣的,進一步印證了耿照的猜測:人皮麵具是量身訂做,雷亭晚能用的麵具,貼到他人臉上就不對勁了,畢竟骨相、比例都不同,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架上原本隻有一具底座是空的,放在最靠桌邊的位置,應是礬兒的麵孔。
    弦子下頷微抬,示向桌上一團油灰似的物事。“你看。”
    那是在空著的顱形底座抹上摻油的灰泥,細細雕塑,一如仵工複原白骨。但這具粗略成形、完成還不到三成的泥塑,卻有著極為靈動的神韻,以致一眼便能看出捏的是誰。
    那是耿照的麵部雕塑。
    距完成還有老大一段,隻有概略的眉目唇抿,實在無法說“如照鏡一般”但耿照將它捧起細看時,卻有種魂魄被吸進去的恍惚之感,較攬鏡自照更加驚悚。
    雕塑使用的金、木器具散置桌頂各處,猶沾著灰褐色的油質土。在此之前,耿照從未見過雷亭晚或七寶香車,假定今日一戰,他二人乃是初遇,那麽,這件品就是在耿照雕開血河蕩之後,從七寶香車中出來的八太保雷亭晚,憑著印象捏塑而成。
    且不論此人之奸惡,他非但有雙巧手,“默念形容”的本領更是駭人,可以隔著七寶香車外的層層護甲,記住激鬥中驚鴻一瞥的對手長相。
    耿照無法驅散心中異樣的不祥,明知動了東西也該盡快複原,以免對方察覺異狀,仍是動手將座上的黏土剝去,胡亂扔了一地,仿佛這樣就能避免雷亭晚偷走自己的麵孔。
    就算隻是徒勞。
    隻要雷亭晚還在,隨時都能再捏一個,依樣製成精巧的人皮麵具,等他能像模仿礬兒一樣,模仿耿照的聲音、模仿他的言行舉止,隨時便能以“耿照”的身份示人,甚至走到他最親密的人麵前,如自己一般的撫愛,而她們卻絲毫不覺有異——腦海中電光石火般掠過與他曾有肌膚之親的女子,橫疏影、染紅餒、符赤錦、霽兒丫頭……一陣惡寒從腳底躥上頭頂,混合些許醉意,耿照奮力搖了搖刺疼的腦袋,試圖驅散雜識,這樣做卻使不適加劇。
    他伸手去扶雷亭晚的工作桌,不小心揮倒了桌上的瓶瓶罐罐,一隻水精雕製、鼻煙壺似的小瓶子彈進懷裏,耿照順手接住,瓶中琥珀色的液體濺出少許,“夜麝亂蹄香”的氣味登時溢滿鬥室,濃烈嗆人。
    “糟糕!”
    趕緊將水精蓋塞好,雷亭晚“天下間第一等的催情聖品”、“專克女子”諸語猶在耳邊,耿照悚然一驚,餘光瞥向弦子,見她微微蹙眉,掩鼻道:“好臭!”
    更無其他異狀,這才放下心來。
    弦子摒住呼吸,在四麵牆上敲敲打打,“喀啦”按開一處密門,打開門縫看了一眼,回頭輕道:“你看。”
    密室較外麵的房間略小,形狀卻狹長得多,掛著琳琅滿目的衣飾,大多是男子形製。兩側的高架上放著人發、獸毛製成的各式假發胡須,還有長短不一的木腳、支架靠牆放好,似是扮高扮矮時所用。弦子扯下一件素麵外袍給他。
    “把衣服換下來。”
    耿照明白她的意思。夜行時穿著濺上異香的衣物,那是比擊鼓吹號還招搖了,除非整座風火連環塢的人全給堵了鼻子,否則想不被發現都難。弦子把他脫下來的袍子用腳尖挑作一團,取出一瓶茶色粉末撒了些許,再拿三黑色大鶩包起來,踢到外室牆角。
    “一會兒再帶走。”
    耿照正受雷亭晚“變臉”的惡夢困擾,不願將衣物留在此間,聽得弦子心細,胸懷略寬,好奇問她:“你倒的是什麽粉末?”
    “去味兒的。野地裏撒一些能湮沒氣味,不怕獵犬追蹤。”
    弦子探頭湊近,小巧的鼻尖在他脖頸胸膛晃了一圈。“味道還在。待會兒若不得已,隻好倒一點兒在你身上。”
    耿照心想:“那有什麽關係?”
    脫口道:“你直接撒好了,我沒關係的。”
    弦子點點頭。“我也這樣想。”
    轉頭繼續敲擊牆壁找密門。
    “對了,那粉叫什麽名字?是用什麽做的,竟能消除氣味?”
