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艱難地管理 四、燙手的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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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保被送進行政拘留所後,他的親朋好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四處為他奔走活動。結果,他在拘留所僅僅關了不到兩天,便大搖大擺地回來了。
回來後的那幾天,楊大保一刻也沒閑著,整日四處活動,到處找人說情。交通局的四位局長中,有兩位過問了他船舶被扣留的情況;市政府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也特意給季元打來電話。這期間,季元的朋友、親戚,甚至季元家屬的領導,都紛紛為楊大保求情,可季元始終堅守立場,對於處罰之事絲毫沒有鬆口。
楊大保堂弟的老表,水城鎮的黨委書記尚新忠,借著調研的由頭,專程來到海事處與季元談話。尚新忠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地大談水城鎮黨委政府這幾年對海事處工作的大力支持;講述陳林庫區經濟如何落後,與各級政府的期望還有很大差距,人民群眾生活水平亟待提高,實現安全目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強調山水市鼓勵發展民營經濟的政策;還提及駐地單位應如何與黨委、政府保持一致,並舉例說明某駐地單位因不與黨委、政府保持一致,工作難以開展,單位負責人最終被處理的事例。話說到最後,他看似不經意地問到楊大保船舶被扣一事,認為民營經濟應先發展後規範,特別是陳林水庫四麵環水,交通運輸離不開船舶,要鼓勵船舶運輸業發展,存在的問題可以慢慢解決,不能急於求成,更不能用簡單粗暴的扣留船舶方式來處理。季元心裏明白,尚書記這是來為楊大保“說情”的。於是,他也毫不含糊,將水上安全管理工作的艱難之處一一道來:按照省有關部門規定,鄉鎮船舶應由鄉鎮政府負責管理;鄉鎮船舶存在諸多安全隱患;鄉鎮政府和海事機構責任重大,外地最近發生的事故中,鄉鎮政府責任人受到了嚴肅處理等等。尚書記見季元不為所動,還沒等季元把話說完,便借口有事匆匆離開了海事處。季元趕忙從樓上追到樓下,可尚書記連頭都沒回,理都不理他。
星期天,季元在家休息,楊大保竟直接跑到季元在山水的家裏,手裏還拎著用裝化肥袋子裝著的兩隻雞,死活要送給季元。楊大保一落座,便滿臉堆笑地說好話,吹噓自己關係有多硬,還說人在社會上行走,誰都離不開朋友的幫忙和支持。他說了半天,季元卻依舊不卑不亢,跟他講安全的重要性、扣留他船舶的必要性以及他接受處罰的必然性。楊大保見說好話不管用,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開始抖狠耍威,惡狠狠地告誡季元,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發誓要季元把船完好無損地送到他手裏,否則就要讓季元吃不了兜著走。
楊大保的船被海事處扣留在水城鎮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可他依舊未來接受處理。
7月11日上午,季元參加了山水市執法單位負責人和規模企業負責人會議。會議由市委書記親自坐鎮主持,能容納500人的劇院座無虛席。會風督察人員不停地在會場巡視,整個會場氣氛緊張壓抑。
會上,先是學習了山水市委、市政府關於優化經濟發展環境及對破壞經濟發展環境行為處理的有關規定。接著,山水市紀委書記王明波做了主題報告,他通報了去年幾起執法單位破壞經濟發展環境的處理情況:“……去年,我們嚴肅處理了幾起破壞經濟發展環境的事件,有的人被撤職,有的人被降級,還有的人被通報批評。照理說,同誌們應該從中吸取教訓,認真總結反思。但從今年的調查情況和群眾反映來看,仍然存在不少問題。有些執法單位為了自身利益和推卸責任,動不動就請法院抓人、關人,這已經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視。希望會後各執法機關的行政主管部門認真開展自查自糾,各行政主管部門負責人要把優化經濟發展環境當作‘第一要事’‘第一政績’‘第一責任’來抓。提醒大家,千萬不要碰‘高壓線’,不要當‘出頭鳥’,不要闖‘紅燈’。在座的每一位同誌都是經過多年努力才走到現在的崗位,大家要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成果。市委、市政府對每一位幹部都是關懷備至的,但誰要是有意或無意地破壞山水的經濟發展環境,誰就是山水的罪人,市委、市政府也隻能‘揮淚斬馬謖’,該處理的堅決處理。”
隨後,市長伏海星又就創優經濟發展環境作了專題講話。
7月12日上午,分管安全的黃副局長通知季元下午到交通局去一趟。下午三點,季元便早早地在局機關等候黃副局長。三點一刻,黃副局長一手拎著包,一手拿著茶杯,匆匆趕來。黃副局長看到季元後,招呼他一起上到三樓辦公室。打開辦公室門,黃副局長示意季元坐下。
“謝謝局長,不知您找我有什麽指示?黃局長,我正好還有一件事想向您匯報一下。”季元一落座,便直奔主題。
“那你先匯報吧!”
