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跟我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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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再側一點,看鏡頭。”
    攝影棚裏不斷響起快門聲,攝影師和模特配合默契,身材高挑的女孩幾乎一秒切換一個動作。
    身後的液晶屏幕上不斷出現女孩的照片,麵前坐著修圖師,卻不怎麽需要上手修改,片子幾乎可以原圖直出。
    攝影師:“可以了,收工。”
    尤情不動聲色地踮著腳尖拉伸,緩和小腿長時間站立的酸痛。
    “今天狀態不錯。”嚴敏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再簡單不過的一套白襯衫和西裝裙在她身上也穿出了清冷幹練的韻味。
    當然,主要賴於她那張套麻袋都好看的臉,什麽衣服上身都能被她襯托出高級感。
    “錢照樣先打你賬上了。”
    嚴敏知道她缺錢,具體原因沒問,隻知道她是邊讀書邊掙錢,因而每次都無須等甲方審片同意,她會先給她結款。
    尤情道了聲謝,又問:“敏姐,我這幾天課少,還有什麽活能接嗎?”
    “我想想啊……”
    嚴敏說:“還真有,前兩天有個內衣品牌方找我,讓我給他們介紹一個模特。”
    “他們對身材和長相的要求都很高。”嚴敏看向尤情,打包票說:“你肯定沒問題!”
    嚴敏至今還記得初見尤情時的驚豔。
    一米七的身高,細腰薄背卻不柴瘦,而是勻稱有致。
    那是一個刮風下雨天,尤情撐著把傘出現在攝影棚外,散在肩上的一頭烏黑長發被風吹得淩淩散散,雨幕下的那張臉卻純白幹淨。
    她的神色波瀾不驚,踏著風雨走過來的那幾秒像一幀黑白電影畫麵,鏡頭感十足,嚴敏二話不說就簽下了她。
    尤情的照片出去後,圈子裏都知道嚴敏手底下來了個不笑都好看的冷臉美人。
    但其實相處下來,嚴敏發現尤情隻是寡言但不冷漠,也很能吃苦,穿高跟鞋連軸轉拍幾個小時都站得住,也不喊累。
    內衣模特的報酬比拍時裝高,尤情有些心動,但想到什麽,她又沉默下來。
    嚴敏讓她考慮考慮,還有時間。
    尤情卻搖了搖頭,遺憾說自己接不了,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
    “那好吧。”
    嚴敏挺惋惜,按理說尤情這樣好的條件就不該止步於此。
    嚴敏多年前帶的一個模特如今已經大紅大紫,當初一看到尤情,她那顆沉寂多年的捧人事業心就激動得怦怦跳躍。
    但尤情卻直接表明自己不會進娛樂圈,隻是缺錢才來當模特,並且吊帶裙裝和稍微暴露一點的服裝她都沒法接。
    除了缺錢,她身上似乎還套著一層厚厚的枷鎖。
    下午兩點,尤情從攝影棚外的地鐵站上車,一號線坐到末站又轉了三個站的公交車,終於抵達位於碧水青山腳下的北城療養院。
    這家療養院占地千頃,環境清幽,適合老人,也適合病人,院裏有著專業的醫生團隊以及一對一的護工,能給予病人術後所需的照顧,細心周到。
    自然,每個月的費用也十分昂貴。
    獨棟的一居院子裏走出來一位穿著工作服的女護工,見著尤情便熱情打招呼:“尤小姐來啦。”
    陳君照例給她匯報起嶽萍女士本周的起居日常和各項體檢情況。
    聽到指標結果都是呈好轉趨勢,尤情可謂心頭一寬,“辛苦了。”
    陳君謙笑:“應該的,那我先走了,對了,老太太剛睡下。”
    “好。”
    走出幾步路,陳君又忍不住回頭。
    怎麽看都是一個尋常的大學生,穿的也不是什麽名牌貨,還是從慶州那種小地方來的。
    陳君挺納悶她們是怎麽付得起院裏的高昂費用的。
    院裏十分注重顧客隱私,陳君沒打聽,隻不過總歸好奇。
    也是後來無意間聽到財務說,費用一繳就是一年,不僅如此,院長還親自出麵慰問關照過,那就不是錢能解決得了的。
    換句話說,這姑娘身後的人大有來頭。
    米色碎花窗簾伴隨微風來回晃動,和煦的陽光傾灑進來,外婆很熱愛生活,這間一居室布置得充滿溫馨。
    尤情把在公交站台買的一束外婆最喜歡的茉莉花插瓶。
    她坐在床沿,動作放輕給外婆掖了掖被子。
    外婆身上熟悉的淡香皂角味令尤情安心,她無比珍惜現在。
    一年前,外婆也是這麽躺在床上,瘦骨嶙峋。