    “叫“遺棵粉”主要的材料是囑幹的牛糞。”
    弦子一邊找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還有虎狼的糞便,浸泡液之後哦幹,可用來驅逐犬隻。再加一點藥材……”
    “……那還是先不要好了。”
    弦子想想也是。“有新鮮牛糞的話,用那個效果更好。”
    房裏共有兩道密門,第二道設在密室最末端,壓在一隻木箱之下,似是地窖的入口,掀板活門上留有一處精鋼鑰孔。耿照敲了敲掀板,響聲清脆,怕也是精鋼鑄就,此外別說映日朱陽,偌大的主屋裏連值錢的金銀珠寶、文書卷宗也不見半點。
    看來就是這兒了。弦子取出一直一曲兩根開鎖針,喀答喀答弄半天,依舊麵無表情,白晳的秀額上卻微微沁汗,可見這銷非同小可。耿照四處翻找,忽聽廊間腳步響動,一人低聲咒罵“爛”、“臭賤貨”而來,正是那少年礬兒。
    腳步停在門前三尺,罵聲倏然消失。
    耿照暗叫不好:“他聞到了“夜麝亂蹄香”的氣味!”
    一腳踹開房門!
    門板上灌注碧火功勁,不啻澆銅鎮鐵,呼嗵著迓過礬兒鼻尖,壓得他氣息一窒,踉蹌後退。耿照風一般掠出房門,扣腕將少年拖進房,餘勢“碰!”
    將房門扯回,院內刹時歸於平靜,除了風吹蟲唧,再無異響。
    耿照一掌斬在礬兒頸側,少年軟軟癱倒,渾身提不起勁力。
    “映日朱陽在哪裏?”
    耿照揪著他的衣領,才發現礬兒左胸有道銳利割痕,兀自滲血,傷口雖不深,一看便覺疼痛。
    礬兒臉色白慘,額間冷汗涔涔,咬牙道:“不……不在這裏。你……你是誰?”
    耿照五指一緊,勒得他呼吸不暢,益發蒼白。“映日朱陽在哪裏?”
    “在……在十爺院裏。”
    耿照哼的一聲。
    “在十爺處吃了虧,賺我給你報仇麽?映日朱陽在哪裏!”
    礬兒想不到這人居然連這個也知道,俊臉扭曲、渾身顫抖,牙關上下磕碰。
    “是……是真的!八爺讓小……小的把劍送給十爺,討……討十爺歡喜。”
    耿照回想雷亭晚之言,前後一兜,似乎真有此事。“帶我去。”
    礬兒嚇得魂飛魄散。“好……好漢爺!這……這萬萬使不得。若教十爺知曉我不是……我是……小的左右是個死。我家八爺的手段……嗚嗚嗚嗚,您還是行行好一掌打死我罷。”
    涕淚縱橫,模樣極是可憐。若非知道他擅於作偽,任誰看了都不免心軟。
    耿照忽然驚覺,自己的心腸變硬了。
    在他心裏,終於有些人是無可饒恕、不值得同情的,放任這些人,徒令更多的,善良百姓遭受不幸。在這個世上,嶽宸風並非是獨一無二,像他一樣的人遠比想像中更多。
    他並不同情淚眼汪汪的少年。礬兒的手段本領興許不及他的主人,惡念卻沒什麽分別,不帶少年同去,純粹是嫌累贅罷了。耿照冷冷道:“十爺處怎麽走?”
    待交代完畢,一掌打景礬兒,點了道縛起手足,拿布塞了嘴巴,踢進角落裏去。
    “我去雷冥杳處找劍。”
    他探頭進密室,交代弦子。“開鎖後先別進去,小心有機關。不管得手與否,我很快就回來。”
    “嗯。”
    弦子皺著眉,專心與鎖孔奮戰。
    耿照施展輕功,沿山諸院的守備較平地更森嚴,他沒有弦子“蛇行鱗潛”的匿蹤功夫,即使盡力閃躲,中途仍撞上一撥巡衛。
    他想也不想便出手,神術帶鞘拍暈兩個,左臂一圈一轉,另外二個撞成一團,頭破血流倒地抽搐,不過眨眼工夫,最末一人發現隻剩下自己,嚇得結舌失聲,舍了同伴拔腿就跑。
    耿照足尖一挑,一柄鋼刀毒蛇般離地昂起,“颼!”
