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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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麽不敢呢?”元酒好奇地盯著他逐漸陰沉的雙眸,審視著他收緊的下顎線,皮肉緊繃的嘴角,以及用力捏住紙張的手指,“他發現了你的秘密,足以毀掉你現在所有人生的秘密。”
    “所以敲詐了你七次,你每次都付了錢。”
    “數額高達兩千三百萬。”
    金相野將手裏的勒索郵件複印版本放到一邊,十指交叉放在麵前的小桌板上:“確實有人勒索我,而且這都是去年的事情,但我並不知道這個人是他。”
    “再說了,我很有錢,身價數億,不至於為了區區兩千三百萬去殺人。”
    元酒看著他條理清晰地反駁,絲毫不覺意外。
    如果金相野會是這麽簡單就認罪的人,也就不至於讓他們追查到現在。
    元酒笑了笑:“不,你知道他在勒索你。”
    “因為這件事並不難查。”
    元酒從彎腰從抽屜裏拿出一摞文件,翻開後擺在桌麵上:“第二次去你家的時候,我看到你在一樓桌子上放的幾張設計圖,最上麵一張設計圖使用的簽名是Gregg·Z。”
    “非常巧合的是,在蔡厭許被殺害那天晚上,警方勘測現場的時候,我在蔡厭許的電競房內發現一個等比微縮的古堡模型,模型內部也有Gregg·Z的簽名。”
    元酒將今天取證的照片抽出,擺放在金相野的麵前。
    “很奇怪,你和蔡厭許在生活工作中並沒有交集,而且他是個電競主播,和你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你也說自己並不認識他,但為什麽你的作品模型會出現在他的房間,並作為展品擺放在電競房最醒目的位置?”
    金相野攤開手到:“可能是他購買的模型,我的很多作品都非常經典,投資方有時候為了宣傳或者其他,會贈送或者售賣一些等比縮小版的作品模型。”
    “這些都是非常常見的。”
    “模型有我的簽名也不奇怪,發行方每次出售前會找我簽名一批模型,作為珍藏版發售。”
    元酒笑著說道:“你的口才可真不錯,但如果你的設計能力也能像口才這麽好,那就不會有今天這個下場了。”
    “我對比了你的作品簽名,以及蔡厭許家的古堡模型簽名,字跡很相似,但不一樣。”
    “我還可以給你看筆跡專家的鑒定,但他們的鑒定結果和我是一樣。”
    “送給蔡厭許那個古堡模型的Gregg·Z,不是你。”
    “而是你的親弟弟,方年臣。”
    “別急著否認,我們掌握的證據不止是一份筆跡鑒定。”元酒將麵前的文件一一翻開,按照年份從左到右依次排列,“你和方年臣雖然是雙胞胎兄弟,但你們倆完全不一樣。”
    “他纖細敏感,溫柔又謙卑,而你則完全不同。”
    “你和你的父親很像,從小到大都生活在萬眾矚目的光環下,被嚴格要求,被寄予厚望,你需要像父親一樣,在建築界揚名立萬,你需要拿出最完美的設計作品,來回報他對你的投資。”
    “所以,你年少老成,步線行針。”
    “方年臣為了實現小時候的承諾,費勁心思和你考進了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學院,你應該也很高興能和雙胞胎兄弟一起上學,但很快你就發現自己錯了,方年臣的設計天賦比你要高,在同期的學生中,他的作品表現的比你更出彩,有他的地方,你的設計就瞬間黯然失色。”
    “肯定很不甘心吧?”
