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開局第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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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局第二十天
    殷嶼的速度要比之前提升了一倍。
    他希望他錯了,隻是驚弓之鳥,但如果他判斷對了,那麽他必須要在沙塵暴行成之前抵達那片岩石架周圍。
    他不能賭一絲僥幸。
    在沙丘頂部,直播間裏的觀眾尚且還能看見一些全貌、一些除去沙丘之外的景致,然而到了穀底平坡的地方,視野所及的,就隻剩下了單一的、仿佛沒有邊際的沙原。
    航拍器升到半空,直播間裏的觀眾便是看見殷嶼一個人走在廣袤的沙漠裏,他的身後是單一的一叢腳印,人在鏡頭中顯得無比渺小。
    【救命,我才知道我有曠野恐懼症】
    【不如說是另類的巨物恐懼,隻不過這次的巨物是這一整片遼闊荒原……人真的太微不足道了……】
    【不敢想我要是一個人在這裏,大概用不了半小時我就要被嚇瘋了】
    【是我的錯覺嗎?主播和剛才一比,明顯速度和架勢都好像不一樣了】
    【切換戰時狀態而已】
    【樓上要是看到嶼哥蛇口逃生的極限操作,這些都算不得什麽~】
    【指路小破站,直接搜關鍵詞嶼哥蛇島集錦!有好心人剪了!空降09分09秒!】
    【……】
    殷嶼抵達那片岩架,他甚至來不及打量一下這片足有七八十米高的龐然巨物,就聽耳邊忽然起風。
    他旋即轉身看過去,隻見他的身後,這會兒應是正午,然而雲層卻陡然厚了許多,太陽被逐漸逐漸遮擋在雲層的後麵,天色肉眼可見地暗了下來。
    殷嶼見狀麵色微微變了變。
    “起風了。”他低聲道,迅速左右張望了一下,就見不遠處有一棵枯倒的胡楊,他快步跑過去。
    “不管會不會真如我所預料的那樣,一場沙塵暴,我都得為此做好準備。”殷嶼說道。
    他用小刀鋸斷一根枯枝,約莫有一個拳頭的直徑那麽粗,一米左右長。
    他將這根樹枝的周圍盡可能地削得光滑平整,然後又折回了岩架這側來。
    “但說實話,不論怎麽做準備,如果那場沙塵暴真的來臨……你會意識到再充足的準備在它麵前,都不值一提。”殷嶼雙手高舉樹棍過頭,然後用力地一把插進沙土裏。
    他將這根樹棍牢牢地固定在地麵上,確保它絕不會被輕易地刮走。
    隨後,他又拉下衝鋒衣外套的拉鏈,掀起速幹長袖的衣擺,露出裏頭打底的一件黑色背心。
    他咬著長袖的衣擺,摸出小刀,彈出刀鋒,小刀在他的指尖輕巧地轉過一個刀花,旋即刀尖朝下,紮進背心的下擺,用力撕下一條長布料。
    這就是多帶一件背心的好處。
    他用背心做了一片蒙麵用的麵罩,繞到耳後用力一紮,大半張麵孔遮掩在黑色的布料下。
    【嶼哥你真的……穿不出一件完好的衣服來是吧!!】
    【笑得頭掉,好廢衣服一男的】
    【啊啊啊不是我說,難道沒有人get到主播咬著自己衣角的動作嗎??透著一股熟練但澀澀】
    【靠我就在找這條評論!謝謝你,我不是一個人了!】
    【這是在為沙塵暴做準備?但我看氣象預報,何塞特這邊目前沒什麽沙塵暴預警啊】
    “沙塵暴的出現和消失都遠比你所以為的快得多,氣象能夠預測到的沙塵暴僅占沙漠中的一小半。”殷嶼說道,他手上的動作不停,肉眼可見的,他頭頂的雲層在加厚。
    “在沙漠裏,要是等到沙塵暴的預警出現再做準備,那就太遲了。”殷嶼指了指頭頂的雲層,“這些雲團更是有利於沙塵暴的加速發展,甚至是加強。”
    就像是應征殷嶼的話一般,他剛說完沒過多久,天色便開始轉變,何塞特的風速明顯加劇,黃沙被卷揚起,直往人的身上撲打。