    正中背門,刀尖貫胸而出。那人腳下不停,一路跑上了廊階,跌跌撞撞撲入一間沒上鎖的廂房,這才倒地斷氣。
    耿照一手一個,分別拎起那四名不知死活的赤煉堂弟子,擲入房中,閉起門牖,翻越幾堵高牆,潛入十太保院中。比起雷亭晚處的簡單撲素,此處當真是雕梁畫棟、箔金髹紅,亭台樓閣,無不極盡精巧能事。
    耿照讀書不多,說不出“俗麗”二字,但橫疏影的品味是極高的,流影城之內大到建築土木、小至執敬司弟子的製式袍服,俱都充滿她恬靜素雅之中、又不失高貴的風格與喜好。他看得慣了,隻覺此間的主人太過貪心,恨不得將最美、最貴的東西通通堆在顯眼處,濃麗壓人,反覺喧擾。
    這還是在夜裏。院中俱是女子繡閣,侍女們早早便媳燈就寢,連主屋都無燭照,幾座高高低低的閣樓沐在月華之中,浮華略褪,若是日間來到,定覺眼花撩亂。
    主閣位在院裏最深處,倚著山壁挖出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泊,兩層閣樓建在湖心偏後的地方,距閣後的平直山壁約五六丈,就算站在峰頂往下望,也隻看得到屋頂,難窺閣中動靜。放索槌下峭壁,又還不到能一蕩飛上屋簷的地步,主人安居其中,不怕人窺看闖入。
    繡閣與湖岸隻一條繞折的九曲橋連接,設計與水月門中的水風涼榭相似。但水風涼榭的九曲廊撟設有詹頂,彎繞是為了獵取湖景,曲度平緩得多,岸邊則泊滿彩繪小舟,就算不走廊橋,誰都能撐船過去。這兒的九曲橋卻是沒頂的,繡閣樓頂居高臨下,誰來誰去一目了然,撟身曲折劇烈,難以直奔而入。整座人工湖泊上隻有一條菱舟,不是係在岸邊碼頭,而是係在閣畔。——“我可馳驅,彼難寸步”恐怕就是這座閣樓的排設題旨。
    做足防備,繡閣終能夠四麵鏤空、飾以紗幔,內裏以屏風相隔,令閣樓主人放心享受湖上颸涼,不虞他人覬覦。再怎麽閃躲,也躲不過毫無遮掩的九曲橋,耿照大方現身一掠而過,華著閣椽綺窗上了二樓,縱身躍入——他並不打算偷偷摸摸的。如果找劍時遭遇雷冥杳,就直接以武力解決。
    雷冥杳顯然另有放置衣物文書等日常瑣物的房間,繡閣摟頂能翻找的地方不多,隻有一張鋪著織錦的八仙桌、幾把蓮形圓墩還凳,琴幾香還、書篋屏風,就是沒有貯劍的劍匣。
    (那就是在樓下了。
    耿照捏了捏眉心,隨意坐在一把蓮墩上吹吹湖風,想要驅散腦中的醺然。也許是酒意,也許是顱內的刺痛使然,碧火功的敏銳知覺初次不生作用,察覺時,“喀啦喀啦”的清脆屣響已來到樓梯口。
    “刺你一記不夠,還來找死麽?”
    雷冥杳尖銳的聲音冷冷的,充滿挑霣與譏誚。
    耿照閉著眼蹙眉,連頭都沒轉。雷冥杳什麽時候刺了他一劍?
    “映日朱陽在哪?”
    聲音低沉沙啞,宛若獸咆。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雷冥杳恨聲長笑。“剛剛送來,現在又想要回去麽?你當我是什麽!雷亭晚,你未免欺人太甚!”
    耿照一怔,緩緩回頭。“你看看我是誰?”
    雷冥杳站在樓梯畔,白生生的手掌扶著梯欄,長發飛散,身上的細薄睡褸被風吹動。因為僅在交襟處隨意係了根綢帶,睡褸有些鬆垮,敞開的對襟之間,露出綴著大紅滾邊的蓮紅軟綢抹胸,滿滿裹著兩隻堅挺。睡褸的下擺應風微分,露出一雙白生生的裸腿,趿了雙高高的紅繩木屐,塗著鮮紅蔻丹的玉趾小巧晶瑩,大腿曲線卻是結實緊致,在月下略顯幽藍,一看便覺肌膚涼滑,觸感絕佳。
    赤煉堂的十太保是女人。
    生了一張絕豔麵孔、好著男裝的“燕驚風雨”雷冥杳,自始至終就是女兒身。
    耿照一摸她腋下便知曉,那綿軟彈滑的手感,隻能來自女子的胴體。
    這事在赤煉堂裏並不算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少,層級也錯雜:同列“十絕太保”的其餘九位,有的清楚知道,有的隻是隱約知道,便是十爺院裏的丫頭,也有知與不知的。但所有知道的人都守著一個不成文的默契,至少在公開處,決計不能討綸十爺的事。
    因為雷冥杳不但是女人,還是赤煉堂水陸各碼頭的總三把子、“裂甲風霆雷萬凜的女人。與雷萬凜有關的一切誰也惹不起,即使他消失江湖已逾十年,情況依舊沒有改變。