    元酒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看著他額角繃緊的皮,隱隱能看到鼓起的血管。
    他在生氣。
    “學院時期你還算有良心,和他維持表麵的兄弟情誼。”
    “但畢業之後,你的最後一絲兄弟情也徹底沒了。”
    “方年臣是個自卑又敏感的人,他因為自己的性取向問題,在青少年時期就有了心理問題,曾經患有抑鬱症,出國後環境變得更開放,他也就沒有那麽自卑與抑鬱了,大學時期他過的還是很開心的。”
    “他在國外公司工作,因泄漏設計圖紙,而被辭退。”
    “但至今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件事是他做的。”
    “方年臣心思很細膩,他一開始肯定很困惑,但時間長了……他漸漸也能想明白。是你竊取了全部的設計圖,並且匿名無償交給了他的對手,導致他被辭退,在圈裏聲名狼藉。”
    “而你也逐漸圖窮匕見,利用他的設計圖在業界嶄露頭角。”
    “我猜他發現的時候一定傷心死了,自己全心全意信賴的雙胞胎哥哥,竟然拿著他的作品獲獎了,尤其還是在他因為泄密被公司辭退的時候。”
    “Gregg ·Z這個名字一開始是方年臣在用,他的不自信讓他不敢用自己的真實名字投稿,所以才有了你的可乘之機。你得到了聲譽與掌聲,又讓他保持沉默,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最終安撫住了他。”
    “但你的行為讓他心灰意冷,離開了建築設計圈,回到了國內,做起了室內設計。”
    “他將自己變得平凡,不再向別人展示自己的天賦與才華。”
    “而你也利用他的幾個經典設計,在行業中站穩了腳跟,趁勢而起。”
    “方年臣回國後,在網上認識了蔡厭許,開啟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感情,作品被竊取的事情也就漸漸被他遺留在了昨日,他不願意對任何人提起,甚至連自己的母親也沒有說過。”
    “但蔡厭許發現了你的秘密。”
    “方年臣送給了他一件親手做的微縮古堡模型,裏麵還有自己習慣用的小簽名,蔡厭許可能通過一些渠道,或者與方年臣的相處,發現了他才是真正的Gregg·Z,而你則是個竊取親弟弟果實的小偷。”
    “一個是小小的二線城市室內設計師,一個是在整個建築界都很有名的建築設計師,身份地位和個人收入,天差地別。”
    “他想要短時間內弄到更多的錢,也就生出了一個讓他最終喪命的想法。”
    “敲詐你!”
    “這個辦法可以讓他在短期內拿到上千萬資金,投入國外一個關於治療EAV病毒藥物的項目中,或許為他短暫的生命爭取到更多的可能性。”
    “一方麵是短暫的愛情,一方麵是生的希望。”
    “蔡厭許當然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放棄了想跟他去國外結婚,低調過一輩子的方年臣。”
    “最後,方年臣傷心的離開六曇市,而你的命脈被一個小人攥在手裏。”
    “Gregg·Z的事情,隻有你和方年臣知道,所以你打聽到了與方年臣交往的是誰,並且開始計劃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蔡厭許,你應該準備很長時間吧,不然怎麽知道的他家門鎖密碼呢?”
    “其實用繩索勒死他,一開始並不是你的計劃吧?”
    元酒好奇地問道,沒等他回答,又托腮分析道:“畢竟你是個建築設計師,就算想殺掉一個人,也不會一開始就考慮這麽粗魯的法子。勒殺這種手段不符合你的品味,以你的智商和能力足以設計一個更巧妙的殺人法子,是什麽逼的你在他直播的時候,直接進入他家作案?”
    元酒拿出平板,打開了一段直播錄屏。
    是蔡厭許被害前一天,直播的錄屏內容。
    蔡厭許那天打遊戲累了,中途停下活動時,直播鏡頭不小心照到了桌子上的模型。
    有觀眾覺得模型很精致好看,詢問了在哪裏買的。
    蔡厭許當時回答的是,前任親手做好,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蔡厭許為了展示古堡模型的逼真,還推開了模型可移動的門窗,鏡頭能照到模型內部的簽名。
    雖然隻是幾秒的鏡頭,但如果截圖認真分辨,還是可以看出Gregg·Z的簽名。
    隻要有人把截圖放上去,不管是Gregg·Z是gay這個話題,還是金相野不是真的Gregg·Z,這兩個話題足以引爆網絡,並且可以輕而易舉毀掉他的人生。
    金相野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是Gregg·Z這個基礎之上。
    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頂峰,幹掉了所有的對手,傲視群雄。
    又怎會允許一隻跳梁小醜掌握著可以毀掉他的證據。
    蔡厭許必須死。
    隻有他死了,這個秘密才會是永遠的秘密。
    元酒定睛看著沉默不語,指尖緩慢摩挲的金相野:“方年臣的死,和你有關嗎?”
    金相野抬頭凝視著元酒:“你覺得呢?”