    刺鼻的消毒水和醫院特有的冰涼氣息鑽入她的鼻腔,尤情跪在病床前,大腦一片空白。
    外婆的手顫顫巍巍握住她,“情情,別怕,我老了,總會有這麽一天。”
    “你要好好吃飯,別掉眼淚。”
    “外婆不能再陪著你了,乖,要照顧好自己。”
    尤情不斷搖頭,眼淚成串落下模糊了視線,她怎麽都擦不幹,卻也不得不強撐著去想辦法。
    可她當時才十九歲,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學生又能有什麽辦法。
    權威的專家醫生需要排期,高昂的手術費用,一個個難關壓垮著少女本就單薄的身軀。
    後來,一雙溫熱的手撫過她臉頰冰涼無措地淚,痞冽低渾的嗓音落在她耳邊,“哭有什麽用,還不如來求我。”
    外婆還睡著,尤情沒待多久,加上下午還有場家教輔導工作,便起身離開。
    輔導結束出來,外麵天都黑了。
    這片區是老式的學區房,幾十年房齡,對麵還挨著家菜市場,小販把攤子占滿半條街,原本寬敞的三車道變得狹窄髒亂,吆喝聲和討價聲嘈嘈雜雜。
    一輛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頂配商務車掐著點開了過來。
    更令人側目的是那串連號車牌,一時間所有電動車三輪車都自發避讓,生怕蹭上一點就要賠得傾家蕩產。
    車子停在尤情身側,穿著整齊西裝的司機走下來,打開後座車門,手掌擋在門框恭敬道:“尤小姐,請。”
    尤情道了聲謝,彎腰坐進去。
    車子穿過連路燈都亮不齊的片區,往高樓林立紙醉金迷的北城市中心開去。
    尤情靠著椅背一路沉默,任由晚風從半降的車窗吹進來,積壓一天的疲倦感在此刻湧現,她慢慢闔上眼皮。
    車子平穩停在瑭宮大門前,司機從車內後視鏡看了眼,思忖片刻,沒叫醒她,下車去打電話。
    五分鍾後,後座車門被打開。
    有風竄進來,尤情仍然雙目緊閉,濃密的眼睫毛乖順垂落,往下是挺翹的鼻尖,飽滿的唇。
    一隻手溫柔托起她斜睡的腦袋,另一隻手卻攬上她的腰,輕而易舉把人抱到腿麵。
    “還要裝到什麽時候?”一道男人懶洋洋的嗓音劃破寂靜。
    尤情顫了顫眼皮,緩慢睜開。
    迎麵是一張懶散矜貴的臉,利落短發,深琥珀色雙眸,五官冷銳,單眼皮,薄唇散漫微勾,渾身上下透著股玩世不恭的調調。
    錮在腰間的臂力忽然收緊,“校圖書館,家教,現在又找了個什麽服裝模特,為那點錢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有意思?”
    尤情默了兩秒,“梁西朝,我沒遲到。”他微信說要八點前見到她,現在七點五十。
    “沒遲到?”梁西朝輕嗤,“我要說七點你過得來?”
    “……”
    “知道了,下次,會早點。”
    尤情側貼過去偎進他懷裏,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氣,身體也是柔軟的,唯獨那雙漂亮的眼睛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
    梁西朝就這麽看著她,看她的求好,看她明明心不甘情不願卻又必須做到乖順服軟。
    梁西朝冷笑,“還不夠。”
    他掐起她的下巴低頭親了過去,強勢探入的力道不容絲毫抗拒。
    車身忽然發出一個劇烈晃動。
    站在遠處等候的司機老歐頓時睜大眼睛。
    “這——”他愕了聲,又立刻轉過身去,隻當什麽都沒瞧見。
    老歐原本是梁家老宅的專候司機,開始大家都挺羨慕他,說他竟然能被指去梁老爺子最看重的孫子跟前,前途必定一片光明。
    雖然他們這位眾星捧月的小五爺是出了名的離經叛道,可總歸是梁家人,梁家世代書香門第,子弟小輩或教書育人溫文儒雅,或從政為民規言矩步。
    可等老歐到了小五爺跟前,才知道什麽叫‘傳言非虛’。
    酒吧,酒店,會所,度假山莊,北城但凡跟吃喝玩樂沾得上邊的產業,半壁江山都被梁西朝握在手裏。
    跟著他的這小半年,老歐幾乎把北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娛樂場所都蹚了個遍。
    梁家小輩個個堪稱玉樹芝蘭,偏偏老爺子最疼的是從抓周禮那會兒就穩穩握住一方端硯的梁西朝,因而早早給他規劃好了要走的路。
    直到瑭宮在北城開了一家又一家,聲名大噪,消息不知道怎麽傳到老爺子跟前,氣得他拄著拐杖在屋子裏走了大半天,最後走到二兒子和二兒媳麵前,靈魂發問:“小五……是親生的嗎?”