    在這個男人當家主事的時代,赤煉堂橫行東海,是公認的“江湖第一大幫會”丨勢力席卷天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人甘為風火旗拋頭灑血,不惜身家。赤煉堂的聲勢,在雷萬凜的手裏達到巔峰,危機也是。
    直到此人封刀陲退、不再過問幫務,十數年間,江湖上再沒有出過一號人物能像雷萬凜那樣接近“武林至尊”四字。
    雷萬凜退隱之後,赤煉堂群龍無首,勉強維持了兩年平靜,而後自總壇十絕太保以下,各水道轉運使、堂口、碼頭……無數自認有實力的首腦們或陽奉陰違、或各懷鬼胎,幫內暗潮洶湧,潰勢一觸即發,風火連環塢麵臨雷家開宗立派以來最最凶險的局麵。
    傾危之際,幸賴大太保雷奮開率麾下指縱鷹,接連消滅了幾個欲舉反旗、叛象鮮烈的遊離勢力,而越浦這廂,以四太保“淩風追羽”雷門鶴為首的鐵派,也向新就任的鎮東將軍慕容柔輸誠,使總壇內外的形勢穩定下來。
    鐡可製兵,亦可鑄錢。所謂“鐵派”即是幫內主張平穩經營事業、用銀錢代替江湖喋血的文治派,是相對於雷奮開之流、曾隨總瓢把子一刀一槍打下基業,江湖色彩鮮明的“血派”而言。
    大太保與四太保素來不睦,幫內鐵、血二派的領袖人物各顯奇能,分別壓下了反跡,江湖人原本預期此舉將迎來一場奪權血戰,大太保雷奮開卻宣布:他的作為乃出於總瓢把子雷萬凜授意。如今內亂既平,總瓢把子希望由老四來帶領赤煉堂,他老人家則暫居清幽寶地,直到養好身體為止,這一晃眼,倏忽又過十年。
    “雷萬凜現於何處”、“雷萬凜所圖為何”一直都是武林中人茶餘飯後最感興趣的話題之一。
    有人說他早不在人世,“總瓢把子說”雲雲,不過是老大雷奮開與老四雷門鶴之間的鬥爭:也有說他倆聯手殺了刀法超卓的雷萬凜,然後一個扮黑一個扮白一瓜分雷家的基業。
    當然也有很多像染紅霞這樣的人,寧可單純相信:即使是權傾當世、一時無兩的幫會龍頭,在連失五名愛兒後,也會傷心得隱居起來,隻為了幫會義氣,還與這片紛擾塵俗維持最後一絲牽係……
    但無論如何,“裂甲風霆雷萬凜”七字,甚至“總瓢把子”的稱呼,從沒有離開過風火連環塢,就像一片永遠驅不散的陰霾,始終籠罩著血河蕩。要想知道雷萬凜的下落,有兩人至關重要,一是他最信任的心腹雷奮開,而另一個,則是他此生唯一的寵妾。
    雷萬凜與雷夫人的感情甚篤,膝下眾兒女均是一母所出,這點在江湖幫會的首腦之間——尤其是像赤煉堂這樣的規模——極為罕見。
    他頭一回喪子時,一名時年十四、姿容端麗的小小豔伎撫慰了總瓢把子的傷痛,從此雷萬凜身邊多了名寵姬。他甚至把少女送到南陵的轅厲山始鳩海,從名師習得一身出色的輕功暗器,給了她一個名字和身份,讓女郎成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不再是巴望男子垂憐的玩物。
    雷奮開若是總瓢把子輝煌功業的最後一抹餘暉,那麽雷冥杳就是鬼魂的投影。雷萬凜沒帶著她隱退,反而將芳華正茂的豔姬留在鐵血江湖內,本身就是啟人疑竇之舉。
    風火連環塢從上到下,所有人總是離他們遠遠的,彷沸稍不注意,拄刀斜坐的總瓢把子便從兩人身後的幽翳裏浮出,橫眸霸笑,以人所不能聽的幽冥言語,一一細十數年來每個人的功過賞罰……
    雷冥杳望著他一怔,嘴角忽顫,詭秘的神情乍現倏隱,又回複成那副鬼魅似的幽冷。不知為何,耿照直覺她剛剛在笑,而現在,則是忍笑。
    “扮成這個樣子,也算是有點誠意了。”
    她冷蔑輕哼,斜著妖覷的眉眼上下打量著。
    雷冥杳無疑是極豔的女子,杏眸微勾,眯起來貓兒也似。鮮菱般的姣好唇瓣粉粉潤潤,抿起處鮮紅欲滴,越邊緣色澤越淡,到嘴角又是一勾:襯與淡細的法令紋,與其說“美”不如說是“妖”貓妖化人,也不過就是這般。
    她目光移到他胸膛。“方才隨手劈了你一劍,叫得忒慘,原來也是裝的。我說唄,堂堂赤煉堂八太保,哪能如此膿包?剌著的手感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