“是這樣的,市政府把陳林水庫水麵養殖權轉讓給了富裕公司,他們購置了6艘快速船在陳林水庫進行養殖管理。富裕公司自恃是招商引進的企業,船舶在水庫裏橫衝直撞,根本不把我們的管理當回事。這樣一來,不僅擾亂了我們的管理秩序,還帶來了極大的水上交通安全隱患。不管吧,怕失職;管吧,又怕市裏指責我們破壞經濟發展環境。昨天,市領導在會上說得很嚴肅。”
“這件事,你確實得認真對待。去年,水城交通管理站破壞市經濟發展環境的教訓,你們一定要深刻吸取。既要保障水上交通安全,又要保護好經濟發展環境。這樣吧,你們海事處寫一個專題匯報,我們以交通局的名義轉交給市安全生產委員會,讓他們來處理這件事,你覺得怎麽樣?”黃副局長用商量的口吻對季元說。
“回去後,我一定按照局長的指示,認真寫好情況匯報。”
“今天叫你來,主要是為了楊大保船舶被扣留的事。你最好回去後把船放了。”
“這艘船怎麽能放呢!他長期不辦證,對我們的管理一直置若罔聞,在庫區已經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為了扣下這艘船,我們海事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想了無數辦法!”“按道理,這艘船確實應該受到嚴厲處罰,我作為局裏分管安全的領導,也不會偏袒他。但是,有些情況遠比你想象的複雜。昨天,‘老板’開會回來後,直接找到我,讓我通知你放船,說是要顧全大局,不能因小失大。”
“難道交通局認為我們做錯了?我們在如此艱難的條件下開展工作,還不是因為責任在肩。往大了說,是為了廣大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往小了說,也是為了你們的‘烏紗帽’!我們又不傻,誰願意幹這種得罪人的事呢?”
“誰也沒說你們有錯,這人的關係硬得很,山水的人際關係你又不是不清楚。”
“不能因為他後台硬,我們就不戰而退、丟盔卸甲吧,難道他的後台比法律還硬?”
“季元,你這是怎麽說話呢?叫你放船就放船,哪來這麽多廢話!你是二級單位負責人,要理解局領導的難處。有些事不能簡單地用‘對’和‘錯’來評判!”
“好不容易把船扣過來,就這麽輕易放了,我怎麽向同誌們交代呢?”
“你隻知道不好向同誌們交代,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怎麽向‘老板’交代?‘老板’又該怎麽向他的‘老板’交代呢!”黃副局長情緒有些激動地說道。
黃副局長停頓了一會兒,語氣緩和了許多:“也不是就這麽無條件放了。罰款可以免了,該交的辦證費你們還是可以收上來。不過收費可不能亂來,別一看到錢就紅了眼,沒錢用也不能亂收費。回去後多跟同誌們做做思想工作,別因為這事影響了大家的工作情緒。還有一件事,上午法院行政庭的黃庭長來過了。有個船主把我們告了,你們的工作是怎麽搞的?你可得注意點,章局長對此很不高興。”
“對不起,局長,我們工作沒做好,給您添麻煩了!”
“光說對不起有什麽用。這是船主劉金來起訴我們的起訴書副本,你拿去好好看看,準備怎麽應訴吧!”
“劉金來?哦,對了,黃局長!劉金來今年6月底確實向我們反映過村民在陳林水庫攔河下網影響航行的問題。那個網主和村裏簽了水麵養殖合同,承包了村裏一塊水麵養魚,合同裏明確要求網主保證通航,但網主根本沒解決好通航問題。劉金來在航行時和網主發生了衝突,還打了起來,網主把他的耳朵撕下了一塊。我們到現場調查了解情況後,下達了處罰文書。規定時間內,網主沒有執行,我們已經向法院行政庭遞交了強製執行申請書。行政庭的劉法官說過段時間再去執行,我們一直在等法院的執行通知。說到這事,我還有個想法想匯報一下。庫區裏有些村,一方麵到市裏反映要修路解決村民出行問題,另一方麵卻把門前的水路給堵死了。我覺得,凡是把水路堵了的村,一律不應該考慮修通村公路。”
“修不修通村公路可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既然你們已經申請了強製執行,法院怎麽還讓我們應訴呢?簡直莫名其妙!”
“這個劉金來簡直胡來,要起訴也應該直接起訴海事處啊,我們才是執法主體,他找你們複議還差不多。我們水路安全管理手段有限,措施也不夠得力,80的處罰都得請法院去執行。每次不把車準備好,他們就找借口不去,去了還得想方設法招待好他們。包括劉金來那起網具礙航執行案在內,還有12件案子他們沒執行,我們沒申請法院強製執行的小處罰決定還有幾十份。我覺得,與其說劉金來在起訴我們,不如說他是在起訴法院。我倒要看看他們到時候怎麽審理!”季元望著局長,苦笑著說道。
“既然劉金來起訴交通局主體錯了,法院在受理審查時應該依法糾正。交通局平白無故被起訴,總歸不是什麽好事!這樣吧,你最好和法院聯係一下,到時候你們去參加應訴,我可不想被法官問來問去。”黃副局長滿臉不悅地對季元說道。
“局長吩咐,我馬上和法院聯係。”
“要是那個黃庭長跟你提強製執行費的事,你就給我頂住。黃庭長來,一是送起訴書,二是來要執行費。我剛才向章局長匯報了這情況,章局長把我訓了一頓,說這裏要錢,那裏要錢,交通局又不是銀行。我看從局裏拿錢暫時不太現實。”
季元等黃副局長交代完後,與他握手道別。從黃副局長辦公室出來,季元徑直朝法院走去。一路上,他心裏五味雜陳。為了扣留這艘船,他四處求人,說了無數好話,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船扣下,可現在,人家一句話,就要把船放了。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費那麽大勁去扣留呢?現在可好,人得罪了一大片,船還留不住。下次再麵對那些不聽管理的人,該怎麽辦呢?