    整個天色都在幾個呼吸眨眼間的功夫暗了下來,昏黃得猶如傍晚,天空就像是沉沉得要往下墜落。
    【草草草,這才沒過幾分鍾!?怎麽就這樣了??】
    【氣象台發出預警了!沙塵暴黃色預警!】
    【真被主播說中了!?】
    【剛剛升級!橙色了!】
    【紅色!升到紅色了!我靠,一分鍾裏連續跳三次預警升級??這什麽情況??】
    【耶?等等,直播間裏怎麽一下子……天黑了?】
    殷嶼臉色難看地盯著遠處飛快湧來的沙牆,黢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張牙舞爪地裹挾著沙浪,極快地壓了過來。
    在大自然的麵前,人力顯得不值一提。
    黑風暴來了。
    殷嶼飛快地掩進岩架的裏側,匍匐下來,緊緊抓住前一刻被他深鑿進沙麵下、猶如一根木柱的樹棍。
    “沙塵暴麵前,永遠記住一句話,人絕對跑不過沙塵!哪怕你有一輛性能極佳的越野,那也是天方夜譚!”殷嶼目光緊緊盯著逼迫而來的沙暴。
    “它是世界上最可怕最琢磨不定的災難之一,卷起的沙牆足有幾千米高!當它以兩百公裏的時速席卷時,周遭上百公傾的沙漠都將被吞噬!”
    他大聲地道,“而沙塵暴過境時,揚沙位於近地麵處,粗大的沙礫就像無數石子一樣打在身上,很痛,但這不會讓你死!相反要是站起來,更加細小的揚塵會因為強風而卷揚飄散在高處,那往往才會叫人窒息!”
    “所以像我這樣。”殷嶼低頭趴伏在地上,盡可能地護住頭,另一隻手則緊緊抓住那根樹棍。
    【趴著我懂,就跟著火的時候一樣,但是這根棍子幹什麽用的?】
    【防止被沙塵暴刮跑?】
    【那得是龍卷風】
    【嘶……我有一個猜測……不會是防止,被活埋的吧?】
    【???】
    殷嶼沒有再看直播間,風沙在他耳畔獵獵作響。
    隱隱約約間,一陣陣嚎叫忽遠忽近地隨著強風過境而忽輕忽響。
    他緊閉起眼,知道那些叫聲並不是真實存在的,隻是他的大腦在不受控製地冒出他想要拚命壓抑下去的恐懼而已——
    他曾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這樣的一片黑風暴下,他們的設備在無孔不入的沙礫侵襲下報廢。
    他們不得不摒棄那些精密的高科技設備,他們匍匐在地上,想要等待風暴過境。
    然而,近地麵上,卻出現了一排排將他們擊潰的蟲子,那些蟲子隻有拇指大小,可它們的牙卻像是一圈圈圓形的鋸齒,瘋狂地撕咬他們身上的裝備,他們的皮肉就像是被卷進了迷你型的絞肉機裏。
    這些小蟲隻是叫他們痛苦嚎叫,但是造成的傷口,在沙漠裏卻是致命的。
    他們失去了設備,無法和關山聯絡,他們隻能靠自己走出沙漠,原本隻是一場常規的沙漠特訓,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黑風暴而變成了災難……即便最後,他們走出了那片沙漠,但是他手下的人卻有半數不得不提前退役。
    殷嶼用力閉了閉眼,那些蟲子,是從“洞”裏跑出來的。
    後來他再度帶隊又進入了一次沙漠,在高精密的熱成像儀器下,找到了位於地下的巢穴,那裏就像是一枚枚結成串的葡萄藤,隻是每一粒葡萄透明晶瑩,裏頭蜷曲著數不清的那樣的小蟲。
    他們放了一把火,把那片巢穴燒了幹淨。
    殷嶼抓緊手邊那根樹枝,用力得幾乎掌心都被磨破。
    他在心裏警告自己,他已經解決了那場噩夢,他親手結束的。
    風沙愈演愈烈,殷嶼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被黃沙覆蓋、掩埋,風聲夾雜著陌生的動靜撲打在耳邊。
    沒過幾秒,他猛地睜開眼,忽然意識到那並不是他的幻覺——那一陣陣忽遠忽近的叫聲。