    “剛剛說的,都是你們的推測,沒有切實的證據。”
    “我隻是個被勒索的受害者,縱然我是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但我沒有殺蔡厭許。”
    元酒將手裏的文件合上,衝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趙聿終於開口,冷哼道:“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趙聿從背後的椅子上拿出一個物證袋,將袋子放在了桌子上:“這是在你汽車後備箱中搜出來的繩子,和凶手勒死蔡厭許的繩索是同一種。”
    “然後呢?”金相野反問道。
    趙聿勾唇笑了笑:“你可能不太清楚,警方現在的檢測技術非常先進,就算繩索上沒有血跡,但是依然可以檢測出上麵殘留死者的皮屑。”
    “我們的法醫在這條繩索上檢測出了蔡厭許的DNA。”
    趙聿平靜地望著金相野:“你可以繼續狡辯,但我相信,我們掌握的證據足以讓你在監獄裏待上幾十年。”
    “你有權利繼續保持沉默,但我建議你坦白從寬。”
    元酒沒有再看對麵的金相野,她低頭不緊不慢地收拾起桌上散落的文件和照片。
    在金相野開口前,起身離開了審訊室。
    至於方年臣的自殺,和金相野有沒有關係。
    這隻有金相野自己清楚。
    但元酒猜測,應該是有關的。
    不然,早就已經撕破臉的兄弟,除夕那天上午為何會在一起拍照?
    金相野和方年臣究竟說了些什麽,已經不再重要,那些話終將在他死後被帶入土裏。
    ……
    午後。
    元酒坐在警局外的台階上,仰頭看著院子前迎風而舞的紅色旗幟。
    眼前的畫麵,似曾相識。
    這次調查過程倒不怎麽勞累,更多的時間是在見識形形色色的人。
    她腦子裏回想了一下這段時間接觸到的人物。
    遭遇家暴後,選擇交換殺人,最終因投毒鋃鐺入獄的黃杏一。
    想要挽救娘家公司,報複丈夫,出軌小叔子,交換殺人,以石刑處決目標逃亡海外的洪卉。
    跟蹤郝一魁數月,預謀殺害郝一魁的沙臻。
    因渣男和EAV病毒失去了兒子,毀掉了人生,最終自殺的薛鸞。
    私生活混亂,為了兒子治療費勒索舊情人的袁有集。
    還有暫時不知原因,決定交換殺夫的艾雙溪。
    以及,將及時行樂貫徹到底,卻又渴望能被治愈的行走傳染源蔡厭許。
    還有,因感染EAV而小心翼翼的桑鍾鈞,因感染EAV想盡辦法自救的潘臨嵋,因感染EAV而憤怒的戚三元和鄭以沫。
    最後,是纖細敏感、抑鬱自殺的方年臣,和他道貌岸然、不擇手段的雙胞胎兄弟金相野……
    還要再加上兩個名字。
    【RaChe】和【末日】。
    從這些人身上,她看到了複雜的人性,也看到了善變的人心。
    元酒從兜裏摸出手機,想給雍長殊打電話,分享一下自己的近況。
    但電話還沒撥出去,她才突然意識到,雍長殊已經不在這個世界。
    他去修仙界進修了。
    將手機剛放下,一隻紅色千紙鶴突然破開虛空,從半空中緩緩降落下,停在元酒麵前。
    熟悉的靈力標記,讓元酒眼睛一亮,嘴角笑意漸濃。
    她指尖點在紙鶴頭部,紙鶴瞬間破碎,化作幾行金色的小字。
    【今至妖界,遇汝故友,相談甚歡,驟起思戀。破境契機將至,不日入境曆練。餘甚好,酒可好?】
    元酒反反複複看了這幾行小字十多遍,才美滋滋地揮袖散開了空中的靈力。
    重明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盯著散去的金色碎片,冷哼道:“狐狸慣會哄人,油腔滑調!”
    元酒心裏美,不和他計較,開心道:“我就喜歡會哄人的,要是跟個鋸嘴的葫蘆一樣,那多沒意思?”
    重明盯著她晃來晃去的後腦勺,忍不住撚了撚背著身後的手指:“……”
    想打她後腦勺了。
    看著就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