    五分鍾後,尤情從車裏下來,白嫩的臉透著抹不尋常的紅,肩上多了件西裝外套把她整個人罩了起來。
    梁西朝改了主意,沒讓尤情陪他進包廂,而是讓人把她帶去頂層他的房間。
    “不是去接人嗎?人呢?”
    “我就說那姑娘金麵難見,你們還不信。”
    見隻有梁西朝回來,包廂裏的人一個接一個起哄:“果然是傳說中的明珠寶貝,朝哥也藏得太緊了吧!”
    梁西朝大刀闊斧往沙發主位坐下,冷著眉眼漫不經心道:“累成那傻樣過來也是掃興。”
    梁西朝身邊一直都沒有女人,直到前陣子不知道從哪兒透出來的風聲,說他身邊其實有個固定女伴,跟了一年多,寵得跟明珠寶貝似的,要什麽給什麽。
    結果傳言紛紛,愣是不見真人出現。
    就在大家都以為是假消息時,兩個月前,梁西朝受邀出席拍賣會,一整場都興致缺缺,卻在最後忽然斥資百萬拍了條明顯是姑娘家佩戴的粉鑽項鏈。
    推杯換盞,包廂氣氛熱鬧起來。
    燈光明暗交替,梁西朝始終姿態散漫地坐在沙發上,握著酒杯卻很少喝,有人敬過來也隻是隨意碰一個。
    明顯興致不高。
    眼看梁西朝身旁空了位置,在場的個別女人動起了心思。
    梁西朝從前身邊沒女人,又知小五爺離經叛道的桀驁脾氣,自然誰也不敢主動上前招惹。
    可如今這個先例既已經開了,那有一就有二才對,就看這滿包廂裏哪個男人不是這樣,新歡舊愛左右逢源。
    包臀裙堪堪點著沙發邊緣坐,蔥白的指尖捏著酒杯敬了過來,“梁總——”
    掐著腔調的話還沒說完,梁西朝就已經睨了過來,目光凜冽壓迫十足。
    女人立時僵笑在臉上,喉嚨像被堵住不敢再多言語半分。
    瑭宮是仿宋雅韻風格的中式私人會所,驗資製,坐落在北城中心地段,近年更有了北城新地標一說法。
    頂層這裏說是梁西朝的房間,更多的是會客和辦公一體區,一間書房,一間主臥。
    尤情把肩上的西裝外套脫下,走到客廳的飄窗前,垂眼俯瞰大半個北城夜景。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外婆發來的信息:【情情,下午過來了嗎,怎麽也不叫醒我呀。】
    尤情:【學校裏正好有事,就先走了,明天再去看您。】
    嶽萍一直都以為自己住進療養院是因為符合院裏每年一位的慈善免費入住條件。
    院裏上下口風一致,就連外孫女也是這麽說的,嶽萍便沒有懷疑。
    實際上從聘請醫療專家團隊,到術後療養都由梁西朝一手包辦。
    換句話說,外婆的命是梁西朝續上的。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任何事都有價碼,作為交換,她跟在了他身邊。
    梁西朝推門進來看到的便是尤情單薄身影坐在飄窗台的一幕,也不說話,整個人安安靜靜到仿佛不存在。
    梁西朝輕蹙眉,闊步走過去,“看什麽呢?”
    “夜景。”尤情道。
    梁西朝從煙酒不忌的包廂上來,身上卻沒沾染到多少熏人的味道,靠近反而是淡淡的薄荷味。
    梁西朝抽的煙是薄荷味,很嗆的口感,吸進去整個肺腑都是冷的,但他抽得得心應手。
    “好看嗎?”
    下巴被人勾住,尤情不得不抬起頭。
    梁西朝的長相和梁家一脈文人的儒雅風骨絲毫不沾邊。
    他就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色塊張揚肆意,絕對的視覺衝擊,但凡看過一眼便再難忘記。
    “好看。”尤情定定望著他。
    梁西朝輕哂,用指腹緩慢摩挲她白嫩的側臉,視線停在了她的唇上。
    往往跟他獨處不到半分鍾,便會直截了當進主題。
    窗外的夜景變得模糊,眼前隻剩梁西朝越發逼近的身影,玻璃窗上漸漸顯露出交頸廝磨的一幕。
    男人寬大的手掌握控她的後頸,舌尖撬開她的齒關□□進來。
    沒有一點緩衝,尤情的呼吸被迅速掠奪,窒悶感令她本能發出抵觸。
    有點難受。
    喘不過氣。
    梁西朝鬆開了她,沙啞的嗓音裹著戲謔,“這麽久了還沒學會接吻?”
    “隻是……不喜歡。”
    尤情的胸腔仍在起伏,被親懵了,腦子回氧不足的回答脫口而出,然後就看到麵前人變了臉色。
    旖旎氛圍瞬間跌至冰點。
    梁西朝扯著唇,那張臉分明帶著笑,眼底卻浮現出一絲冷厲的光芒,“是不喜歡接吻,還是不喜歡跟我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