    他費力地看向前方,旋即瞳孔狠狠一縮,隻見頭頂上空漆黑嚴密的沙牆像是要朝他倒頭壓下,強烈的壓抑窒息感扼住他的咽喉。
    然而很快的,他注意到那團黢黑的沙牆之後,似乎有什麽東西隱隱綽綽。
    殷嶼下意識地微直起身,眼睛微微睜大。
    他本以為那是一片高攏起的沙丘。
    但是狂風稍稍吹散了些許黑厚的沙牆,一道龐大的、仿佛與沙丘融為一體的身形逐漸出現在了殷嶼的視野裏——
    它足有六層高的小樓那麽高,如同蠕動的線蟲,隻不過通體暗紅色,雙目完全退化幾乎看不見,巨大的身體掩在沙丘中,微微扭動間帶起一波一波田壟似的沙波。
    殷嶼近乎忘記了自己的呼吸,它如此龐大,龐大得叫人難以想象沙漠之下還有這樣的生物蟄伏。
    它像是伴隨著黑風暴的出現而出現。
    它張開口器,細細密密的鋸齒狀尖牙遍布它的口器,它上昂著頭,仿佛在捕捉空中的生物信號。
    殷嶼汗毛乍然豎起,這東西就像是他之前一把火燒掉巢穴的巨大版。
    他來不及細想,隻見它擺動著身體,朝著自己這頭飛快地移動靠近。
    殷嶼見狀低咒一聲,這麽大的蠕蟲不可能注意到他,他不是它的目標,最大的可能性,恐怕是他不過恰巧待在了這東西的行徑路上。
    不過是幾個呼吸間的功夫,它已經橫衝直撞地穿透黢黑的沙牆,完完全全地撞進了殷嶼的視野裏。
    沙蟲巨大的口器間垂落著黏稠的□□,一股腥臭撲鼻而來,細密的鋸齒近乎貼著殷嶼的瞳孔飛速放大!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龐然巨物像是陡然間被按下了暫停鍵,它龐大的軀體在身後瘋狂地扭動,卻是無法再前進一絲一毫。
    殷嶼微微僵硬地看著麵前這一幕。
    隻見四周圍,不知什麽時候起,竟是出現了一片濃霧。
    霧氣隨著黑風沙彌漫開來,仿佛有了實體,緩慢地流動著,在巨物身前像是凝結成了一條灰黑的鎖鏈。
    殷嶼不自覺地握緊手,這一幕看起來詭譎異常,讓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他在關山已經看到足夠多的不可思議的東西,但眼前這個,仍舊大大超出了他所見過的一切。
    “找死!”一聲暴怒的低喝貼著殷嶼的耳邊響起。
    殷嶼聞聲頭皮一麻,猛地回頭。
    這一次,他無比確定這道聲音不再是他的錯覺。
    仍是濃霧匯聚在他的周身,而視線之中,一道高大頎長的人影在霧氣中逐漸變得分明。
    迷霧勾勒出男人的輪廓,他仿佛踏在濃霧間,屹立在殷嶼的身側。
    他的麵容在迷霧中看不分明,然而,殷嶼卻是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直覺——他見過。
    下一秒,濃霧輕柔地挽起風沙,像是一根飄渺的絲帶,卻是陡然間強勢粗暴地鑽入殷嶼的嘴裏。
    殷嶼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嚨,控製不住地跌倒蜷縮在地上,呼吸像是被霧氣掠奪了一般,窒息來得猝不及防又迅猛。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被一雙手極盡溫柔地捧起,拇指小心地揩去他眼角被逼出的生理性淚水,讓他生出一種自己正被無比珍視愛惜的錯覺。
    但他全身僵硬、毛骨悚然,因為他知曉這與任何愛意渾然無關。
    “這具身體,我可是全心全意保護了很久的……”那道聲音猶如詠歎調一般再度響起,輕吻摩挲著殷嶼的耳畔,人影踏著迷霧而來,停頓在殷嶼的麵前。
    殷嶼覺得自己好像透過迷霧,看見了那人的眼睛,冰冷、陰鷙、仿佛沒有一絲溫度的空洞。
    迷霧下,那隻手掌撫過他的脖頸,在脆弱躍動的青筋上輕輕地摩挲,聲音帶上一絲迷戀而渴望:“不如現在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